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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瀛台-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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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里,萧恪把手中的奏折扔到地上,摁在桌面上的手攥得紧紧的,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方朔。把王为礼给朕拖出去砍了,让陆承望监斩!”
盛怒之下,他的眼睛里森然一片:“传话出去,再有一个人为老三说话,那便是落得同样下场!”
萧恪是从十五岁开始征战南北的,到如今已经有七年了,这七年间戎马倥偬,骨子里都透露出三分战意,男人天生就是喜欢掠夺的物种,唯有更强者才能有睥睨天下的本事。
他喝了两杯浓茶,可依旧压不掉心头的火气,他猛地站起身,大步向殿外走去,有善一溜烟地跟在他身后,萧恪淡淡说:“不用跟着了。”而后,径直向昭仁殿走去。
雪后初晴,雪化成了水,淅淅沥沥地从滴水檐上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时有时无地滚下来,滚到廊庑前头的砖地上,地面像是一个小水凼,含着那一汪水,映着紫禁城的蓝天白云,以及朱红的宫墙。
鼻腔里充盈的都是泥巴的土腥气,萧恪在昭仁殿外住了脚步。
家事国事填满了他每一日的时间,可在这繁杂巨万的每一日里,他总能想起他在乾西三所住过的日子。
娴贵人是在他十岁那年病逝的,她素来是个胆小的性子,在宫里不得罪人,自然也没什么恩情。在这浩浩然的紫禁城里,没了个把人,就像是水滴在湖里一样无声无息。
他同旁的皇子们一道在兆祥所里读书,旁的皇子们下了学有各宫的娘娘们派姑姑来把皇子们接回自己宫去,唯有他自己,一个人伶仃地回乾西三所。起初,他没有觉得自己的日子过得萧条。
直到有一天,景阳宫的人来接三皇子下学,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和见禧姑姑站在一起的年轻女郎,她年岁轻,只绾了个长辫子,辫梢簪了一朵芍药花。那时候正值莺飞草长的春日,杏花疏影映着赤红的宫墙,簌簌落花落在她的肩头,她像是脂粉堆里捧出的娇娇人,一双莹然的眼里藏着千顷秋波。
陆青婵。
不用人说,萧恪着心底就念出了这个名字,离上次见她已经过了五年,当年那个圆脸讨喜的女娃,如今已经出落亭亭。
花影横斜间,她也看见了他,陆青婵对着他蹲了个万福:“早起时下了春雨,路上湿滑,五殿下慢走。”
他淡淡嗯了一声,说了句:“伊立。”
走出老远,他回头看去,那颗乌桕树下陆青婵正在对萧让说话,萧让走得急额上出了薄汗,她就把手上的帕子递了出去。
陆家的女郎早晚是要嫁给三殿下的。
帝王的宫闱里是没有什么秘密可言的,就连那龙床之下,都有敬事房的人跪等,更遑论这个跟在萧让身边的女郎。
有些人有些事是不可肖想的,比如说正大光明匾额后的御诏,再比如说不属于他的女人。
滴水檐下立着子苓,她跪下给他叩首。
院子里放着白瓷的大缸,里头的锦鲤游得欢畅,萧恪在门口略站了片刻,终于问:“她怎么样了?”
“回主子,娘娘已经能开口了,只是平日里不大爱讲话,有时候会坐在窗边愣神。”
有善已经替萧恪推开了门,陆青婵正站在窗边,她脖子上的青紫瘀痕已经淡了,带着几分发绛的红,她无声的给他行万福礼,再抬起头,嘴边又是那一抹熟悉的笑,朗月清风,像是一个极好的天气。
萧恪不喜欢这个笑,在一边的黄花梨太师椅上坐好,子苓给他端了一盏六合茶。他看了她良久,抿平了嘴角淡淡说:“伊立。”
她便果然顺从地站了起来。
屋子里没有燃香料,只有果子的甜香四散在空气里,昭仁殿里盘了地龙,屋子正中也摆着炭盆,可偏就让人觉得这屋子里冷清,不单有冷清,还有几分空庭锁清秋的萧条,萧恪有点后悔来到这了。
萧让被废黜后,陆青婵有两个去处,要么是跟他一起关在宗人府,要么便是搬去平山寺和没有子嗣的太妃们作伴。这些去处都不好,萧恪便自作主张给她谋了一个更好的去处。
现在看来,好像遑论在哪,都不过是殊途同归。
可也说来奇怪,就这么一个伶仃的女人,守着这孤单的宫殿,偏让他觉得自己那颗左奔右突的心静了几分。
“已经到了年下,过了除夕之后,皇嫂可有什么打算?”
陆青婵轻轻眨了眨眼睛,她的睫毛浓密而纤细,像是蝴蝶掀动的翅膀,萧恪看着她,她平声说:“我想去平山寺。”
这个女人能让他静心,也能在一瞬间挑起他的怒火。
一声碎瓷声,那个官窑的青釉白瓷杯盏便在萧恪的手中碎裂开,滚烫的茶汤顺着他的手掌淌落,碎瓷割破了皇帝的手指,殷红并着浅碧的茶汤,落在金砖地上,带着三分血腥气。
奴才们哗啦啦地跪了一地,陆青婵也跟着跪了下来,皇上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陆青婵能看见视线之内那双黑缎面用金线绣龙纹的靴履。
第6章 一叶荻(三)
“都给朕滚出去!”奴才们在他的低喝声中忙不迭地退了出去,昭仁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萧恪抬起那只受伤的手,钳住了陆青婵的下颌,逼迫她抬起头来与自己对视。
外头的树影透过锦支窗落在陆青婵的脸上,她的眼睛里像是烟霭浩瀚,清澈得能倒映出他自己盛怒的眼睛。
“陆青婵,你给朕听好了,要么是昭仁殿,要么是瀛台,朕要关你一辈子。除了这两处,哪也别想去。”
他收回手,陆青婵的下巴被他捏的发红,他掌心的血迹也给她白瓷一样的皮肤上染上了星星点点的猩红。
衬着她今日穿的浅碧色缎绣氅衣,这伶仃的人,眼中只余下万川归海般的平静,她俯首,如玉的额头贴在砖地上,轻声说:“遵旨。”
遵的是圣旨,不是她自己的打算。
出了昭仁殿的门被外头的冷气一吹,萧恪倏尔清醒了几分,火气散了大半,他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他来到昭仁殿起初就是心里的火气郁结着发散不出去,陆青婵是萧让的皇后,他有心想羞辱她几分,可对着陆青婵发了脾气,便越发觉得如鲠在喉,根本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畅快。
天光大好,流云翻卷。萧恪觉得,陆青婵约么是恨他入骨子里了。可那又如何?他是天下共主,如今就是要任意管人生杀的。
萧恪又有好几天没有踏进昭仁殿的门,后来有一天夜里下了薄薄的一层雪,萧恪在批折子的时候听见了落雪的声音,他走出了门,落雪沾了他一身,方朔给他撑伞,他摆了摆手:“朕自己一个人走走。”
他穿过恢弘的宫阙,走到了昭仁殿外,他看见昭仁殿点着灯,陆青婵的影子就落在茜纱窗上。雪落了他一身,化成了水,粘在他的睫毛和眉毛上。
除夕那一天正午,皇上在太和殿赐宴群臣,太和殿前的丹壁上设桌二百一十张。御茶膳坊的一百多口灶上的火整整三日不熄,流水样的菜色呈到太和殿前的空地上。这是新帝登基后头一年除夕,臣子们一个个都顶着精神,把规矩守好。
“糯米鸭子、万年青炖肉、燕窝鸡丝……”有善和庆节拖长了声音唱名,每唱一道,臣子们便要跪地叩首谢赏。
国宴以肉食为主,素食为辅,全天下各地的厨子都荟萃到京里。
“春笋糟鸡、肥鸡徽州豆腐串野鸡攒盘、鸭子火熏馅煎黏团……”
除了肉食,还要进膳面食,从玉露霜再到方酥夹馅、红白撒子,保和殿前跪地叩首的声音不绝于耳。萧恪尝了一品春笋糟鸡,笑着说:“这道菜不错,朕前几年去苏州的时候也尝过这道菜,今日这一品做得地道,陆承望是苏州人,这道菜赏给他尝尝。”
得了皇恩,陆承望中规中矩地磕头谢恩,等国宴散后,陆承望在翰林院当庶吉士时的好友、如今已经成了阁臣的高趱平和他一同从太和门左腋处的角门走了出去。
“一朝天子一朝臣,你也该想开点,烧哪个灶不是烧,主子爷有识人的慧眼,不然朝堂上哪有你我的立锥之地。”高趱平一边走一边压低了嗓子,“你若是担心主子娘娘,大可不必,我听说……”
“趱平!不要说了,”陆承望穿着从一品的鹤袍,虚抬手扶了扶自己头上的顶戴,冽冽的风从甬道那头吹来,风盈满袖,“姑娘入了宫便和母家的情谊断了,只当没有生养过这一回。”
他语气冷,高趱平忍不住叹了口气:“你又何苦置这个气,原本六礼也没有走完,后妃有子嗣才可上玉碟,娘娘现在也不在玉碟上,若是皇上真有这个心,也无……”
“趱平!”
陆承望是个有几分偏执的臣子,早几年跟着平帝南征北战过,那三分刻板都是印在骨子里的。家里的三个孩子也都算争气,大儿子已经外放到了南直隶,还有个小儿子在御前听差,唯一的这么一个姑娘打小没在自己身边长大,可没料到倒最让人操心的。
这个时辰甬路上来来往往的臣子也多,大都是要对他们二人行礼的,他们拱一拱手权当是回礼。
平帝是在立春的时候在畅春园殡天的,这此之前从没有过圣躬违和的消息传出来,事出突然,紫禁城里惶惶然一片。而此时,萧恪刚平定了闽浙一带的叛乱,尚且不在京中。
畅春园传出平帝临终口谕,传位于三皇子。吏部户部兵部尚书皆鼎力相助,以雷霆万钧之势把萧让推上了皇位。
萧恪是一直到大殓那日才快马加鞭地赶回京城的,他沉默地跟在萧让身后,一步一扶灵把平帝的梓宫送进了永陵。回京的那一日,萧恪来到了丰台大营,他成年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宿在这。
在惊蛰那一日,萧恪在丰台大营发动了血腥的宫变。
萧让被废黜囚禁于宗人府,毓贵妃是萧恪名义上的养母,萧恪尊她为太后。
名不正则言不顺,陆承望是平帝在位时提拔的老臣,在他心里,首先遵的便是平帝的旨意,对于萧恪,他心里并不像表面那么尊崇。他和高趱平是两类人,对于这样的皇帝,很难让他从心底生出臣服之心。
看着陆承望不欲多言的样子,高趱平只在心里叹了一声:“你现在还看不出来么,顺者昌逆者亡的事历朝历代都有,翰林院那几个老儒整日跳上跳下也闹不了太久了,皇上重视文人才不和他们争短长,你且看吧,这些人再闹下去,也只会是秋后的蚂蚱。”
除夕晚上该是家宴,只是萧恪六宫空虚,敦惠太后新丧,偌大个东西六宫,除了太妃们,住着的也不过是陆青婵一个人。
沈也是内务府挑来的小太监,年岁虽不算大,可做事也还算伶俐,他裹着风走进来的时候,陆青婵正坐在羊油灯下看书,长颈掐丝珐琅灯里羊油燃得安宁,在明明暗暗的烛光下为她绣上了一层金边。
“主子,皇上来了。”沈也垂着手低声说。
陆青婵放下书,有善已经挑起了明间的帘子,萧恪穿着一身墨蓝色的常袍走了进来,腰间配着一个他常戴的龙纹珮。陆青婵给他行万福礼,萧恪在她面前站定,说了声伊立。
自那一日起,已经有许多天不曾见过陆青婵了,她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倒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
他的目光扫过陆青婵读过的书页,上头有她写的一行小字:众人昭昭,我独昏昏。
用的是文徴明小楷,纤纤而挺拔,自有一番风骨,她的字也像她这个人,从骨子里便透露着几分清贵,可收尾却是平圆的,说字如其人当真是不假,陆青婵的为人和她的字很像,圆融又带着傲骨。
萧恪在她方才做过的圈椅上坐好,他说:“今日是除夕,晚上该是家宴,宫里头人丁不旺,委屈皇嫂和我用这顿家宴了。”
说是委屈,可萧恪的语气里没有什么委屈的意思,他也不等陆青婵回答,便对着方朔说:“传膳。”
因为是除夕,两个人也没有再提之前的不快。
皇帝的家宴自然是平日里比不上的,萧恪不是一个重享乐的皇帝,可林林总总的菜色端上桌,统共冷热碟子加在一起也有四十余道,老祖宗有食不过三的规矩,萧恪也并不在这上头逾越,一品菜最多两勺,绝不多碰。
两个人坐在同一张圆桌前头,离得老远,有善站在皇帝身边给主子布膳,子苓便站在陆青婵身边给她布菜。萧恪的目光落在哪道菜上,有善便用汤匙取了,放在小碟里。
有时候萧恪会指着某一道菜说:“这道菜不错,你也尝尝。”有善便也舀了一勺放进陆青婵面前的小碟里。
陆青婵站起来退后一步跪地谢赏,萧恪眼中愉悦安然的神情变得淡淡的:“今日用的是家宴,你又同朕客气什么呢?”
羊油宫灯爆出一个灯花,陆青婵平声回答:“皇上不以君臣自居,可妾自知礼不可废。”
萧恪竟觉得心里有几分憋闷,桌上的菜是流水一样的山珍海味,他竟倏尔觉得有几分索然无味,他把筷子撂下,突然说:“朕记得,你原本不是这个性子的。”
他十岁那年生母病逝后,他便住到了乾西三所,自从在兆祥所见过了陆青婵之后,后来又在夏至的家宴上见过她一次,她坐在毓贵妃身后的小桌上,吃了一品西湖醋鱼,她约么是不喜酸食,巴掌大的脸皱成了一团,趁人不备,便把口中的鱼吐进了帕子里藏好。而后又装模作样地喝了一口茶。
就这么一个不经意的小举动,便被他捕捉到了,她那活灵活现的神情和过去常常寡淡着一张脸的样子判若两人,陆青婵小心的环顾四周,却和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陆青婵咬着舌尖赧然地对着他一笑。
这个笑,萧恪记了好多年,甚至现在都能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他看着眼前灯火漫淡下的陆青婵,却无论如何都不能把两张脸重合。
第7章 水半夏(一)
外头有雪融的声音,滴滴答答的水珠儿落在地上,像是流动的碎银子,细微的风拍打着直棂窗的窗纸,陆青婵轻声说:“那会儿,您也不是皇上啊。”
两个人一时无话。
萧恪停了筷子,陆青婵自然也不会再吃,奴才们撤了菜,又递来帕子给主子们净手,突然听见外头喧闹起来,庆节进来给萧恪行礼:“主子爷,十二爷来了,想给主子行礼呢。”
偶尔的稚言稚语从窗外传进来:“方公公,皇兄不是住在乾清宫么,怎么今日却在昭仁殿了?”
“老十二还没见过你这个皇嫂呢吧,今日正好也让他一道见见,宣吧。”
庆节嗻了一声,而后不肖片刻,便走进来一个粉雕玉琢的孩子。他头戴紫金冠,身上穿着褪红色的氅衣,衣上的四爪龙纹翻飞处云,颈间还戴着一个璎珞圈,年岁不过五六岁,一双眼睛却是极明亮的。
“臣弟给皇兄请安,皇兄新禧。”他有模有样地行了礼,而后把目光落在了陆青婵身上,一时有些发懵,竟不知该怎么称呼。
“萧礼,这是你皇嫂。”萧恪放在膝上的手指上戴着白玉扳指,他用另一手轻轻转了几下,平声说。
萧礼心里还是有几分疑惑,孩子心性,把好奇都写在了脸上,可他依然规规矩矩地行礼:“臣弟给皇嫂请安。”
陆青婵有些无措,下意识就往自己身上摸,想找出点什么当作压岁钱,萧恪抬起手摁在了她的手腕上,隔着衣服料子,都能感觉到他手上的灼热温度传递过来,灼人的烫。萧恪有意忽视自己手中那细弱伶仃的触感,淡淡地看了一眼方朔。
方朔击了击掌,有善便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上头竟然是一盘金瓜子,在灯下静静地闪着光,带有几分圆融的辉煌,萧恪淡淡对陆青婵说:“你赏他吧。”
金瓜子是御赐之物,向来是为显示皇恩,专门赏给后宫和朝臣们对,一颗约么有一两重,虽然不是什么奇珍异宝,可赏赐的意味远高于价值,哪怕只有一颗也都代表着皇上的恩赐,足以让臣子们感恩戴德。
陆青婵愣了愣,轻声说:“金瓜子是御用,妾……”
“朕让你赏你便赏。”
有善端着托盘走到陆青婵身边,上头的金瓜子形状不一,大大小小约么有二三十枚,陆青婵抓了十来颗,庆节在一旁接过用红纸包好递给萧让:“十二爷,您拿好了,别掉了。”
萧礼还是个小人儿,哪里懂得这一把金瓜子代表着什么,脸上红扑扑地带着笑,跪在地上谢赏:“臣弟谢过皇兄,谢过皇嫂。”
皇兄和皇嫂连在一起,陆青婵微微抿了抿嘴,可萧恪却像是没在意似的:“你也别忘了去慈宁宫给瑾太妃请安,一会就要下钱粮了,你回去吧。”
“臣弟知道了!臣弟母亲也告诉臣弟,说瑾娘娘对臣弟有养育之恩,臣弟不能忘本。”十二的生母是平帝的宁贵人,位份低微,因而诞下了皇子,也只能送到位份高却没有子嗣的瑾妃身边寄养,平帝大行后因为有子嗣的缘故加封宁太嫔,她生性胆小怕事,哪怕如今成了太嫔,也不敢有半点僭越。
看着萧礼脸上带着几分欢喜之意地走出去,萧恪也站起身:“不早了,朕回去看折子了。有善,余下的金瓜子就留在昭仁殿给皇嫂赏人吧。”
陆青婵愣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行礼,萧恪不想听她墨守成规说那些没用谢恩的话,他已经挑开帘子走了出去,子苓在门口恭送的时候,萧恪顿了顿步子:“你家主子晚上进的不多,晚上记得端盘点心给她。”
不等子苓回答,萧恪已经带着人走了,有清宁的脚步声响起,子苓听见脚步声回头,陆青婵迈着轻轻的步子走到了她身边,萧恪已经走得远了,岑寂幽静的紫禁城,尤其在夜晚的时候更显空旷孤寂,萧恪的背影一点一点被黑夜吞食干净,只能看见有善擎着的那盏六合漆金粉的琉璃宫灯闪着盈盈的一点光,照亮了他足下的那方寸之地,和他挺拔的脊背。
今日是除夕,是全天下人阖家团圆的日子,可有些人,是享受不到这种人世间的欢愉的。
除夕又如何,也不过是一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得日子,看折子的看折子,处理政务的处理政务。
太乾三十一年元旦,新帝萧恪于太和殿举行登基大典,改年号为定坤。
新帝即位,接手的其实并不是一个河清海晏的太平盛世,而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虽然大佑朝的版图已经空前扩大,可北有蒙古蠢蠢欲动,南有不臣的反叛内乱伺机而动,西面廓尔喀国屡屡犯境,这个盛大的王朝有着一个极辉煌的壳子,可里头蛰伏着窥伺一冬的虎狼。
乾清宫的灯火有时要亮到三更,陆青婵隔着步步锦的支槛窗,有时就能看见一团朦胧的灯影落在窗框上,那是乾清宫,是飞檐鸱尾的浩大宫闱。
她原本对他的了解太少,只知道他是个寡言的皇子,可如今和他隔着三五步远的距离,才知道他是个勤政的皇帝,他是当真呕尽了心血,要一心扑在朝政上的。
日子快到了立春,吏部尚书季安上了折子,说是春耕将近,该由皇上亲耕、皇后亲桑,祭祀黄帝螺祖,以此彰显皇家对耕织的重视。
皇上把折子放到一边,神情淡淡的:“今年的亲桑,你们有什么人选?”
六部之间关系微妙,季安立刻说:“臣以为,皇上登基之初最应安抚民心,忧民之所忧。瑾太妃虽不是一国之母,但为平帝爷养育十二殿下,行蚕礼也不算不敬先祖。”瑾太妃是季安的族妹,若说他没有自己的考量是万万不可能的。
萧恪把目光转向陆承望:“你说呢?”
陆承望沉声道:“一切以谨遵皇上的旨意。”
陆承望这个臣子太老实也太保守。
萧恪嗯了声,神情不变,用狼毫去蘸朱砂:“方朔,你去昭仁殿告诉陆皇后,今年让她代朕亲桑。”
他行云流水地奏章上写着朱批,用的是文徴明的行草,根本不注意两个老臣的脸上都露出了微妙的神情,陆承望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藏在袖中的手握紧又松开,终于迟疑着对皇上躬身行礼:“皇上……”
“不用说了,”萧恪在某些程度上说,算得上是个刚愎的皇帝,陆承望双膝跪地,“皇上!”
季安打量着陆承望的脸色,识趣地跪安退下,只把陆承望自己留在了南书房里。
“皇上,亲桑礼是以彰显皇恩浩荡的典礼,今皇后陆氏是废帝萧让的皇后,身份颇受诟病,若让其行蚕礼,只怕落下不敬祖先之名,还请皇上三思。”陆承望提起皇后陆氏,脸上带着置身度外的平静,好像他说的是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人。
博山炉里今日燃的龙脑香,有着清心凝神的功效,可萧恪心里却并不十分平静,他又翻开下一本折子,茶盏里被有善添了茶水,他啜饮一口淡淡问:“陆氏是你的女儿,朕让她行蚕礼,也是看重她,你为何不愿?”
“回皇上,只因陆氏是废帝的皇后。”额头磕在砖地上,偌大的一声响。
陆承望已经走了很久,萧恪站在南书房的窗户边,静静地看向窗外,屋外寒枝敛尽,只有来往的太监官员们,头上那朱红的顶戴,能给紫禁城里添二分颜色。一派萧索荒凉的光景,有善小心地往他手边的茶盏里面添水,偶尔能听见微风吹过金银索子传来的泠泠之声。
“到底是朕操之过急了,今年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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