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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四合-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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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定宜被他缠得没法儿,捂住脸说:“这个问题不是该我问你么,哪有爷们儿追着问别人喜不喜欢自己的!”
    她捂脸捂得好,一双手掌覆盖住整张脸,只剩掌根中间露出红艳艳的唇。他心思一动,凑上去亲了一口,百般纠缠,“那你问我呀,为什么从来不问我?”
    “有这份心还要人问?自己不会说么?”她转过身去,心跳得擂鼓一样。这个问题其实困扰了她很久,只不好张嘴。心里搁着一个人,犯不着老在嘴里念叨,念着念着成了习惯,那份感情就淡了。所以宁愿他藏着,藏得越久越珍贵。
    他 心下好笑,这些日子来做了那么多幼稚可笑的事,和老七抢啊,背着他偷摸往来,这辈子干的傻事攒起来都不及这段时间多。还要怎么表达呢,只差把心挖出来了。 他算是兄弟中比较内敛的,对一个人好恶的定性不在一朝一夕,盲目说爱不是他的习惯,但是一旦他有行动上的表示,就说明认定了,轻易不会更改。然而她不是 他,认识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她对他还是有担忧的。
    他组织一下语言,想告诉她自己有多喜欢她,赶巧了,店里伙计送酒菜进来,三四个人鱼贯而入,送的是清真八大碗。过去瞧,什么清炖羯羊肉、红烧牦牛肉啊,全是这一带回民的菜色。
    定宜见一桌子铺排那么丰盛,抚掌道:“这儿人挺会吃,腊月二十九就这么个手笔,年三十晚上吃什么呀?”
    才要落座,后面伙计又送酒壶酒杯来,一份一份安放好,三只杯子三双筷。定宜纳闷了,哈刚他们都撒出去了,怎么多一个人的份子呢?刚要问,门外一条大长腿迈进来,乌云豹的大氅,里头四开衩袍角上金银丝绣活儿粲然生彩,抬眼一看是七爷!
    两个人都愣了,他怎么来了?十二爷只觉无奈,他从人市摸底开始,忙活了这大半天,到收网的时候了,这顽主来了,说他是有福之人一点不假。
    七爷解开嵌宝领搭儿,高高在上扫他们一眼,“好啊,上这儿高乐来了,把我一人单撂在宁古塔挖死人,老十二你算计不赖。”
    弘策厌弃他,也不怕做在脸上。本来就瞧不惯他那副轻浮模样,他还凑过来找挤兑,怨得了谁?
    他指了指对过座儿,“既然来了,七哥坐吧!说高乐我当不起,我是办案子来了,不是闲着没事干看景儿。”
    “那 背着我干什么?”他看一眼沐小树,手指头点了点,“还拐带我的人,天没亮偷偷摸摸跑了,不知道的还当你们私奔了呢!”见她傻站着,气不打一处来,“坐吧白 眼狼,戳脚子干得舒坦?要不是我的人打探到卢渊受命调兵,我还不知道和硕醇亲王跑绥芬河来了……嗳,我问你,你有没有一点儿愧对我呀?枉我对你这么好!”
    定宜无话可说,点头如捣蒜,“奴才对不起主子,没脸见您。”
    这是什么意思,没半点悔过之心?七爷干瞪眼,也不理会她,转过头问老十二,“怎么样了,案子有眉目?”
    弘策暂把私人恩怨放一旁,从头到尾把事情经过交代了一遍,包括哈刚探回来的消息,都和七爷说了,七爷嘬着小酒说:“该查查这人的来历,看样子不像对着干的,没准儿是谁手底下的人,安插/进人市混着,好往外通风报信。”
    弘策说是,“已经打发人盯着了,要是自己人,绝不冤枉了他。就怕是行家放假招子,做这个买卖的心眼儿多着呢!”
    七爷嗯了声,“就跟你似的?看着挺好一个爷们儿,净干着三不着两的事儿?”
    这 是说谁呢?弘策被他回个倒噎气,顿时觉得又可气又可笑。论不着调,谁能比得过他?这位爷倒好,上来给人扣大帽子,张嘴就来事儿。他一脸无奈,给他斟了杯 酒,思来想去有些话得再重申一遍,便耐着性子道:“七哥是晓事的人,有时候退一步是君子的雅量。明知不可行还钻牛角尖,岂非愚不可及?”
    “你 别和我拽八股文章。”七爷回答得相当豪气,转脸对小树说,“树儿啊,赶紧吃,吃饱饱儿的上你屋里去。那么大个王爷,没空屋不去想法子,说三间就拿三间,糊 弄谁呐?我们树儿没心眼儿,你别欺负她人老实。大老爷们儿和姑娘挤一张炕,你想干什么呀?我今儿要不来,你是不是……啊?”
    定宜恨不得挖个洞把脑袋埋起来,本来是挺惹人遐思的事儿,到七爷嘴里就成这样了。
    弘策也被他闹得脸红脖子粗,“七哥这话……”
    七爷把手一伸,“我说的是人话,料你不会听不懂。说对了你别臊,说错了你也别计较。男女有别,该避嫌的时候就得避嫌,你读了那么些年的孔孟,不知道这个道理?差点儿就成罪人了你,还是我解救你于水深火热之中,别谢我,该当的,谁让咱们是兄弟呢!”
    他就是个胡搅蛮缠的主儿,弘策心口郁塞难平,看定宜闷声扒拉饭,也没吃什么菜,两个人都被他闹得左右不是。他想反驳,又怕她更难堪,到底克制住了。
    定宜呆不下去,很快打发完了。其实心里也有气,多少回了,她和十二爷谈情说爱七爷就跑来搅局,这哪是喜欢她呀,分明就是和她有仇。她不待见他,抹抹嘴站起来,虎着脸瞪七爷,七爷往后缩了缩,“干什么呀,这是想吃了爷?反大天儿了你!”
    她不管那些,就问:“您要了几间屋子?”
    他说:“我赶走一个人,就拿了个单间儿。你别担心我,我没事儿,和你换换,今晚上我和老十二睡。”
    十二爷嘴角一抽,“炕小。”
    “不碍的,我睡相好。”七爷笑眯眯的,说话声气儿很软乎,“树儿啊,起得太早累了吧?要盆热水洗洗,早点儿歇着去吧,听话。”
    定宜气涌如山,压着嗓子吼了声,“我爱十二爷!”转身就出门去了。
    七 爷怔住了,半天回不过神来。等捋明白了,差点没趴下,“这个不害臊的丫头,敢对爷甩脸子?疼着她,把她惯得不知道天高地厚了……”转过脸来看老十二,那小 子喜形于色,端着酒盏的样子无比招人恨,他更难受了,“都是疯话,她路上受了寒,脑子烧糊涂了,回头叫个大夫开两剂药,喝上两天就好了。爱十二爷、爱十二 爷……这是姑娘该说的话吗?小孩儿家,知道屁个爱!”
    定宜其实没走远,不在乎七爷戈什哈们错愕的目光,把耳朵贴在门帘上听壁脚,听见十二爷说:“七哥,咱们打个商量吧!”
    七爷很气恼,不过还算给面子,“你说。”
    “你府上现有几位福晋?”
    “一位侧福晋,三位庶福晋。”七爷说,“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十 二爷换了个比较恳切的语气,“七哥就不能心疼心疼兄弟?兄弟过年二十四了,府里连个内当家都没有,你就眼看着我这么孤苦伶仃过日子?你好歹有四位福晋了, 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让让兄弟又怎么样?小树她以前苦,我想对她好,醇亲王府里没有旁的女人,她进了门不受挤兑。你那儿已经有四个了,各自占山为王, 分谁的地头都不好,何必弄得内讧呢!”
    七爷大概也认真考虑了,顿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在外头置宅子安顿她,闹不起来的。”
    十二爷磕托一声把酒盏撂下了,“你想法子和我争,就是为了让她做外宅?她比你府上哪个差,非得藏起来不见人?”
    七爷似乎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那怎么的呢,她的出身在那儿摆着,要光明正大进府恐怕不容易……”
    十 二爷冷笑一声:“真爱她就没那么多忌讳,旁的我也不多说,只有一句话请七哥听明白,我要迎她,必定八抬大轿从正门进府。七哥能许她嫡福晋之位再来和兄弟较 量,到时候咱们各凭本事,即便我输了,也输得心服口服。如果你只是一时兴起,兄弟劝你三思,千方百计抢来的女人随意拿个妾侍的位分打发,我会以为你有意针 对我,届时手足闹生分,伤了兄弟情义就不好了。”
    定宜在外面听得鼻子发酸,十二爷这么做有他的用意,只要七爷点头,不论谁胜谁负,她的嫡福晋之位跑不掉。可她是怎么样的处境,强求了不过是作非分之想。她领他这份情,早前也说过,即便没名没分跟着他自己也愿意,就是瞧重他这个人,他是真心待她的。
    满以为这回七爷总没话说了,因为出不起底价,知难而退才是明智之举。谁知他不,七爷就是这么特立独行,一拍胸脯说:“你敢出这价码儿,焉知我不能?一言为定,同许她嫡妃的位分,谁临阵反悔,谁就是乌龟王八蛋!”
    把定宜惊出一身冷汗,倒退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第56章 
    这一夜倒算太平,七爷果然和十二爷挤一张炕;两个大老爷们儿;虽是亲兄弟;碍于帝王家惯常疏离,难得有机会同床共枕。想来睡得不舒坦;第二天起来眼下都有青影;乌眉灶眼在厅房里坐着;看人眼光都是迟迟的。
    定 宜给他们布菜,伺候他们用早饭,两个人都没开口。她撑着下巴看他们;遥想当初,这两位分属于两个王府;她为夏至的事到处求人,人家是王爷,熏灼鼎盛的皇家 气度,瞧人眼神里多少都带着自矜傲慢,她就觉得得仰脖子看人家。现在呢,这两位都带着床气,一个双目失神,一个萎靡不振,不复当初模样了。
    男人有时候真像孩子,心情不好就上脸,可都长得好看呐,也不显得多讨厌。伙计来收碗筷,他们还坐着不愿意挪窝,她也没吱声,起身往后面马厩里喂草料去了。
    说来也怪,从长白山到宁古塔连路风雪成灾,抵达之后居然响晴了。连着四五天有太阳,虽然阳光照在身上依旧彻骨寒冷,好歹是个安慰,看见太阳就看见希望似的。
    一阵西北风卷过去,树枝和屋顶的茅草簌簌颤抖,处处有积雪,白色的天地、白色的太阳。她眯起眼吸口气,冷冽的空气充塞整个胸腔,再缓缓吐出来,在眼前交织出一片迷雾。
    客栈不单招待客人,连带牲口也有专门的配给。马老吃草料不成,得吃豆子,养得精细的往豆料里敲鸡蛋,这样能保证毛色鲜亮。
    定宜躬身舀豆子,转身看见十二爷揉着眼睛过来,她停住脚,把簸箕挎在腰上,待他走近了笑问:“昨儿夜里睡得不好?”
    他点点头,靠在一旁支马棚的木杆子上,叹着气说:“老七八成是故意的,一夜对我拳打脚踢,我又不好发作,平白挨了好几下。”
    她心疼起来,蹙眉嘟囔:“这人真是,别不是装的吧!大老远赶过来,就为了叫人不痛快。”
    他垂下头,形容儿有些可怜,“我也这么想呢,早知道我半夜上你屋里去,单间儿炕再小,一男一女不嫌挤。两个大老爷们儿又不能搂着,一头睡他还打呼噜,叫人受不住。”
    定宜也懊恼,“那你怎么不来?我那儿挺宽绰,睡两个人足够了。”转念想想不对,到底还没怎么样,一张炕上睡着,即便不干什么也不成个体统,便怏怏红了脸。
    弘策笑得有些暧昧,稍顿了顿,在她耳边低声道:“入夜有灯会,我料七爷必定要一块儿去,趁人多的时候咱们摆脱他远远走开,咱们玩儿咱们的,横竖不要带上他。好容易有机会外头逛去,他老杵在中间弄出个三人行来,有什么意思?”
    她 自然也想和他独处,心里的怨言不比他少,因软软应了声,“我听你的示下,你瞧准了时候给我使个眼色我就知道了。”想了想又道,“其实七爷跟前我提过好几 回,起先怕扫他的脸,总是婉拒呀,东拉西扯什么的,他也不拿我的话当回事,只知道自己高兴,要顺着他的意儿。后来我也不顾忌那许多了,把话拍他脸上,他还 是油盐不进,如今我也没法子了。”
    他微微扬起唇角,朝阳里的笑容格外鲜焕。想起昨儿她打心底里那声呐喊,现在别说一个老七,就算十个八个也不在他眼里。
    这 姑娘,勇敢起来叫人刮目相看。他老觉得她容易害羞,矜持是长在女孩儿骨子里的东西,就算深爱也不会轻易说出口。结果她被老七逼急了,不管不顾就吼起来了, 他当时看见那口型,有些难以置信。他憋了半天的话没能说出来,最后还是人家姑娘先张嘴,相较之下他这个堂堂男子汉该羞愧。
    至于老 七呢,惹人嫌,却不招人恨。他愣头愣脑横冲直撞,有时确实帮了他大忙。一个人好,更多时候需要另一个不那么好的人衬托,老七就起了个对照作用。真要说他 坏,其实也不是,老七人不错,就是爱凑热闹爱搅合,一根筋打了结,得疏通疏通才能明白过来。不过他有一点好,至少他不害人,直来直往的急性子,远比爱肚子 里打仗的要善性得多。比如老二东齐,为什么老七总赋闲啊,因为老二是个胸中有丘壑的人,就算他当了皇帝,老七照样瞧不上他,觉得他比东篱太子差远了,东篱 给他几个蝈蝈葫芦,他一直惦记到现在。
    “我知道你的心,这就够了。”他看着她,简直含情脉脉,“定宜,昨儿你临走那句话我看见了,高兴得半宿没合眼。”
    她一时想不起来了,迟疑着说:“什么话呀,那么让人待见?”
    他眼神闪烁不敢看她,嗫嚅了下才道:“你说你爱十二爷呀,七爷听见了,我看见了,这会儿想赖可来不及了。”
    她啊了声,“我说这话了?”回忆一下,确实被气着了,怎么痛快怎么来。冲着捅七爷心窝子去的,可事与愿违,他就是个人来疯,越拿他当事儿他越得瑟,还真较上劲儿了。目的没达成,却招了十二爷。要说不好意思是有点儿,但她不心虚,她说的都是实话,不怕让他知道。
    十 二爷点头,加重了语气肯定,“是你说的,千真万确。”语毕垂下眼睫,微微侧过头道,“我原想对你说来着,碍着伙计上菜给打断了……我心里也爱慕你,虽然你 早知道,可还得再说一回。跟我在一处你踏踏实实的,我没有三妻四妾的毛病,不像七爷似的眼馋肚饱,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兄弟俩相互拆台实在有趣,定宜憋住笑,心里一阵阵热将起来。他说爱慕,似乎比单纯的爱还更进一步。他把她高高托起来,自己这样的身份地位宁愿屈居在下。也许爱得越深越卑微,帝王将相也是这样。
    定宜开始期待夜里的灯会,白天他有差事要办,卢渊的人马到了,却不能贸然行动。光逮奴隶没有用,要把岳坤都和索伦图那伙人一网打尽,后头的案子才能有序开展起来。
    七爷呢,指点江山,全然不在道上。他道理懂得不少,论实战经验远不及老十二,自己也意识到了,讪讪缄默下来,转而讨好定宜,要带她上成衣铺子买衣裳。
    她推辞了再三,“谢谢您的好意,咱们是出来办案子的,换了衣裳行动不方便,就别给大家裹乱啦。”
    七爷摇头晃脑:“可怜见儿的,多年不穿裙子了,不知道咱们旗装大开叉,底下有裤子,不妨碍骑马。”
    她打定主意不兜搭他,任他说什么都婉拒,七爷心里不乐意,脸拉了八丈长。他是娇生惯养的天之骄子,从来只有别人哄他,没有他哄别人的道理,于是哼了一声,甩手就走了。
    外头逛,买衣裳,她心里极情愿,但是也得看人。十二爷闲下来,略使个眼色,她就猫着手脚从腰子门上出去,叫七爷知道了八成又得气个半死。
    她在后头追问,“这当口瞎逛,不太好吧?”
    十二爷说:“越是这时候越该随意些儿,咱们盯着人家,人家未必不盯着咱们。说了初二交易的,大年三十困在客栈,算什么事儿?”
    她拗不过,跟在他身后。抬头看远处,熙熙攘攘的人群络绎,尽是置办年货的人。
    这 里是边陲重镇,极寒之地呀,不照北京似的,女人穿细折裙缎子袄。这里女人也和男人一样穿毛皮,粗糙的直接缝制,精细的当然也有上等货,绣花呀、掐金银丝 啊,都有。十二爷是个有眼光的人,打小锦绣堆里滚大的人,宫装、内家样看惯了,买东西挑拣得厉害。定宜是没主意的,十几年没穿女装了,进了成衣铺子左顾右 盼,这也好那也好,一直弯着眼睛笑。
    是个姑娘都爱美,憧憬过无数遍,老想着自己有一天脱下这身男人皮,痛痛快快徜徉在妆蟒堆绣里。今天来了,有点恍然如梦的感觉。瞧这鹤氅,瞧这卧兔儿,一色玲珑精巧,这才是女人该穿戴的东西。
    十二爷也问她的意思,问喜欢这个吗、喜欢那个吗,她只是笑,“我眼力不济,都听你的。”
    他拉她过去看,挑了件莲青貂颏满襟暖袄,一条秋香斗文银鼠皮裙往她身上比划,掌柜的很机灵,一千一万个客人见识高,他店里的东西样样都有出处,不是外头上不得台面的估衣。
    弘策冲她笑,“去试试吧,我在外头等着你。”让掌柜给她找一双云头纹麂皮小靴,送她去垂帘那里。她久不穿女装了,有些畏首畏尾的,他鼓励式地微笑,在她肩上轻轻推了一把。
    她在里间换,他在外间等,等得心跳隆隆不能自已。这样冷的天也不觉得冷了,捏了两手的汗。再去挑,眼前满是她的脸,件件穿在她身上都好看,他的定宜,须是当仁不让的美人。
    也确实没叫他失望,她从里面出来,他回身看时,居然狠狠一激灵。
    她一步步走近,眼睛里有些惶骇,别别扭扭扯了扯裙角,“料子紧张了……”
    以 前看惯了她穿公服的样子,从顺天府衙役的黑布滚红边,到后来的侍卫行头,虽然姿容秀丽,衣裳打了折扣,感觉就差十万八千里。今天可算是走回正道上来了,他 看着那娉婷的模样,她原就该是这样的,步步生莲,步步都是风情。有一瞬以为自己看岔了,不太敢肯定眼前人。他眯着眼睛分辨了好久,是了,他的定宜,有这样 惊人的美貌,超出他的想象。
    他迎上去,顺手扯了条白狐皮昭君套,替她重新绾了发戴上。再细端详,看着看着,心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到这刻才意识到她真的是女人,之前的爱里,关于她的性别都只是模糊的概念。现在她就在他跟前,真的应该正视起来了,她是需要他尽一生所能呵护的女人。
    他笑得很含蓄,温腻的嗓音在她头顶盘桓,替她整了整发髻,“大小正好,好看。”
    她脸色酡红,伸手搭在他的蹀躞带上,“今后要学着绾发了,那么多的发式,把子头呀、燕尾呀……我那时候特别羡慕别人,那些轿子里的小姐收拾得多好啊,可我连扁方怎么用都不知道。”
    如今对弘策来说没有什么困难不能解决,他说:“我去学,往后天天给你绾发。”
    狐裘下的脸那么小,听了他的话,绽出大大的笑容来,“那如果你离我很远呢?”
    “不管多远都来找我,我等着你。”他抬手刮过那精致的轮廓,想象她披头散发举着把梳子,横穿半个紫禁城的模样就觉得好笑。
    他 们卿卿我我旁若无人,店里掌柜并不急于促成生意,只是撺掇着:“姐儿长得这么标致,爷不多挑几套?照姐儿的身形,这里的成衣没有一套她不能穿的。老例儿过 年该买新衣裳,爷的行头也有。瞧这紫貂,京城里只有皇帝老爷子能用,百姓穿就是逾越。咱们这儿呢,没这么些讲究,只要您有钱,您也可以当一把土皇上。”
    他也不上纲上线,本来离皇城就远,难免有他自成一套的民俗,便道:“照这么说,掌柜的生意兴隆啊。”
    掌柜的嗐一声,“凑合吧,本大利小,尽瞎操劳了。您没瞧我门联写的,上联二三四五,下联六七八/九?”
    他笑道:“那横批该是缺衣少食啊,怪可怜的。”
    “正是呢!”掌柜的咧嘴道,“起早贪黑的,就换两个辛苦钱。”
    他招呼定宜,“再挑两身吧,横竖来了。”
    她摇头,“路上不好带,今儿图个新鲜罢了,等安顿下来再买就是了。”
    他也顺她的意,掏了张银票递给掌柜的,数额远超过这身衣裳的价格了,只说:“今儿爷高兴,剩下的算打赏,也给您开个利市。”
    掌 柜的接过龙头银票,一看数目打千儿不迭,“嗳,真是……谢爷的赏!您瞧您这么慷慨人儿,老天也眷顾您,寻了这样的如花美眷。”开柜子又饶一对耳坠子,是这 地方产的东珠,个头不大不小,算有市价的东西。做人本就该这样,占了小利心怀感激,立世为人,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方走得长远。
    两个人道了谢辞出来,定宜捻着那耳坠子笑道:“我小时候有耳朵眼儿,现在不成了,只能眼巴巴瞧着。”
    “那真成现上轿现扎耳朵眼儿了。”他含笑低头看她,多看一眼就多一份牵挂。多少年没这么心满意足过了,她完整了,自己也就完整了,真是不可思议的一种感觉。
    佯佯踱在来时路上,也不知花了多长时间,回到客栈正是日暮时分。店里伙计开始上灯,檐下红红绿绿一簇接着一簇。今天是年三十,店里客房没有一间腾出来,都是做买卖的外乡客,不能回家过年,老板每桌送一碗烟笋焖豆腐,算给大伙儿加菜。
    进 门的时候厅房里很热闹,大伙儿都抱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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