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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泥记-第2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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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她点了点头,真挚道:“多谢老夫人的一片心意,我铭感内心,一直到此刻都不敢忘。”
范老夫人闻言,目光就露出浅浅的满意来:“你若真心这么想。也就不枉我当时对你的一番关切之情了。”说着,看了眼云罗,见她眉目幽静,接着道,“本想着,我能对你好一些,关照你些,也算是对得起故人的一番相识之情,却没想到……我范家也有今天这一日!”说着,舌根隐隐发苦。一贯瞧不出情绪的脸上难得露出了凄苦无奈。接下来的话似是在对云罗说,又似是说给自己听的,“我这一生,自负聪明过人。连我父亲都赞许有加。不曾因为我是女子之身而有轻视。凭着这聪明才智过得平安顺遂,本以为到这把年纪可以坐享儿孙之福,却不想还要为这个家而奔波操劳……”
说着。眼底渐渐有了湿气,神情唏嘘。
那模样,云罗见了,心头也不禁一涨,鼻子就跟着发酸起来。
“你应该也听说了吧,我的长孙如今因为人命案子被叫进都察院问话,可怜他一个清誉如玉的读书人,竟然不是科举出仕去都察院观政,而是卷进了案子里去都察院走一遭。就算事后还他公道,可世人会怎么看他?同窗会怎么议论他?若是心性坚韧还好,两耳不闻窗外事,潜心在家中念书也就罢了,若是心性单薄些的,恐怕从此以后就会一蹶不振,仕途无望了……这于我范家是多大的损失多大的悲哀?”老夫人说起范晓喻,真真是字字血泪,发自肺腑。
云罗知道她说的是实情,可这些如今再对她道一遍,她又能如何?
唐家与范家,本不是同路人。
更何况,如今范老夫人显然知道她的来历,虽然不明白为何从前不把她的事情声张,甚至对她爱护有加,可如今,她以“玉佩”为名邀她前来,显然已经是有威胁她的意思了。
她如何能对老夫人没有一点戒心?
所以,当听完老夫人这一番情真意切的告白,她只是陪着掉眼泪,却始终不发一言。
一边拿手帕擦拭眼角,一边暗中观察她的范老夫人见状,不由有些泄气。
她没想到云罗如今沉稳至斯。
她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云罗却自始至终不动声色,让她一点都摸不透心思,这份耐力,不容小觑。
她本来极有自信的内心突然就有些气馁,一下子没有把握起来。
脸上的表情就有了几分莫测,云罗见状,想了想就接话道:“老夫人,你睿智仁德,是我们这些晚辈学习的楷模,老夫人莫要伤心,你这样,我看了难受啊。”
范老夫人听到她的话,敛去了腮边的情绪,掖了掖眼角,拉过她的手,放在手心轻轻摩挲道:“孩子,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我与你一向投缘,本想把你留在我身边做我的孙媳妇,却不想,我们范家没有这样的福气,娶不到你这样的好孩子……”
这话一说,云罗心底暗暗变色,脸上却是一点都没有变化,含笑淡语道:“老夫人说笑了,我哪里敢当。”
“你别以为我是说笑,我是认真的。”却不想范老夫人一本正经地望着她,目光如电。
云罗心里“咯噔”一下,想了想,也正色道:“老夫人,苏大小姐很好,人品、性格都是百里挑一,不可多得。”
“我知道她不错,可我更属意你,要不是我那个大儿媳自作主张,压根就不会和苏家结亲,也不至于被他们那头拖下水……”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范老夫人的目光中寒意迸发。
云罗却觉得她话里有话。
怎么突然冒出来一句“被他们那头拖下水”?
“他们”是指苏家吗?
可苏家如今尚算稳定啊!顶多舅家的周允文出事下狱……
云罗这头没说什么,范老夫人那边已经替她解了惑:“这苏家与狄家结亲,当时出了姐妹易嫁的丑事,最后所有的脏水都往狄家身上泼,他苏家倒是分毫不差,还得了宽厚的名声,屁股一转,就把女儿许到了我范家,外人会怎么看?这不是明摆着是狄家理亏,范家在做补偿吗?他们苏家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两头不落空,处处拿好处,以可怜兮兮的姿态,既把狄知府取而代之,又如愿把嫡女嫁进了我范家,让狄狄、范两家落得灰头土脸、处处掣肘。”
说起苏家,范老夫人十分的不屑,眼角眉梢都是冷凝。
没想到苏家的算计让范老夫人瞧得个清清楚楚……
深有同感的云罗顿时就了然,年轻如自己都看出苏家的门道,更何况是走了大半辈子的范老夫人?
姜还是老的辣。
☆、第642节 以情
可是,范老夫人为什么要对她说这些?
云罗一下子从苏家的事情中抽身而出,对着老夫人安慰道:“老夫人也别想太多了,事情也许不是如此。再说,我倒是能体会范大夫人的一番心意,苏家大小姐人品、相貌样样拔尖,倒是一个不错的儿媳人选。”说着,她就话题一转,“既然已经定亲,老夫人你就高高兴兴地等着迎新人入门,喝上那杯孙媳妇茶。”
她从老夫人的手心里抽出自己的手,轻轻地拍了她两下。
范老夫人的目光就有些幽静。
对视了一眼,而后就笑开:“你这孩子,倒是个看得开的。跟你一比,反倒是我老婆子想不开了……”脸上虽然笑着,可笑容却分明没有到达眼中。
云罗假装听不懂,拿了几上的杯子,低头喝了一口。
“可如今就是因为苏家这对姐妹和喻哥儿表兄弟两人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才闹出了人命官司,还把喻哥儿给牵了进去。”老夫人的声音微微有些冷。
云罗沉默以对。
两人谁都没说话,屋子里的气氛有些窒闷。
正在此时,门外芍药的声音响起:“老夫人……”
范老夫人看了眼云罗,然后喊道:“进来。”
芍药领着一个面生的婆子进来,给老夫人曲膝行礼:“老夫人,这是大夫人娘家老太太身边的杨妈妈。”
那个婆子就从芍药的身后走到了前头,给老夫人行礼。
范大夫人娘家的下人?
云罗闻言。下意识地微微皱眉——
这个当口,明知她和老夫人在屋里单独说话,芍药还把人领了进来,是芍药太不识趣还是另有企图?
她目光微转,又把注意力落在了来人身上。
那位姓杨的妈妈正在回话:“……我家老太太说,姑奶奶是范家的人,自然有范家的长辈为她作主,只是,姑奶奶的娘家人也不能不闻不问,若不然。让人误会我家姑奶奶娘家没人关心就不好了。”
这婆子的话音刚落。老夫人的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低着眸道:“多谢亲家太太关心,大儿媳是我范家的长媳,别说她为范家开枝散叶、绵延子嗣。就是这些年服侍大郎、操持这么一大家子的生活起居。我们范家上上下下都对她交口称赞。我这个做婆母的,这些年旁的不敢说,对儿媳妇的疼爱想来在京中还是有些耳闻的。就说最近,心疼大儿媳妇不易,又要为儿子操持婚事,怕她忙不过来,还特意让老二媳妇帮她忙,替她分担家中琐事。只是,没想到……”老夫人的话戛然而止,目光停在那位杨妈妈的脸上。
杨妈妈的脸色微微有些红,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范老夫人瞥了她一眼,端茶起来喝了一口,往旁边的云罗那边看了一眼,继续道:“亲家太太应该也知道你家姑奶奶的事情吧!若不是当时大郎在场,拦住了她动手,恐怕血溅当场都是眨眼间的事情。别说旁人,就是我这个相处了几十年的婆母,也不敢相信,自己的大儿媳妇竟然是个能轻易取人性命的人……我活了这把岁数,不想承认自己识人不清都不行。”
老夫人的话绵里藏针,分明意有所指。
虽然没有一个字是直言指责范大夫人行事鲁莽,为范家抹黑;可实际每一句话都是暗示范大夫人品性不端,甚至有暗喻范大夫人娘家没有教养好女儿之嫌。
那位杨妈妈能代表自己主子到范老夫人跟前来请安传话,必然是个聪明的,闻言,当下就变了脸色,讪讪了半天,才挤出笑容道:“老夫人高瞻远瞩,每一句话自然是极有道理的。我家老太太常在奴婢跟前称赞老夫人‘明理宽厚’,说姑奶奶能给老夫人做儿媳妇是姑奶奶这辈子最大的福分,有老夫人的庇护,姑奶奶自然不会有任何事情。我家老太太没有半点不放心的。”
说着,这位杨妈妈就低头跪了下来,郑重地磕头,然后就提出了告辞。
范老夫人不置可否,只是吩咐芍药把人送出去,临离开前,老夫人又把两人喊住:“芍药,去把我库房里的那根百年人参包起来,给亲家太太捎去。”说完,就偏过头对杨妈妈道,“回去跟你家老太太说,年纪大了,让她也注意身子、保重身体,等有空了,我请她过来听戏喝茶,希望她能赏脸。”
杨妈妈曲膝道了句“是”,然后就随着芍药出了屋子。
屋子里又恢复了平静,只剩云罗和范老夫人两人。
云罗心里却是暗暗吃惊——这范大夫人娘家的杨妈妈委实不简单,她从进门直到离开,从头至尾都没往云罗那个方向飘过。
是没发现屋子里有她?
肯定不是。
他们这种经年的老人,跟在主子身边当差,早就练就一双火眼金睛,屋子里有个苍蝇飞过都瞒不过她的眼睛,更何况是她一个大活人坐在老夫人的身边?
那明知屋子里有她,她还敢当着老夫人的面这么回禀,说明什么?
她下意识地瞥了眼老夫人,发现她正好转过头来看她,两人的目光对上,云罗朝她温柔的笑。
“哎……”老夫人朝她一声叹息,眸中似有千金般沉重。
“老夫人,没事的。”云罗轻声安慰她。
“她是只顾着闯祸,却不想着家里人要为她如何的善后……”老夫人没头没脑地一句,微微地阖了下眼眸又立即睁开。
云罗却是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
范老夫人对自己这个大儿媳……诸多不满。
可说与她听,又能怎样?
“老夫人,喝口茶,放宽心。”她微微一笑,不动声色。
老夫人目光一闪,就对她道:“所以,我只能把你请过来,找你商量。”
找她商量?
云罗感觉到从老夫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压力,与方才的和煦慈爱截然不同,她迎着她的目光,声音舒缓道:“老夫人,我不过是个晚辈,哪里有资格和你老人家商量什么事情。你折煞我了。”
☆、第643节 明枪
云罗把皮球都踢回给了对方。
拒绝的虽然委婉,可意思却很明确。
范老夫人微怔,半晌没有说话。
“你别太客气,你贵为首辅大人家的儿媳,哪里会没有资格?过分谦逊就是糊弄我老太婆了……”老夫人微微有些不悦,说话也是一改方才的春风化雨,有些咄咄逼人起来。
云罗感觉到她的变化,面不改色道:“不是老夫人给我留了玉佩二字吗?我以为是要谈玉佩的事情,没想到老夫人先是提了你家的大少爷,又提了贵府的夫人,这……都是府上的家务事,我既是外人又是晚辈,如何能置喙老夫人的家事?”
云罗一席话,绵里藏针,一点都不含糊,范老夫人顿时语凝。
“你……嫁进唐府后,果真今非昔比啊!”简单一句话,感慨万千,似是无奈,又分明有些嘲弄意味。
云罗嘴角噙着笑,顶住老夫人的目光,巍然不动。
范老夫人怔怔地看了她一会,就像是过去了漫长时间,最后,她目光黯然,潸然道:“我以为,自己这把年纪了,肯定能比你这个年轻的小丫头沉得住气,却没想到,兜兜转转,最后竟然还是我这个老婆子耐不住性子,先亮底牌。”说着,嘴角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目光渐渐低沉,“你是不是想问我玉佩的事情?”
云罗并不回避,直直地点头。道:“老夫人如此看透人心,我这点心思怎么能瞒得过您呢。”
“既然我识得这玉佩,那自然是知道前情往事,那你还是坚持不肯跟我就范家的事情商量商量吗?”老夫人的话音落下,云罗就感觉到迎面而来的压力。
老夫人此话,分明是暗示,若自己不愿意伸手帮忙化解范晓喻和范大夫人的危机,她就要把自己是林家血脉的事情披露于世。
她自己倒也就罢了,可她如今是唐府的少夫人、当朝首辅和隆安郡主的儿媳妇,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影响到唐家的声誉。
自己该答应还是拒绝?
一时间。她有些举棋不定。
睁开晦涩不明的眸子。云罗看向老夫人,轻声道:“老夫人,我不过是江南一个小地方的普通女子,出身寒微。祖辈、父辈不过是比乡邻左右稍微富庶些。可自祖父去世后。家中巨变,我也是过上了窘迫不安的生活,若不是父亲因缘际会入了县衙。我如今恐怕还在为果腹而奔波呢……”云罗说起这些时,声调低柔,情绪落寞,整个人莫名地哀伤。
范老夫人稍微知道些她从前的日子,可听她深情并茂地娓娓道来,心里又有一种不舍的情绪在发酵。
抬头再次看了眼云罗,肤如凝脂、面若春晓,如今虽然是京城中最为炙手可热人家的少夫人,浑身上下却不见金光灿灿、珠光宝气,清俊地一如初见时出淤泥而不染。
莫名的,老夫人心里有一丝丝的愧疚和汗颜。
不等她说什么,云罗已经继续说下去:“在苏州时,我很感激老夫人对我的关爱和照顾,你的睿智和通透,让我对你犹如高山仰止般地尊敬。”颤音中,云罗分明有种让人落泪的心酸,范老夫人闻言,顿时眸子垂下,“可是,老夫人……如今想来,你对我的诸多关爱,一切都是因为早就知道了我的身世吧?”
突如其来的转换,范老夫人脸上的情绪尚来不及遮掩,满满的震惊朝着云罗扑面而来。
“所以,你才会知道西北邳州如何风光……”一句话,点透了两人心头的那层窗户纸。
老夫人的脸色一寸寸地泛白。
“你……这样想?”半晌,她才艰难地开口。
云罗却是仿佛没听到她的问话,窸窸窣窣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手指微动,一枚晶莹剔透的玉佩从她的指尖跃下,玉佩上的“多子多福”的图案清晰可见。
“老夫人,这是你当日离开苏州时送给我的玉佩,如今看来,送我这个东西应该也是有玄机的吧?”云罗目光直直看向范老夫人。
就发现老夫人神色间的憔悴和黯然,不再年轻的脸上,每一寸肌肤纹理都因为颤动而呈现怪异的弧度,目光更是直勾勾地盯着那多子多福的玉佩,眼中像是有许多无声的内容。
老夫人当年的话隔着时光飞逝而来——
“这玉佩是产自西北和田,是我闺中姐妹贺我出阁送的添箱礼,这么多年,这玉佩从未离开过我身,本来想传给女儿或者孙女,奈何我福薄,到现在都没有女孩子承欢膝下。你我如此投契,我是真心把你当成孙女看待,这玉佩,我也乐意给你……”
云罗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手里的玉佩,看到中间的镂空,突然想到什么,目光一下子凝结成冰。
下一刻,她就把自己的那块平安扣放到了玉佩的镂空处。
眼看着越来越靠近,她清晰地听到空气中两人的喘息声。
下一刻,平安扣就这样奇迹般地嵌进了玉佩的镂空处,浑然一体。
……
“这两个玉佩,本就是一对。”令人窒闷的沉默中,响起云罗平静如水的声音。
她的目光紧紧地勾在范老夫人的脸上,没有半丝挪动。
静静地等着对方的回答。
范老夫人却是出乎意料地伸手去碰触嵌合在一起的那对玉佩,眼中有莹光闪烁。
“蕴芝,林蕴芝,你的祖母闺名就是林蕴芝。”一室死寂中,范老夫人突然开了口。
云罗的心头电闪雷鸣,眉宇间思绪翻转。
“老夫人,你认识……她?”“祖母”的称谓到了嘴边,她打了个滚,还是改口用“她”来称呼。
“认识,她是我的芝妹妹,我是她的怡姐姐。”范老夫人的声音渐渐柔和下来,目光透过云罗的脸庞,似是看到了当年那个青衣如水的女子朝她款步而来,袅娜风流地朝她妩媚一笑,朱唇微掀,喊着“怡姐姐”……
那声音清脆婉转,用“黄莺出谷”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
☆、第644节 易躲
“你祖母是林大将军的嫡女,姿容出众、幼有慧名。”过了许久,范老夫人轻轻开口,目光幽静,“我父亲与林大将军曾有同袍之谊,又是同乡,两人私交甚笃,故而,我与你祖母在很小的时候就认识,因为脾胃相投,我们两人极为要好,虽然一个在京城,一个在西北,却每年定期有书信来往,找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物件,也会给彼此捎去……那时候,每次收到对方的信或者礼物,都会很开心,总觉得虽然不能每天见面,可一颦一笑宛在眼前,不曾淡去。”范老夫人一边回忆,一边微笑着诉说,语速轻缓,就好像一切都在眼前。
云罗听着,心里却忍不住惊涛骇浪,她没想到范老夫人不仅认识自己的祖母,甚至两人之间还有如此深厚的情谊。
最让她意外的是范老夫人的父亲李尚书和曾外祖父当年关系居然是相当密切的。
那为何李尚书当年要陷害曾外祖父?
云罗被心底突然涌起的怒气搅得头痛不安,喉咙口就感觉有一股浑浊之气要冲出来。
她赶紧伸手拿帕子捂住了嘴巴,总算止住了难受的宣泄。
沉浸在思绪中的范老夫人对她的变化却恍若未觉,自顾自地道:“我以为我们两人会做一辈子的好姐妹,会一直这 样亲亲热热到老,大家各自找到如意郎君、相继成家立业、生儿育女,我们甚至约定。将来有了子女,更要结为儿女亲家,延续我们的姐妹缘分……可是,世事难料,造化弄人,谁能想到有一天煊赫中天的林大将军会被认定为叛国敌将?而我最好的姐妹居然一下子沦为犯官家眷?我不相信……说什么都不相信……”似乎为了印证自己的所言非虚,老夫人甚至用连连摇头来表示自己当时的心意,云罗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眼睛,目光中看不出她的半点情绪,范老夫人继续道。“我就跑去找我父亲。质问他是不是搞错了,责怪他为什么不替林大将军陈情……可是,向来重视我超过儿子的父亲却第一次用非常严厉甚至严酷的口吻告诉我,让我不许在提起此事。也不许再去打听有关于此事的任何消息。如果我不听话。暗中打听,他就立即吩咐我母亲把我送到城外的庵堂去清修……”说到此处,范老夫人的脸上呈现出一种难言的恐惧和惊怖。鼻翼因为毛孔收缩而现出深深的褶印,留下岁月的痕迹,“我当时就懵了,也胆怯了,就这样沉浸在对父亲的畏惧中而垂头丧气地回了自己的屋子。可是,我没想到……在屋子里,我见到了做梦都想不到会出现的人……”老夫人的声音颤抖,就像秋风中掉落在地的枫叶,凋零枯瘦,灰白颓败,她转过漆黑的眼珠,死死的盯着云罗,道,“就是你的祖母林蕴芝,本应该被关在狱中的林家嫡女……”
云罗想起曾经乳娘对她说过的关于祖母的一些事情,中间就有提过,祖母其实当时不知是何缘故居然逃出了牢狱。当时,她就觉得不对劲,一来祖母不过一个后院女眷居然能逃出牢狱,二来祖母离开后到底去了哪里居然没有人知道……
事出异常必有因。
她做梦都没想到,祖母居然来京城找她的手帕交——当年的兵部尚书之女,如今的范老夫人。
“她来找你是有求于你?”幽幽中,她望着范老夫人苍白的脸颊轻轻问道。
范老夫人果然点头,露出惨然一笑:“我还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她一身褴褛,满脸沧桑,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方法才混进了我的房间,摸着我的手,冰凉而颤抖地哀求着我,求我帮忙,为她父亲伸冤……”
求她帮忙也在情理之中,云罗并不觉得奇怪,等着范老夫人的下文——
“我心中无比愧疚,想到父亲对我的告诫,想到城外庵堂的冷寂,我就回避了好朋友满心期待的眼神,支支吾吾地顾左右而言他。”说着,范老夫人像是十分难过一般,但更多的是羞愧,“你祖母是多么聪明多么通透的人,我的那点心思在她眼中犹如阳春白雪,她虽然心中十分失望,也很忧伤,却没有为难我,没有用多年姐妹情谊相求,就这样默不作声地转身准备离开。”说到此处,范老夫人眼角的水光越加明显,甚至有泛滥之势,“可是,我却在这个当口,鬼使神差地喊住了她……”一滴泪水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夺眶而出,“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祖母听到我喊她的那刹那,转身看我的光彩,就像是听到了天籁之音一般,满脸都是惊喜和光辉。可我却突然哑口无言了……我喊住她是为了什么?我喊住她又能为她做什么?不,不,我无颜面对此身最好的姐妹。就在这种既不能违背父亲的命令又无法面对最亲姐妹的复杂感情煎熬中,我一直不敢看你祖母的眼睛,而语无伦次地把她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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