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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平则鸣-第10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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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三睫羽微颤,忍不住低低开口道:“常缨。”
而那不速之客,默然半晌之后,有些不满地用金语嘟囔道:“不是她。是我。我赢了。”
徐三闻言,先惊后喜,立时抬起头来,苍白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而少年冷哼一声,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只是他的双手,不知为何,竟是背在后方,不曾拿到前边来。
徐三捂着腹部,有些吃力地笑道:“我是想问,常缨呢?是不是被你杀了?你这小子,是如何赢过她的?她可是有功夫底子的,我都打不过她,难不成你学过武?”
潘亥的眉眼中满是骄傲之色,他挑眉道:“她死了。我虽然没学过武,但是先前养马驯马,那也是个力气活儿。更何况,我知道一个诀窍,只要说几个字,就能让站着的马,突然前蹄弯曲,跪倒在地。而它一跪,马上的人,自然便会猝不及防,坠下马来。”
他稍稍一顿,伸出右手,兴奋地比划:“我趁着这功夫,立马上前,借着蛮力,就去砍她的头颅。头一下没砍断,只出了血,她还提剑来挡,我又发疯一般,连砍了许多下,总算将她的头割了下来!三娘,你出去看,我把她的项上人头,摆在那蒲团上了!”
他一开怀,话都多了不少,不似往常那般沉默寡言。
徐三听说常缨死了,心上稍安,但仍然不敢掉以轻心。她用金语夸了潘亥几句,哄得少年勾起唇角,接着又皱眉说道:“常缨既然能找过来,其他人若能脱身,只怕也能循迹而来。这荒庙,绝不是久留之地。”
潘亥蹙眉道:“可是,三娘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这林子内外,又杳无人烟,咱们又能逃到哪儿去?倒不若,先在这庙里待着。既然你的敌人能找过来,那么有心救你的人,肯定也能找过来。”
徐三皱眉一思,也是无可奈何,只能按着潘亥所言,暂且在这荒庙中养伤,待到伤势初愈,再转寻他路。她轻轻叹了口气,又摊开手掌,对着潘亥说道:“剑呢?还给我罢。”
潘亥闻言,却是面露为难。他缓缓伸出左手,徐三抬眼一看,心上不由咯噔一下,却原来周文棠那把长剑,不知为何,竟然断作两半。她咬着唇,骤然将那断剑夺回,接着小心抚摸,面露悲色。
潘亥一边打量着她神色,一边轻声道:“那人提剑来挡,或许是她的剑太过锋利,又或许,是我使了太大蛮力,总之这剑尖,竟然断了。幸而剩下的剑身,还是足够杀个人的。我,我不是有心的,三娘,我会赚钱来赔的。”
徐三痛心不已,却仍是勉强玩笑道:“这剑,乃是我借来的。你三辈子挣来的铜板,加在一块儿,只怕连这剑鞘都买不起。罢了,幸好我与这剑的主人,交情不错,我若是以身许之,钱债肉偿,他大抵是不会和我计较了。”
潘亥眸光微闪,故意挑眉问道:“他是谁?他哪儿的胆子,敢让二品大官以身相许?”
徐三苦笑,摇了摇头,似乎不愿再提起这个话头儿。
夕阳西斜,落日熔金,映得这小小一方荒庙,竟是四壁灿灿,原本一副破败景象,却竟也有几分美丽。只可惜如此美景,转瞬即逝,少顷过后,便是无边黑暗,倾压而下,目之所及,菩萨也好,梁柱也罢,又是阴沉沉、灰蒙蒙的了。
二人相对坐于佛前蒲团之上,找出了行囊中的干粮,勉强果腹,吃了起来,或是有伤在身的缘故,徐三胃口不是很好,吃了一会儿,便搁了下来,接着在潘亥铺好的草垛上和衣躺下。
潘亥以为她要入睡,谁曾想徐三却并未合眼。她卧于佛下,静静地睁着眼,也不知在思虑何事,那一双原本清亮的眼眸,此时却是分外深沉,隐隐还带着几分孤寂之色。
潘亥借着月色,凝望着她,忽地低低开口道:“三娘,你弟弟的事,我听人说了。你若要告御状,我觉得,告不赢。”
徐三嗯了一声:“我知道。”
潘亥又皱眉道:“不但打不胜官司,就连你自己,也是凶多吉少。大宋国的女皇帝,见你擅自回惊,还胆敢跟她亲自定下的律法唱反调,她肯定会勃然大怒。革了你的官职,倒还算是轻的,说不定还要,革了你的人头。”
这一段话,他是将金文和汉话混在一起说的,腔调古怪,又有几分好笑。纵是心头悲凉,徐三也不由扯了扯唇,轻声道:“这我也知道。”
潘亥却是疑惑不解,他双臂撑地,凝视着她,又问道:“你都知道,那你还要回去?府中有人说,你那弟弟,是个没良心的,都不跟你亲近,这样的人,你还要拼死给他讨公道?”
徐三沉默良久,缓缓说道:“不是的。我如今明白了,他不愿见我,定然是郑七逼的。他因着我,受了多少苦,我不敢想。我竟然还在心底埋怨他,怨他嫁人之后,和阿母、和我生分了。”
“我总是想,我与郑七,识于微末,可以说是,同患难,共富贵了。我总以为,她性情稳重,这点还是靠得住了。我今日,不止是为了贞哥儿讨公道,也是为了,对九泉之下的他,偿还我的罪孽。”
她扪心自问,她真的拿贞哥儿当亲弟弟了吗?或许是当了,但总归是有所隔阂。一来,她是借尸还魂,说是亲情,更多的是责任心;二来,她前生的弟弟,活似个讨债鬼,又是父母的宠儿,弟弟这两个字,在她心中,从来都不曾亲近过,反倒留下了无穷无尽的阴影。
可笑她活了两辈子,什么道理都晓得,哪个朝代的律法都熟知,财也得了,官也当了,她还是没活明白。
身边亲友,过往情人,一个个的消失不见。是她连累了他们,又或是,他们将她看透了,对她失望了,所以才头也不回,弃她而去。
崇宁十七年,竟是她一生之中,最为低潮的时候。
而半明半暗之中,潘亥凝视着她,心中亦是复杂难定。他想告诉她,他父母的故事,又与贞哥儿和郑七有多相似,所以当他看见这样的她,竟然有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感。他还想将他的过往、他的沉沦,都一并和盘托出,但是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月色如玉,少年低下头来,望向徐三腰间别着的断剑。
她大约不知道,她这些年的故事,他甚至倒背如流。而她终有一日会知道,在他身上,隐藏着多大的秘密。
眼见得徐三背过身去,闭上双眼,潘亥也缓缓转过了身。他坐在蒲团之上,悄悄低头,接着用他的指尖,轻轻擦过左手的腕部,顷刻之间,薄薄的皮肤之下,有无数细小长虫,争着抢着蠕动起来,此起彼伏,甚是可怖。
潘亥咬了咬牙,收回指尖,那皮肤下的虫群,也立时消散不见。
他哀哀苦笑,抬起头来,望向荒庙中那尊石佛。那菩萨眉眼柔和,拈花而笑,笑中似有深意,潘亥眯眼看着那菩萨,只觉得这一尊佛,与他认得的某人极为相似,都是似笑非笑的,看着就厉害,让人望而生畏。
菩萨也好,那人也罢,均与他不同。他天生就是个喂马的,什么本事也没有,就连来当奸细,都久久不能成事。
那人说佛祖慈悲,可这一分慈悲,为何从不在他的身上显现呢?
第212章 闺中女儿惜春暮(四)
闺中女儿惜春暮(四)
佛祖慈悲,这一回; 倒是灵验了。
隔日一早; 徐三靠在菩萨像后; 正略显吃力; 给自己搽药之时,忽地听得荒庙之外; 有马蹄杂声渐行渐近; 听那声响; 来者定是成群逐队,绝非单枪匹马。
徐三心上一惊,立时放下衣裳; 抬起头来。潘亥蹲于菩萨的前方,原本正在用手中马鞭,来回抽打; 拨弄着常缨那已然发臭的人头玩儿; 可如今一听这声响,他不由也面色微变; 眉头紧蹙。
荒庙之中; 二人匆匆对视一眼; 潘亥咬了咬牙; 又低低用金语说道:“三娘; 你藏好了。我应付得来!今日我还就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了!”
他言罢之后,转身就要出去会敌; 颇有赴死如归之感。徐三见状,心上一紧,匆匆拢好衣摆,接着出言将他拦下:“不必了。今日我来应付。”
哪知她话音刚落,庙门之外,便有一略显冰冷的男声,淡淡说道:“徐官人,出来随我入宫罢。”
这男子的声音,熟悉而又陌生,徐三日思夜盼,已有近两年不曾听过。这两年之中,她曾无数次的回想,二人重逢之时,他会对她说些甚么,是褒是贬?是会对她大加赞许,还是会分外严厉,一一指出这些年来,她的失察之处?
之前常缨骗她,说是要来接应她,她便问常缨,周内侍可有何交待。常缨说他有所不满,徐三立时便不信了。她但以为,周文棠一定会知她懂她,理解她为何非要回京讨公道不可。
然而今时今日,周文棠却唤她作徐官人,这三个字,冷冰冰的,似乎还暗含讥讽之意,徐三一听,只觉心寒胆碎,浑身发着凉意,说不清是何滋味。她腰间别着断剑,薄唇紧抿,缓缓上前,迎向坐于马上的周文棠。
那男人一袭紫绮绣服,足蹬金带皂靴,依旧如往常那般,眉眼俊美,神色淡漠。这两年光阴,老了莺雏,熟了梅子,却偏偏不曾在他的面庞上,留下哪怕一丝痕迹。徐三微微仰头,凝视着这样的他,不知为何,心上更是艰涩。
周文棠眼睑低垂,淡淡瞥了眼徐三,接着视线流转,又在充满敌意的潘亥身上稍作停留。他不曾多言,寥寥几语,直接令徐三上马,一行人等,就此回京。
一路归去,黄云落叶,晓霜寒峭。徐三手勒缰绳,望着周文棠的背影,不知为何,竟看出了几分萧索之意。而她的心中,更是莫名难受,甚至对周文棠多了几分怨忿之感。因着这股恨意,她不愿多看周文棠哪怕一眼,可她又忍不住,时不时便要瞥他一回。
待到一行人马入了开封城后,徐三低垂着头,本以为周文棠会直接领她进宫,朝见君王,哪知那男人和下属耳语了一番之后,便领着徐三,一前一后,拐入了小巷之中。潘亥还想跟上,却被其余人等,硬生生地带离了去。
徐三一惊,抬眸细看,却见这一条巷道,通向的乃是周文棠的别院。此处院落,她当年上京赶考,曾借住过将近一年光景,如今故地重游,实感唏嘘不已。
只是周文棠不是说,要带她进宫吗?怎么带她来了这里?
徐三疑惑不解,只得亦步亦趋,跟在她的身后。二人入了竹林小筑,周文棠更换木屐,褪下高冠,头一件事并不是和徐三说话,反倒是施施然走到了屋檐之下,盘腿而坐,喂起了庭中鸟雀来。
徐三凝望着他的背影,忽地忆起许多年前,二人于此处重逢,他对她言之凿凿,说他决然不会饲喂这庭院中的雀鸟,以此来暗示徐三,他永永远远,不会对她出手相助,只会静观其变。
然而如今,他出尔反尔,到底还是喂了这鸟。
徐三原本无比焦躁的心,忽地平静了下来。她缓步上前,在周文棠身侧坐下,接着眯起眼来,望向庭中景致,只觉闲庭寂寂,清晖满园,日光晴暖,令人不知不觉,便分外安定。
她想,是她会错意了。周文棠其实是懂她的,反倒是她,远还不是一个称职的知己。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回来太晚啦,时间不够,原谅我就写这么一点~明天全都补回来!!!
第213章 曾是寂寥金烬暗(一)
曾是寂寥金烬暗(一)
只是庭中鸟雀,最是无情不过。周文棠缓缓喂罢之后; 那几只小画眉; 啾啾地叫了几声; 见他两袖空空; 再无饲料,立时便头也不回; 一个接一个扑棱着翅膀; 朝着远处花枝飞了过去; 只余下几片轻羽,乘风而落。
徐三缓缓抬眼,望向周文棠的侧颜; 只见他眼睑低垂,抬袖拈起那根鸟羽,一边状似无心地把玩着; 一边勾起唇来; 轻声问道:
“今日回京途中,阿囡可是生我的气了?”
徐三闻言; 抿了抿唇; 倒也不遮掩; 只低头说道:“是啊; 你唤我徐官人; 可是让我寒了心了。先前还说甚么有误前程,莫不是也在怨我不识轻重?”
周文棠扯了下唇,接着眯起眼来; 温声道:“再过几日,便是官家寿辰。圣人有言在先,她当下不想见你,待到这寿宁节过了,再召你入宫,和你这丫头,秋后算账。这几日里,你可要回你的府邸住?”
徐三听后,沉默半晌,接着摇头道:“不必了。你若不介意,我就在此住下了,替你看家守院,分文不收。”
徐三不再当开封府尹之后,徐阿母和唐玉藻等人,便皆从开封府衙搬了出来。唐玉藻是个有心之人,他不但以徐三的名义,在京中买了几处院落,更还将搬府事务,安排得妥妥当当。
这几年中,唐小狐狸还请人代写书信,寄来上京。他在信中,可着劲儿的邀功,说是虽然换了院子,但是徐三的书房、卧房等,都按着从前摆设布置,一成未变。
他更还说了,若是换作旁人,早就不管她那几盆花草了,恨不得砸了泄恨,但他却是不同,无论他在外奔忙,如何疲乏,每日早晚,都要抽空看上那碗莲及通泉草几回。庭中花草,一切如旧,更令唐玉藻分外自得。
若是平常,徐三定然归心如飞,只是今时今日,她却是近乡情怯。贞哥儿之死,徐阿母多半不知,若是她看见徐三此时回来了,定然会觉察个中蹊跷。徐三不愿见她,也不敢见她,只希望能将此事,瞒的越久越好。
而周文棠听过之后,却是淡淡回道:“你若不介意,我也打算在此小住几日,陪你看家守院,分文不收。”
徐三一怔,忍不住抿唇笑了。她抬起头来,看向身侧的男人,那双原本死气沉沉的眼,此时也愈发清亮,泛着活泼泼的生机。
她定定地凝望着周文棠,许久之后,方才轻声问他道:“旁人都说我傻,说我藐视王法,擅自回京,便好似蛾扑灯蕊,自取灭亡。却不知中贵人,又是如何以为?”
那人闻言,紧盯着她,似笑非笑地道:“你倒是胆子大,吃定了官家,知道她纵然动怒,也不会拿你如何。郑七的案子,最后也定然是各打五十大板,她得不着好,你也不会吃亏。旁人看不穿,官家却是晓得,也恰是因此,她才想暂且晾着你,不想见你这奸诈小人。”
徐三一笑,佯怒道:“我若是奸诈小人,你便是老奸巨猾,实打实的奸诈老人。”
周文棠嗤笑一声,也跟着佯怒,掀摆而起,拂袖而去。徐三一笑,手脚利落,立时跟了上去。
二人回了竹林小筑,又在檀木茶案一侧,盘腿而坐。徐三饮尽他亲手沏下的雅安露芽,手捧着那余热未散的青白瓷盏,正兀自出神之际,忽地听得周文棠好似漫不经心地道:“潘亥乃是何人?你新纳的小侍?”
这般问题,先前宋祁也问过,徐三当时直截了当,断然否认。然而此时,周文棠再问,徐三却是转了转眼珠儿,故作娇羞,轻轻点了几下下巴。
周文棠瞥她一眼,淡淡说道:“不错。差了近十岁,苍苍白发对红妆,也算是人间佳话。”
这嘴皮子的事儿,徐三可不会落了下风。她用指尖轻点着瓷盏,看也不看他,故意笑着回道:“某人不也差了近十岁,还想着一树梨花压海棠?以五十步笑百步,则何如?”
周文棠斜睨了她一眼,淡淡说道:“那海棠可愿被压?”
徐三一怔,倒是没想到他会明目张胆,把问题这样抛回来。她顿了顿,这才低低说道:“海棠已经谢了。你若想作赏花客,且等着明年再来罢。”
言罢之后,她稍稍犹疑,收回了手,接着以手支颐,眺望着檐下秋色,眼中复又被愁绪覆没。
周文棠的心思,她并非全然不知。而对于这个男人,她是崇拜的,钦佩的,敬服的。若说儿女之情,风月之思,她扪心自问,也并不是完全没有。
但是,眼下并非花时。晁缃因她而死,蒲察为她所辜负,韩小犬更是对她失望,弃她而去,她唯恐自己又为情所困,玷污了她与周文棠这份师友、同盟、知己的情谊。与其云收雨散,各自散去,倒不如从一开始,便彻彻底底,斩断情根,说不定还会留下袅袅余音,日后追忆。
更何况,朝堂之上,暗潮汹涌。她不知明日如何,又岂敢空口许诺?加上如今贞哥儿死了,郑七却还活着,崔氏要杀她,宋祁要她救,她更是没有这般心思了!
再者,周文棠乃是刑余之人,不能人事。她不敢保证,自己真的能接受这般柏拉图之恋,真的能无情无欲,了却凡心。或许她可以做到,但是换作世上任何一人,从有情到无欲,都需要一个自我说服的心理过程。可惜她暂且还无暇说服,更无力说服。
既然如此,还是不将这灯笼纸点破为好。她甚么也给不了他,只希望他,莫要再执迷不悟。
徐三思及此处,若有若无,稍稍一叹。而周文棠斜卧于侧,伴着缕缕茶烟,捧卷而读,反倒是淡然之至。
便是不戳破灯笼纸,也能过上这种若即若离的小日子。二人住在这别院之中,各居一处,浮生得闲,暂且与世相隔,颇有几分归隐山林之感。只可惜好景不长,偷来的安稳,迟早都要归还回去,转眼即是十月,京中热闹罢了,寿宁节便也过完了,至于徐三,便也不得不进宫了。
她有几年不曾迈入宫城,行走其中,竟觉恍如隔世。幸而有周文棠一袭紫绮,足蹬皂靴,在前徐徐引路,也让徐三稍感心安。
她身着常服,缓缓走至檐下,抬眼一望,便见那守在殿门前的内侍,依旧是在官家身旁伺候的柴荆。此人与徐三差不多大,受周文棠赏识提拔,才得以来御前侍奉,而朝中臣子人尽皆知,这姓柴的,跟官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也因着此事,早些年间,众人弹劾周文棠时,他便有一条罪名,叫做“进献妖淫,秽乱宫闱”。
只是时日久了,朝臣发觉,这柴荆不言不语的,知礼守节,尽职尽责,怎么都和“妖淫”二字沾不上边。而官家也自有分寸,不会有出格之举。久而久之,倒也无人对柴荆说三道四了。
徐三与柴荆并不相熟,但先前在京中为官,日日出入宫闱,二人也是眼熟得很。此时见了徐三,柴荆通报过后,还对她淡淡一笑,点首致意,徐三怔了一下,忙不迭地含笑点头。
待到入得金殿之后,徐三余光一扫,只见四下暗沉沉的,唯独龙案之上,燃着一盏烛灯。偌大金殿之中,上只有官家,下只有徐三,便连周文棠,都暂且候于殿外,不得入内。
徐三心上一沉,掀摆而跪。而她这一跪下,半个时辰之后,直跪得双腿发麻,凉意沁骨,方才听得那龙案之后,淡淡地传过来“起罢”二字。
徐三依言而行,心中却是暗惊,不为别的,只因官家的嗓音分外嘶哑,便是只有两个字儿,也说得有气无力,令人担忧不已。她又忆起周文棠先前所言,说是官家不知何故,罹患恶疾,虽无性命之忧,却也日日大耗元气。
医者有言,气衰则弱,气散则亡。官家如今,已然气衰,只怕再撑不过十年,便将西风残照,步入气散之时。
徐三思及此处,眉头紧皱,抬起眼来,只见官家斜倚着龙榻,眉眼之间,便是疲色,正眸色深沉,静静地打量着她。徐三见状,稍稍一思,接着一步一步,拾阶而上,直直地站定在了龙榻前方。
官家眯眼,上下扫量着她,而徐三则骤然之间,弯膝跪下,猛地抓住官家的衣袂,对着她泪如雨下,低低泣道:
“当年臣初见圣颜,便是来告御状,不曾想九年过去,这御状,还是非告不可!臣入仕之前,曾为讼师,自是将大宋律法,牢记于心,知道男子出嫁之后,嫁妆也好,性命也罢,皆须由妻子处置。
但是臣的贞哥儿,尚在闺中之时,虽比不得祁儿锦衣玉食,养尊而处优,那也是一分委屈,都不曾受过的。可臣听西南将士说,贞哥儿挨打受气不说,竟还被逼得吞粪饮尿,临死之前,受尽百般屈辱!他和祁儿,差不多年岁,如此稚儿,郑七她怎忍心?
郑素鸣,背恩负义,穷奸极恶,实乃世之所罕见!臣风尘仆仆,赶回京中,不敢告她凌上虐下,连如此内助之贤,都要生生逼死,更不敢罔顾王法,为贞哥儿讨要公道。臣乃是为了江山社稷,直言进谏,为成仁取义,不惜赴死如归!
如此阳奉阴违、心狠手辣之人,绝非国之良将!为国为民,都应罢其职,免其权,谨防日后养痈贻患,令如此奸人,祸国殃民!”
她稍稍一顿,又睫羽微颤,低低补道:“官家乃是明君圣主,通达谙练,又有龙虎之威,郑七自是假仁假义,不敢造次。但若是日后,新君即位,似郑七这般的丑类恶物,只怕会趁势作乱,挟兵权以令天下!”
徐三话音落罢,金殿之中,寂寂无声。徐三久久未见官家回应,不急不忙,只默然垂首,攥拳而候。良久之后,那妇人卧于榻上,斜睨着徐三,却是忽地冷笑一声,将手边章折,朝她狠狠丢掷了过来。
第214章 曾是寂寥金烬暗(二)
曾是寂寥金烬暗(二)
眼见得奏章朝着自己砸了过来,徐三却是避也不避; 纵是双膝跪地; 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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