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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少年郎-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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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他走到女儿跟前,颤抖着的手掀开胸前衣襟,锁骨上赫然是一小块令全城百姓闻之色变的紫斑。
  大火终于也烧到了宛家。
  *
  疫区坐落在长安城东南,芙蓉园的北边。
  马车还未靠近,鼻中已嗅到了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苦味——那是许许多多种药草混合而成的,复杂到连宛遥也不能马上分清楚。
  四周往来的皆是送药的板车、押送病人的平顶车和巡逻的禁军守卫,热闹得水泄不通,他们的车马险些造成了一场拥堵。
  宛遥扶着父亲从车上下来,后面紧跟着的一顶小轿里,宛夫人哭得满脸是泪,在婢女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往这边走。
  “娘,你别哭了。”约莫在五丈开外,宛遥就示意她停下,“回去吧。”
  疫区是最大的毒气聚集之处,对寻常人而言自然是离得越远越好。
  宛夫人泪眼迷蒙地摇头,边哭边说:“还是我来吧遥遥,这里头,进去了没准儿就出不来了啊,你毕竟年轻……”她在做最后的劝导,试图让女儿松口。
  宛遥仍往后退了一步,神情坚持,“娘,我学过医,知道怎么照顾人。”
  “我带爹来这儿,不是为了让他去送死的。我会好好照顾他,也会和他一起回来。”
  她虽然生得文静,手无缚鸡之力,但在许多事上却出奇的倔强,好像天塌下来也不会使她有分毫动摇。
  宛夫人时常也会感到奇怪,她的这个女儿何以能够如此坚定,明明很多时候看上去就像是那些闺阁里足不出户的女孩子。
  宛遥搀着父亲转身朝疫区走去。
  很快便有医士上前接应他们,待她走到门口时,却诧异地发现了笔直而立的项侍郎。
  是来找项桓的?还是来找圆圆的?
  她视线探过去,项南天面色未改,还长辈般和蔼地朝她略一颔首。
  宛遥正想开口说点什么,脑袋就被宛延给扳了回来。
  “不要和这个老匹夫说话!”
  随即,两个老兄弟甚有默契的对哼一声,各自别过脸。
  “……”
  疫区又分为东西两个部分,将士族官宦与平民百姓区分开来。
  平民东区已经人满为患,西区倒是还有富余。
  这里住的都是达官显贵的亲眷,环境也要比其他地方好上许多,衣食住行万事俱全,其中甚至不乏有熟识的面孔。无非是谁家的小姐,谁家的夫人,谁家的侍妾……
  宛遥带着父亲在一处小院落脚,房间虽是独立的,四周却有不少芳邻同居。
  她给宛延盖好被子,倒了一碗清水,寻了一本闲书搁在床头:“爹,你休息一会儿,我去药房那边看看。”
  “好。”宛经历是个极其配合的病人,温和地冲她一笑,便拿过书来自行翻看。
  药房在西区正中央的地方。
  里面大多是太医署派来的医士,正忙着煎药与分配。治疗疫病的方子迟迟没有着落,御医们只能暂且把疫区的病人当做实验的对象,每每出了新的方药便会让医工熬煮给众人,若吃上三日还无效果便再换别的。
  好几个药炉前有人排队等着取汤药。
  宛遥提着裙子进去,远远的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嗓音。
  “不够,再加点。”
  “……公子,不能再加了,您都搁了三勺了,糖放多了会影响药效的。”
  他不以为意的冷哼,“反正不放糖,你们这些药也不见得多有效。”
  宛遥走上台阶,项桓正抢过汤匙朝碗里洒白糖,简单粗暴的搅了一通。一旁的医士笑得有几分欲哭无泪。
  他把糖放回去,刚转身起来,迎面不期然撞上了宛遥。
  那张不耐烦的脸倏地一怔,星目里辗转浮起惊错,项桓端碗的手一松。
  她忙弯腰去接——竟真让她捧住了,药碗中洒出些许汤汁来溅在脚边。
  “你……”他却没功夫留意这些,只难以相信地垂头,皱眉认真地看着她。
  宛遥两手捧着碗,唇角朝他露了个安心的笑,“不是我。”
  她解释说:“是我爹。”
  项桓眉峰渐次松开,神色缓和下来,把视线挪向别处,心不在焉地颔首:“哦。”
  宛遥把药碗递给他,“给圆圆的?她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原本这些药也没用处。”
  汤药装进食盒,两人从药房出来。
  “其实你不该来,西区里住的大多是朝廷要员,伺候的人手很足,也不敢怠慢。”
  宛遥抿唇点了下头,眸色中也有几分认命,“可那毕竟是我爹。
  “为人子女,应当侍奉床前。我总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这儿。”
  走没多久便到了他们的住处。
  项圆圆正躺在床上睡着,她的情况不太好,因为年纪小的缘故,身体还不似成年人那样强健,一旦病倒几乎就是致命的。
  项桓将她唤醒,舀了一勺子给她喂药。
  他其实不爱喝药,也从不会给人这么喂,若放在以前项圆圆敢这么黏糊,早就被他拎起来掰开嘴强行灌下去了。
  她迷迷糊糊喝了一口就开始咳,瘪嘴嫌弃说:“苦……”
  “还苦?”项桓颦眉,“三勺糖了,还想怎么样?”
  有甜味的汤药并不一定就能改善口味,他喂得手忙脚乱,项圆圆也吃得满身都是,最后宛遥实在是看不下去,支开他自己来。
  本就睡得昏沉沉,项圆圆隐约感觉到床边换了一个人,她咽下一口汤汁后怕道:“哥,我是不是要死了……”
  他面容沉得厉害:“又哪儿不舒服?”
  “……我都看见我娘了,这是不是回光返照啊?”
  “那是宛遥。”
  她听完瞪大眼睛,脑回路异于常人:“宛遥姐姐也要死了?”
  项桓终于忍不住:“……闭嘴,喝你的药。”
  宛遥替她诊完脉,知道病情还算稳定,便给她掩好被衾,安慰说:“圆圆要记得按时吃药,你病得不重,过两日好起来便能回家了。”
  她含糊不清地唔唔两声,在病中哑着嗓子说:“哥,我想吃刘家点心铺的桂花糯米糕。”
  项桓听得一怔,忙道:“等你病好就给你买。”
  “……”
  她也不知信了还是没信,仍旧是一串不明白的低语,转眼像是又睡着了。
  项桓伸手给她又拉了拉被子,再去探她的额头,好似一刻也停不下来,坐在床边目光却定定地,一眨未眨。
  宛遥在旁将他的所有的动作尽收眼底,说不清为什么,她觉得这个时候的项桓与平时相比少了很多的棱角和锋芒,尽管他还是一副倨傲、不耐烦的脸,可她从他的眼中看出了鲜见的茫然。
  那是在他和人打架,单挑蛮族武士时从来不会有过的迷茫……
  “项桓。”宛遥迟疑道,“我来疫区时,在门口遇到项伯父了。”
  他微侧头,似乎是看了她一眼,但什么也没说。
  点到为止已经足够了,宛遥轻轻拉他,“搬到我那儿去吧?得空我也可以帮你照顾一下小圆。”


第26章 
  夜里服侍宛延吃过药睡下; 宛遥又去隔壁看看项圆圆有没有踢被子,走了一圈; 等一切收拾妥当之后; 她才轻轻推开门。
  季夏的晚上,月轮来得要比平常更明亮; 也更圆润,这是临近中秋的关系。
  宛遥披着月色走出去; 未曾出院子; 一抬眼就瞧见高高倚树而坐的项桓。
  他正侧头看着长安城同样沉睡的万家灯火,束起的青丝被晚风吹在脸颊上; 她不敢走得太近; 怕会被发觉; 于是只在垂花门后静静地望着; 想象他此时会有的神情。
  宛遥依稀记得项夫人是为了生小圆难产而死的。
  从那以后,项家的三个男人每日就都轮流围着那个早产了两个月的女婴转,哄孩子、换尿布、请大夫; 族亲里但凡生育过的女子全都被请去江湖救急,连她娘也曾经帮过忙。
  事情闹得坊内坊外沸沸扬扬,街头巷尾人尽皆知,幸而总算是把孩子的命稳住了。
  可惜好景不长; 项圆圆磕磕绊绊长到一岁; 项大公子就不幸死在了上阳谷中。
  那一战,大魏死伤惨重,不仅没能收复西南的故土; 连凭祥关也一并丢失了。
  接连经历了数次风雨的项府一片萧条。
  宛遥偶尔跟着母亲路过时,会在角门前看见一个十多岁的男孩,背着一个嚎啕大哭的女娃娃来回不停地走,旁边的仆妇就拿起拨浪鼓轻言细语的哄。
  她知道那是爹娘常和她提起的,项伯父家的孩子,还说,他们小时候见过。
  但宛遥想不起来了。
  她牵着母亲的手,努力回首想看清这个男孩的脸,可他却一直低着头,被背上不安分的女娃娃压得弯了腰。
  直到有一天,宛遥随姑母走近西市的胭脂铺,隔着一道珠帘,她瞧见那个少年面色阴沉的拖着一条又粗又长的棍子自门前经过。
  她不自觉地拨开了帘子,还未想好要不要跟上去,腿已自己在动了。
  少年走得很快,也越行越偏,等宛遥气喘吁吁地追到矮墙下,就听得墙后风声呼啸。
  “你不是不服气吗?再狂啊,再狂一个试试啊……”
  有人在打架!
  她吓了一跳,不知自己此刻该不该离开,可又忍不住探头去看。
  四五个男孩正在围攻那个少年,人多势众,趁绊住了他的脚,一群人蜂拥而上,没轻没重地踢着他后背。
  手臂上全是伤痕,明明已经浑身淤青,他居然也一声未吭,冷凝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落下的那根棍子。
  宛遥被那样森然的目光骇出满背的冷汗,她本能的想跑,但害怕这个人真的被打死了,又于心不安。
  毕竟是个小姑娘,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她从心底里畏惧。
  一时想去捡起那条木棒丢给他,可终究不敢,心绪来回犹豫。
  “项桓,你哥打败仗了,丢了我们的城池。”
  “还被人家打死了——”
  “真没用,真没用。”
  男孩们觉得制住了他,得意忘形地在周围扮鬼脸。
  宛遥从那双目里觉察出了无尽的愤怒和哀伤,她心头一紧,正要走出去的时候,人群中倏地发出一阵猛虎般的暴喝。
  少年野兽似的一跃而起,那些压在他身上的拳脚瞬间四散倾倒,男孩们摔得意外又茫然,却见他抄起那条碗口粗的木棍,发狠一样乱棍打下去。
  他下手极重,分毫没有留情,方才还在嘻嘻哈哈的孩子顿时开始惨叫,一边哭喊一边惊慌失措地爬起来跑,像是一群连滚带爬的落水狗。
  等打飞了最后一个。
  少年才随手丢开棍子,紧盯着这帮人离开的方向,漫不经心地用拇指擦去唇角的血。
  见他的样子,仿佛对此早就习以为常。
  宛遥从墙后怯怯地伸出半个头,窄巷中的少年满脸是血,蓬头垢面,那抹恶狠狠的气息犹在,暴戾又毒辣。
  不知为何,她想起了不久之前在项府门外看到的,那个不厌其烦,哄着婴孩睡觉的人,于是竟小心翼翼地往外走。
  然而对方就像一匹警惕性极高的狼,几乎是一瞬就猛地转头瞪了过来,手已捏成了拳——等发觉只是个小姑娘,目光才有所缓和。
  宛遥想同他打招呼:“我……”
  “这附近不安全。”少年却冷冰冰地打断她,“没事别乱凑热闹。这里的小孩打架什么武器都用,刀剑不长眼,会伤人的。”
  那是宛遥有记忆起,和项桓的第一次对话。
  月光下的少年一动不动,而皎洁的月渐渐被浮云遮掩住,只留下外围一层浅淡的清辉。
  她并未上去唤他,反而挪开了视线,转身回去了。
  *
  西疫区是被禁军特殊优待的,早食还有人亲自送上门,餐饭精致的同时也配合着病情忌口。
  宛遥陪父亲用完,提起食盒准备上药房取药。
  疫区本就由一个坊布置而成,里面如其他坊内一般,有街有巷,房舍鳞次栉比——当然其中住的都是病人。
  昨日来的匆忙未曾细看,今天一打量,她才发现这附近竟还有一间单独辟出来的小庙,里面供着的,是尊熟悉的雕像。
  “想不到这里也有圣母像。”
  宛遥有些意外。
  前来祭拜的人还不少,大多是病情不太严重的病人,或是其亲眷。
  来都来了,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她也进去朝着敬德皇太后的塑像拜了两拜。
  希望父亲和圆圆的病能够早日好转,但愿太医署可以寻到医治的良方。
  “娘!娘!”
  “你们要干什么?!她还有得救,她还有救啊!……”
  东西两个疫区只隔条街,那边混乱的情况一眼可见,连声音也能听得清清楚楚。男子的哭号引来不少人的张望,也使得每人心中的恐慌成倍增长。
  禁军一前一后抬出一张盖了白布的木架子。
  想必是又死了一个。
  在这里日日有人死去,日日有人啼哭,只因西区的名门望族高人一等,故而还不至于让宛遥那么深切的感受到绝望。
  但事实上,放眼看去,疫区毋庸置疑是个满目苍凉的乱葬岗。
  “你们瞧什么!有什么热闹好瞧的!”那男子发觉自己被围观了,指着对街的人们骂道,“这个病治不好了!”
  “治不好了!大家最后都会死的,都会死的!早晚、早晚得轮到你们!……”
  他骂着骂着,怒极反笑,跪在地上嘶哑得笑得直不起腰。
  由于痛失至亲,让他的举止无端开始癫狂。男子一挥袖,肆无忌惮地开口:“这么多年了,是报应啊!”
  “报应……”
  “圣母给长安城所有人的报应!”
  “你们每个人,每个人都逃不掉的!……”
  当他提到圣母时,熙熙攘攘的面孔中却有些脸色微微一变。
  坊间巡逻的禁军迅速上前来将人拖走,临走时对方的嘴里依然没停,到后来好似叫守卫拿什么东西堵住了,只依稀传来“呜呜呜”地轻咽。
  宛遥从他这番话里听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再去看一旁端庄优雅圣母像,敬德皇太后正静静地望着远方,那张浅笑温和的容颜在如此环境下,总觉得有说不出的毛骨悚然。
  “姑娘。”
  苍老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在边上响起,是个年近七旬的老者,“只是空穴来风的谣言,不用这般在意。”
  宛遥忙转身面向他。
  老人家佝偻着背,负手在后神态很是悠闲,“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才明白那些什么妖魔鬼怪,神仙佛祖,不过尽是人间虚妄而已。”
  宛遥垂眸想了想没有反驳,转而望了一眼那人离去的方向,问道:“他……为什么要说‘这么多年了’?”
  “小姑娘年纪轻,有些往事可能并不清楚。说起来这疫病也并非只是近年才出现的。”他看向对面精雕细琢的雕像,“算一算,快有二十几年了吧。”
  “这么久?”她微微讶然。
  “此种疫毒是宣宗时期圣母所医治的疫毒演变而来的,一直在南方蜀地合州附近肆虐,有几个村镇几乎每年都会病发一次。”
  老者缓缓道,“当地的官府束手无策,京城的太医也找不出根治的办法,于是就只能……”
  听他顿了一下,宛遥忍不住重复:“只能?”
  “只能就地将全村焚毁,一个不留。”
  这是项桓之前也同她讲过的。
  宛遥此时才留意到,这位老人的手背处有一点深紫的斑痕,他应该也是疫病的患者。
  “有好些年啊,蜀地的很多村镇都是荒无人烟的死地,你大老远地看见了房屋,走过去会发现里面一个人都没有——能搬的人,全搬走了。”
  “未曾寻到病源吗?这么大规模的瘟疫,会不会是水的问题?”
  他摇头,“能找到那早就找到了,二十几年,一批又一批官差,险些没把蜀中的山翻个面,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尽管知道希望渺茫,但宛遥听了仍旧掩不住失落。
  “所以说呀。”老者背着手,面朝长街闲庭信步,“那小子的话倒也并非全是胡言。”
  “这病,是真的治不好啊。”
  “治不好的……”
  声音依然是不慌不忙,随着他渐行渐远,也愈发的模糊不清了。
  *
  转眼在疫区就住了十日。
  清晨宛遥从药房取了两人份的汤药回来,项圆圆身体弱,醒得少睡得多,最难伺候,所以她先放在隔壁屋,等喂完了这个小的才去看父亲。
  门口,项桓正盘着一箱用过的木质碗筷往外走,歪头来问她:“宛遥,东西放哪儿?”
  她把药碗拿出来在唇边吹凉,一边回答道:“你搁在台阶下面,会有人来收的。”
  项桓点点头:“哦。”
  末了,宛遥又想起什么,忙提醒说:“吃饭前别忘了好好洗手!”
  远处听到人应了一声。
  经过这段时日的观察,她发现瘟疫也并非人人都会沾染,身体健壮如项桓、余飞这样的武将多半能够幸免于难,而年老体弱比如她爹、项圆圆这样的老弱病残却是一触即发。
  好在那么多天了,她身上也不见迹象,大概自己的体魄也算强健吧。
  宛遥提起裙摆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摇了摇项圆圆:“圆圆?小圆……起来吃糖了。”
  后者大概是被这招骗过多次,此刻稳如泰山,纹丝不动。
  由于年纪小,她的病症恶化得很快,宛遥掀开被衾的一角把脉,那些让人胆寒的紫斑已蔓延到了手腕,即将覆盖整条胳膊。
  她颦眉摇头轻叹,正欲去取床前的药碗,手臂才探出去,却不慎被床架子上飞起的一节木块划破。
  因为动作略快,造成了一条不浅的伤口,血珠子迅速从白皙的肌肤上冒了出来。
  宛遥低低抽了口凉气,急忙掰下那块元凶以免它再作恶。
  胳膊血流不止,滴得床沿、被衾上斑斑点点。在这种疫毒弥漫的地方受外伤是十分危险的事,她赶紧扯出干净的帕子给自己清理。
  就当宛遥抚着胳膊查看伤势时,不经意的一垂眸,却发现项圆圆那爬满紫斑的肌肤间,在沾有自己血的地方,竟浅浅的退了一丝痕迹。


第27章 
  院中的桌上摆着清粥小菜; 项桓不知从哪儿弄来几个大莲蓬,低头剥着里面的莲子。
  这间二进的四合院之前还住着两户人; 此后就陆陆续续地走了; 不知是因为重病还是因为多了项桓两兄妹的缘故,眼下只剩下了他们几个。
  宛遥低头出来时; 被明晃晃的日光照得有些睁不开眼。
  项桓见她过来,往旁边挪了个位置; 手上却忙碌着没停:“莲子吃不吃?才采的。”话虽这么说; 已经把一整盘剥好的推到了她面前。
  “记得剔莲心,不然会很苦。”
  宛遥轻轻哦了一声; 伸出手去拿的时候; 项桓不经意看见了她胳膊上缠着的布条。
  “手怎么了?”他问。
  宛遥不自觉一顿; 目光朝别处躲了躲; 随口说:“没什么……方才不小心划破了。”
  项桓瞧着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无奈,继续捞起一只莲蓬,“自己当心着点。”
  宛遥不做声地颔首; 把莲子放到嘴里,忘了去莲心,味道很有些清苦。
  疫区在三天之后迎来了又一批新的药方。
  很明显是因为前次的方子并未起效。
  四下怨声载道。
  一而再再而三的失败终于惹来了项桓的愤怒,他本就不是个有耐性的人; 逼着自己在这么个狭小封闭的地方窝了半月; 憋了许久的怒火一触即发。
  “还换药?知不知道你们已经换了十几个药方了?”他揪着前来的医士,对方个头不高,这么一拽; 双脚险些离地。
  “现在死了多少人你数过没有!”
  “你们是在拿人试药吗?三天两头,朝令夕改,这么随便?!不会治病当什么大夫!”
  他把人丢在地上,抡起拳头作势就要打。
  医士年纪尚轻,约莫也是太医署新上任的小官,还没有师父们那般看惯帝王家动不动治不好拉人陪葬的风轻云淡,当即吓得一张脸风云变色。
  “项桓!”
  危急时刻有人出手阻拦。
  “你别那么冲动。他只不过是个传话的而已,这和他又没关系。”宛遥将他臂膀死死抱住,可还是觉得自己像是抱着一头随时要蹦出去的牛,“治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大夫也不是神,御医们大概是被逼急了,否则不至于换得这么勤。
  “你先冷静一点,给他们一些时间,会有办法的……”
  他拳头好似收不住势,恶狠狠的转过来,那双锋利的眼睛笔直地对准她,饶是已经看过那么多次,宛遥仍会被这样冷冽的目光震住。
  项桓的视线在面向她时,眼底里倏忽一刺,绷紧的五官艰难地挣扎着,最后猛地松开手愤愤甩到一边。
  “我给他们时间,那谁给我时间?再这么等下去人都死了,他们呢?成日里却只会拿话搪塞别人!”
  他说话时手正指着地上的医士,乍一回头,突然发现原地里没人影了,抬眸才瞧见前面撒丫子狂奔的背影。
  “你还敢跑!!”他气得火冒三丈。
  那人一听他发火,停是不敢停,瞬间跑得更快了,屁滚尿流。
  项桓习惯性想追,宛遥只能被他拖着走了两步,再劝道:“算了,你抓到他能有什么用?”
  “哪怕杀了他,小圆也不会好起来。”
  他抿紧唇,冷眼破罐子破摔,“好,那好,反正怎么做都没用,那干脆别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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