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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后心怀蜜谋-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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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我怕不是傻?眼下我是他副手,若他被公子打死,不就成了我顶上?若那时阵法的破绽还是没解决,那公子岂不是要打死我了?”
  岁行云坐直,正经许多:“昨日冲阵,我之所以占尽上风,主要还是因咱们的人和阵都有先天破绽。我正准备下午与公子和叶大哥谈这事呢。”
  *****
  时值春暮夏初,已有大商队从百里外贩运了一种叫“金丸炎果”的时令果子进城售卖。
  早上出门前,李恪昭吩咐了厨院仆妇出外采买了两筐,府中人人有份,都得了一些尝鲜。
  据李恪昭说,此果在秋日或初冬开花,仲春春天至初夏果熟,比别的果子都早,故被称做“果木独秀,占尽四时之气”。
  光听这说法,岁行云也想不出这是什么果子,待到黄昏时进了书房,瞧见桌上那盘黄澄澄鲜果,她如见故人,险些没落下泪来。
  枇杷啊枇杷,原来你最初之名竟是“金丸炎果”!
  “这果子,它贵吗?”岁行云小心翼翼拿起一颗,觑向李恪昭。
  李恪昭落座,随口漫应:“这么一盘子,大约能换五只鸡。”
  “什么?!”岁行云捧着手里那颗果子,顿时肉疼到下不去嘴。这玩意儿在后世一枚铜角至少能买十颗!
  “要吃就吃,捧在手里又孵不出崽,”李恪昭见状轻笑,“若喜欢,明日再买就是。”
  “不买了不买了,尝过就好,”岁行云肉疼地碎碎嘀咕,“公子可真豪气啊!今日竟一口气买了两筐!”
  败家公子李恪昭,一群鸡就这么没了。
  李恪昭没理她,低头翻阅桌上书简,等待叶冉与飞星来了再一起商讨岁行云昨日在西院冲阵时发现的问题。
  岁行云今日心情大好,手上剥着果子,嘴里也没闲着:“公子不吃么?”
  “懒得剥。”李恪昭头也不抬地答。
  岁行云立刻将手中剥好的那颗递过去:“公子请。”
  李恪昭怔怔望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果子,以及被金黄果色衬得愈发皙白的纤细手指。
  他喉间微动,按在竹简边沿的手也一动不动。
  片刻后,忽地低头,张口将那颗果子从她指尖衔走了。
  岁行云脑中轰然巨响,整个人仿佛着火,只觉从头发丝到脚趾间都在冒着滚滚热气。“过、过分了吧?”
  李恪昭始终低头看着面前竹简,直到将果核吐出,才徐徐抬头,严肃道:“圣人言,君子动口,不动手。”


第34章 
  岁行云觉着; 李恪昭的举动有调戏之嫌。
  此事最让她感到可怕之处; 在与她居然并不气恼; 只心中砰砰乱跳。
  这让她有些着慌。
  ——他调戏我做什么?
  ——也未必是调戏。毕竟国君之子; 自小被人服侍惯的。虽为质这几年出于安危考量轻易不让人近身; 但偶尔带出点旧习惯也属常情,对吧?
  枉她两世为人; 还从未遇过这种事。一时间两种心音各有道理,使她陷入空前混乱。
  这些日子李恪昭待她不薄,甚至隐约比对叶冉、飞星更宽纵些。可她很难自作多情地认为李恪昭会当真心仪于她。
  质子生涯处境艰难,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与隐患; 这些年来离他最近的伙伴也不过就叶冉、飞星; 最多还有时常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十二卫。
  如今因缘巧合之下近旁多了个她; 又恰是因着一纸婚约的牵系而来,再加之数年前岁氏神巫那装神弄鬼、似是而非的话使他对她充满好奇,如此才待她稍稍不同吧。
  他将来终会成“缙王李恪昭”的。
  虽不知缙王后会是个怎样的女子,但岁行云有自知之明; 深知定不是她这样的。
  所以她心无杂念; 只在他艰难时与他作伴; 在他需要时为他冲锋。
  诚心甘愿做他通往王座途中不起眼的基石之一; 但绝不想成为他将来后宫的一员。
  关于自己,她就打算凭微薄从龙之功; 以半生戎马的血汗; 堂堂正正挣下一份属于岁行云的家业。
  然后; 在缙王李恪昭治下破旧立新的开阔盛世里; 拥个温柔小郎君,与三五知交为邻,向小辈们吹嘘过往荣光。
  平静安然地笑看日曜月凛,把酒当歌敬山河锦绣,俯仰无愧度过余生。这是她心中执念。
  那是上辈子就打算好,却没来得及实现的梦。
  他俩终将南辕北辙,实在不宜有什么复杂牵扯。主君与下属,同袍与伙伴,已是两人之间最恰当的亲近距离。
  为稳妥起见,岁行云极力平复纷乱心跳,颤颤声冒死劝谏:“公子,当前局势扑朔迷离,应以正事为重。那素循尸骨未寒,前车之鉴犹在。沉迷美色,必遭灾殃啊!哦,当然,这话与方才的事无关,我只是……呃,当我没说。”
  若眼神能化为实体,此刻李恪昭眼中那一道道冰冷小刀已将她扎成刺猬。
  “不过吃了你颗果子,就咒我死?”
  “没有没有,不敢不敢,误会误会,我就顺嘴那么一提,”岁行云脖子一缩,认怂低头,望着桌面赔好话,“公子向来清心寡欲、洁身自好,定然安康万年。”
  看李恪昭这气势逼人的姿态,好似真是她想多了。
  尴尬之下,她有些不知该如何收场,甚至有夺门而逃的冲动。
  沉默片刻后,李恪昭长指轻叩桌面:“岁行云。”
  “啊?”岁行云猛地抬头,眼神尚未找到落点,口中就被人恶狠狠塞进一颗果子。
  “若沉迷美色就必遭栽秧,那沉迷娇软小郎君也不会有好下场,”李恪昭拿抹桌的粗布巾重重擦着手,冷漠脸,“要死一起死。”
  岁行云狼狈转身,不太雅观地吃掉那颗果子,却如释重负地笑了。
  原来是伙伴间的无聊胡闹,如此甚好。
  *****
  待叶冉与飞星来后,岁行云便直奔主题,点出“回雁破军阵”的先天破绽。
  “‘回雁破军阵’变阵机巧迅捷,最适于对手一味靠人数和蛮力猛攻时。若遇上像我这种能预判变阵、以快打快的对手,只需不惜代价压住最弱一环打,他们就等同突然损了一人,合阵有缺,阵脚大乱。”
  《朔望兵阵》岁行云可谓倒背如流,“回雁破军阵”要如何才能臻于至善,她心中是有谱的。
  但她仅指出问题所在,对解决之法却刻意避而不谈。非她藏私,而是想确认李恪昭与卫朔望究竟是否同一人。
  此时若是卫朔望本人,应当很容易想到该如何弥补此阵不足。
  然李恪昭对此未置一词,将难题留给了叶冉:“西院由你主事,你看着办。”
  叶冉一个头两个大:“时限?”
  “两日,”李恪昭不容讨价还价,“解决不了问题就挨打。”
  叶冉闻言立时愁云满面,险些没将头发薅秃了。
  岁行云偷偷打量着李恪昭。
  他无波无澜望着叶冉,看似面无表情,实则眉梢轻扬,多半是心中偷乐。看起来与方才惹她时真差不多。
  啧啧,原来有些人貌似正经,内里却暗藏了颗熊孩子的心。
  *****
  翌日清晨,卫令悦领庶子素⒘矫℃案谢の兰遗恍腥嗳耍砸橇憾懦觯鏊匮殍压橄纭�
  因怕被有心人瞧见大做文章,岁行云并未前去送行,随叶冉留在西院整日不出。
  叶冉让明秀等人反复练习回雁阵,自己则拖着岁行云蹲在旁观摩,绞尽脑汁寻求解决问题之法。
  从清早盯到黄昏,叶冉总算有所顿悟:“金枝!金枝这旗语兵还有潜力可挖。”
  做为下达变阵指令的旗语兵,金枝如今只从旁观测对战形势,及时发令,调整回雁阵开合变化。
  叶冉一拍脑门跳了起来:“旗语兵补位!若被对手察觉最弱环,甚或出现人员战损,旗语兵立即入阵补位!”
  “这是个法子,但问题的根本没变,”岁行云赶忙道,“即便旗语兵补位,阵中最弱环依然存在。譬如现今最弱是明秀,若明秀退出阵列,金枝补位,那最弱一环就从明秀变成阿寿啦!”
  西院原有女子二十二位,男子八位,阿寿便是以乐工身份随李恪昭入蔡者之一,资质寻常,眼下也就比明秀好些。
  叶冉被泼了冷水,恹恹撇嘴:“也是。”
  岁行云见他这般,只好旁敲侧击地引导:“叶大哥,回雁阵最初巧思出自何人?或许此人有法补漏。”
  “最初?”叶冉蹙眉望天,迟疑道,“仿佛是公子、飞星与十二卫打着玩时想出来的?”
  说人人到。
  忙完自己手头事务的飞星跑进来凑热闹,见他俩还在场边发愁,便溜达过来嘲笑。
  “哟,两位聪明人都傻眼了?”
  叶冉心浮气躁,低喝一声:“滚!看热闹不嫌事大。”
  “客气着些。你们星哥我有妙计救你们于水火,还不快求?”飞星洋洋得意抬着下巴,原地抖腿。
  岁行云瞠目,不可思议地瞪着他上下打量。
  就他,卫朔望?!不不不,卫朔望怎么也不该长着张“嘤嘤嘤”的小郎君脸啊!
  叶冉抬手就在他头顶削了一巴掌:“你是谁星哥?”
  “来帮你忙还挨揍,呿。”
  飞星顿时气焰全无,反手按着头顶嘟囔:“往年我与无咎曾联手想出个锋矢阵,还拖了三位师兄一道与公子打过。当时我们是五人阵型打着玩,人多了或许又有不同,你们再细琢磨琢磨。”
  叶冉一听来了劲,与飞星勾肩搭背,指着场中还在演练的阵型,你一言我一语就商讨起来。
  “旗语兵入阵,变双簇?”
  “可行。但这是冲锋阵,需最强者在前,否则撕不开对手防线。”
  “锋矢阵型,后背不就全是破绽?”
  “正因这缘故,此阵算下策,仅能在回雁阵被破后做应急补阵……”
  岁行云望着他俩东一句西一句的场面,心中谜团总算解开。
  飞星口中的这种锋矢阵型,在《朔望兵阵》中名为双簇锋矢阵。
  箭状,主将当先,适宜山地作战,阵列规模可大可小。
  强于短时突击,但弱于防守,故仅做回雁破军阵之后手补阵,非绝境不用。
  方才飞星说,此阵最初是由他与那位目前只闻其名的“无咎”一道想出的。
  如今又由他与叶冉集思广益再行完善,将来有金枝、明秀、阿寿他们去实战验证,进一步查漏补缺……
  岁行云笑着挠挠头顶。
  卫朔望具体是哪位已然不重要了。《朔望兵阵》并非一人之智。
  她的伙伴们真了不起,虽未能个个名显青史,却人人功在千秋。
  *****
  半个月后,仪梁城中开始风传,为苴公子扶灵归乡的一众人出仪梁后,行过山下官道走水路,却惨遭水匪袭击,苴夫人落水失踪,其余人等侥幸生还归苴。
  李恪昭听飞星禀完,淡淡“嗯”了一声,连眼皮也未抬,兀自执笔在一张小小绢帛上写着什么。
  倒是岁行云激动不已,与飞星相互挑眉挤眼一番,不必多说什么,该懂的都懂了。
  李恪昭搁笔抬头,正正撞见两人“眉来眼去”,登时凝眉冷眸:“你俩舌头坏了?有话不会用嘴说?”
  “伙伴间是有默契的,看眼神就懂,尽在不言中,”岁行云乐呵呵笑脸相迎,“公子您说,您说。”
  前日蔡王召了李恪昭与薛国公子入宫,不知谈了何事。
  但谁都看得出,李恪昭从王宫回来后就显得有些紧绷,连日来一直很忙,与叶冉密谈数回,又调整了十二卫的部署,经飞星之手频频对在外暗线传令,想必做了许多筹谋。
  “蔡王与卓啸欲往西山大营劳军,后天启程,”李恪昭正色沉肃,“邀了眼下在仪梁的各国使臣,以及我与薛国公子。只允带随护一人,叶冉跟我去。三日就返,期间府中诸事你们多长个心眼。”
  “是。”飞星显然已习惯这种情形,并无赘话。
  岁行云眉心一跳:“既有各国使节同往,想必不会是什么夺命陷阱吧?”
  李恪昭颔首,语带安抚:“嗯。近来蔡王与卓啸正忙着互别苗头,不会在那种场合对第三方轻举妄动。”
  此次多半只为造个声势,凑个“各国来贺”的风光场面,余下则还是蔡王与卓啸之间的角力暗战。
  有了李恪昭这话,岁行云算是吃了定心丸。
  “速速递给无咎的人。”李恪昭将那张绢帛丢给飞星。
  飞星领命,收好那张绢帛就起身辞礼,大步匆匆出了书房。
  *****
  书房中只剩岁行云与李恪昭。
  两人大眼瞪小眼好半晌后,李恪昭才又从桌上漆雕木盒中取出一枚刻了李氏族徽图腾的羊脂佩玉。
  他以食指按住那佩玉,平静地与岁行云四目相接,眉梢微扬,良久不语。
  岁行云不知所措地咽了咽口水,头皮发麻:“公子?”
  李恪昭凉凉轻哼,指尖使力一弹,它便快速滑向岁行云面前。
  岁行云心肝颤颤将那佩玉接稳,不太确定地望向他:“公子,您这是要我做什么?”
  这枚佩玉平常从不见他戴的。
  刻着李氏祖徽图腾,小心收藏,多半意味着凭它可动用缙六公子名下的一切。
  府库。十二卫。西院三十余人。飞星及他手下暗探眼线。及那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无咎”。大概还有些许尚未浮出水面的暗中力量。
  这怕是目前李恪昭手中全部的筹码了。
  他就这么将自己全部的筹码丢给她,却什么也不说,意欲何为?
  李恪昭不满地白她一眼,神色疲倦地起身,忍了个呵欠,举步就走。
  满头雾水的岁行云握紧那枚佩玉,惴惴不安地追出去,边走边小声道:“公子,您还没说要我做什么呢。”
  “我方才不是看你好半晌?伙伴间的默契呢?尽在不言中呢?”李恪昭脚不停步,眼角余光懒散斜睨她。
  “我能看懂飞星眼神,是因我俩说的只是小事啊!”岁行云被噎得哽了哽,急急跟了数步。
  李恪昭冷声哼笑:“我所欲言亦是小事,你却没懂我眼神。”
  几个月相处下来,岁行云多少算是摸着这位公子的脉了。
  大多时候都是个严谨从容、谋定后动的可靠主事者,却会时不时地暗着皮一下。最大乐趣就是看别人急得抓耳挠腮,却又不能将他如何。
  每每得逞,他便神情冷淡,心中窃喜,活似个欠揍的熊孩子。
  而熊孩子作妖,多半是为引人来哄。
  岁行云深吸一口气,立时宛如狗腿成精:“那不能够。但凡关乎公子,绝无小事!况且您在我心中先是主君,然后才是伙伴!您智慧超绝、运筹帷幄,眼神之中过多深邃奥义,绝非旁人轻易就能窥破玄机的。飞星哪能跟您比?”
  果然,李恪昭的脚步放缓,唇角微弯。
  “所以,您给我这个,是有何吩咐?”岁行云看准时机,小心亮出手中佩玉,再次确认。
  李恪昭总算恢复如常,利落沉声:“我离开那三日,府中大小事务有飞星与十二卫分担,不需你过多分神,只需顾好西院事务。但若遇非常之事,由你见机决断。”
  明白了责任之沉,岁行云郑重点头:“请公子放心,我定全力以赴。”
  她到底是上辈子在尸山血海中滚过的人,若真遇非常之事,虽不敢说必定处置得万无一失,却不至毫无章法。
  定不辜负这份信任,好好替他守稳三日。
  说话间已到回廊尽头,举目都能望见主院拱门了。
  “公子,”岁行云止步,轻声道,“虽只三日,也未必真有大发生。可您当真信得过我?”
  “嗯。”
  一个毫不迟疑的沉沉单音,无任何解释与说明,这就是王者与常人不同的胆识魄力。
  岁行云心中无端泛起滚烫涟漪。似热血沸腾,又仿佛掺杂了别样微悸。
  李恪昭淡淡勾了唇角,默然睨她片刻,倏地在她头顶轻拍一记。
  “记住,沉迷美色必遭灾殃,沉迷娇软小郎君也无好下场。”
  直到回了自己南院的寝房,岁行云坐在床沿边愣怔半晌,才想起半个月前书房里那两颗果子。
  一闭眼,先时李恪昭在夕阳下前行的模样就清晰到纤毫毕现。
  初夏的暮光里,身着竹青锦袍的修长背影莹有光华,每一步都脚踏实地,沉默而坚定。
  仿佛明知前路艰险,甚或有千万人阻挡,也会不偏不倚地走下去。
  心有定见,锐勇迫人,冷肃刚硬,无畏无惧。
  那绝非岁行云偏爱的温柔娇软小郎君模样。
  此刻却莫名如一个扰人的梦魇,无声无息捆缚了她慌乱无措的心魂。
  直到容茵捧着衣衫入内,请她更衣后用饭,她才猛地睁眼。
  若无其事接过容茵手中衣衫来换,心中却暗自腹诽:呸!你当初还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呢,拍我头算怎么回事?
  而她此刻滚烫的面颊,与胡乱蹦跶的繁杂心音,又算怎么回事?


第35章 
  五月初一; 李恪昭启程随蔡王一行往仪梁城外西山大营; 叶冉随护。
  岁行云并未相送; 天不亮就进了西院。毕竟叶冉不在; 西院事务需由她补位担当; 要忙的事不少。
  且她这两日有了隐秘烦乱的心事,并未想好该如何面对李恪昭; 能躲就躲了。
  从岁行云以一人之力将九人回雁阵挑得七零八落后,在西院的威望自是扶摇直上。
  加之她的性子比叶冉易好说话,众人难免更亲近她些,由她临时接管西院事务可谓毫无阻碍。
  风平浪静地训练大半日; 到了申时; 阴沉的天空忽然飘起雨丝。
  大家本不为所动; 可几阵大风过后,那雨瞬成倾盆之势,岁行云便叫了停,领众人在四围廊下躲雨。
  偷得这片刻闲散; 大家趁机围拢在岁行云近旁; 问些各自在训练中遭遇的细小困惑。
  都不是什么深奥难题; 但他们未经教化; 也谈不上见识,有些事叶冉早已反复提点数回; 他们依然没能真正透彻。
  平日怕叶冉发火; 便只能憋着; 今日正好在岁行云面前畅所欲言了。
  岁行云大马金刀坐在长凳上; 双手撑在膝头,认真聆听他们的困惑,再一一作答。
  如此大约半个时辰后,关于训练的疑问已不多,渐渐变成闲聊了。
  “叶大哥说过,若是快的话,下个月咱们就会得到那个‘随身弩’。到时最先能九发连中的五人就能得公子赐姓。”
  金枝盘腿坐在地上,含胸垂首,有些羞怯地抿了抿笑唇。“行云你说,到时这五人会是谁?”
  这是近来西院众人关心的头等大事。既金枝问了出来,大家便都纷纷支起耳朵,屏息望着岁行云。
  岁行云哂笑摇头,俯身以食指在她下颌轻挠两下。“旁人不好说,反正咱们小金姐定在五人之内,你该想的是到时问公子讨个什么姓!不信你问大家。”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对岁行云所言深以为然。
  金枝只比叶冉矮半头,天生是个骨架大气的身形,又是个温厚老实肯吃苦的性子。虽头脑不是绝顶聪明,在各项训练上却比一般人成效显著。
  在岁行云来到西院之前,金枝在各项训练上不但是西院二十二位姑娘中最为出挑者,与另八名男子相比也毫不逊色。
  得到一致认可的金枝有些欢喜,却又羞涩无措,背更驼,头更低,讷讷红了脸。
  大家就着这个话题笑着议论开来,场面愈发热闹松弛。
  明秀笑道:“往常叶大哥坐镇时,大家喘气都不敢太重,生怕要挨他一顿吼。还是行云好,慈心笑面,谁都喜欢。”
  “那可不?叶大哥真的凶。”阿寿也挠头嘟囔。
  对此,在场所有人皆心有戚戚焉,除了岁行云。
  岁行云叹了口气,略斜身倚靠廊柱,苦涩勾唇:“你们不懂,叶大哥才是真正心慈。”
  如今受限的事太多,西院的训练只能因陋就简。虽近来新增了许多能适应山地的阵法之类,却只能在凭空假想的环境中进行演练。
  他们中的许多人是家生奴,不曾真正进入过那样的环境,所以之前教的许多东西他们才难以透彻理解。
  “真到了短兵相接那天,你们才会明白咱们有多难。叶大哥能做的,只有在那天之前对大家更严、更凶,如此,将来或许才能少死几个。”
  这是为将者真正的仁慈。
  气氛渐渐沉凝下来,众人显然都有所震撼。
  “你们如今说谁都喜欢与我亲近,可到了那时,你们中有些人大概会怕我,甚至……”会恶心。
  岁行云垂下眼睫,皮笑肉不笑。
  所以啊,她真不是适合站在李恪昭身旁的姑娘。
  *****
  那个晚上,岁行云梦见上辈子打过的第一仗。
  她所在的前锋营进了敌军圈套,被困在峡谷中进退不得,前无出路,后无援军。
  那是一场以少对多的突围。人在绝境,不是敌死就是我亡,谁心够狠够定,谁才会是最终活下来的那个。
  对真正历经过生死的战士来说,战场从不只是诗人们字里行间的豪迈意象。
  它很具体。
  具体到血肉横飞。具体到断臂、残肢与头颅漫天飞舞,渐次坠落。
  具体到同袍尸身倒在自己脚边,也只能面无表情地红着眼,如拖麻袋般干脆利落地将他们挪到不挡道处,然后,继续厮杀。
  最终活下来的所有人站在尸山血海中面面相觑,残阳殷红。
  明明是朝夕相处的同袍伙伴,或许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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