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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平则鸣-第10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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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而这病虽不能根治,但只要控制血糖,也能多活许多年。徐三便给徐阿母立了规矩,让她一不得动怒,二要少言少语,三要按时吃药,至于她最喜欢的瓜子儿,更是不准吃了。
徐荣桂嘴上骂骂咧咧的,心里却也明白,必须得按着规矩来了。她每日由徐三管着,很是乖顺,徐三日日陪着她,紧绷了多年的心弦,渐渐也放松下来。安乐窝中,难得闲适。
在此期间,诸如秦娇娥、吴青羽、罗砚等人,都来过府上,与徐三吃茶闲话。罗砚仍在开封府衙做事,秦娇娥已然调至刑部,至于吴青羽,最是出息,小小年纪,已然当上了正四品的吏部侍郎。
只是她们来了之后,徐三却也和她们定了规矩,说进了府门,莫谈国事。既然不谈国事,那几人便只得说起了私事来。
徐三一听,却原来罗砚已然生下一子,秦娇娥由家中安排,娶了个小官之子,便连年纪最小的吴青羽,都已经定了亲事,年后便要摆酒成礼,只她一个,孑然一身,仍未婚娶。
旁人不知底细,哪壶不开提哪壶,偏偏又问起徐三的亲事来。徐三一被问,自然是十分尴尬,连忙转移话题,遮掩过去。待到众人离去,她独坐院中,忆及狸奴,却是摇头一叹。
转眼到了十一月初,冬至这日,亦是道教之中,元始天尊的寿辰日。徐三看着徐阿母饮尽汤药之后,便早早出门,去赴蒋平钏的重阳观之约。她穿着白绫小袄、青素裙儿,骑着白马,行至途中,忽见小雪飘零,纷纷而下。
待到徐三上了重阳观时,再立于檐下,凝眸一望,便见这纤纤小雪,不知何时,已然变成了漫天大雪。寒风之中,正有一满月脸的女子缓步而上,冒雪而来,恰是徐三所等的蒋平钏。
二人含笑点头,一并步入观中,先去了殿内上香,之后再由道姑引领,去了静室,坐下品茶吃斋。蒋平钏说起话来,温柔而又和缓,便连家国天下之大事,由她讲来,好似都不过寻常,徐三听的轻松,也喜欢听她说话。
斋饭吃到一半之时,蒋氏似是忽地有些犹疑,欲言又止,徐三瞥她一眼,自是瞧出端倪,便搁下竹筷,挑眉笑道:“平钏吾友,有话不妨直言。”
蒋平钏抿了抿唇,垂眸温声道:“这重阳观中,有一位世外高人,道号栖真子,人称曹姑。三娘该也晓得,便连官家来了这重阳观中,都要与她闭门相谈,这一谈,便是几个时辰。曹姑算命极准,若是三娘有意,我可以为你引见。”
徐三缓缓收起笑容,用帕子拭了拭嘴,接着轻声道:“并非是我不敬,只是崔钿当年和我说过,曹姑说她能活到八十岁,耄耋之年。后来如何,平钏你也是知道的。”
一提起亡故之人,蒋平钏也不由轻轻一叹。她眉头微蹙,坦然直言道:“实不相瞒,今日我约三娘来此,一是因我景仰三娘,有心要和你亲近,二来,则是曹姑对我有托,希望我能引你来此。她说她时日无多,只想见你一回。”
蒋平钏稍稍一顿,又轻声道:“她让我跟你说,挽澜、守贞,这两个名字,都是她亲自起的。”
一听这话,徐三薄唇紧抿,心上陡然生疑。
她早些年间,便对此有所怀疑,那徐荣桂,大字不识几个,守贞倒还罢了,似“挽澜”这般的名儿,她又是如何起出来的?徐阿母说是找隔壁读书人起的,还特地给人家送了一篓子粮食,可后来再提起,说法又不一样了,说是送了一筐子姑娘果。
徐三对于这名字的来历,虽一直有些疑惑,但却也不曾在意。如今听得蒋氏之言,她不由面色微变,犹疑半晌,沉声说道:“那便劳烦平钏,为我引见曹姑。”
蒋氏点了点头,唤来檐下道姑。少顷过后,便有人缓步而来,引着徐三,穿廊过道,朝着东殿行去。待到行至曹姑所居的静室处后,徐三立于院中,凝望着那紧闭的门扇,心中不知为何,竟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一旦她推开那两扇门,她的人生,将会有翻天覆地的巨变。
挽澜,挽澜。此门一开,狂澜将至。
徐三于大雪之中,伫立良久,终是深深呼吸,大步上前。她一手负于身后,另一手缓缓抬起,叩响了这朱红色的,宿命之门。
作者有话要说: 上章修了个小bug~九月已经过了,蒋平钏不该约她过重阳节,改成冬至啦~
明天回留言,开心!
第217章 世途常似梦中人(一)
世途常似梦中人(一)
就当徐三推开宿命之门时,徐府之中; 却也出了大事。
当日徐三走后; 千霜万雪; 纷纷而落。因如今徐三回来了; 唐玉藻每日都回来得极早,这日才不过晌午时分; 他便从外边打道回府。
唐小郎踏雪而来; 回了府邸之后; 头一等要紧事,可不是回自己的小院,而是抓了一把扫帚; 朝着徐三的居处缓缓走来。他唯恐雪天道滑,她不慎跌伤,又担忧底下人做活; 不够上心; 这才亲自前来,为徐三扫雪。
然而当唐小郎来了徐三院中之后; 他手执长帚; 立于檐下; 忽地听得书房之中; 有些古怪动静。唐小郎心上一沉; 缓缓靠近窗楹,眯着眼儿,隔着薄薄窗纸; 便见书房之中,有一人正不住地东翻西找,满屋寻了个遍,翻找过后,又极其细心,一一归放原样。
唐玉藻见状,知是有歹人闯入房中。他双眉紧蹙,心上急切,只想要看清那人身形,遂忙不迭地抬起袖来,用指尖轻轻戳破窗纸。
那竹篾纸一破,唐小郎弯下腰来,眯眼一望,起初黑沉沉的,甚么也瞧不真切,便连先前那人影都不知去向。他心上生疑,又倾身向前,哪知便在此时,一双浅褐色的瞳孔,骤然出现在了窗纸那侧。
他猝不及防,遽然之间,被那双异色眼眸攫住了,便好似无处可逃的猎物,跌入了恶狼的陷阱。
一股深重的惧意,猛地袭上唐玉藻的心头。
他呼吸一窒,掉头就要逃走,张口就要喊人,哪知潘亥却是速度飞快,从后方猛地扑倒唐玉藻,一手箍住了他的喉咙,另一手则将他的嘴死死捂住。唐小郎拼死挣扎,额前汗水细密,口中不住发出呜呜声响。
他死盯着院门处,满心盼望着,盼望有人能在此时来院中。
他还不能死!
还有很多话,他还来不及亲口告诉三娘,若是未能说出,必是今生大憾!
也不知打哪儿来了股力气,他硬是将潘亥捂着自己嘴的胳膊,猛地扯到了一旁。潘亥见状,忙又去捂,唐小郎却是骤然张嘴,朝着潘亥腕处,狠狠咬了一口,直咬得鲜血飞溅,积雪之上,殷红点点。
可便连唐小郎都未曾想到,潘亥被咬伤之后,喷涌而出的不止是鲜血,更有密密麻麻的细小肉虫,白得可怖,挤挤挨挨,一股脑儿齐齐钻进了唐小郎的嘴中。唐小郎甚至还来不及反应,倏忽之间,那群肉虫便已消失不见——全都化入他的骨髓与血肉中去了!
唐玉藻憋红着脸,喘着粗气,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看向面前的少年。
而那少年,似是也未曾料到如此情形,一时之间,心神大乱。他喘息不定,陡然跌坐于雪中,缓缓摇头,两颊通红,用蹩脚的汉话,朝着唐玉藻咬牙说道:“是你,是你自己咬过来的……我不想杀你的……”
言罢之后,他猛然抬手,匆匆拭去眼角溢出的泪水,接着从雪地中站了起来。茫茫风雪之中,他望着唐小郎,一步步后退,遽然之间,心上一横,背过身去,朝着院外急步行去。
他深深知道,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徐三那边,定然是瞒不过去了。他本以为,身份败露的这一日,他会以非常平静的态度,来面对朝夕相处的身边人,然而他万万不曾想到,他还是会慌,会怕,会不知该以何颜面,面对那个女人。
潘亥逆着风雪,神色恍惚,漫无目的地四处乱走,说是要逃,却又不知该逃往何处。他想要忍住泪水,可泪水却不听他使唤,接连不断,夺眶而出,北风拂过,面上更是如刀割一般,疼痛难忍。
跌跌撞撞间,潘亥也不知走到何处。忽地,他听见有人问他道:“诶,北边来的那个,你怎么哭了?怎么胳膊上都是血?”
说话间,几人凑了过来,又是不解,又是好笑。潘亥定了定神,抬眼一望,却见自己竟闯入了那摆满盆景的小园里来,徐阿母正坐在木车中,由几个小娘子推着,赏花吃茶。
眼下已近腊月,园中一片萧条,先前还开着的凌霄、桂子,早已凋谢了去,化作满地残泥。潘亥拿眼一扫,立时便瞧见了那碗莲与通泉草,遽然之间,一阵强烈的恨意涌上心间。
那人对他说过这花的来历,潘亥也知道自己长得与何人相似。他生于北地,十几年来,从未想过自己会与千里之外的卖花郎有如此渊源,而这七成相似,也让他恨上了那素未谋面的晁四郎。
都怨他!若不是他,自己如何会遭这样的罪?
也怨自己,偏偏长了这副相貌!
他知道,碗莲是晁四送给她的,通泉草,则是那男人最后的遗物。但他不知道,自己这样恨晁四郎,其中是否有一丝不甘,抑或是,永远无法吐露的爱慕之心。
潘亥眼中满是泪水。他骤然上前,抬臂一扫,便将那摆在架子上的花草盆景,全部都推翻在地,只闻得哐啷几声巨响,那翠叶柔枝,倾碎一地,混着污雪碎瓷,令人目不忍睹。
旁人见了,都大为骇异,徐阿母更是气得叫骂起来。潘亥看见有人来拉扯自己,还听见有人在说自己疯了,疯了,他是疯了。他憋着口气,冷笑着看向面前的妇人,夹杂着汉话与金文,猛地朝她怒吼道:
“你儿子死了!被他的妻子打死了!死的时候,还吞了粪水!死之后,还被烧成了灰!过完年后,你女儿就要带着他的空棺,回你的老家下葬。只有你不知道,她们都瞒着你!”
他此言一出,心上竟有报复的快感。这一刻,他甚至搞不清自己在恨谁,又在疯狂报复何人,但是他心上舒服了,他解脱了。
他望着那面色苍白如纸的老妇,只见漫天大雪,纷纷而下,落上了她本就花白的发丝,也落上了她的眼角与眉梢。
潘亥只觉得自己的视线愈发朦胧,他似乎有些搞不清,是徐阿母的头发本就已经白了,还是这乱琼碎玉,空自扰人。
少年痴痴笑着,双膝一软,跪于雪地之中。
那雪中碎瓷,随着他这一跪,扎破了他的膝盖,渗出了汨汨鲜血来,少年却是无知无觉,仰头望天,那浅褐色的眸子,空茫茫的,好似在眼中也下了一场大雪。
而与此同时,重阳观中,徐三没来由地,有些坐立难安。她眉头紧皱,抿了口热茶,接着缓缓抬头,看向面前的妇人。那人一袭青色道袍,发髻高盘,年岁不小,垂垂老矣,正是名满京都的栖真子曹姑。
那妇人颇有几分神神叨叨的,她方才对徐三说了,虽是她让蒋平钏找来徐三的,但是她绝不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徐三只能提出十问,可问过往,可问未来。这十个问题,曹姑必会如实回答,至于十问之外,她只会沉默以对。
过往与未来,仅仅十问。徐三也不知是该问些要紧的,譬如未来之生老病死、荣辱升沉,还是该回避未来,不知为好。
她凝望着那碧绿茶汤,良久之后,哈了口气,暖了暖手,接着轻声说道:“敢问真人,当年为何要说,崔钿能活到耄耋之年?”
对于这怪力乱神之事,徐三到底还是不敢尽信。
曹姑耷拉着眼皮子,闻得此言,没好气地道:“万变纷纭,全是因你而起!倒教我的真话,全变成谎话了!”
徐三一怔,随即嗤笑一声,全然将这妇人看作江湖骗子来。她稍稍放松,盘腿坐于蒲团之上,眯眼而笑,漫不经心地道:“真人莫气,气大伤身。我方才用那斋菜之时,只一道菜,不曾动筷,真人可知这是哪一道菜?”
曹姑斜她一眼,冷声道:“粟米羹,你不曾动过。只因你一瞧见那粟米粒,就忆起那卖花郎,曾经亲自给你剥过,他走了,不在了,你连粟米都不想吃了。”
徐三面上平静,心中却有些惊异。
这粟米羹,照理来说,乃是汤羹,算不得菜品。她方才问着曹姑,哪一道菜不曾动过,其实是在故意误导,决心要试她深浅,不曾想曹姑不但说准了,甚至还将个中缘由说了出来。
晁缃给她剥过粟米粒这事,徐三从未与任何人提及,莫非这栖真子曹姑,当真无所不知?
徐三睫羽微颤,又缓缓笑道:“我徐某人,生来是个俗人,日日惦记的,不过就是这仕途二字。敢问真人,我日后官居几品?”
曹姑眯眼瞧她,平声说道:“无论进退,皆是‘无品’。进,则蟒袍玉带,飞龙在天;退,则身败名裂,不得善终。”
徐三一听“蟒袍玉带、飞龙在天”这八字,大惊失色,忙不迭地站了起来。她心上陡然生疑,暗想这曹姑似乎与官家交情不浅,莫不是官家派过来,借着算命,试探自己?
她立时沉下脸来,佯怒道:“真人道行高深,一生清誉,万不可毁在徐某这里。似飞龙之语,我若说出去,便连整个重阳观,都要以谋逆之罪惩处,还请真人慎言。”
曹姑冷哼一声,满不在乎地道:“你不会说出去的,你若说了,岂不是自找麻烦?行了,别磨蹭了,赶紧来问。”
徐三紧紧抿唇,打量了曹姑许久,接着缓缓说道:“新君乃是何人?”
曹姑闭眼道:“头一任姓宋,第二任还姓宋,第三任,还是姓宋。”
徐三闻言,皱眉看向曹姑,心中腹诽道:她这说的,不是废话吗?可既然接任之人,全都姓宋,又哪里还有她当皇帝的余地呢?曹氏所言,岂不是自相矛盾?
她满腹狐疑,只扯了下唇,继续问道:“第五问,我这辈子,可会有孩子?”
曹姑摇了摇头,指着她小腹道:“那日常缨拦下了你,你虽要了她性命,她却也用小弩伤了你。一命换一命,命中便是有,经此一劫,也是无了。这也是你自己引起的变数之一。”
她话及此处,徐三渐渐悟了。曹姑的意思或许是,她穿越而来,顶替了原本的徐挽澜,也带来了蝴蝶效应,引发了一连串的效应。比如说,崔钿本该活到八十,却在二十多岁,惨死温阳,尸骨无寻,又好比她命中注定,原本会有一个孩子,然而如今,这个孩子,再也不会来了。
徐三思及此处,扯了下唇,心上沉重,苦笑摇头。她抿了口茶,又低低问道:“我与狸奴,可会成亲?”
作者有话要说: 大纲已经和开文时完全不一样了……
第218章 世途常似梦中人(二)
世途常似梦中人(二)
曹姑听她问起狸奴,却是一撇嘴; 摇头道:“他与你; 并无夫妻之缘; 说不准; 也要因你而死。”
徐三淡淡瞥她两眼,不动声色; 只勾唇一哂。她眼睑低垂; 又轻声问道:“第七问; 便问真人,谁与我有夫妻之缘?”
曹姑默了一会儿,忽地皱起眉来; 倾身向前,压低声音,缓缓说道:“你啊; 若不想死到临头; 跟我似的,孤家寡人一个; 你就记好; 你得救他啊。你欲要逆天而为; 因此; 改了许多人的命; 崔钿本是生,却死了,你弟弟本是生; 也死了,便连你还未出世的孩子,怕是也一去不复返了。我劝你试试,明年正月,再救他一回。”
言及此处,她沉沉一叹,道:“前路茫茫,若有人陪着你走,这日子,便也没那么难熬了。”
他?他是何人?
徐三睫羽轻颤,心上竟不由自主,缓缓浮现出一人身影。她连忙眨了两下眼,断了心中绮念,接着抬起头来,先瞥了一眼曹姑身后的山水屏风,这才看向曹姑,又低低问道:
“真人方才说,我若是‘退’,必将不得善终。既是不得善终,多半是为人所杀。我想问真人,日后杀我之人,姓甚名谁,如今何在?”
曹姑闻言,眉头紧皱,半晌过后,却是略为古怪地笑了,缓缓说道:“杀你之人,如今不过是个孩童,与你差了整整二十岁。他乃是金人,亦是上京人,本姓裴满,后来你率军攻入上京,裴满一氏,为表归顺之心,将姓氏改成了单字‘裴’。这小儿便也改了名,如今唤作裴秀。他的爹娘,在城破当日,自杀殉国,他上无怙恃,只得寄人篱下,在叔父府上暂住。”
那老妇言及此处,咯咯笑了起来,眯眼看向徐三,道:“你若要杀他,如今正是好时候,他不过是个黄口小儿,手无缚鸡之力,只是徐总督,向来菩萨心肠,内仁外义,从前又是当讼师的,最懂律法不过。你便是知道,日后会丧于这小儿之手,可你,当真会杀了他吗?”
妇人抚掌,拍案大笑,笑着笑着,忽而满眼是泪。徐三目光阴沉,紧盯着她,缓缓说道:“你方才说我,乃是‘逆天而为’,所以才招致祸患,连累亲眷。那第九问,我就问你,我心中所愿,穷此一生,可否达成?”
静室之中,忽有檀香味道,逐渐散开,愈发浓重。曹姑耷拉着眼皮,似是疲惫至极,只叹了口气,无力说道:“你啊,这又是何必?这世道如何,与你有甚么干系?”
“你瞧瞧你自己,走到了这一步,已经是众叛亲离,孑然无依了。你若不趟这浑水,不执迷于仕途,他们都不会走,他们都不会死。我可以告诉你,你心中所愿,终会达成,但只怕最后,之于你而言,得不偿失矣。徐挽澜,徐三娘,你真不后悔吗?”
徐三沉默良久,蔑然一笑。她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凝视着面前妇人,忽地站起了身。她负手于后,徐徐迈步,口中则含笑说道:“最后这一问,我想问问真人,今日寻我前来,是你真想见我,还是有人逼着你,非让你见我不可?”
她话音落罢,目光阴冷,骤然抬手,拔剑出鞘。周文棠那寒铁长剑,虽被潘亥有意折断,但余下部分,却也足够锐利。徐三一挥断剑,顷刻之间,那山水屏风,立时便是山断水碎。
屏风之后,花窗大开,狂风卷着乱琼碎玉,不住地朝着静室中来扑。徐三见那屏风后空无一人,薄唇紧抿,怒火中烧,忙又绕过屏风,细细察看。
她抬眼一扫,只见窗棂之下,正摆着一尊巴掌大的小金佛像。那佛像,恰是欢喜佛,一男一女,即明王与明妃,正在行欢喜之事。
明王立于风雪之中,喜眉笑眼,虽十分俊俏,却毫无庄严之态,手中净瓶,插的并非柳枝,而是一把尖刀。至于那明妃,则是眉眼纠结,似乎苦不堪言,虽是行人间乐事,却仿佛在遭罪受刑。她身边还绕着一条吐信长蛇,紧紧将她挟住,也将她的羞处一并遮住。
徐三瞥了那欢喜佛两眼,抬起断剑,便将那小金佛扫落于积雪之中。她缓缓回身,望向那案边老妇,却见她不言不语,双目紧闭,好似是睡了过去。
徐三收剑入鞘,踏雪而去。她回了前厅,抬眼一望,便见蒋平钏正在手持毫笔,誊抄道经。徐三沉着脸,轻声屏退下人,接着便缓步上前,坐到了蒋氏对面。
徐三垂眸,冷笑着道:“古人有言,夫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蒋尚书,今日这攻心之计,使得不错,徐某人甘拜下风。”
蒋氏闻言,却是笑了。她不急不忙,轻轻搁笔,平声说道:“倒是让我料准了。我知那妇人唤你过来,必是别有用心。我只想瞧瞧,她能使何计,你又会如何破计。如今看来,你明知是计,还是中了计。”
徐三皱眉看她。
蒋尚书望着那誊抄好的道经,稍稍一顿,这才轻轻说道:“你不必这般看我,我并无害你之心。三娘,你初次主持科举之时,四月初一,殿试当日,家母曾去见过你,对你有所交待,我想,你应该还记得。”
徐三点头,一字不落地道:“令堂当日对我说,众生芸芸,际遇万千。不管来路如何,到底是殊途同归。人死灯灭之时,须得三省其身,一问是否无愧于心,二问是否无愧于社稷生民,万里河山,三问是否无愧于三亲六故,良人内助。令堂说,她三问皆是无愧,只盼着我,日后也能三问无愧。”
蒋平钏忆起生母蒋沅,也不由微笑勾唇。她轻叹一声,温声说道:“你这般聪明,竟也被她骗过了。她说她在殿外等候之时,听到你与崔金钗相谈,知晓了你‘世外之人’的身份。其实不然。在殿外等候之人,并非家母,而是我。”
她声音轻柔,缓缓说道:“我不信佛,不信道,更不会是曹姑的信徒。但这借尸还魂之事,实是让我迷惘了。我想问你,可阿母说,怕你被人揭穿,恼羞成怒,而她,病入膏肓,时日无多,问一回也是无妨。”
蒋平钏低低一笑,轻声道:“那个曹姑,神神叨叨的,我只当她是个疯子,但她有时候,也能说些像模像样的话。从她的只言片语,我悟出了你的打算。你为何要当官,为何在北地州府,不肯推行贱籍之制,还准允男子从商,禁了娼优乐人,旁人看不穿你,以为你权欲熏心,可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缓缓抬眼,直视着徐三道:“起初我大惑不解,不知这好生生的,你怎么会有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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