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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平则鸣-第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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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稍稍一顿,又状似漫不经心,轻声说道:“常缨之事,我自会处置,你无需分心。”
  徐三见他态度不改,依旧如此疏离,心里头难免有些窝火,可又不好当场发作。她皱了皱眉,自己给自己沏了茶水,润了润唇齿,接着低低说道:“我今日过来,是有些事情,想要跟你打听。”
  周文棠沉声道:“不妨直言。”
  徐三抬眼看他,试探性地问道:“官家非要让我跟狸奴结亲,到底是有何考量?”
  周文棠轻声说道:“圣人的心思,徐府尹岂可以己意揣测而附会之?”
  瞧这意思,竟是不打算告诉她了。
  徐三无奈而笑,轻轻摇了摇头,接着缓缓起身,跪坐到了他身侧的蒲团上去。周文棠见她过来,却是神色微冷,起身欲走,徐三哭笑不得,一时也顾不上许多,当即伸手扯出他的衣角,又用膝盖死死压住他的衣袂。
  周文棠眸色深沉,低头凝视了她半晌,随即有些玩味地笑了。徐三看着他的笑容,只觉得心里头隐隐发毛,也不知他怎么这么大气性,一件小事儿而已,就能记恨小一年光景。
  可即便如此,她仍是压着他的衣袂,不肯让他走,扬着小脸,含笑说道:“是啊,我就是要揣测圣意,阿爹难不成要大义灭亲,将我告到官家那儿去?依我之见,官家是想整姓薛的,明面儿上捧着,暗地里找茬儿。薛家一倒,她就能顺理成章,将她的亲生骨肉扶上龙椅。为了不打草惊蛇,她就顺水推舟,答应了罗五娘的遗言,让我跟狸奴定亲,也好哄骗薛氏,换薛鸾一派安心。好爹爹,你说,我猜的在不在理?”
  徐三猜的,还当真在理。周文棠静静听着,却是不言不语。
  他分外专注地凝视着她,那深沉的目光,在徐三的脸上不住游移,一会儿凝在她的眼角眉梢,一会儿又在她那两瓣樱唇来回睃巡。
  他那眼神,实在让徐三不敢直视,心里头砰砰直跳,好似江风徐来,吹皱春水,荡开层层涟漪。
  徐三说着说着,话音渐渐隐没。她抿了下唇,眼神有些闪躲,接着稍稍往后,挪开了压着他衣袂的双膝,与他拉开了些距离。
  周文棠看在眼中,扯了下唇。他徐徐起身,自一旁的高架上拿了一个小匣过来,一边递到徐三手中,一边沉声说道:“此乃崖州快马加鞭,进献宫中的龙眼,初秋将至,只余此一匣。我看你近来气血亏虚,劳心太过,此物补益心脾,可治心悸任忡,于你大有好处。”
  却原来,他方才起身欲走,不是不想挨着她做,而是要去给她那这最后一匣龙眼。
  他并没有真和她生分,心里头还是惦念着她的。
  徐三忍不住抿唇笑了。
  她心上一松,知道过年时那荷包之事,总算是翻过了篇儿。少女玉指一扣,打开小匣,轻轻剥了一粒龙眼,却并不急着将其送入口中,紫袖一转,便将那莹白如雪的桂圆送到了周文棠的唇畔。
  周文棠垂下眼来,稍稍一顿,轻轻将那桂圆咬了下来。徐三见他吃了,高兴起来,口中则继续说道:“狸奴的事,倒也罢了。官家只赐了婚,立了婚约,还在五娘跟前说不急着礼成,想来还是顾惜着我的,不会真让我娶了狸奴的。眼下还是金国的事,更为要紧一些。”
  周文棠淡淡说道:“你与狸奴的婚约,也并非完全无益。”
  徐三微微皱眉,还当他是在故意说反话,哪知周文棠紧接着沉声说道:“昨夜金元祯虽趁夜逃奔,但他却留了两个随从在大宋。按照那随从的说法,金元祯如今急着赶回大金,是因为宫中生了变故,他若是如今不回,只怕就再也回不去了。事急从权,由于官家已经歇下,宫门落钥的早,他才留了随从隔日通报,自己则匆匆出宫而去。”
  徐三一惊,抬眼望向他,只听得周文棠继续沉沉说道:“元祯所言,并非妄语。两日之前,金国四王逼宫夺玺,血染上京,虽说叛乱已被镇压,但金元祯的父王,如今仍是下落不明,不知去向。他急着要走,倒也在情理之中。只是仗已经打完了,两国马上就要分城割地,人质竟然走了,实在让人不得不起疑心。”
  原来如此。
  金元祯这人心思细密,他想逃走,肯定不会直接就撂了挑子。四王偏偏在这当口儿逼宫,难保不是金元祯的事先算计。
  他以逼宫作为借口,那就不算是直接撕毁盟约。大宋就是起了疑心,碍于情面,也绝不会直接宣战。
  徐三微微蹙眉,心中思索不定。而周文棠默然半晌,忽地轻声说道:“金元祯,到底是你甚么人?”稍稍一顿,他的声音骤然转为阴冷,隐隐带着怒气,“少拿那些个讹言谎语哄骗我!”
  方才听周文棠提起“小贼”二字的口气,徐三就料到了他迟早都会发难。毕竟昨夜那般紧急,金元祯离京之前,都不忘了去她那儿看上一眼,说点儿闲话,徐三自然是怎么也撇不干净了,就是想像从前那样搪塞过去,只怕周文棠也绝不会再信她。
  但是在这件事上,她却无法对周文棠说出真话。
  她要怎么说?说自己死而复生,托附人身,而金元祯就是她前生的夫君?这样匪夷所思的说法,只怕他更不会信了。
  徐三叹了口气,只得皱眉撒谎道:“先前我尚未入京科考之时,他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非要纳我为妾,说我跟他某个已经身故的姬妾长得极为相似。我就是为了躲他,图个安宁,才跟蒲察好上了。那姓金的就说,他死也不会放过我。我没招谁没惹谁,摊上这么个灾星,我又要去怨谁?”
  想那韩小犬,常常管徐三叫小骗子,实在是因为徐挽澜撒起谎来,张嘴就来,脸不红心不跳,若非周文棠眼如秋鹰,只怕也要被她骗了去。
  他只轻轻瞥她一眼,就知道她这话,十有八/九,又是现胡诌的。
  金元祯。便是周文棠都有些想不通,他到底跟徐挽澜有甚么牵扯,能让这女人一提及此人,就想方设法,东遮西掩?
  男人眯起眼来,似笑非笑地望着面前的少女,噤然不语,直盯了她半晌。许久过后,他才缓缓开口,轻声说道:“金元祯的随从,方才面圣之时,给官家送了一样东西。那东西,是一方帕子,帕子雪白,上边绣着两株花草,翠草之间,还绣了一个汉字。那个汉字,是挽回的挽。”
  徐三听及此处,不由紧抿薄唇,大惊失色。
  雪白的绢帕,绣着一株通泉草,一柄粉白碗莲,中间还有一个挽字。这一方帕子,无疑是她的私物。
  恍然之间,她终于忆了起来。
  那年她还没看穿金元祯的伪装,和蒲察一同去了东院,与金元祯一同进膳。席间她神思恍惚,一时不慎,落下了随身携带的帕子,不曾想竟被金元祯捡拾了去。
  她睫羽微颤,轻声说道:“他送这帕子,是甚么意思?”
  周文棠眼睑低垂,缓缓说道:“他说,风雨夜奔,匆匆离京,他也是疚心疾首,不得不尔。为了推诚布信,他欲求娶徐府尹为妻,只要官家准允,将徐府尹与薛氏的亲事一笔勾销,再将徐府尹送到大金,他愿以性命担保,换金宋两国,百年之间,息兵罢战,太平无事。”
  周文棠言及此处,竟微微勾唇,有些玩味地笑道:“那随从还说了,这一方香帕,就是当年在漠北之时,徐府尹给十四王的定情信物。两人早有情愫暗生,如今结姻,更能换百年太平,官家若能同意结亲,岂不就是将顺其美,促成一桩风/流佳事?”
  徐三听得瞠目结舌。
  难怪今日下朝之后,官家唤了左右二相,崔金钗贾文燕等等一干要臣入内,却独独将她屏退,却原来他们在殿中议的政事,十有八/九,就是金元祯提出的这荒唐的亲事!
  为了表诚意,所以提出和亲?不过是捡了个手绢儿,却说是定情信物?还说甚么,只要把徐三嫁过去,就答应百年之内,绝不开战?
  徐三气极反笑,心里头却有些发虚。
  看来金元祯知道她和狸奴定下婚约之后,还真是恼羞成怒了,把手里头的大招一口气全都放出来了。
  帕子自然是假的,通泉草和碗莲都是晁四郎给她的,她稍费口舌,就可以跟官家解释清楚。金元祯趁夜逃奔,甭管找了甚么理由,都要算是毁约背盟,他已经没有诚意肯言,和亲之说,自然也站不住脚。这一点上,徐三也能说动官家。
  但是这些论据,并不要紧,最要紧的还是官家的决断。
  这个交易,对于这位一心想在青史留名的女帝来说,实在是太诱人了。送一个微不足道的三品官出去,就能换得自己在位年间,天下太平,再无战争,这可真是桩好买卖!徐三设身处地去想,都觉得有些意动。
  徐三死死咬牙,手紧紧攥于袖间,呼吸愈发粗重起来。她骤然抬眼,紧紧盯着周文棠。
  难怪。难怪他刚才给她吃龙眼,说此物尤治心悸任忡,她现在可是够惊悸的了。
  难怪他说与狸奴结亲并非全然无益。是了,若不是有跟狸奴的婚约在,官家的顾虑,便又会少了一条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深深觉得,写文就像谈恋爱,开文前写大纲是暧昧期,开文前两周是热恋期,热恋一过,就进入了老夫老妻模式……时而觉得,就他了,就跟他相守终生吧,时而又对枯燥的婚姻生活感到厌倦哈哈哈
  还是暧昧和热恋最美好啊


第162章 银鞍却覆香罗帕(二)
  银鞍却覆香罗帕(二)
  徐三听到这里,立时便坐不住了。她眉头紧蹙; 掀摆起身; 周文棠见状; 稍稍眯眼; 颇为玩味地笑道:“徐府尹这是急着赶往何处?”
  说甚么龙眼肉可治心中惊悸,徐三嘴里头嚼着那甜丝丝的桂圆; 心里头却是怎么安定不下来。她瞥了眼周文棠; 见他雍容闲雅; 手揽玉箫,心中难免有些气急,应也不应一声; 这便急急往官家议政之所赶去。
  宝殿昼长帘幕静。理政殿内,御案之后,那妇人身着明黄龙袍; 才将文武群臣屏退; 正斜倚锦榻,闭目养神; 而在她的身后; 那名唤柴荆的内侍; 正将双手放在她两肩之上; 轻柔和缓; 给她揉捏肩颈。
  官家闭着眼儿,被他侍候的极为舒服。她稍稍抬袖,将那冰凉的手; 覆在柴荆的手背上,用指甲盖儿轻轻刮着他那凝脂般的肌肤,一下接着一下,满含挑逗之意。
  连月以来,周文棠很少随侍于官家身侧,跟在官家身边的,基本都是周文棠一手提拔上来的这柴内侍。官家如此安排,一是想在明面儿上做做功夫,让朝中文武对周文棠少些攻讦,二来么,则是因为柴荆,正是官家好的那一口儿。这一来二去,孤男寡女,早就勾搭上了。
  虽说再过上三两个月,官家便要过六十大寿,但是该干的,她还能干,想要的,她还是得要。眼下群臣退去,她好不容易得了闲,心中便生出了些遐思绮念来,哪知便是此时,殿外有宫人通报,说是徐府尹去而复返,有急事求见。
  徐挽澜。
  官家心下无奈,暗中有一丝恼火,可她转念一想,知道徐三说有急事,那八成还真是急事。她叹了口气,缓缓睁眼,一把将柴荆的柔荑拂去,接着便让宫人传唤徐三入内。
  官家眼睑低垂,坐正身形,持起那竹杆御笔,笔走龙蛇,徐徐批阅起奏章来。待到徐三走入殿内之后,她漫不经心,抬眼一瞥,便见那小娘子板着个脸,肃然正色,而在她身后,跟着个高个男人,面貌俊美,身着紫绮绣服,正是换了宫装的周文棠。
  徐三这般脸色,官家还真是没瞧见过几回。她微微蹙眉,搁了御笔,沉声说道:“这是怎么了?脸耷拉成这样。”
  哪知她话音刚落,徐三扑通一声,便掀摆跪于地上。官家一惊,还当是出了甚么大事,接下来就听着徐三用那沉痛的语气,将自己为官以来的政绩说了一通,之后又拍着胸脯,向官家连连保证,说日后一定勤勤恳恳,赤心奉国。
  官家默不作声,垂眸听着。她淡淡瞥了眼周文棠,心下已经了然,等到徐三提起金元祯求亲之事后,这妇人扯了下唇,沉声说道:“起来吧,别跪着了。文棠这是在吓唬你呢。”
  徐三伏跪于地,一听这话,当即抬起头来,直直盯着周文棠,瞧那眼神,恨不得将他生吞入腹。周文棠却是微微垂眸,立于案侧,细细研墨,瞧着仿佛神色寻常,可那唇角,却是轻轻勾了起来。
  徐三紧抿着唇,缓缓低下头来,又听得官家轻声说道:“金元祯求亲,确有此事。但朕若是答应下来,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她稍稍一顿,微微蹙眉,继续沉声说道:“金元祯,他算甚么东西?他爹生了几十个儿子,未必稀得他这一个。他逃走这事儿,朕还没跟他追究呢,他倒好,还敢跟朕要人?要的还是朕的状元娘子,开封府尹,更不必说你还有婚约在身!他想做这无本买卖,朕未必要给他这便宜。”
  徐三听在耳中,心上稍定,头脑也渐渐冷静了下来。
  是了,金元祯现如今算甚么?他夺嫡未成,身份未定,说甚么要保两国百年太平,像这种空口大话,必须等到他当上了金国大王再说才有分量可言。
  再说了,宋十三娘还当政之时,可是亲自率军,将金人打下马背,让他们不得不退到关外,连年进贡。就算金国如今休养过来了,兵力强盛了,宋国的实力也要比金国强些,没道理要将一个三品朝官送入虎穴狼窟,换一个空口无凭的虚妄承诺。
  徐三缓过劲儿来了,忍不住悄悄瞪了周文棠一眼。她方才还以为周文棠不记恨荷包之事了,如今才明白过来,他这是留有后招呢,非要吓她一回不可。
  她神色稍缓,抬起眼来,含笑对着官家说道:“官家言之有理。那姓金的回了上京之后,能不能活着都还是个事儿呢。再说了,他让随从递上来的定情信物,分明是他捡的,可不是臣私相授受。他连这瞎话儿都编的出来,陛下可绝不能轻易信他。”
  官家闻言,微微眯眼,旁边的柴荆自是十分有眼色,当即自袖中抽出那条帕子,双手捧着,交到了官家手心里去。
  官家细细摩挲着那绢帕上的绣纹,口中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道:“这帕子上绣的花草,这莲花,朕是识得的,可另一株,朕却不曾瞧见过。还有,你这帕子,不绣徐字,不绣澜字,怎么偏偏绣了一个挽字?”
  徐三闻言,心上一凛。
  当初她在寿春告御状时,提起晁四,都是拿自己跟晁阿母立下的契书说事儿,至于她跟晁四的情意,却是丝毫不曾提起。不为别的,只因在这个女尊男卑的朝代里,谁要是跟贱籍儿郎谈情说爱,必然要遭至旁人鄙夷。
  可是此时此刻,她要想说明这帕子不是和金元祯的定情信物,就必须要将这帕子和晁四的牵扯说个明明白白。官家听了之后,会不会也像罗昀那样,嫌她沉湎风月,胸无大志?
  徐三面上带笑,斟词酌句,轻声说道:“官家该是记得的,臣头一次得见天颜,乃是在淮南寿春的县衙里头。若非臣早些年间,得罪了县里头的权贵,那卖花郎便也不会受臣连累,被人逼死。臣对晁氏心中有愧,便将这株通泉草绣到了帕子上。通泉草,‘下达九幽通黄泉’,臣想着,绣了这草,臣的愧疚内省之言,他说不定就能听上一耳朵呢?至于这挽字,乃是因为姓徐的多了,叫澜的也不少,但是名字里带个挽字,却是少见多了。”
  她撒了谎。
  通泉草也好,碗莲也罢,都是为了祭奠晁四。至于这挽字,取的也是挽回之意。
  周文棠默然听着,不由收敛容色。他不动声色,瞥了徐三一眼,接着缓缓收回视线,复又看向官家。而官家却只是笑了笑,将那帕子还到了她手里头,口中则话锋一转,缓缓交待道:
  “你师父信道,早年间跟重阳观的栖真子交情不浅。你若有心,得了空,去重阳观拜拜,也算是全了你师父的念想。平常见了薛菡,切记得给人家些好脸色,朕可听人说了,那小狸奴定了婚约之后,娇羞欢喜,已经拿你当娘子了。你啊,可不能辜负了狸奴。”
  徐三将那失而复得的帕子搅在指间,双手掩于袖中,攥得极紧。她笑了笑,只说自己一定会去重阳观拜访,至于狸奴之事,却是回避了去。
  官家深深看她一眼,半晌过后,又轻声说道:“你那驿馆,开的不错。朕听说京中士子,都挤破了头,想要住到那驿馆里头。徐状元在上京赶考的书生中,倒也算是颇有名望。”
  官家忽地提起这事来,徐三也有些摸不准她心思。有言道是伴君如伴虎,她伴虎伴了这么久,也算是琢磨出了一些门道——甭管甚么事儿,谦虚、自嘲、装傻充愣、插科打诨,可以说得上是她的看家法宝了。
  眼下她稍稍一笑,随口扯了几句玩笑,接着便见官家合了合眼,沉声说道:“近日蒋右相身子不大好,崔博乃是官宦人家出身,不擅诗文算学,为官虽有声望,主持科考怕是难以服众。翰林院那群学究,她们出的题目,实在迂腐了些,考不出真本事。”
  徐三听着,心上一跳。果不其然,官家接着便道:“趁着年前,你想些法子,让京中士子,对你再服气些。你方才说的不错,这一年多来,你这开封府尹当得如何,诸人皆是有目共睹。你要是再能让读书人服你,过完年后,朕便下旨,让你来主持科举。”
  科举主持之职,照理来说,都是按着资历来任命的,怎么轮也轮不着徐挽澜。但是官家决心扶植徐三,却是另有一番深意。
  徐三故意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忙不迭地跪下谢恩,而等她出了金殿之后,她立在檐下,望着萧萧微雨,一边等着宫人拿油纸伞过来,一边抿着唇,发起了怔来。
  半晌过后,一把浅青色的油纸伞横到了她眼前来。徐三低头一瞥,暗道这宫人实在不知礼数,没规没矩,哪知再一抬眼,便见周文棠一袭紫绮绣服,足蹬金带皂靴,神色淡漠,立于一侧。
  徐三心里头带气,抬手便将那油纸伞挡开,眯眼笑道:“中贵人瞧着大度,心眼儿却比针眼儿还小,你送来的伞,小的可是不敢碰,生怕这一碰,你又要跟我打算盘记账了。”
  周文棠眯起眼来,淡淡说道:“金元祯求亲,官家置之不理,是因为金元祯还只是没落皇子。等他夺嫡登基,再来求娶,只怕你连陛下都见不到了。”他稍稍一顿,声音很是低沉地道:“趁他被立为太子之前,你必须要想方设法,爬的更高,高到官家理政立储,都不得不听听你的意思。”
  二人立在檐下,最近的宫人都在数十步外,眼下又有雨声淅沥,多说些话倒也无妨。人人皆知周文棠乃是阉人,自然也不会往别的地方多想。
  徐三听着周文棠之语,不由稍稍收敛容色。她抬袖将那浅青色的纸伞握住,正在深思之时,忽地听得周文棠轻轻一哂,意味深长地道:“那几个牙婆,收买得尚可。徐府尹布局深远,周某人自愧弗如。”
  牙婆。
  徐三一听这两个字,忍不住抬起头来,对着周文棠缓缓笑了。
  连月以来,由于周文棠和她疏远许多,梅岭还好,常缨却是不怎么听她的吩咐了,实在让她觉得心里窝火,也让她心中另起思量。
  周文棠有兔罝,有线人,有遍布天下、密密麻麻的情报网,而这些成就,耗费了他近二十载的心血。徐三便有样学样,也打算做出一个类似的组织。她不需要在短时间内做的太好,但她必须要有自己的情报来源,不能让消息的源头,完全把控于周内侍之手。
  先前徐三审案之时,跟京中几个牙婆有些牵扯,算是对那几人有救命之恩。徐三又是开封府最大的官儿,她若有甚么吩咐,牙婆们也不敢不听。徐三便笼络了几个牙婆,借着她们之手,挑了百十来名资质尚可的少年少女,以低价买下了这些人的身契,接着便将这些人派往京中诸处。
  官宦之家,商户门第,佛门道观,秦楼楚馆,各处皆有渗透,也算渐渐在这开封府中铺开了一道天罗地网来。徐三想得明白,她的势力只在这京都之中,没有朝廷支持,她绝不可能将手伸到其余州府,因此她并不想着扩张范围,只想在开封府中扎根更深。
  只可惜这些贱籍奴仆,都是小丫头小儿郎,成不了甚么气候,便是打听来消息,也都是细枝末节,闲言碎语。不过徐三却是有耐心的很,她还年轻,她等得起二十年。
  有废棋不要紧,有白花的银子也不必心疼,等上二十年,她肯定能收回本儿来。


第163章 银鞍却覆香罗帕(三)
  银鞍却覆香罗帕(三)
  徐三收买牙婆,笼络人心; 明摆着是想另起炉灶了; 不想再似从前那般依附于周内侍; 想打听甚么消息; 都得看那人想不想让她知道。对于她这般行径,周文棠看在眼中; 不曾加以阻挠; 反倒摆出了默许的态度来。
  转眼到了九月底; 西夏之战尘埃落定,便连郑素鸣,都已率军回了漠北驻扎。经此一役; 她杀敌致果,立下汗马功劳,加官进爵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儿。而至于她能加什么官; 进什么爵; 这里头确实有门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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