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窈窕世无双-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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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太医不得要领:“白鹤哪能当坐骑……”转瞬明白,一拍脑袋:“驾鹤西去!”
令窈牙尖咬石榴籽,笑意娇纵。
李太医:“你也忒坏了。”
令窈故作姿态,低眉垂眼:“多谢神医夸赞。”
李太医摇头叹气:“罪过啊。”神情虽正义凛然,脚下却一溜烟跑出去,急哄哄张罗人去抓白鹤,不肯耽误一分一秒。
白鹤送过去,第二日华府再次来人,这次是华家大老爷亲自登门。
原来昨日是华朝撺掇家中主母,自作主张让人到郑府寻公道,令窈将白鹤送过去后,华晟气得吐血,华朝摔碎满屋瓷器,这才惊动了华家大老爷。
华家大老爷毕竟是在汴梁做过几年京官的人,天刚亮就敲开郑府的门,向郑大老爷致歉,发誓日后会严加管教家中子女,又请郑大老爷行方便,将宸阳郡主请出来,好让他当面致谢白鹤之礼。
令窈哪里会去,一早就往家学里钻。
“我才不听和尚念经,左不过就是那么几句。”令窈不耐烦甩开郑嘉木伸来的手,说:“大户人家打交道,讲究礼尚往来,他华家大老爷放低身段说了好话,大伯不能不给他脸面,我若去了,大伯定要装模作样训责我两句。”
郑嘉木如今也在家学里,坐令窈身后,与她说悄悄话:“训责两句而已,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令窈手中沾墨狼毫往上轻挑,漫不经心将墨溅到他脸上:“我习惯听奉承话,半句斥责都听不得,一听就头风发作。”
郑嘉木眼中发亮:“正好让我练手,我给你治,保管药到病除。”
令窈唾他:“你想抢你师父的生计,问过他了吗?”
一记戒尺鞭至案角,令窈吓住,抬眸望见孟铎负手而立,不苟言笑的面容虽然俊朗,却令人生惧,他睨她一眼,惜字如金:“《礼记》抄十遍,三日后上交。”
郑嘉木捂嘴偷笑,未来及幸灾乐祸,孟铎冰冷的声音砸下来:“你也一样。”
令窈忍俊不禁,得意瞪郑嘉木,听得郑嘉木纳纳问:“能改抄《医经》吗?”
孟铎踱步而去:“不能。”
令窈更乐了。
郑嘉木哀嚎两声。
至黄昏夕沉,令窈用过晚饭,照常去孟铎处习书。
他私下里教她别的东西,两人心照不宣,对外只称练字温书。家学里其他人不清楚其中缘故,还有人同情令窈:“她那样顽劣,孟夫子定是日日训她。”
郑家人早就有了共识:小郡主天不怕地不怕,无人敢训,除了清风傲骨的孟铎先生。
令窈一迈进院子,依稀看到角门有人匆匆离去,她正要问,堂前青玉帘撩起一角,孟铎自暗处走出,昏黄的灯影照在他脸上,面庞线条干净利落,脖颈适中,显出儒雅的美态。
“方才大老爷来过。”
令窈一猜就是:“他为着我送华府白鹤的事?”
“是。”
“他自己不训我,让你训我,是不是?”
“是。”
令窈心生倔强:“你训一百句,我也不认错。”
她双腮鼓起,垂落视线,眸中纳入孟铎一双暗红凫舄缓缓贴近,鹊锦宽袍边缘的山河刺绣漾起磅礴浮纹,他停在她跟前,弯腰点她眉心花黄:“我何时说要训你?”
不等她回神,他已转身往里。
令窈见好就收,笑着跟过去:“先生,我现在就开始抄《礼记》。”
孟铎声如玉石:“免了。”
令窈又惊又喜,好心替郑嘉木问:“那四哥哥的罚抄?”
孟铎无情吐出两字:“照旧。”
第20章
挑灯夜读,周围寂静; 令窈从书后抬起脑袋; 默背完文章; 才敢悄悄往前方平头案窥一眼。
楠木玫瑰椅上,孟铎靠背端坐; 一手拿书,另一手搁于膝间。他翻过书页; 目不斜视,唇齿微启:“有事向我请教?”
令窈确实有事请教,但不是为书中文章,而是因为疑惑今日孟铎的态度。他竟然不为华家的事训她,真是奇怪。
这个人明明说最厌恶她这种为虎作伥的小孩子。往日种种言论,她可是一刻都不敢忘,一字一句都牢牢记着呢,她记仇得很; 今日尊他为师,明日指不定怎样。
令窈将话压在舌尖底下,酝酿三四次,终是问出来:“先生不是嫌我嚣张跋扈吗?为何今日不借机训我?”
孟铎放下书,打探的眼神扫过来; 看得令窈后背一凉。她再没见过比他更冷的人; 仿佛骨子里带出来的寒气; 他一丝一毫的感情都无; 甚至比舅舅坐在龙椅上笑斩言官时更令人颤栗。
“我虽不喜你肆意妄为的性子; 但这不代表我不赞同你的行事。”
令窈单手撑下巴,往书案前倾:“先生自己听听,一句话说出来,竟叫人摸不着脑袋。既然不喜,哪来赞同?”
“世间事,并不是非黑即白,人与人之间也是如此,除了喜欢与厌恶,还有第三种。”
“是什么?”
“求而不得。”
令窈诧异,捂了双颊,毫不害羞:“呀,先生对我求而不得?”
“笑话,你一个小孩子,我为何要对你求而不得?”
令窈不依不饶,眼中簇起笑意:“刚刚先生自己说的。”
孟铎一手执笔,没沾墨的铁头兔毫掠过玳瑁盏内茶水,随意在令窈面上画一个半湿的矜字,不再与她争辩,而是问:“人活在世上,自当潇洒快活,若叫你憋屈终老,你愿不愿要百年寿命?”
令窈回答干脆:“不要。”
孟铎含笑拿了巾帕为她擦拭面上湿漉漉的小字:“可是很多人却不得不要。”
令窈转眸思忖,得出结论:“先生羡慕我?”
孟铎:“羡慕你年幼无知,不知前途多舛命数多变,光是这份鲁莽,就足以让人求而不得。”
这下令窈听明白了:“先生讥讽我。”
孟铎难得夸她:“聪慧。”
令窈扭着腰肢坐回去,闷头继续看书,不一会,攥着书页的手有温热肌肤靠上来。
孟铎抚平被她抓皱的书,缓声:“其实你自己也知道,如今能够肆意妄为,无非是你圣眷正浓,外人才会对你百般迁就,待年岁一长,圣上还未接你回宫,便不再有人将你当回事。”
令窈暗自感慨孟铎心思灵敏,可惜,他说的话,只对了一半。
天下迟早要乱,王孙贵族也好,平民百姓也好,到时候大家谁都躲不过去,再如何打算筹谋,也不能周全。既然如此,趁她现在还有任性的资本,她肯定不能亏待自己。
至于以后,以后的事再说。
“在想什么,如此专注?”
令窈做沉思状,语调严肃,声音稚气:“我在想,如何施障眼法,好让别人晚些瞧出端倪,不要太早看破我其实是只软脚虾。”
孟铎薄唇微扬,伸手将她摊在脑门上的书拿下来:“闲话少说,继续学《兵法》。”
令窈卖乖:“谨遵师命。”
念书格外消磨时间,才学完一章,已是夜深。院门口鬓鸦等候多时,令窈收拾书具,走出里屋,才发觉地上有两道影子。
令窈回眸:“先生不必相送。”
孟铎面容隐在模糊的烛光里,隔着珠帘,他的视线似落在她身上:“大老爷那边若问起,我只说已经训过了。”
令窈知趣:“知道了。”
她困极了,打个哈欠,拔腿就往外冲,不多时便融进深沉夜色里,只余娇娇叫唤:“鬓鸦,快背我回去。”
孟铎立在门边,半晌,山阳捧着点心果碟走出来,往院外探一眼:“先生,你何苦费心教她,做做样子也就罢了,还在大老爷面前袒护她。”
孟铎:“比起教一个老实呆笨的学生,我更愿意教一个骄傲自满的学生。”
山阳观察孟铎神色,大着胆子试探:“骄傲自满的学生比比皆是,桀骜不驯的宸阳郡主却只有一个。”
孟铎淡笑两声:“山阳,你有长进了。”
山阳往嘴里扔花生米:“我天天跟在先生身边,耳濡目染,能不长进吗?”想起什么,又道:“怕只怕孺子不可教也。”
孟铎含笑不语,顷刻,方道:“山阳,难道你没有看出来,她并不像一个八岁的小孩吗?”
山阳摇头:“真没瞧出来。”
孟铎敲他脑袋:“那还是没有长进,白夸了。”
山阳下意识伸手捂额头,手里捧着的果盘跌落,花生米与栗子仁洒了一地。山阳心痛蹲下去拣,拿话叨孟铎:“先生,我虽瞧不出她到底像几岁,但是我早就瞧出来了,你不像二十年少人,老气横秋,倒像千岁仙人。”
孟铎睨他:“油嘴滑舌。”
山阳嬉皮笑脸,并不反驳。
家学里才念两天书,赶上中秋,统共放三日假。学子们欢呼,只除了一人。
鬓鸦走进屋里,余光瞄见令窈垂头丧气,全然不见半点欢喜神情。
定是为了孟先生布置的功课。
令窈捏着澄心堂纸,无论如何也没有思绪,一生气摔了笔:“不写了,最多挨他一顿训。”
支起的窗棂外,金灿灿的银杏树有少年声音传来:“三篇文章,得三顿训。”
令窈探身往外,伸出脑袋:“山阳,你下来。”
山阳躺在枝丫间:“恕难从命,我奉先生之名,在此监察,郡主什么时候交了文章,我就什么时候走。”
令窈扭头对鬓鸦发怨:“他真讨厌。”
鬓鸦悄悄收起手里的栗子仁:“他是孟先生近侍,孟先生的话,他不得不从。”
令窈:“不许为他说话。”
鬓鸦赶紧捂住嘴,迅速将栗子仁扔进嘴里,嚼都没嚼,直接咽下去:“是。”
适时有人走进院里:“四姑娘在屋里吗?”
令窈听见是飞南的声音,立马应下:“我在。”
飞南停在山石屏风外,手里捧着东西,令窈立马让鬓鸦端来。
是一瓶花雕果酒和一盒檀心月团。
“二少爷说,夜晚家宴,他卧病床榻实在不宜出席,又因今日是中秋,所以送这些来给四姑娘品尝。”飞南自作主张添上一句:“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酒是二少爷亲自所酿,月团是二少爷亲手所捏,还望四姑娘莫嫌弃。”
令窈揭了瓶口麻纸,香甜的果酒扑进鼻间,又挑开红绳,软糯的月团圆润小巧,依稀可见浅红色花蕊里馅。咬一口,尝半杯,唇齿留香。
郑嘉和的果酒与月团,仍是记忆中的味道。
“替我谢谢兄长,告诉他,我很喜欢他送的东西。”
飞南一颗心落下:“欸,我这就回去告诉二少爷。”他特意瞄了眼地上摔落的笔墨,返回去又问:“四姑娘可是为着功课的事情烦恼?”
令窈一门心思全放在果酒与月团上,哪里还想什么功课,含糊答:“还好。”
飞南离开时,顺便带走了山阳,不知道用的什么法子,鬓鸦纳闷:“奇怪,怎么就肯走了。”
令窈巴不得山阳走开,擦掉脸上的墨渍:“管他呢,走,我们去做月团。”
郑嘉和主动赠了东西给她,她心情好,愿意回礼。算起来,她还没做过月团,也不知道做起来能不能吃。
小郡主首次进小厨房,厨娘们惊得不敢出大气,鬓鸦带人守在门边,如临大敌,做好走水扑火的准备。
对于旁人的担心受怕,令窈浑然不觉,她只管与手中面团做争斗,作废了七八笼,黄天不负有心人,总算勉强蒸好一笼。
令窈如捧挚宝,盯着食盒里糯白的月团感慨:“真好看,再没有比我更会做月团的人了。”
鬓鸦皱眉凝视,暗自腹诽,再没有比这更难看的月团了,还好轮不到她吃。
令窈:“鬓鸦,你服侍我辛苦,我赏你一个罢。”
鬓鸦笑不出来,伸手接过月团:“谢谢郡主。”
已过申时,喜夏来催,令窈简单拾掇衣裙发饰,往老夫人处去。因着老夫人染风寒的缘故,今年中秋并未大办,老夫人喝了药,身上疲乏得很,用过一小碗饭,便回屋睡下了。
临睡前,老夫人唤令窈到一旁,喂她吃月团,拿出新做的金项圈给她戴上:“卿卿,这是你在祖母身边过的第一个中秋,祖母本该多陪陪你,哪想到竟病倒了,只能来年再补偿卿卿,卿卿莫伤心。”
令窈莞尔:“卿卿不伤心,卿卿只希望祖母能够早日康复。”风寒而已,她并不担心,真正该担心的,是几年之后祖母突然染上的怪疾。
令窈一时感触,搂住老夫人脖颈,说起孩子话:“祖母放心,我天生福星,有我在祖母身边,牛鬼蛇神不敢近身。”
老夫人贴贴她的额面:“好孩子。”
令窈在床头坐了一会,守着老夫人阖眼睡去,这才轻手轻脚走到东边屋子宴席桌案。
屋里热闹得很,各房挨一块坐。大奶奶牵着郑令佳,大老爷往郑令佳碗里夹菜,说:“佳姐,前两天你做的那首诗立意清新,用词高雅,阿爹读后,甚觉惊艳,不愧是我郑府的大姑娘,爹爹颇为自豪。”
大奶奶抿嘴笑,郑令佳也笑起来。
三奶奶搂了郑令清,伸长脖子同三老爷说:“你也夸夸你女儿。”
三老爷憋了半天只说出一个好字,三奶奶又去唤坐在角落里的四奶奶:“你们一家子到底在捣鼓什么。”
四奶奶红了脸,扯了扯四老爷衣袖,四老爷推郑嘉木往前:“这个混小子缠着我俩,非让我们看他今日在外面挖回来的野山参。”
大家哄笑。
令窈怔怔看了一会,想到自己的爹娘,试图挤出几块记忆拼凑,绞尽脑汁也无法偿愿。
她早就不记得了,她连他们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没有人跟她提过,也没人敢和她提起。
趁没人发觉,令窈悄悄退出去。
她从不迷信血浓于水,此时却渴望从郑嘉和身上找到一点归属。
当真是可笑。
令窈一边嘲弄自己,一边拎了食盒往度月轩去。病秧子肯定还没吃到月团,除了她,谁还会给他送这个?
走到穿云门,才发现有人先她一步。
郑令婉在里头。
是她目中无人,竟忘了他不止她一个妹妹。
令窈措手不及,拦住前去禀报的飞南,压低嗓音,说:“我随便逛逛,并非特意来此,不用惊动他。”
飞南有些着急:“既然来了,四姑娘倒是进去坐坐。”
令窈朝前瞥,望见窗纸上映出的倒影,该是郑令婉在伺候郑嘉和吃药。
他们才是十几年的兄妹情深。
令窈取出食盒里一碟月团塞给飞南:“你拿给他。”
飞南来不及拦,令窈已经跑得没影。
飞南摇头叹气,端了月团回屋,郑令婉问:“刚才有谁来过吗?”
“是四姑娘,来送月团。”
郑嘉和一愣,问:“她人呢?”
飞南耸肩:“早走了。”
郑嘉和推了轮椅往外,郑令婉惊讶,窥出郑嘉和眸中的情绪,用身体挡住他的去路,一字一字提醒:“哥哥,我才是你的亲妹妹。”
郑嘉和瘦削的脊背笔直,唇角紧抿,数刻,他温言絮语:“正因为你是我的亲妹妹。”
郑令婉听得糊涂:“哥哥?”
郑嘉和远眺。天边一轮满月,冷光熠熠,毫无热气,像是被冻住的白太阳。
“以后你远着她。”
郑令婉觉得委屈:“哥哥什么意思?”
郑嘉和却不再开口。
郑令婉气极,掀了令窈送来的月团,到底舍不得说重话,指了郑嘉和:“哥哥被鬼迷了心窍,竟说糊涂话。”
飞南看着郑令婉离去的身影,回身问:“要去请二姑娘回来吗?”
郑嘉和摆摆手,弯腰去捡地上的月团。
韭翠闸桥边,令窈蹲在大石头上看清渠引水,忽然几声狼哭鬼嚎入耳,听得人心头发麻。她颤了唇,白着一张小脸,从兜里掏出老夫人为她求的辟邪符,大声呵斥:“何方妖魔鬼怪,还不速速现身。”
现身二字不太妥当。她改口:“速速离去!”
山石间晃出一个人影,气定神闲,仰头对树上喊:“山阳,还不快退下。”
第21章
原来方才的鬼哭狼嚎是有人故意为之。令窈站起来,遍寻树影; 看不见山阳到底在何处; 她心情本就郁闷; 随意对虚无一点发狠话:“好你个山阳,竟敢吓我; 以后你再也别想从鬓鸦手里讨点心果子。”
孟铎:“他已经走了,听不到。”
令窈瞥他一眼; 实在没有心思装出乖巧模样,怏怏蹲回去,拣一块小石子投水,没好气地说:“先生何故让山阳装神弄鬼吓我?”
话说出口,她自己也觉得不妥,颇有胡搅蛮缠之意。好在孟铎没有反驳,与她不同,他今日甚是愉悦; 连带着说话都多了几分人情味:“见你平日天不怕地不怕,只好试试别的法子,心想也许能收获一个乖学生。”
令窈暗自腹诽。真是贪心,她在他面前已经足够乖觉,他竟还不满足。若叫舅舅和梁厚瞧见她如今这般模样; 只怕要惊掉下巴; 哪还敢另做要求。
手边的碎石都已掷完; 只余几根杂草; 令窈绕一把草在指间; 用力往外揪:“先生鲜少出园子,今日怎地有雅兴到此处?”
“中秋佳节,自然是要出来赏月。”
令窈皱眉横对天边皓月,瞧不出好处,话说得直白:“月亮没什么好看,又大又圆,笨重得很,而且没有半点自知之明,自以为柔和,叫人直视欣赏,为她吟诗颂赋。”
余光扫过孟铎面容,他正负手望月,并没有被她的话绊住,令窈继续说:“还是太阳好,虽然也显笨重,但至少让人不敢窥视,但凡谁敢偷瞧,她定叫那人双目刺痛,引以为戒。”
孟铎低眸对上令窈目光。天气转凉,他披了件大红莲纹鹤氅,广袖翩然,白璧无瑕的面容蒙上一层月纱,薄薄两瓣唇红润,勾勒出神秘恍惚的笑意,叫人心头一跳。
令窈屏住呼吸,忽地想起前世别人见她时的呆若木鸡。她既享受他们的灼灼目光,又嫌他们太易俘获,如今方才明白,有美人在跟前,谁都会不由自主。
不怪他们,是她太过好看。正如现在,孟铎真真俊俏。她甚至闪过体谅他之前种种作为的念头。
不多时,令窈从美色中挣扎出来,毕竟是过来人,轻易不会沉迷,况且向来只有她魅惑别人的份,单论好胜心,她也不会被人迷惑。除非,有人将镜子对着她。
令窈回过神,见孟铎走开,惊觉四周空荡寂静,下意识喊住他:“先生去哪里?”
“去别处赏月。”
秋风飒爽,自脖间灌进衣领,令窈一个寒颤:“先生等我。”
或许是独自赏月太寂寥,孟铎竟真的慢下脚步。
两人并排走,令窈依稀感受到孟铎斜斜飘过来一缕视线,她主动将食盒递上:“先生,我做的月团,你要吃吗?”
孟铎:“为师不爱吃甜食。”
令窈:“先生扯谎,每次去先生处习书,桌上的油蜜桂糖都是先生吃的。”
孟铎停下,面上瞧不出神情,似在思忖,半晌,他指指食盒:“给我。”
令窈伸手去取月团,孟铎:“方才你玩石头拔草,手脏得很,我自己来。”
令窈抿抿嘴,递了食盒,忽然有些饿,她自己也想吃。下午光顾着做月团,没得及品尝。
本想着到郑嘉和面前炫耀,哪想到遇上一个郑令婉。也不知道郑嘉和吃没吃她做的月团,有可能是扔了,有可能是被郑令婉吃进了肚子。
令窈见孟铎拾起一颗,厚颜无耻腆着脸:“先生,这个给我罢。”
孟铎手中动作停顿,眉头紧蹙,指间夹着月团折返至令窈唇边。
令窈开开心心就着他的手吃下月团,才嚼两口,脸色一变。
太难吃了。
她从来没吃过如此难吃的小食。
令窈朝孟铎那边窥一眼,他已经开吃,斯斯文文地咬进嘴里,她心提起来。
或许就只是她吃的那个做坏了,其余还是好的。
顷刻,孟铎摁着她的脑袋让转过去,令窈偷瞄,见他将东西吐在巾帕上。那点子侥幸也没了,她为自己争辩:“我第一次做,难免失手。”
孟铎淡然如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指了指剩下的几个月团:“我拿回去给山阳吃。”
令窈瞬时明白他的用意,窘迫与郁闷一扫而空,真正高兴起来:“原来先生也爱捉弄人。”
两人往园子里去,树影婆娑,风声啸啸,令窈紧挨孟铎,好几次踩上他的鸦色皁靴。过石灯幢,靴上深深浅浅几个脚印格外显眼。
孟铎终是忍不住,抬手将令窈提到身前,见她张嘴就要说话,即刻抛出话堵她:“你最爱热闹,为何不到家宴寻乐,反而一个人躲起来?”
令窈微怔,对于其他几房而言是阖家欢聚的好日子,她没有爹娘,体会不到这份家人团聚的欢喜。
她鲜少沉默寡言,素日孟铎发问,她定是口若悬河好叫他领教她的聪明才智,此时却一个字都蹦不出。
反倒是孟铎缓声开了口:“你想你舅舅了?”
令窈摇头:“舅舅有儿女相伴,他无需我想念。”
孟铎又问:“是想爹娘吗?”
令窈垂下脑袋。
山石多曲折,脚下一不留神就会跌倒,忽地有人牵了她的手,风从耳边掠过,眨眼功夫,腾空而起,落至高高的翠嶂假山。
顶上石块打磨光滑,刚好容得下两个人。手边是绿葱葱的苔藓,令窈坐在假山上,放眼望见对面的飞楼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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