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窈窕世无双-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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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无不胜,这也是她屡次从祸事中脱身的原因。
  大老爷坐在榻前的交椅前,一边替令窈摇扇,一边同老夫人说:“母亲放心,孟先生是个通情达理之人,听闻令窈中暑需停学事,并无不悦,差人送来几筐解暑凉瓜,并一柄宝石切果刀,说是让令窈好好歇息,落下的学事无需着急,稍后他亲自来碧纱馆探望。”
  令窈听见这话,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老夫人伸手来拍:“卿卿,可是想吃凉瓜了?”
  大老爷立马让人将四筐凉瓜抬上来,令窈眼尖,瞄见竹筐里那把切果刀是孟铎昨夜置于手间把玩的蓝玉刀。
  她猛然明白他差人送瓜果的缘由,皱眉从老夫人身上翻起来,说不出是怕还是气:“我不吃,都拿走。”
  老夫人和大老爷一愣。
  令窈又说:“我想换个夫子,谁都可以,就是不要孟铎。”
  大老爷面有不满:“既已拜师,怎可随意打发。”
  令窈回得快:“孙夫子还不是照样被打发了?”
  大老爷噎住,半天吐出一句:“孟夫子是孟夫子,孙夫子是孙夫子,一年内打发两位家师,传出去让外人如何想我们郑家?”
  令窈鼓起腮帮子。
  有了前几次的经验,大老爷不再一味说教,而是拿刀削了凉瓜,一小块一小块切好,拿银细串好,递到令窈跟前,动作笨拙生硬:“卿卿,吃点凉瓜消消暑。”
  令窈折过头,盯着大老爷手边的凉瓜,也不知道孟铎从哪里寻来的西域瓜果,红透透水盈盈,瞧得人口津唾生。她舔舔唇瓣,昂起脑袋,总算是张开了嘴。
  吃了一碗又一碗,饱胃满足,原先的恼怒全都置之脑后,困意袭来,令窈怏怏闭眼打起瞌睡。
  睡意朦胧,她依稀听见老夫人和大老爷话家常,老夫人揉着她肚子,时而玩笑时而啧声,声音极浅,她心中莫名安稳,睡到酣处,忽然听见老夫人问:“也是怪事,像孟先生那样好的人,卿卿竟不喜他。”
  令窈已然睡迷糊,听到孟先生三字,从梦中挣出也要回一句:“你们都被孟铎骗了,他一点都不好,人面兽心,连小孩子都吓。”
  有谁的声音自半空砸下,玉石落地般清亮:“我竟不知,原来我是个人面兽心的夫子。”
  令窈睁开惺忪睡眼,看清榻边交椅上坐着的人,眼睛瞪如铜铃。
  屋里哪里还有老夫人大老爷,就连丫鬟都不见踪影。
  她下意识想要爬起来,脑海掠过昨夜的事,一双眸子迎过去,他坐于椅中,端得一副仙人气派,眼睛并不看她,目光落于窗棂后的半树梨花白。
  鲜有人不屑与她对视。就算她如今不是窈窕绝世的郑令窈,那也是瓷娃娃般粉雕玉琢的小令窈。她继续专注他,眼神坦然,仿佛刚才梦呓的不是她。
  许久,孟铎抬手,令窈如惊弓之鸟,脱口而出:“你要做甚?”
  话刚落,他从袖子里拿出一本书,轻轻放到她玉枕边。令窈瞄见他嘴边笑意,如昨夜月光影绰淡薄,仿佛是在回她:自作多情。
  令窈硬着头皮往下说,声音越发轻飘:“先生不怕我将昨夜的事告诉别人吗?”
  “昨夜的事?昨夜什么事?”
  令窈凝眉,觉得这人未免也太狂妄,她越是想要装模作样,声音越是稚气:“你与魏然的事。”
  孟铎笑起来,他这一笑,令窈还以为出现幻觉,悄悄拽了把衾裯,帷幔系着的葱绿流苏穗子来回摆动。
  不等他开口,她自己已想明白这其中的缘由。
  是了,昨夜哪有什么事。
  朝廷官员与宫中内侍往来的事早已不是秘密,孟铎一个刚辞官的文官,与太监来往,在外人看来,他不过是在内廷活络关系,想要早日复官罢了,这样做的大有人在,不足为奇。
  官场上的事千回百转,她不必踏这趟浑水。他如何谋算前程,根本不关她的事。
  她掩了攻势,孟铎却不甘罢休:“难为你记住他名字。”
  令窈答:“我在宫里时,他为我扎过风筝捧过靴。”
  孟铎噙笑:“还记得什么?”
  他意有所指,大概是说昨夜魏然对他卑躬屈膝的事。令窈不是痴人,摇头:“没了。”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令窈随意一瞥,视线触及孟铎右手手背,狰狞牙印跃然入目。
  令窈心惊却并不心虚。
  是他先招惹她。他咎由自取。
  咬人这样的事,她两世才做得第一回 。哪怕是上辈子穆辰良对她咄咄逼人,她也不曾失了体面,暗中使坏百倍还回去便是,何须明面上张牙舞爪。多不好看。
  门口传来脚步声,墨漆竹帘掀起,鬓鸦领两个小丫头鱼贯而入,手捧圆口窑瓷,罐内冰块嘶嘶透出白汽,她们问了安,上前替换瓷缸里融化成水的冰块。
  孟铎起身,作势往外去,刚转身,袖袍被人拽住。
  半大的人儿仰着脸,惊慌失措的阴霾早就一扫而空,她脸上有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狡黠,这种灵气,与她通身上下不谙世事的单纯交织在一起,像是牡丹的炽红灼了海棠的蕊白,虽略显怪异,却耀眼夺目。
  令窈细小的声音在屋内荡开:“先生的事,我已应下,不知,先生可否应我一事?”
  孟铎轻笑一声,似是被她凭空讨价还价的架势逗笑了,问:“什么事?”
  令窈暗自赞叹自己的皮面功夫,唬起人来真是完美无瑕:“日后你要真心教我。”


第14章 
  孟铎长身而立,目光自她讨喜的脸落至她挽袖的手,漫不经心的几眼,灼得令窈撇开视线。
  大概是碍于屋里有外人,他不好拿出那日在书房训她随意拉扯的凶话,连眉头都未蹙,眼中仍是三分笑意。
  令窈久未得到回应,自觉索然无味,松开手,懒懒躺回去。她假模假样阖了眼,听见孟铎腰间青白带钩与蹀躞玉印的碰撞声,轻轻几声,挠进耳中,不告而辞。
  待人走远了,令窈眯开眼,招手唤鬓鸦上前吩咐几句。
  接下来几日,园子里生出许多怪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并无厉害处,只是膈应人。宫里惯用的手段,衣食住行四样,每样都有无数件文章可做,随便拣一两处展开,即可令人烦闷,真要计较起来,因事情琐碎,经手的人多,也无法真正追究。
  起初鬓鸦还劝:“郡主,切莫意气用事。”
  令窈回:“我没有意气,只有小孩子气。”
  鬓鸦跟在她身边伺候几年,知她从小如此,从不受任何委屈,但凡受气,必要还回去的。如今只是在小事上摆布捉弄,又未曾在人前下脸子,已算是收敛。
  令窈日日听鬓鸦禀报,笑得东倒西歪,笑完了又佯装乖巧,起身去孟铎处问好,或问文章或练字,一派好学之姿。
  鬓鸦提心吊胆,担忧:“孟先生本就对郡主严苛,若被他知晓郡主暗中使绊,只怕会更加厌恶郡主。”
  令窈宝光四射的眼漾起笑意:“我又不缺他一人的喜爱。”
  前些日子叹息园子被孟铎霸了,现在反倒庆幸他占了她的园子,不然她哪能方便行事,给他找不痛快呢。
  孟铎不将她放在眼里,她又何必将他放在眼里。表面功夫做足,大家相安无事,背地里做什么,她不管他的,他也管不到她的。
  令窈静候几日,不见孟铎发火。他耐性极好,不曾露出半点迹象,令窈觉得败兴,只得在梦中窥见孟铎狼狈求饶的情形。
  这日令窈又往书香斋去,刚迈进屋子便听见孟铎说:“你跟我来。”
  令窈有所顾忌:“去哪里?”
  孟铎已走至门前,回眸笑问:“你怕什么?”
  令窈连忙松开紧攥的手,故作轻松:“先生说笑,我为何要怕。”
  府门前早有马车备下,竟是要到府外去。小小一辆舆车,不是府里平时出行的玉笼八角车,前后更无奴仆相拥,只孟铎身边跟随的两个木鱼脸儒生,驶入大街,根本无人注意。
  令窈坐于车上,百般不适,虽然好几次想要打道回府,但终究是好奇心占了上风。
  舆车在临街弄堂口停下,往前再走几步便是临安城最负盛名的千醉楼,凡出入皆富贵,不做寻常人生意。
  令窈欢喜,连带着唤孟铎的声音都多了几分愉悦:“先生,原来你今日是带我出门玩耍。”
  这个地方,她曾来过的。临安第一楼,当年被她砸了个稀巴烂。
  令窈跟在孟铎身后,孟铎有意掩饰行踪,低调入了楼间雅阁。雅阁风景绝佳,窗外便是粼粼镜湖。
  令窈看饱了湖色风光,又喝足雪山翠顶,大眼睛似闪闪发光,看什么都觉好。
  不多时,有声音自隔间传来,令窈这才发现,原来这间雅阁别有洞天,竟能直接窥视偷听隔壁的动静。
  令窈啧声,哪有这样做生意的,当真是黑心,看来她当年没砸错。
  唾弃归唾弃,渐渐地,令窈眉头紧皱,她认出隔壁阔阔而谈的男声,是前阵子被她连累受罪的雅谦。
  “也怪我大意,一时心软讨好那个劳什子郡主,惹得孟铎不悦被逐了出来。虽然失策,但是好在功夫没白费。”
  “东西到手了吗?
  “自然是到手了。”
  “没有引起孟铎怀疑吧?”
  “就算他怀疑,也怀疑不到我们头上,说来也是惊险,造价图藏在书里,我被逐出府时,根本来不及拿到它。好在小郡主天真,我写了封书信,写明藏书处,央她捎书。今日她派人送书,我一拿到,便立马赶来见你。”
  “你运气倒好,有一无知稚童为你所用。”
  听到此处,令窈面红耳赤,想到上次自己真心实意为雅谦哭了一场,还送了一百两银子给他,又羞又愤,蓦地站起来。
  一直闭眼休憩的孟铎忽然抬手敲桌沿,令窈看过去,目光被男人深不见底的黑眸兜住。
  她自觉被人欺瞒脸上无光,撑着桌沿才勉强重新坐下,想说些什么,对面孟铎手指轻抵唇珠,令窈撇开脸,摇起团扇掩饰心中情绪。
  又过半个时辰,隔壁没声了,令窈迫不及待望向孟铎,尚未发问,孟铎唇齿微启:“那日你请我真心教导,这便是我教给你的第一课。”
  令窈讶然,那日她不过是想让他放松警惕以便捉弄报复,根本不是真心央他教导。再好的教书先生也教不出富贵天命,要来何用。
  半晌,令窈抖索着唇瓣,鲜红的颊面缀满窘迫,声音像是从被人摁住胸口挤出来似的:“先生的教导,别开生面。”
  孟铎:“轻信于人,小则失财,大则失命。”
  令窈头抬不起,低眸细声说:“凡与人往来,总有托付于人一日,如何辨识?”
  “不必辨识,只信自己即可。”他悦耳冰凉的声音无情无绪,一字字谆谆教导:“与其托付于人,不如让人托付于己,利用别人,总好过被人利用。”
  令窈心中一惊。
  连她都不敢大声宣张的话,竟有人堂而皇之地说了出来。而这人,竟还是受天下学子追捧的孟铎。
  她打听过他的身世,田野乡间出来的穷小子,自小得神童之名,十岁入国子监,此后十年风生水起,直至年初辞官。
  令窈小口呼气,定神后问:“先生家里,可有兄弟?”
  孟铎笑道:“有一幼弟,年少失散,至今未寻回。你问这个作甚?”
  令窈:“看先生胆识过人,不由好奇先生的家里人。”总不能直接告诉他,她确定自己与他前世毫无瓜葛,看他是个可造之材,所以才问起他家里其他孟姓兄弟。
  有人敲门而入,是跟在孟铎身边的那个武生,名唤山阳,周正模样,少年老成。他进了屋来,并不瞧令窈,俯耳孟铎,说了些话,孟铎点头,打发他出去。
  令窈猜到几分,定是关于如何处置雅谦,她好奇问出声,孟铎没有回应,却丢了一个眼神给她。
  只一眼,令窈心领神会。雅谦的下场,约莫不会圆满。
  孟铎定是一早就布好了局,像他这样的人,做局定是滴水不漏,哪里容得她一个小孩子插手,算起来,没有她,他也会逐雅谦出门,不过时间早晚罢了。
  令窈揉了揉发痒的眼,越揉越不舒服,一只眼睁着一只眼闭着,撞见对面孟铎的眼神,似在笑她娇气:“小孩子上当受骗是常事,郡主不必难过。”
  原是误会了。令窈心里闷哼,她才不会为旁人难过,她只会为自己难过。穆辰良说过,她是个没心没肺的人。
  气氛正好,令窈不动声色靠近,顺势而为:“先生,我难过你该高兴才是。”
  孟铎:“确实,看顽劣稚童吃瘪,心情甚好。”
  令窈噎住,气得声音颤软,小脸涨红:“先生堂堂大商才子,竟和一小孩子过不去,就算我曾说错什么惹先生不快,那也是童言无忌。”
  孟铎笑了笑:“当初因为你的一句童言无忌,葬送了李御史全家性命。”
  令窈愣住。
  是她六岁时的事。
  舅舅感慨忠言难听,她正好坐在舅舅膝上,随手一撕,将那本令舅舅发愁的谏言奏折撕成两半。舅舅不怒反笑:“卿卿为何要撕它?”
  她答:“因为它惹舅舅不高兴。”
  “惹舅舅不高兴的不是它,而是李御史。”
  “那便斩了。”
  说这话时,除了御前大太监和梁厚两人,并无其他人在旁。后来梁厚请了她往角落里去,梁厚说:“你才六岁,怎可草菅人命?”
  她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好奇问:“什么是草菅人命?”
  再后来,她明白了这个词的意思。夜里做噩梦,梦见素未谋面的李御史提着脑袋站在床边,她吓得大哭,跑到舅舅宫殿霸着,日日要舅舅哄了才能入睡。
  心中疮痍被人揭了出来,令窈一双手攥成拳头,抬目问孟铎:“是梁厚告诉你的?”
  “是。”孟铎面容冷漠。
  令窈不打算辩驳:“那又如何。”
  孟铎:“不如何。”
  令窈双手攥得更紧。
  屋内一时寂然。片刻,孟铎声起:“梁厚还说,他性情固执,每每在圣前进言,定是言语辛辣,字字苦谏,家中早就备下棺木。”
  令窈嘟嚷:“梁王八不怕死。”
  孟铎:“他说自己之所以能够安然无恙,全托有人变着法地为他求情,自李御史一事后,每次他入宫谏言,郡主总在圣上跟前撒娇,风雨无阻,无一次落下。”
  令窈难为情:“我本就爱在舅舅面前闹。”
  孟铎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书信:“梁厚放心不下你,自我来临安,他寄了不下十封书信,嘱咐我好好教导你。”
  这回令窈是真红了眼眶:“谁要他惦记,他该惦记自己的命才是。”她快速睨孟铎一眼,问:“先生之前对我百般严苛,如今一改态度,也是梁厚出的法子罢?他定是让先生待我先抑后扬,引起我的注意后,再予以循循善诱。”
  这个梁厚,当真是坏极了。
  孟铎放下茶杯:“不,此前我是真心厌恶你这种为虎作伥的小孩子。”
  他话说得直白,令窈一时没回过神,好一会才小声问:“那现在呢?”
  他避之不答,只是告诉她:“你想学,我便教。”
  窗外碧波浩渺,白鹭啄莲,岸边赏景的人络绎不绝,窗内留恋美景的却只剩下一人。
  藤红花帘在空中微晃,孟铎已经迈出雅阁。令窈呆呆出神,猛地起身,朝外追去。孟铎并未走远,故意放慢脚步等她,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并步而行。
  令窈仰起脑袋望他:“先生,你若教,我便学。”
  孟铎走路极轻,日光照亮他白壁般的面容,长的睫毛,黑邃冷冽的眼,似九天仙人高居天边,不染纤尘:“你想学什么?”
  “先生想教什么?”
  “总之不教《女则》《女诫》。”
  令窈也不喜欢学它们,宁愿去学孔孟。
  走至木梯处,她踩空一处,幸好孟铎及时扶住她。他的手掌宽厚温暖,搭在她袖边,像提只小鸡,将她拿住:“先从《为谋》《君治》《兵法》学起。”
  令窈不解:“学这些作甚?”
  孟铎牵了她往楼下去,薄薄的红唇吐出四字::“安身立命。”


第15章 
  园子里恢复往日清静,前阵子藏在细处的剑拔弩张蓦地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跟在令窈身边伺候的人卸下重担,小郡主总算消停,日子相安无事再好不过。
  鬓鸦比旁人亲近些,知晓令窈素日作风,忽然换了态度,决计不是因为她觉得乏了无趣。况且自那日令窈出府回来后,紫檀大案上摆着的书全都换了样式。
  鬓鸦曾服侍过皇子,知道新换的书是男子才念的,女子多学诗词女德,如今大兴女学士,故此也有女子学孔孟,但像谋略兵法及天文地理,鲜有女子习之。
  鬓鸦本以为令窈一时觉得新鲜,没几日便会丢开,不成想大半月过去,令窈每日捧书往书轩斋去,前所未有的认真劲,倒叫人大吃一惊。
  “他颇有几分真才实学。”自书轩斋回去的路上,令窈忽地发出一声感慨,轻飘飘地,几不可闻。
  鬓鸦一手拿牛皮落纱遮伞,一手为令窈摇扇,猛然听到这句话,神情诧异:“郡主竟夸赞孟夫子?”
  令窈转了傲气语调:“赏他一句好话罢了。”
  鬓鸦附和:“能得郡主一句好话,想必孟夫子死而无憾。”
  令窈笑声如银铃,往鬓鸦身上赖:“最好如此。”
  令窈心中有数。自千醉楼一游后,如孟铎所言,他教的东西果然与从前不同,虽然态度依然严苛,但她知道,如今是严师教劣徒,总归他是真心教导,而非敷衍应对。
  蝉声高鸣,已是酉时,日头尚未沉下。今日在老夫人处用饭,令窈特意回碧纱馆换下汗涔涔的衣裙,从花门至拱桥,不到半柱香的功夫,面上又透了汗。
  她没让人跟着,无人伺候,手中一柄染香团扇,有气无力地摇着,眉头皱成蚯蚓:早知便让人抬了肩舆来,能懒着还是懒着好,何苦受罪,现如今多一步她都不想走。
  令窈在白岩石上歪着,想要等人来寻她,无奈日头晒,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闷得伏石叹气。
  “郡主。”
  有人唤她,令窈抬头一瞧,是孟铎身边的山阳。他好像并不高兴,少年英气被霜打蔫似的,一双黑不溜秋的眼瞪着她。
  令窈喜不自胜,哪管他心情如何,她只顾自己周全:“你来得正好,我要出园子去老太太那里。”
  她声音娇滴滴的,黛眉上扬,水汪汪的眸光落在山阳肩上,还算宽厚,不至于跌了她。
  山阳站着不动。
  令窈不耐烦,鞋尖轻踢他一下:“欸。”
  山阳不情不愿,缓缓蹲下。
  令窈嗅了嗅他身上没有难闻的气味,反倒沾了孟铎屋里的莲南香,这才攀上去。她以扇遮阳,催促他快些走,心情愉悦了,说:“今日好巧,竟然碰见你。”
  山阳:“并不巧,先生远远瞧见郡主倒在石头上,怕是死了,让我前来查看。”
  他说话不客气,令窈蹬他一脚后,双手收紧,好让他寻不到机会摔她下去:“原来是他让你来给我做轿子。”语气欣悦,甚是得意:“待会我赏你。”
  山阳嘟哝:“谁要你赏。”
  令窈轻弹他耳珠:“你不要赏,那便赏给你主人。”
  她身上没有其他金银,至老夫人院门处,手中团扇再无用处,掷给山阳:“替我谢过先生。”
  山阳捏了扇柄,犹如手捧滚烫山芋,转身健步如飞。
  令窈一出现,立即便有婆子丫鬟前来迎接,前呼后拥。
  她刚迈进去,望见廊柱槅扇门前一道单薄身影。
  瘦白的脸,双手搭在轮椅两边,雪青色长袍,晒旧的夕阳落在他腿上,像金的微尘,随时都能被风吹散。
  脚步声重重,他抬眸来看,望见人群最前方的令窈,令窈一顿,刹那间想起前世的郑嘉和也是这样注视她,病怏怏地,眼神却温暖得很。
  喜夏轻声提醒:“二少爷来见老太太,等了一下午。”
  令窈蹙眉。
  今日烈阳灼灼,在院子里等一下午,可不得被晒出病来?
  令窈小步奔过去:“兄长。”
  郑嘉和双颊晒出红印,却并不难看,像是喝醉酒,雪白皮面透出粉晕。他声音有些沙哑,渴了半天的干燥:“你来了。”
  屋里有人喊:“卿卿。”
  是老太太的声音。
  喜夏也催:“郡主,进屋罢。”
  令窈凝视郑嘉和,他察觉到她的目光,有意避开。
  喜夏又催一遍。
  令窈推着郑嘉和的轮椅往前:“兄长,我们一起进屋罢。”这回轮到她躲开他惊讶的视线。
  二少爷留在老太太处用饭,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老太太处伺候的人皆屏气噤声。院子里静得很,掉根针都能听到。
  老夫人随意瞥几眼,郑嘉和坐得端正,令窈正低头拣他腰间的扇夹:“这个好生精致。”
  郑嘉和解了递给她:“你喜欢便给你。”
  令窈捧在手里欢喜看,将搁在冰丝凉席上的美人扇裹了扇夹,半开扇面,替郑嘉和扇风:“谢谢兄长。”
  郑嘉和笑:“卿卿客气。”
  令窈挨得更近,回身瞧见老夫人眉头紧皱,她当即腾出一只手去抚老夫人额面,老夫人仍是蹙眉,令窈只得丢了美人扇,双手去圈老夫人脖颈,一顿胡蹭,喊:“老祖宗。”
  老夫人揪开她:“热得慌。”语气三分嫌弃,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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