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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四合-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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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也绝不会拉下脸出去找活路。倒 是那些底层的百姓,揭不开锅了脑子就活了,虽干的事不上台面,也算是有急智,听着很有意思。
    “粮食夹裹出来了,脚不受罪么?”他说,“我对旁的都不计较,就是鞋上讲究,大了小了都委屈脚,底下有东西硌着怎么走路呢。”
    定宜手一划拉,说:“那会儿顾不上啦,知道口粮在脚底下,委屈就委屈吧!您看街沿儿上花子不委屈,天儿好了脱棉袄拿虱子,饭点儿上舍粥的地方取牌子,那都不是正经过日子的样儿。这秀才后来娶媳妇,几回差点儿黄了,还是我师父出面给说合的。”
    十二爷品出味儿来了,像听说书似的着急她的下回分解,问:“为什么?是嫌他没出息没钱?”
    她 说不是,“姑娘不是大户人家出身,想穿金戴银也不能找他。”她咂咂嘴,“这人呐,抠门儿。他小气啊,媒人带着女家亲戚走访,他拿那糖瓜招待人。糖瓜不是一 块一块的吗,他给切开码盘,看着能多点儿。一切二还则罢了,他一切四,那糖小得指甲盖似的,人家拿了一块不好意思拿第二块,就这个。”
    他笑起来,“这还没定呢就叫人看轻了,敢情媳妇不想要了。”
    “所以大伙儿都管他叫瓷仙毫【瓷仙鹤】嘛!”她笑道,“您听没听过这个顺口溜——铁公鸡,瓷仙毫,玻璃耗子琉璃猫。说的就是这路人,一毛不拔呀。”
    小树说得绘声绘色……想必是绘声绘色的。弘策静静看着,月色之下人淡如菊,这么形容男人似乎不大贴切,再说他算是很活泛的性格,说人淡,无从说起。可是脑子里就蹦出这么个字眼来,有点可笑,却压制不住。
    “后来呢,你师父硬给撮合了?”
    她 点了点头,“可不嘛,他给人打了回票,又找我师父哭来,说自己多不容易,四岁死了爹,九岁死了妈,小时候没人照应,他就吃野苜蓿什么的。我师父看他可怜, 请媒人那头多说好话。正巧那姑娘的舅舅和我们一个衙门供职,这也算说得上话,就给他鼓吹鼓吹,夸他节俭肯干,是块当家的好料子,就这么捧作堆了。”
    弘策道:“那也算好的。不过连饭都吃不上了,怎么还能读那么多年书呢。”
    “据 说有个远房亲戚看他可怜,每月周济他点儿。”定宜耸了耸肩,“谁知道呢,扛了粮食之后和以前不同了,大概认命了,什么心气儿都没了,就满嘴跑骆驼。媳妇娶 回来过日子,也没好好过,公母俩老打架。这人呐,书一扔,之乎者也全忘了,张嘴闭嘴好汉占九妻。他媳妇儿听了拱火,你连肚子都填不饱,还占九妻?就拿笤帚 把儿揍他,脸上老弄得青一块紫一块的。您说人啊,嬉笑怒骂一辈子就过去了。有人活得有滋有味,有人就活得赛过黄连……”她想起自己的处境,苦笑着摇摇头。
    他们并肩坐着,挨得很近,弘策微侧过头去,小树怔怔盯着月亮,月影的半圆倒映在他澄澈的眼眸间,漾啊漾的,难以捕捉。
    他试图打破这份宁静,笑道:“你才多大年纪,倒有这么些感慨?”
    她转过脸,眉心渐渐拢起来,“我呀,和这秀才一样,也是丧父丧母。家里亲戚都不穷,可是没有人愿意帮我一把,都看着我流落在外。好在我遇见了师父,我师父真疼我,他没有儿女,就盼着我和师哥好。我这回攀高枝儿把他撇在大杂院里,走的时候心里特别难过……”
    她说得眼泪汪汪,知道他是王爷,单独相处时也没把他看得太高,反而像个可以交心的朋友。
    女孩儿就是女孩儿,遇着不如意就想师父,要是在师父身边,绝遇不上这种事。现在飘在外面,给那些人欺负,让人上下其手,连哭都不能痛快哭。越想越觉得气躁,忍不住,两手捂住了脸,眼泪从指缝里漫延出来,流进了袖管里。
    王爷呢,看她这样不再说话,伸手在她肩上拍了拍。定宜边哭还得边解释,“我想我师父了……就是想师父,没别的。”
    有没有别的他知道,想哭就哭吧,哭完心里就舒坦了。他说:“初九那天恐怕还在路上奔波呢,到了长白山再给你补过生日。你说想做孔明灯,我给你做,你把心里话写在上头,让它们飞得高高的,就不想师父了。”
    定宜还是小孩儿心性,听了他的话抬头,泪水氤氲里抽泣着问:“您真的给我做?不骗人?”
    他慢慢勾起唇角,颔首道:“不骗人,我说话算话。”


☆、第28章 
    野外就两个人;月下对坐着;聊一些彼此接触不到的话题。
    定宜刚开始心情不大好;鼓着腮帮子老想哭,后来十二爷排解;说他 小时候的事儿,怎么不受重视,怎么挨人挤兑。就是比吧;比谁更惨,拿他的不幸给她以安慰。定宜心里也琢磨;你惨能惨得过我?我爹妈都不在了;你的爹妈虽有 等于无,好歹还能常看见;你打小锦衣玉食,我六岁就尝够人间疾苦,饭吃不饱,白眼能挨饱,两下里怎么比?
    不过还是很感激他,这么细心的人儿,金尊玉贵的王爷,坐在石头上安慰你,说实话的确很暖心。
    定 宜呢,从骨子里就不是个有犟筋的人。她知道好赖,不是说她爹犯了事,折在姓宇文的手里了,她逮着一个姓宇文的就得咬牙切齿的恨,不是的。事情的缘由她虽然 不清楚,但是府里排场手笔在那儿摆着。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话她体会得到。他爹要是一点儿不贪、一点儿不仗势,也攒不起那么大份家业。正二品的官 员,年俸一百五十五两,禄米一百五十五斛,再加上养廉银子,撑破天一年七百两。七百两能买京城的大宅子?能使唤上百的奴婢仆从?所以深究不得,都捂着嘴囫 囵过呢。朝廷不发难则罢,万一追查起来,有一多半儿的京官得翻船。他爹运道不好,某时某刻给推出来做了筏子,想恨,自己首先底气不足,真要一干二净受人冤 枉,她可以把宇文氏恨出个窟窿来。
    所以她现在是平常心,对待十二爷也好,七爷也好,爱恨都谈不上。她就是干好自己的差事,小心守好自己的秘密,等到了长白山,老老实实交代身份,因为想和哥哥在一起啊,得求两位王爷不怪罪,求他们宽待放人。
    她说:“十二爷,给我补过生日那天您能帮我个忙吗?又让您帮忙怪不好意思的,可那天是我生日呐,寿星最大嘛。”
    弘策仰起唇角,他忘了他也是同天生日,不过不碍的,他的事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答应也无妨。他说好,“只要不触犯刑律,我尽我所能。”
    女扮男装不算犯法吧,虽说欺瞒肯定招人生气,但是法外可以开恩,王爷眼皮子一夹,这就过去了。她笑着说:“我是本分人呐,从来不干出格的事儿。”
    他挑着眉毛打量她,“是吗?”
    他这样的口气,让她想起上回跟着夏至偷狗的经历了,倒是有点臊得慌。好在夜里看不真切,王爷也不知道她心虚脸红。她悻悻道:“您加个‘吗’字儿干嘛呢,要说亏心事,谁能担保一辈子没干过呀,只要大节上过得去就行啦。做人别太认真,认真了多累呀,您说是不是?”
    这回他认同了,“说得没错,太钻牛角尖,睁开眼睛就累心。我以前就是这样,事事要做到最好,结果废了那么大的劲,吃力不讨好。”
    她仰起脸看他,“上宁古塔是苦差使,不知道要在那儿逗留多久。您说朝廷以后会不会再派您入喀尔喀?我知道那地方不好,您不喜欢那儿。”
    弘策脸上浮起一层迷茫,“如果喀尔喀不再出什么纰漏,我应该可以在京城安稳度日。万一有点风吹草动,外派便是首当其冲。”
    定宜和他走得近了,才知道王侯也有那么多的烦恼。她不明白,他耳朵都糟蹋了,怎么还盯着他不放呢。她忿忿不平,“一样是太上皇的儿子,您和他们有什么不同?喀尔喀不安分又不是您调嗦的,为什么把帐算到您头上?”
    因为他母亲和喀尔喀休戚相关,他母亲得势时他子凭母贵,如今失势了,罪过自然也要他一力承担。
    他看他攥着拳头怒发冲冠的样儿只觉好笑,“没什么,帝王家就是这样,受不受抬举全看身后势力。兄弟们一样传承太上皇血脉,怎么分出伯仲,就看娘家根基。”
    十二爷的头发松松拿珠带束着,晚风吹拂过来,鬓角几缕披拂在脸上。他拿小指勾开,轻飘飘一个动作,把定宜看傻了眼。
    她嘿嘿笑两声,“您的手啊,真是好看……”
    他有点意外,“什么?”
    她自己也吓一跳,这是不小心说漏嘴了;他大概从来没被人这么夸过吧!她忙打哈哈遮掩:“那什么,我是说您手作养得好,不像我们这种干粗活的,往外一比划,木头疙瘩似的。”
    他垂下眼来,把手伸直了自己打量,并不觉得有哪里称得上好看。定宜一瞧就撑不住了,心痒难搔,赶紧别过脸去,看了看天色,喃喃道:“没察觉呐,时候已经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她一紧张忘了正脸对人说话了,结果王爷没看见,就问她,“上回看手相,你是真会看呢,还是糊弄人呢?”
    她给问住了,结结巴巴说:“我……我当然会看呀,您没见我说得头头是道?我糊弄谁也不能糊弄您,您是我恩人呐。”
    他倒是带着三分迟疑,微微一笑,也不知是个什么意思。
    不能多待了,相处越久马脚露得越多。定宜忙又道:“天儿晚啦,我怕我们主子找我,还是回去吧!”
    那就回去吧,十二爷站起来,袍角吹拂过她的手背,她心里一颤,莫名感到有些惆怅。
    回到驿站的时候好些人都睡下了,偶见几个走动的,搭着汗巾拍着芭蕉扇,鞋头拿脚趿着,从檐下踢踢踏踏过去,大概是渴了,起来找水喝的。
    她和十二爷道别,说:“您回去歇着吧,马背上颠簸一整天,骨头都快散了。早早儿躺下,明儿奴才给您请安去。”
    十二爷跟前沙桐早在门上候着了,出远门么,关兆京是府里管事,得留京持家,王爷身边由几个亲近的长随照应。这沙桐是个太监,也是练家子,打小就跟在主子身边,既能伺候吃穿又能护着主子周全,比一般的戈什哈还要顶用点儿。王爷一回来,他就上前迎了进去。
    定宜站在门廊底下发了会儿愣,回下处去,钱串子他们是罚去睡马棚了,屋里还有四五个男人呢,还是不大方便。四下张望,要不上房顶吧,挑个没人的屋脊凑合一夜得了。
    正合计呢,正屋的门开了,七爷站在槛外那片菱形的光晕里,插着腰说:“上哪儿高乐去啦?鸟儿渴得张嘴呢,你倒好,差事不当,你想干什么呀?”
    七王爷那模样不善,定宜头皮一阵发麻,赶紧上去打千儿,“奴才吃完了饭积食,出去走了一圈。走得有点远了,这会儿才回来,请主子责罚。”
    “消食?和十二爷一块儿消去了吧?”七王爷朝那头一瞟,哼道,“谁是正经主子还没认明白呢,你傻啊?”说完了调头就走,走了两步发现他没跟上来,啧了一下,“还杵着,等我来抱你啊?”
    定宜吓得心里直扑腾,忙缩着脖子跟了上去。进屋一看,桌上装鸟食的盒子和水呈都在,也不等吩咐了,开开笼子往里头添食水。绣眼鸟笼底下的屉子抽出来换上干净的,回头道:“主子,我明儿上河里淘河沙去,天天的赶路,百灵笼里的沙子好几天没换了,太委屈它了。”
    七王爷高跷着二郎腿把玩鼻烟壶,斜了她一眼道:“你还记着伺候鸟儿就好,我当你眼里只有十二爷了呢,把我这两个宝贝撂下了,自个儿玩儿去了。”说着指了指百灵笼子,“把盖布揭了,让它叫灯花儿。这鸟儿有意思着呢,看见点灯它就来劲。”
    定宜应了个嗻,“您还不知道,这两天它学会打鞭子了。”她笑着揭开布,冲笼子里嘿了声,“凤儿啊,给王爷响一鞭,大声儿的,啊。”
    那鸟可太聪明了,它听得懂人话。定宜这么吩咐,它岔开两个翅膀就鼓上劲儿了,嚯嚯的,连风声带抽鞭,一下子把七王爷逗乐了。
    “这小把戏,忒有意思了。”七王爷搁下烟壶过来,黄鼠狼盯着鸡窝似的直转悠,“你不是人,要是个人,我好好的赏你。”
    定宜一举手,“王爷,我是人呐。”
    言下之意是要讨赏啊,七王爷反剪着胳膊朝她一觑,“你啊?没罚你就不错了,你还想什么呢!”又转回去看那百灵,“给它取名字了?叫凤儿?你能不能更俗点儿,怎么说也叫个丹朱什么的,叫什么凤儿,一听就是串门子给人浆洗衣裳的。”
    真够挑拣的,定宜说:“我们那儿给人洗衣裳的都叫什么花儿草儿,没有叫凤儿的呀。它不是凤头百灵吗,叫凤儿正合适。”
    七爷又白她一眼,“好吧,凤儿就凤儿吧。那这红子呢,叫什么?”
    定宜咳嗽了一声,“叫莺莺。”
    “哎哟。”七王爷捂住了眼睛,顺势往下薅把脸,“莺莺,还张生呢!你戏本子看迷了吧!”
    她霎着两个大眼睛说:“奴才书读的少,不会取什么耐人寻味的名字,就图叫上去爽利。您要不喜欢就换个吧,叫小枣怎么样?”
    狗 肚子里没二两油的,七爷笑起来,“得了,就叫莺莺吧,都叫惯了,冷不丁改口再把它蒙圈儿了。”在地心踱了几步,回身瘫坐在帽椅里,上下打量他一遍,“我说 沐小树,今天十二爷可告状告到我这儿来了,说底下戈什哈没规矩,瞎胡闹。廖大头也来请罪,把前因后果回禀了一遍。你……”
    大约也要责怪她吧,说她小题大做什么的。提起这个来她就气堵了心,就算她是个男人,也不带这么给人作弄的。她跪下了,却梗起了脖子,“奴才有罪。”
    七 爷一看他这态度,敢情很不服气呀。他也没打算责备他,他这样儿是冲谁呢?七爷有点搓火,“我招你了?拉脸子给我瞧?您胆儿肥了你,爷们儿在一块儿,拉拉扯 扯是常有的事儿,你弄得三贞九烈,叫人说起来不闹笑话吗?你说说,你这么一本正经的,和人怎么处?当差是当差,平常兄弟间总有往来嘛,对不对……”
    他说着说着停下了,原来沐小树这小子哭了,哭得大泪滂沱,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怎么着……男儿有泪不轻弹,你哭什么?”七爷按着椅子扶手前倾身子,半带恫吓地一吼,“还不给我止住喽!”
    个个都怪她,只有十二爷是真心疼她。她作孽的,混到这步田地。越想越难过,抽噎着说:“奴才错了,这是后悔的眼泪,您就当没看见吧!”
    七爷觉得他话里有话,什么叫后悔呀?后悔到他七王府当鸟把式?
    “你 脾气还挺大,他们粗鄙,对你动手动脚,十二爷好,陪着你一块儿消食。”他拧着眉头问他,“我说,你和十二爷是不是有点儿什么呀,怎么你这儿一有动静他头一 个就知道呢?他救你的时候我在干嘛来着……”他挠了挠头皮,“对了,我让人按腿呢!你说我和他,谁是你主子?”
    主子不伸手,还不许别人搭救吗?定宜说:“您是我主子,十二爷不是看在我是您奴才的份上吗,您别计较。”
    “所以我说你们有猫腻。”七爷像发现了大新闻,显得十分震惊,“你十二爷喜欢男的,是不是?你们俩……啊?”
    这是哪儿跟哪儿呀,定宜忙说不是,“十二爷心善,不说帮衬我两回,就是救个小猫小狗的,心里还惦记呢。他是仁人君子,奴才可不敢坏他名声,主子您骂我打我都成,可不能给十二爷泼脏水。”
    好家伙,把他当什么了?他是会泼脏水的人吗?七爷起身在屋里旋磨两圈,气性比较大,越看这小子越讨厌,恶狠狠冲他呵斥,“没上没下,说话不知道分寸,给我掌嘴!”
    所以不是所有姓宇文的都是好相与的,定宜咬着牙,斩钉截铁应了句是,就那么左右开弓抽开嘴巴子了。因为生闷气,自己也觉得很没意思,下手就比较重,几巴掌下去脸上火辣辣的,很快就肿了起来。
    七王爷一看怎么来真的呀,赶紧叫停,“你存心和我抬杠是不是?把自己扇坏了再上十二爷那儿诉苦去?”狠狠跺了跺脚,“今晚上你就给我跪这儿,没我的令不许走!”跺得太重震了筋骨,抽口冷气,一瘸一拐进里间去了。


☆、第29章 
    第二天起身上外面看,那小子躺在桌腿边上正呼呼大睡呢!
    地上凉快;屋里也没蠓虫;他睡得倒挺踏实。七爷迈着四方步过来;离他一丈远的地方停住了,弯下腰看他,睡得小脸儿酡红;还别说,五官真是一副女相。不过再看看那胸脯;还有那双脚;这点疑惑顿时烟消云散了。
    好啊;让他罚跪;他安睡一宿;眼里还有主子没有?想上前踢他一脚,想了想似乎也不大忍心,于是换个方法吧!七爷开始吊嗓子,“咿咿咿——啊啊啊——”,这下他听见了,一个翻身坐了起来。
    七爷背着手过来,吊着半边嘴角问他,“沐爷,昨儿个睡得好啊?”
    定宜刚醒,脑子里一阵懵,想起来昨晚是在这儿过的夜,居然很庆幸。再琢磨琢磨,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七王爷让她罚跪来着,她没干过这差使,跪着跪着居然睡死过去了。
    她苦着脸说:“主子,我错了,您看我一不小心……”
    “你还挺会作养。”七爷哼了声,看看他的脸,隐约有点浮肿。他记得以前也曾罚过府里那起子奴才,太监油滑,拿手打脸跟抹墙似的,敷衍了事就罢了,不像这小子,真下得去那手。
    “算了。”他叹口气,“我也不是不近情理的主子嘛,看你伺候鸟儿伺候得好,就不怪罪你了。”朝鸟笼撇撇嘴,“带出去见见光吧,这么些天憋坏了。凤儿的沙子别忘了换,去吧。”
    定宜嗳了声,赶紧磕头谢恩退了出来。
    站在外面醒神,觉得自己还算走运,遇见的两位王爷都不是坏人。也可能是爷们儿豪迈不拘小节,没有抓住她的错处大做文章,这就够她超生的了。
    她提溜着两个鸟笼,找个避阴的地方挂好,喂点儿软食再加点儿水,站在底下和两只鸟说话。红子只会叫,百灵机敏,听见伙房里雄鸡开嗓,它也嗷嗷的学,定宜听得直发笑。
    一笑牵扯到腮帮子,倒不是疼,有点木木的。她抚了抚,朝井台那儿去,打水洗了把脸,洗完抬头一看,沙桐正打廊檐下过来,托个托盘儿,里头放着清粥小菜。她伸脖儿叫了声谙达,“十二爷起了?”
    沙桐点点头,“早起了,拳都打完一套了。”
    她搓手道:“那您吃了吗?我给您送去吧!昨儿说好了要给王爷请安的,正愁找不着由头。”
    沙桐打量她一眼说成,“就给你个机会吧,小来小往的都是熟人,没的回头说兄弟不照应你。”把盘儿交给他,扯扯衣领说,“我也换身衣裳去,你悠着点儿,可别给我捅娄子。”说着一扬胳膊,冲门前站班的戈什哈打个招呼,自己挫着步子走了。
    定宜接了手,小心翼翼端着,一路鹤行往十二爷屋里去。进门环顾,十二爷不在,也没管别的,先把碗筷都张罗好。这厢正布置呢,听见梢间里有舀水的声音,然后十二爷扬声叫了句沙桐。
    怎么办呢,沙桐不在,她就是回话,十二爷也听不见。犹豫了下,不进去倒不好,进去了,万一王爷在洗漱,衣裳裤子都脱了……她捧住了脸,那怎么好意思呢!
    她踯躅不前,所幸梢间里不再有动静,既这么就稀里糊涂带过了。她把桌上小碟儿摆得尽可能舒称,一疏忽的当口那金石之声又传来了,说“桐子,进来。”想是哪里不方便,要人搭把手吧!
    定宜心头天人交战,不能去啊,爷们儿正洗澡呢,她进去了怕长针眼。那就不去吧,出去找个戈什哈也行……脑子里是这么琢磨的,可惜腿没听自己使唤,等她回过味来,已经到了梢间门口了。她倒认命,眼下已然这样了,何必扭捏作态呢,没的让人看出端倪来。
    她咽口唾沫,一头扎进了梢间。
    驿站的窗户是支摘窗,上头蒙着竹篾纸,那种纸比较透光,外面天光大亮,里头也一目了然。定宜探身一看,十二爷裸着上半身,正弯腰拧那盆儿里的手巾。
    还好穿着裤子,她松口气,不过看见他这模样也怪害臊的,赶紧耷拉下眼皮上前打个千儿,“十二爷,沙桐不在,奴才来伺候您。”
    他转过脸看她,表情没什么变化,嘴角轻轻挑了下,“是你?”
    本来嘛,各人身边有专门服侍的人,不是谁都能上手的。定宜心里直打突,脸皮再厚也有羞怯的时候,王爷这么说,吃不准他是什么看法,留下似乎不太好。她往外指了指,“我替沙桐送吃食进来,不是正遇上您叫吗,我就寻思听您示下……要不您稍待,我去把沙桐传来?”
    他突然伸手拉她一下,“来了就这么着吧。”把手巾递了过去,也没言声,背转过身子,光溜溜的脊背正对着她,意思是让她给擦背。
    定宜托着巾栉,手都在打颤。王爷这身条儿、这肉皮儿……她在市井间行走,见过太多穷苦人光着膀子干苦力,那是岁月和磨难锤炼后的脊梁,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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