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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四合-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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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走一天,渐至二连浩特,站在坝子上看,戍军搭起的架子对面就是喀尔喀的土地。她紧了紧腰带,牵着她的马和骆驼就过去了。
    要越过关防须得有文牒,幸亏七爷帮忙,当天命人筹备妥当,眼下要用也不显得慌张。
    守边的人一抬手,上下打量她,“从哪儿来?”
    她说:“从京里来,到乌兰巴托投奔亲戚。”
    领头的佐领翻看了文牒,嗤地一声道:“外头打仗呢,投奔亲戚,什么算计!我看是编瞎话吧?”
    她有些着急,却不能冒失顶撞,赔笑道:“不是瞎话,真是投奔亲戚来着。您看我这路票可是朝廷颁发的,真的假不了。”
    佐领哈哈一笑,“谁知道你是不是偷来的,想携带私货叛逃吧?”手里的鞭子一指马和骆驼,“上头装的什么东西?来两个人过去瞧瞧。”
    几个兵卒动手一通翻找,定宜明白了,想出去没那么容易,光有文牒还不够,你还得花买路钱,要不随口给你栽个赃,收监治罪一句话的事儿。
    她 识时务,从袖袋里掏出一张银票来,拉过佐领往他手里一塞,“这个您收着,不多,二十两,给您和军爷们喝茶暖身子。我是良民,不懂什么是叛逃,因着家里人都 没了,只有个表哥在关外做买卖,我得投奔他找饭辙。您瞧人准,我这模样,叛逃也没人要不是?您就发发慈悲,放我过去得了。”
    佐领 一看,这小子还算明事理。边关进项不多,就靠收刮进出的人弄些油水。二十两,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勉强塞牙缝吧,有比没有好。因痛快放了话,“也不是咱 们有意的刁难人,这会儿两军交战呢,上头吩咐来往过客都要严加盘查,也请你见谅。”说着把银票掖进了袖袋里,高门大嗓欸了两声,“没什么可疑就行了,还打 算把人褥子拆开是怎么的?收手收手。”
    两个兵卒乖乖回来了,定宜回头一看,翻得七零八落,得亏了没什么贵重东西。她冲佐领拱拱手,“这位军门,我胆儿小,前头打仗怪怕的。和您打听打听大军眼下在哪儿,我好避开了走。”
    佐领摇摇头,“都进了喀尔喀腹地了,咱们离得远,零星听见一点儿半点儿,也不真着。前阵子听说在德伦,现在是不是挪了地方也不知道。你过扎门乌德和当地人打听,那些边民会说汉话,且能摸准。再往前就不成了,叽里咕噜的鞑子话,半句听不懂,你小子要找人,悬呐。”
    她迟疑了下,也确实是,语言不通是个大麻烦。正要再打听前方战事,后面一个马队飒踏而来,探身一看也就三五个人,一辆大车,后头赶着几十匹马,想来是两头倒腾的马贩子。
    那佐领肯定是受惯了人好处的,和这些马贩子很熟络。那些人搬了两坛酒来,又塞了点儿银子,他就和别人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了。
    木戟架旁的兵卒把文牒还给她,打发她过关,她没走。拉起麻布捂住口鼻,趋步上前去,挨着佐领说:“军门呐,这几位爷是出关,上哪儿呀?”
    这佐领刚得她二十两银子,分外好通融。她一张嘴就知道她的意思了。冲为首的马贩子说:“老黄,这位小兄弟要上乌兰巴托,你们顺道带他一程,人家不会鞑子话,怕问不着路。”
    跑江湖的都挺有道义,说话也直接,“不会鞑子话敢出关?要跟着也行,可马队不带闲人,得帮着饮马给草料,能干不能干?”
    定宜炸着嗓子说能,“我知道规矩,我手脚可勤快了。”
    “这就好。”人家在她肩上一拍,差点拍塌她半边肩胛,“牵上你那瘦骆驼,上路吧!”
    所以暂时是有了关照,只不过也得留神,一帮大老爷们儿,可没有弘策那样的斯文人。她尽量装得粗鄙,市井里混大的,三青子和夏至那种不着调的模样也能学个七八分。
    马 队一直往北,过了戈壁滩路上好走些了,可是开了春的喀尔喀依旧很冷,这月令敢在野外露宿绝对会冻死。老黄常在这条道儿上走,哪个地方有关卡,几时有客栈, 门儿清。到一个叫巴郎的小镇上住下,一帮人在大堂里喝酒吃肉。蒙古族是豪放的民族,定宜瞧着周遭红脸膛子的壮汉,个个说话声如洪钟,举手投足虎虎生风,就 可以想象七爷家的小满福晋是怎样的一派雷厉风行。
    只是如今在交战,镇子上已经不复往日的热闹了,反倒是外来的客商更活跃。譬如马贩子,打仗期间这是个好营生,马是草原人的根基,可以不喝酒,不能没有马。
    吵吵嚷嚷里进来了一帮人,虽也穿长袍和围腰,但是行动与蒙古人不同,更内敛精干。定宜端起碗,从碗口上沿看过去,那些人不声不响找桌子坐下,刀剑搁在右手边。为首的那个解开斗篷,露出紫貂围脖底下那张俊秀的脸,眼神一个顾盼,定宜知道他就是十三爷。
    来得这么快?她心里擂起了鼓。怎么办?马队脚程慢,被他们后来居上了。要想混进他们中间恐怕不容易,这些人训练有素,不需要养马喂草料的。那么只有跟着了,也得加小心,被逮住,十有八/九就活不成了。
    第 二天谢过了老黄,就此分道扬镳了。她打听到了乔伊尔的方向,提前一步上路,得赶在十三爷之前。一路上都在琢磨怎么才能让他们带上她,想来想去没法子,破罐 子破摔吧!把脸抹抹黑,骆驼和马全赶跑了,蹲守在他们必经的路上。隐约见人来了,也不要脸皮了,四仰八叉横陈在路上,反正这回是下了大赌注,成败就在此一 举。
    果然听见勒马的几声长啸,有人说:“回主子,前头有个倒卧,不知死了没有。”
    她闭紧了眼,屏息听动静。十三爷淡淡开了口,“过去瞧瞧,死的就拖到一旁。”
    两个人应了嗻,下马来观望,扣手腕摸动脉,回禀道:“还热乎着,没死绝。”
    定宜暗啐了口晦气,你才死绝了呢!只听十三说:“给他灌口酒暖暖身子,等醒了放他去吧!”
    烧刀子入口,辣得她两眼含泪。折腾了会儿“悠悠醒转”,啊了声,“这是在哪儿呀?”
    “是个汉人!”塞外的地界上遇见同乡,总会给几分薄面。侍卫们回禀了,勒马的人高高在上,问,“怎么样?能起来不能?”
    定宜一个鲤鱼打挺翻将起来,不住朝上叩拜:“多谢爷救命之恩,要不是遇见诸位,我这会儿已经死了。”
    十三爷微偏过身,让人把他扶起来,“冰天雪地的,怎么躺在路上?”
    她哭丧着脸揉揉后脖子,“我是来投奔亲戚的,结果亲戚没找见,半道上被人揍晕了,把我的马和骆驼都劫走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我又不会蒙古话,接下来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十三爷狐疑打量她一眼,“博敦,给他一匹马。”
    她连连摆手,“我不要您的马,我在这儿人生地不熟,没法回大英去。爷您行行好,救人救到底,我愿意给您牵马做长随,您带上我吧。”
    十 三爷裹得很严实,暖帽压得低低的,领上狐裘出锋掩住了大半张脸,只剩一双眼睛在外头。略思忖了下才道:“照理说你来历不明,不该带上你,可瞧在你是大英子 民的份上,撂下你怕你活不成,爷就发一回慈悲。你记着,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老老实实给我待着。博敦,人交给你,给我看住了他。要是发现有任何不 轨,定斩不饶。”
    博敦应个嗻,大队人马复又开拔,定宜心花怒发,赶紧爬上马,打鞭追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①太太:满人称祖母为妈妈,但一般称太太多。


☆、第90章
    大军这会儿驻扎在巴彦温珠勒;定宜跟着跑了近十来天;离目标是越来越近了。
    在喀尔喀赶路真不是开玩笑的,上路得在辰时过 后;下半晌申正前就得找地方住下。这里天黑得早,真到了入夜;冰天雪地寸步难行。大伙儿身上都裹着厚厚的毛皮;老棉袄不透气;穿久了能结冰。到了蒙古境内 就得穿皮袍子,脚上蹬皮靴。定宜的袍子改得短了点儿;底下钻风,她趁投宿的时候改了改,明天好继续上路。
    刚坐下;门口有人喊她,“小兄弟,来来!”
    她绑好了腰带出去,打眼一看是送炭盆的戈什哈。她呵了呵腰,“我给您帮帮忙?”
    人家笑道:“和明白人说话就是省力气。爷在房里和人议事,天儿太冷,让再加一炉。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脸盆儿都用上,再要也没有了,就找了个缸。我一人儿搬不起来,你搭把手。”
    她嗳了声,接过粗布垫在缸口,合力搬到了十三爷门前。
    进去看,十三爷正蜷着烤那炭盆儿,一双手在火上来回的翻转,嘴里曼声问:“车臣汗部有消息没有?”
    底下副将说:“爷放心,银子不能白花。寇明攀上线了,正取证呢……”
    定宜零星扫见点儿,听这意思是花钱买通车臣汗部的人打探内情。她自然相信十二爷身正心正,只是人心隔肚皮,不知道这位十三爷和十二爷情分究竟怎么样。这是要命的当口,生死全在人家手上,万一有点儿偏颇,十二爷就真的完了。
    可 惜了送炭不能多耽搁,送完了就得走。她随另一个戈什哈退出去,没想到刚走两步,十三爷掩着口鼻咳嗽起来,冲她一指说:“怎么那么大烟味儿呀?去拨一拨,底 下走走气儿。”转头又对副将道,“我估摸着再有三天该和大军汇合了,叫那头加点儿紧。真要是……就得尽快换主将。这么大一盘棋,朝廷寄予了厚望,不能栽在 他一个人手上。”
    定宜心跳得隆隆作响,手上火筷子也掏挖得慢,只听那副将迟登道:“主子信不信这事属实?”
    “说不好。”十三爷道,“我身负皇命,必定要秉公办理。如果不实,我自然还他公道。如果属实,那就得照上头吩咐的办,就算是亲兄弟,也徇不得私了。”
    没 法再磨蹭了,怕人起疑。她搁下通条垂手退了出去,到门外人还在颤栗,不是冷的,实在是心急如焚。也不知道车臣汗部发回来的消息到底怎么样,巴彦温珠勒距此 两百里,她要能提前给十二爷个报信,也好让他早作应对。只是这儿的气温实在太低,连夜走的话,就算人抵得住,马也受不了。
    她一脑门子官司,站在檐下愣神,博敦刚从外面回来,抖了抖肩头的雪啐了口,“撒个尿到到地上就成冰溜子了,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呆的。”抬眼看她,“你怎么还不歇着呢?”
    她说:“我刚给爷送完炭盆儿,这就要回去了。博爷,咱们还得走多久呀?”
    博敦说:“不下暴雪三天,要是再有变,十天也备不住。”
    她叹了口气,喃喃道:“这么拖下去,爷的差事该耽搁了。”
    博敦嘿地一笑,“你小子还挺劳神,主子没白救你。放心吧,那差事背着人办,早点晚点也不差那几天工夫。”
    她 呐呐应了,怕叫人看出端倪来不敢多嘴,回屋翻来覆去地想,十二爷是个愿意苟且偷生的人吗?朝廷要害他,让他远远离开,遁到西域去,他会不会听她的?他有他 的骄傲,他是皇子,恐怕就算是死,也不愿意活得那么没尊严吧!所以得留下一条命,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金屑酒不赐第二杯,没见哪个犯人上刑场,一刀没砍死 再补一刀的。律法上无证可查,刑狱上有这个不成文的规定。皇帝要做仁君,就不会为这个败坏了名声。
    她仰天躺着,拇指慢慢摩挲犀角梳光洁的背脊。原想去求十三爷,可如今还没看清他的立场,绝不能贸然找他。或许再等等,等到了大营再说也不迟。
    老天还算眷顾,这几天雪停了,还出太阳了。她跟着众人一路急驰,过了一片丘林,远远看见大大小小的帐篷拱卫着一顶王帐,横陈开来有几里方圆,十二爷的大军就在那个地方。
    一年多没见,不知他现在是什么样子,应当还是她记忆中的模样吧!自己呢,风餐露宿的糟践得不成。拿手抹抹脸,颧骨上细细的裂纹都结了痂,摸上去有些毛糙。将到营前了,马队渐次慢下来,她悄悄整了整衣领,把围脖拉高了点儿。
    营门前有人迎出来,都是行军打仗的将士,个个挎着刀,每走一步,甲胄上的铜泡钉相撞啷啷作响。为首的穿降龙软甲虎头蔽膝,朝阳站着,日光照着他温朗的眉眼,没有锋棱,却让定宜模糊了视线。
    他遥遥拱手,“十三弟长途跋涉,一路辛苦了。”
    那 嗓音相隔很远,她依旧听得清清楚楚。想了念了那么久,再见面竟拿捏不准应该怎么面对他。她觉得惭愧,只能隔着人墙偷偷看他。他略黑了些,比在京时更显英 武,精神瞧着也很好。可是她知道,十三爷接的是密令,他还没有察觉朝廷动了杀机。眼下近在咫尺,是否据实告诉他也叫她两难。见总要见的,醒也一定要提,他 是聪明人,或许从和十三爷的交谈中就能有所察觉了吧!
    眼下不宜操之过急,她目送他们兄弟入了大帐,自己跟随底下戈什哈进营房。军 中有人送甲胄来,大伙儿都穿戴上,她扶了扶胸前护心镜,假作晾晒衣裳到帐外看。王帐边上有护军,闲杂人等很难靠近。她得想法子找到他身边的人,关兆京也 好,哈刚岱钦也好,只要有个认识的人通融,她就能进去报信儿。
    他们有要事商议,一直延捱到天擦黑十三爷才出来。外头有人候着,拱肩缩背地引他到自己帐中去了。
    先前的时候她也没有白浪费,打听到了关兆京的营房,趁着大军生火造饭时溜过去,可惜没碰见人,只得在外边搓手等着。
    巡营的人纵横交错,举着火把满世界游走,一队过去一队又来。她背转过身尽量闪躲,怕生面孔,叫人逮住了要闹起来。可越是避讳越是叫人生疑,果然一个大嗓门喊了声,“哪个牛录的?鬼鬼祟祟干什么?”
    火把子探过来,在她面前一晃,照得人满眼冒金星。她抬胳膊挡了挡,赔笑道:“我是随十三爷来的,找关总管有点事儿。”
    “这是你找人拉家常的地方?军营重地四处走动,抓住了吃三十军棍知道不知道?”领头的一抬下巴,“把他抓起来,叫他们参领来带人。”
    她吓一跳,两条胳膊被人挚住了,求饶说好话都没有用,人家不买账。拉拉扯扯正要拖走,身后有人喝了一声,“怎么着,找我说话就是拉家常?这是瞧不起他呢,还是瞧不起我呀?”
    定宜心里一阵欢欣,是关兆京来了,可算是等着了。
    关兆京进了军营人见瘦,又黑,拉着脖子像个老鸹。他扫了她一眼,起先没太在意,视线晃过去了,突然回过神来,瞪着两个小眼睛重新打量她,一时惊得半天合不上嘴,“这……这不是……福……福……”
    定宜给他打个千儿,“给关爷请安。”
    他生受一礼,弄得进退不是,又不好穿帮,便清了清嗓子说:“起来吧!”转头对巡营的说,“还不散呐?要不进我帐里喝两杯茶?”
    那些人忙说不敢,重新整队往远处去了。
    关兆京差点儿跪下,“我的福晋呐,您怎么来了?”
    “谙达……”她哽了下,“十二爷呢?我想见他。”
    关兆京赶紧在前头引路,不停回头絮絮说:“奴才真没想到您会来,天爷,好几千里地呢,您这一路是怎么走的呀?您太叫人惊心了,真什么都不怕,您是女中豪杰呀……”一头说着一头请她稍待,打帘看了眼,王爷在案前写折子,跟前也没人,便比划一下让她进去了。
    皮靴踩在毡垫子上静悄悄的,她走过去,他没有察觉,只顾伏在案上奋笔疾书。她近前瞧着他,火光杳杳仿佛不太真实。还是记忆里的眉眼,可是分开太久,她已经不太敢肯定了。这是她的弘策吧?还是那个坐在凉风亭里叫她看手相的人吧?
    他早习惯了身边有人伺候,因此谁侍立都不太在意。砚台里墨见少,他拿笔尖点了点,“研墨。”
    她听了忙上前取墨块,水呈舀上两勺水细细研磨,看他笔下勾陈,一字一句写道:和硕醇亲王弘策等,恭请圣主万安……她心头一酸,他在这里给人进请安折子,人家背后在算计怎么赐死他。
    稍没提防,一滴眼泪落在公文上,慢慢晕染开,扩成一簇妖娆的花。他的笔尖顿住了,视线从眼泪挪到那只研墨的手上——每处关节都有裂开的口子,伤口没愈合,隐隐有血丝。
    即便面目全非,也依旧是烙在心头的熟悉。他霍地站起来,愕然看着她,“定宜……我不是在做梦吧?”
    她哭得眼睛鼻子都糊成一团,呜咽着还要装面子,“我在京里待得腻味了,想出来走走。也是瞎走,走着走着就到了这里,想起来了,顺道来看看你。”
    他太意外了,这丫头向来有胆识,可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会出现在这里。他上下打量她,这一路受了太多苦,脸上手上都皲裂了。原来好好的姑娘,一下子成了这样……
    他心痛难当,既然能跨越这么远的距离,他们之间应该没有阻碍了吧!他伸手触她的脸,颤声问:“你原谅我了吗?”渐渐红了眼眶,“不再为汝俭的事记恨我了吗?”
    他全忘了,他愤然离京不为别的,为的是她祸害了孩子。其实他从来不记得她的错处,他一直把错揽在自己身上,就这么纵着她,溺爱她,把她捧只知道索取不知道回报。
    她觉得自己没脸面对他,说什么都不足以抵消她对他造成的伤害。她跪下来,似乎这样才能叫她好受些。
    “你从来没有错,做错的一直是我。”她抱住他的腿仰面哭道,“是我不懂得惜福,困在愁城里出不来。我一直只在乎自己的感受,叫你受那些冤枉气。我现在知道错了,还来得及么?”
    他搀她不起,自己便同她面对面跪着,替她擦眼泪,哽咽说:“不哭,脸上豁口会痛的……你不要哭,你这样叫我怎么好呢!我从来没有怪你,也许会一时恨你,可出了北京我就后悔了。我不该不告而别,不该叫你小月子里伤心……”
    她摇头说:“不怪你,是我自作自受。我知道错过了你会后悔一辈子,世上再也没有你这么好的人了。”
    她偎进他怀里,他的甲胄冰冷,可是她却觉得暖心。她一直怕他不肯原谅她,这场跑马灯一样的人生境遇里,他才是最累的人。他不欠谁,可是受重压的是他,受委屈的也是他。凭什么呢,不过凭借他爱着她。


☆、第91章 
    关兆京懂事儿;守着门禁不让人进去;给他们腾出足够的空间来,让他们说说体己话。
    久别重逢,心里欢喜;人却显得笨拙了,又回到初初相爱的时候,战战兢兢、畏首畏尾。
    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她穿男装的样子,冷不丁一瞧就是个小兵丁;淹在人堆里找不见。他捋捋她的发,拉她在榻上坐下;把炭盆拉得更近些;问她冷不冷;拉过他的大氅给她披上。
    “这里气候不好;你一个人跑了这么远的路,存心叫我难受么?戈壁上有豺狼虎豹,还有响马,好在平安到了,要是有个闪失,我会后悔一辈子。”他捧着她的手看了又看,“弄成这样儿……受了这么多苦。”
    定宜摸摸自己的颧骨,有点不好意思,“嗳,脸是没法看了。我想着要来见你,就什么都不在乎了。还好老天爷怜悯,这一路上很顺遂。过边界的时候遇上一队马贩子,把我带到巴郎。后来遇见了十三爷,横竖他不认识我,我装倒卧混进他营里,就跟着他们找到了你。”
    她笑着,雪白的牙衬着嫣红的脸,他看着她,愈发觉得难过,“还挺得意?你不知道有多危险?”
    可 是任何的不测和他的安危比起来都不算什么了。她搂住他的脖子,“我就是想见你,还得告诉你一件事儿。”她把怀里的锦囊掏出来放在他手心里,“你有儿子了, 叫弦儿。大伙儿都夸他生得好,你知道年画上的胖娃娃吗?师哥说弦儿就是那模样。人家说儿子像妈,他不是,他更像你。”她笑着比划一下,“他眼睛里头有道金 圈儿,和你一样。”
    他表情错愕,被她这个消息震得晕头转向,“不是没有了吗,怎么又生了?那上回……小产是假的吗?”
    她捂住了自己的耳朵,闭着眼睛说:“对不住,我骗了你。我那舅舅来瞧我,我让他给我弄了罐鸡血,专门糊弄你。”
    他气得在她屁股上揍了一下,“叫你骗人!你胆儿太大了,什么事都敢做,你眼里还有我吗?”想了想,自己又心疼起来,一个女人,生孩子这么大的事儿,自己爷们儿不在身边,她该有多害怕。他叹了口气,“儿奔生,娘奔死啊……所幸母子均安。”
    他 把锦囊拆开,里头一簇细细的绒发,那么羸弱,却牵动他最敏感的神经。父子连心,他到现在才体会到。他有儿子了,他又哭又笑,捧着那簇胎发喃喃叫弦儿,“这 是咱们的儿子啊!他出生我没在身边,以后一定好好补偿你们娘俩。”他郑重其事把锦囊塞进怀里,又问,“那孩子现在谁照顾着?你怎么撂下他一个人来了?”
    定宜迟疑了下,勉强笑道::“我从红螺寺把海兰闹了回来,多亏了她,这阵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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