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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红-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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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呀,你别吓我。”
  束河万万没想到,奶奶说死就真的死了。那天一大早,家里人都还没起床,她一个人去楼下买早餐,回来的路上被一辆出租车给撞到,人是给抢救回来了,却再也爬不起床。家里人轮流照顾她,刚开始几月还好,后来日久,大家都有些力不从心。束河的父亲说:“奶奶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看来是活不成这个月了。”束河的母亲说:“也难怪,这样大的年纪了,还整天在街上逛。”束河的父亲瞪她母亲一眼,说:“事到如今,还说这些干什么?”
  束河去房里看奶奶。奶奶浑浑噩噩地分不清她是谁,问:“你是老几的女儿啊?”
  “我是老三的女儿啊。”她父亲在家里排行老三。
  奶奶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那只手瘦的像一把竹楼,在白色床单上游走,她说:“你都长这么大了,我记得你还很小啊,还是被你爸爸抱着来找我啊。怎么我睡了一觉起来,你都这么大了,你十几了呀?”
  “我都二十八啦奶奶。”她握住奶奶的手,这只只剩一层皮的手再也不能给她扎鞭子了。小时候,都是奶奶给她扎鞭子,一边扎一个,还夸她像琼瑶剧里的金铭。
  “这么大了呀,那我也该老了吧。对了,你是老几的女儿啊?”
  束河一下子就哭了起来,说:“奶奶,我才说了呀,我是老三的女儿。”
  奶奶点点头,说:“奶奶老了呀,记不清啦。”
  又拖了一阵,奶奶的病情不见好转,手手脚脚肿得很大。她宽慰奶奶道:“奶奶,你看你都长胖了。”
  “我是肿了呀。”
  “你的脸色多好。”
  “我是发烧啦。”什么也瞒不过她,她叹气道,“我前几日梦见一支蜡烛灭了,我命该如此。”话说不下去,没了力气,束河知道她在担心什么,附在她的耳边,说:“你放心,我一定把画烧给你。”话一说完,奶奶便微笑着断了气。是不留遗憾地走了。束河趴在她的身子上哭,一具干瘪瘪的尸体,只剩一把脆骨,是时间的长河里漏出的一颗石头,石头上的文一明一灭,随即又被河水冲走。束河突然意识到生命的脆弱,方才真正地理解了
  那佛教书里的“无常”。良久,在那里,看父母为奶奶擦洗身子,换上她生前最爱的袍子,要重活到哪画里去。
  束河打电话给颜子乐。这是一年来她头一回打电话给他。据说苏久离家出走过一回,又被他给找回来,反正都是离她好远的事,她也不想再去打听。
  她之所以会打电话给他,只是想对他说清楚一件事情,关于爱他的事情。其实可以不说,但经历了奶奶的去世,她把命运想得很无情,有些话再不说,可能就真的来不及,指不定他哪天也没了,朴赍志以没最最可怕。
  颜子乐答应来赴约,好像聊到她会来找他的样子,说:“你到底还是跟我联系了。”他们约在宽巷子的星巴克咖啡,束河先到,身子坐的直直地等他,周身都是要爆发的劲,像绷着的弦一碰就要断掉。颜子乐一如既往地迟到,大摇大摆地走过来,先把手上的包甩到一边的椅子上,再慢悠悠地坐到束河的对面,说:“好久不见。”那语气好像他们昨天还见过。她缓缓地笑,身体也缓缓地舒展开,十根手指放到弦上,弦已经调到最适合的松紧度,要开始华丽丽的演奏了。她说:“嗯,好久不见。”颜子乐说:“还好吗?这么久不见了。”他瞥见她食指上戴着钻戒,三克拉,是一颗从他心头划过的流星,很快就平复了那激动的心情。他问:“你结婚了?”
  “嗯,上个月。”
  “怎么不告诉我?许子夏知道么?”
  束河摇摇头,她是临时决定嫁给张哲成的,没告诉任何朋友,那天在车里,张哲成说:“我是真心想娶你,不管你信不信。”
  束河当然不信,她不过是他的战利品。张哲成说:“上一任助理,因为她同宋熙正关系很好,我开除了她。可是现在,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我却舍不得开除你。”“为什么?”“那天晚上我就说过了,我喜欢你。”“喜欢我什么?”其实这是她一早就想问的问题,却不敢问,怕他说些甜言蜜语来骗自己,自己还当了真,像个傻子。她需要时间慢慢去发现真相——伪装自己喜欢一个人,总归是坚持不了多久的。她就等着他露出马脚。可惜他一直没有,还向她求了婚,令她好意外。“和你呆在一起,不费劲。”“不费劲?”“也许是因为你并不喜欢我,所以不去计较我对你好到什么程度。”“谁说我不喜欢你了?”“你喜欢我?”她被问得愣在哪里。要不是这样脱口而出,她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已是如此地喜欢他。她之前还一直以为她只是在将就。他不过是长相将就、工作将就、性格将就,各种各样的将就凑在一起,就变得恰如其分了。女人同男人最本质的区别也在于此——在一起久了,最容易日久生情,而男人则反之。她这样分析着,把原来在生什么气,都忘记了。她回到家,家里满满都是亲戚,来分刮奶奶的遗产。本来也没多少钱,闹得面红脖子粗,简直要打起来。束河在屋里气不打一处来,冲出去,对父母吼道:“才多少钱,值得这样闹么?”姑姑说:“是啊,钱又不多,要是小薇嫁个好人家,还稀罕这么一点?”说完转过来看束河,说:“咦,你不是找了一个开奥迪的么?又谈崩了?”众人都望着束河,有点看不上她的表情,好像值得她的底细似的。她就赌这口气,说:“当然没有,他已经向我求婚了,我妈妈也知道啊。”众人又望向束河的母亲,束河的母亲得意极了,终于扳回了脸面,说:“是啊,都来过我家了,还问我要多少聘礼,我说,我嫁女儿又不是卖女儿,不要不要。”众人感到遗憾,说:“哎,真是的,应该敲一笔的。”巴不得她是他们的女儿,得嫁个合理的价钱。束河说:“奶奶的钱,我们不要了,你们分了吧。”束河的父母瞪她一眼,怪他自作主张。束河说:“下个月我婚礼,大家就留着这钱给我赶礼吧。”说完大家都笑了,一团和气。
  算了一个好日子,束河同张哲成去民政局扯证。束河写下自己的名字:“王若薇。”张哲成伸过脑袋来看,说:“咦,这名字是谁?”束河说:“是我啊。”
  “哎呀,原来你也在骗我,连名字都骗我。”
  束河只是笑。原来他还不知道她叫“王若薇”。那一刹那,她感觉同他结婚的那个是死去的人,新的她,还在坚强地活着,什么时候想走,就从她的身体里走出来,是佛教书里写的,“肉体只是一间房子”罢了。扯完证,束河的父母悬着的一口气终于落了下来,说:“可算没在亲戚面前丢脸,话都放出去了。”束河站在民政局门口,很想哭。张哲成拉着她走,她迟疑了一下,问:“去哪儿?”张哲成后所:“回家吧。”
  束河坐在颜子乐对面,没有把这些事说过他。她不要颜子乐以为她不幸福。她说:“还没有办酒席,所以连许子夏也还没说。”颜子乐“哦”了一声,手搭在嘴唇上不说话。束河说:“今天叫你出来,是有话想对你说,这话放在我心里放了好些年,觉得不说出来对不住你。”
  “对不住我?应该是我对不住你的。”颜子乐知道她结了婚,一下子没了底气,再拿不了什么来压她,她已经是别人的人了。“对不住你,我一直在骗你。”束河手里握着咖啡杯,埋着头说。是像做错了事的孩子,颜子乐不晓得她在胡说八道些什么,问:“你骗我什么了?”束河说:“其实,一直以来,我爱的不是你,是另外一个人。”
  “谁?”颜子乐拧着没,问:“你爱的人是谁?”他想,她又要玩什么把戏?以为她还要引他吃醋,挽回他的心。
  “我说出来,你别笑我。”
  “不笑你,你说,我很想听。”他哄着问。他倒是很想听听他能编出一个什么样的故事来。
  “那一年,我刚认识你那一年,你在学校很红,好多女生向你示过好,你知道为什么吗?”
  颜子乐想了想,他还真不知道。那一年,他突然在学校里红起来,每隔一两天就会收到女生送的礼物,他自己都感到奇怪,是桃花运来了还是他突然长帅了,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也懒得去想,他是具有这般魅力的。他问:“为什么?你知道?”
  “嗯,因为,那一年《古惑仔》很红。”
  那一年《古惑仔》很红。每一个不安于室的小伙子都希望自己变成陈浩南,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都希望自己有个陈浩南一般的男朋友。束河也不例外。她把交补习班的钱拿去买了全套《古惑仔》的录影带,每当吃晚饭时都会挨个问家里人晚上会不会去打牌。如果去打牌,她就会一边做作业一边看《古惑仔》,百看不厌。如果去打牌,她就会一边做作业一边看《古惑仔》,百看不厌。她的同学莉莉也是“古惑仔迷”,经常托人从香港买回一些娱乐杂志,里面通常都会有好几版关于郑伊健的最新消息,两人常在上课时传小纸条讨论那些消息的真实性,“听说他喝邵美琪在谈恋爱?!”“OH;NO,他们一点也不般配,他适合黎姿!”“不,他适合周慧敏!!!”他们每天放学后都会到学校附近的小卖部问老板有没有进郑伊健的布黏胶或海报,在回家的路上两人都面色凝重沉默寡言,其实心里都在幻想着自己穿着漂亮的衣裳(而不是大笼大垮的校服)遇到坏蛋的调戏会突然出现一个陈浩南打着打火机带着一帮小弟来营救你。有一天,这个愿望还真的实现了。莉莉在看校篮球比赛时不小心踩到一个高年级女生的脚,那女生叫嚣着要打她。一个巴掌还没扇下去,便有人出手相救,抓住了她的手臂。那人叫颜子乐,他说:“美女,欺负小同学是不对的,你妈妈没有教过你吗?”莉莉都看呆了!天!他长得好像陈浩南啊。她转身就跑,不明就里的人还以为他是被这阵势给吓跑了,其实她是跑去找束河。她气喘吁吁地找到束河,说:“哎呀,他出现了。”“谁?”“陈浩南。”
  他们悄悄地从人群的缝隙中看他,束河捂住脸说:“天哪,好像呀。”
  那一刻她就爱上他了。
  颜子乐知道这一切差点没把嘴里的咖啡喷出来。怪不得好多人第一次见他,就说他好面熟,包括苏九久的朋友锦绣,也说对他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原来如此。他倒是一点也不觉得。等心情平静下来以后,他叹口气说:“叫我说你什么好?”束河难为情地笑,说:“我也就是一个《古惑仔》迷。”颜子乐说:“这么说,我只是一个替身咯?”简直有些荒唐,无理取闹。束河还没答他,他就不耐烦地挥挥手,说:“得了,我真想揍你。”看了她一眼,又说:“幸好没选你。”苏九久是真爱他。至少从没听她说他长得像郑伊健的事情。束河说:“嗯,你选对了人。”说完释然地笑,终于把心里的包袱给放下,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偏头看窗外,熙来攘往,穿深色衣服的人经过,便从玻璃上映出,颜子乐有些哽咽。她也不回去,给他时间来消化悲伤,终于轮到了他来悲伤,爱的天平总算是放平了。她用手撑在下巴上看,像是看一部戏的剧终。结局还不错。
  那天夜里,她梦见一位穿着白色制服的服务生,推开她卧室的门,什么话也没说,径直帮她打扫房间,她只是再一边看,想,好了,下一个人可以住进来了。
  她这才算是告别了那个为偶像而痴狂的青春时代。


第24章 
  束河同张哲成的婚礼现场临时出了一点小状况。张哲成因为头一晚喝得太多,居然姗姗来迟。只有束河一个人站在酒店门口迎宾,抢亲那一段都迫不得已地给省了下来。客人来了不少,又都只见新娘不见新郎,便不知该不该进去,只好远远地站在门口抽烟等。新娘望着他们,他们望着新娘,都尴尬而礼貌地笑。婚庆那边的工作人员着急地对束河说:“不能再等了,再等就来不及了,先把合影拍了吧。”束河说:“只有我一个人,怎么拍?”工作人员灵光一闪,说:“有了。”
  他让束河把放在签到台上展示的婚纱照抱在胸前,说:“先将就了吧。不然没个合影怎么行?”束河拿过它来,哭笑不得,说:“你不是在开玩笑吧?”摄影师说:“没办法呀,客人要进场啦,这样耗下去也不是办法。”束河勉强答应,把那婚纱照举在胸前,一脸的丧气相。“来,笑一笑,笑一笑嘛。”摄影师还在那里努力地调节束河的情绪。束河试探般地环顾一圈偎在身形的客人,他们都友善地点点头以示鼓励,同时也表现出大度的姿态表示他们绝不会笑话她。她极不情愿,又无可奈何,只得委屈地照做了。其实客人是嘴上没说,可心里都不约而同地想着,真他妈像嫁给了一个死人。
  张哲成终于来了。在大家都以为他逃婚了的时候,他终于千唤万唤地始出来了。
  他的出现,令全场沸腾,客人们都站起来热烈地鼓掌,好像他来也是一种勇敢的表现。他慢慢走向台上的束河,从束河父亲的手上接过她的手,说:“对不起,父亲大人,我来迟了。”束河好像从来不认识眼前这个人,那双曾经炙热地凝视过她的眼睛,那张层级吻过她温暖的肚脐的嘴唇,都像被蒙上了一层缭绕的雾气,朦朦胧胧的像在梦境里。啊!这张模糊的面容她又何时把它真正地看清?!她撩开白色的蕾丝,哦,原来是头纱挡了眼睛。
  好了,她的新娘,仿佛慢慢从湖底浮出了水面,那骄傲的神情,像一个不可一世的王子奉命来迎娶一位平民的女儿,却又是那样的英俊。
  他现在还在微微地喘息。她的手指还带着略快的心跳和紧张的情绪在她的掌心中轻轻地震动。他把西服外套搭在手臂上,身穿一件白色纯棉衬衫,外加黑色马甲,马甲前面是纯毛花呢,后面是泛光的亮绸,绷得紧紧的,棱角分明,是骑士一般挺拔的身姿,她都不相信自己有这么好的运气嫁给了这样一个漂亮的新郎。她笑中带泪,说:“人来了就好。”
  没有人看见宋熙正从侧门进入。聚光灯只照亮了舞台上的一对新人,四周像夜一样地沉寂下去。他找到角落里的位置坐下,看着餐桌上配给的香烟,就问旁边坐的人:“你要不要抽烟?”那人说:“可以来一支。”
  他打开香烟,抽出一支给旁边坐的人,手不禁有些颤抖,划了好几次火柴都只是擦出了零星的青光。那人径自拿过他手上的火柴盒,“哗”地一下,淡蓝色旺盛的火焰,在黑暗中照亮了他光洁的面颊。他用手护着火。低下头去点燃了香烟,说:“谢谢。”
  “你是男方的朋友?”那人问。
  “嗯,你呢,你是女方的朋友?”
  “嗯。”
  宋熙正望望台上,张哲成和束河正在交换结婚戒指,一番动人的景象,就是不关他的事。“会幸福吗?”他突然问。
  “当然,答案是肯定的。他们当然会幸福。”旁边的人答他,看宋熙正一眼,问。“你还好吗?”
  “很好。”难道他的样子怪怪的?
  后来,张哲成和束河换上礼服过来敬酒,轮到他这一桌,宋熙正随着众人一起向他们表示祝福,微弱的声音却被清脆的碰杯声给吞没了,只剩下一张茫然张动的嘴。张哲成朝他的胸口开玩笑地打了一拳,说:“好家伙,该找个女朋友了吧,你要是再不恋爱我真要怀疑你是弯是直!”宋熙正只是笑笑,同那年往高考志愿表上填志愿一样,是那么地迫不得已。他那时是多么想跟张哲成一块儿去北方,一起去感受那极度的寒冷和极度的炎热。也许他们一块经历过了苦难,才会成为一对真正意义上的好朋友。那时多么绝佳的机会,比同他呆在一个公司里上班更好的机会,却被他给错过了、
  ——他的母亲已经失去了他的父亲,不能再失去他。那时候谁也不知道,他的家已经变得支离破碎,他的父亲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汇过钱回来了。
  束河走到下一桌时,又回过头来看看站在宋熙正旁边的人,那人是远路风尘的故人,黝黑而且结实,束河简直有些认不出他来了。他微笑着向他摆摆手,说:“小薇,要幸福哦。”束河点点头,说:“许子夏你也是。”
  她的验光看向宋熙正,宋熙正地小兔,使劲往嘴里塞菜。谁也不知道,那时他在心里对张哲成说:我会记得你的,最美好的时光,我们一起长大。
  终
  后来,许子夏再见到宋熙正时,告诉他,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悲伤的眼神。所以决定,邀请他来看看他的玫瑰园,他一定会喜欢。
  当然,他也来了。
  (完)


后记
  写这部小说时,我住在医院的宿舍里。夜里经常听见有人哭泣的声音,是从对面的住院大楼里传过来的。我不知道是有人死去,还是有人在为自己的病感到伤心。但我时常因为这声音而睡不着,站在窗台上看对面病房亮着的灯,突然觉得死亡离我只一步之遥。那感觉像有人缓缓地在你身体里注入冰镇过的药水,从皮肤表层一直凉到扣紧地板的脚趾,对疾病莫名的恐惧像纤细的刺一样深深地扎进了我的心里,既无法用针挑出来,也无法忍受它在那里隐隐作痛。于是我开始观察和记录我的眼白和舌苔的颜色、牙龈出血和胃痛的频率、手指甲盖上那个白色的月牙的弧度大小、脱发和白发的情况和大概的数量。我像神经病人一样出没在各大医院,急切地询问医生我还有多久可活。可是医生告诉我,我好好地,什么病也没有。但我不相信,并且更加确定我快完蛋了,因为一声从不肯给频临死亡的人说实话。
  于是我开始哭泣,没完没了地哭泣,趴在枕头上行,同那些真正的病人一起打搅入睡者的梦境。
  还有一个男人时常买醉。在家里疯狂地咆哮:“怎么会这样?我怎么会这样?天哪,着感觉真糟糕。”那声音听起来比病人的哭泣声更加令人感到害怕。既像是一个失败者在对自己的良心进行谴责,又像是一个亡命者在无路可走时发出的绝望喟叹。我猜想他一定是事业受到了挫折、离婚、孩子失踪、头彩被人冒领,或者仅仅是他碌碌无为的人生令他对命运的安排感到恼羞成怒。可是生之为人,谁都有困难的时候,有人可以平安度过,有人却不能。我相信他是后者,因为他选择了酗酒。
  有一天,他就站在我的窗户底下与门卫交谈。我住一楼,把他们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他说:“你怎么可以给别人说我欠你二十块钱呢?”
  “是的啊,你是欠我二十块钱啊,你自己可能忘了。”
  “那你可以直接问他要,怎么可以到处去乱说我,说我故意不还你呢?”
  “我没有乱说你呀,我只是无意聊到了这个话题。”
  你还不承认,你说了些什么,我都已经知道了。“
  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服摩擦声,像是动了手。突然门卫大叫一声:”救命啊,杀人啦。“
  我推开窗户,院子里却空无一人。夏日的午后一如往常的悄然无声。难道那个男人行凶后拖走了尸体?还是我在无意识的状态下进入了假寐?我飞奔到门卫处,只见两个女人在那里悠然自得地嗑瓜子拉家常。我说:“你们听见了么?好像有人打起来了。还有人叫‘救命’。”
  “什么?我们什么也没听见啊,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刚刚啊,就在我家窗户底下。”
  “没有的事。”
  我疑心着,一连好几日留心观察门卫身上是否有打斗过的痕迹。可是没有,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他笑眯眯地替人收取包裹,派发信件,指挥车位、关大门、开大门,尽着一个守门人应尽的责任。没有任何的疑点,“窗户杀人事件”在我的心里成了一个久久解不了的谜团。
  直到有一天,门卫突然换成了另外一个人,那人的腰上缠着白色绷带,遇人就给别人看,说:“幸好我跑得快,不然差点没命。”我才反应过来,原来,门卫有两个人。
  那时,我突然地意识到,原来我们离死亡是这样的近,近在咫尺。
  疾病可能引起死亡。
  车祸可能引起死亡。
  吃皮蛋和啤酒可能引起死亡。
  极度的快乐或者极度的悲伤可能引起死亡。
  连二十块钱都可能引起死亡。
  但这些统统都不可怕。————赍志以没,才最最可怕。
  我最喜欢的女编剧廖一梅说:“我感到我的青春即将逝去。我觉得我一定得留下点什么来纪念他,便写了《恋爱的犀牛》。”
  而我,决定赶在那些始料未及的五花八门的无孔不入的死亡前努力去实现我的梦想。
  ——至少,人没死,梦想就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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