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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少年郎-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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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傅摇了摇头,“善藏者,人不可知。”
  “我若是他,将韬光养晦,不露圭角。他与我比,最大的优势就是年轻,等老夫花甲之年,杀我,还不跟探囊取物?”
  他冷笑,“所以这种人终究成不了大器,迟早有一天是会众叛亲离的。”
  *
  帘外的春雨突如其来,狂风开始大作,将才冒头的桃花打得遍地凋零。
  项桓的案子到底是在朝中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由于牵连着整个项家,兹事体大,若真要祸及三族,自大魏开国以来还是头一次。
  有文臣上书请求从轻发落的,也有义正言辞表示要严惩不贷的,早朝闹得不可开交。项南天为官多年,总有几个同僚帮他说话,相比之下,项桓那边便凄凉许多。
  宛延坐在偏厅内叹气,也觉得有些惋惜。
  “项家这回的劫,恐怕是真的躲不掉了。陛下雷霆震怒,私通敌国的罪名一旦敲定了便是个死。”尽管他同项南天不和,但共事一场,也并非那么想看见他一败涂地的。
  宛遥追问道:“……难道朝廷里就没人替他们求情吗?”
  “倒是有人替项南天求情的,至于项桓就……”谁让他小子树敌无数呢,没有趁机落井下石的就算不错了。
  宛延低头喝了口茶,“所以三司会审,项家人判的只是查抄发配,唯有项桓一个……是秋后问斩。”
  前往南燕的大军折损五千,而对方还是诈降,皇帝丢在外面的脸面总得拿人偿还。满朝文武,不是挨过项桓打的,就是看他不顺眼的,余下的作壁上观,都不愿意自找麻烦。
  她听得微微怔了一下。
  “爹爹我已经尽力了,人微言轻,没有办法。”宛延看着她的表情,替自己辩解,“丫头,人各有命,天意是强求不来的。往年顶多在他坟头烧一炷香,咱们也就算仁至义尽。”
  宛遥沉默了很久,最后深吸一口气,问得很轻:
  “我能不能……”
  “去看一看他?”


第53章 
  马车行过项家大宅门前。
  几个禁卫装束的人正守在外面; 两架太平车上装着好几口大箱子,抄家的官差拖着一只红木箱简单粗暴地丢上去; 因为塞得太满; 那里头就掉出了一个灰扑扑的布老虎。
  应该是小孩子玩的东西,做工粗糙; 不值一提。
  宛遥记得,这是在她十岁的时候亲手做来送给项桓的。
  年幼那会儿为了压命; 两家长辈一人送了一只长命金锁。后来她出门不小心弄丢了自己的那一个; 又害怕被爹娘责骂,偷偷在外面躲了一整天。
  项桓找到她的时候; 宛遥已经在桥洞下缩着哭了一宿; 双眼通红; 肿得险些睁不开。他索性往自己脖颈上一拽; 满不在乎地把身上的那只塞到了她手里。
  他说,没事儿,我爹不会找我要这种东西来看的。
  宛遥信以为真。
  直到很久之后; 她才知道项南天其实发了很大的火,结结实实揍了他一顿。
  因为金锁是项夫人生前给的。
  她为此内疚了好长时间,又苦于没钱买新的来还,于是亲手做了一只布老虎; 在生辰的那日送给他。
  宛遥还记得项桓收到礼物的样子; 有点不明所以,有点莫名其妙,大约不明白这玩意儿有什么用处; 但最后仍旧收下了,和雪牙枪一并抱在怀里,懒洋洋地坐在石头上看月亮,像个搂着玩具的小豹子,格格不入。
  箱口被贴上了几道封条。
  宛遥从车内探出头,去问马背上的父亲:“爹,圆圆她们呢?她们要怎么发落?”
  宛延怔了一会儿,许是也没考虑到这一点,说:“按照大魏的律例,十五以上充作官妓,未满十五者……应该是,发卖吧。”
  下过雨的监牢潮湿而阴冷,四处有股霉味。
  看守对于项桓似乎极为熟悉,连言语间也带了些幸灾乐祸的口气,“哦?那个‘项桓’啊。”
  他朝宛遥一扬拇指,“倒数第二间就是了。钥匙?不用,他的牢门没怎么锁过,反正人也已经拴在墙上了,还要锁干什么。”
  三司会审的结果早就下来了,几乎人人都知道项家三族之内被抄了个遍,一干女眷等着押送入京。
  宛遥尚未走近,远远的就瞧见一帮朝官模样的人站在牢房内。
  “白银十万,黄金五千……项桓,想不到你家居然穷成这样。”为首的那个拿着一卷案宗找乐子似的翻看。
  旁边有人补充,“那里头的两千还是陛下赏的呢!”旋即一干人便放声大笑。
  “我瞧瞧还写了些什么……圣甲玉衣一件,雪牙战枪一把……一柄破枪也算?”对方笑道,“干脆本少爷出钱买了吧,虽然没什么用,留着晒晒衣服也是可以的啊。”
  “哈哈哈哈哈哈……”不知有什么好笑的,众人却貌似十分可乐。
  角落里坐着的人始终一言不发,他所在之处什么光也照不到,一片漆黑,隐约了影迹,像是被阴暗吞没了一样。
  许是见他毫无反应,为首之人心下不悦,握着名录一扫,眸中忽然闪过狡黠。
  “你项家那么多女眷,充作官妓的可不少啊。”
  “我看看……哦,你还有个妹妹?才十一么?这么小的年纪,按理可以发卖当丫鬟,不过本官也不介意在这名册上多添一笔,不过四年,能养一阵,等到十五再接客……”
  项桓终于抬起了头,猛地站起身,铁链子哐当作响。
  知道他无法构成威胁,众人都自鸣得意,笑嘻嘻地站在门边。
  “干什么?瞪我啊?”对方有恃无恐地抱怀笑道,“瞪我有用吗?”
  “你现在早已经一文不值了。”他目光带着挑衅,“不过若是肯求我呢,本官倒不是不能网开一面。”
  少年凌乱的青丝遮住面容,套了铁索的手却如磐石一般死死的紧握,每一处的关节都是泛白的颜色。
  项桓的脾气一向很硬,他有他的傲骨,一生不曾求过谁,宛遥从未见过在这种情况之下项桓会向人低头,可这一刻,他竟真的,就缓缓地垂下了头。
  皲裂的双唇嗫嚅了很久,半晌之后,才听到他又低又沙哑的嗓音:
  “我求你。”
  她不自觉睁大了双目。
  而在场的年轻军官们好似听见了什么无比稀奇的言语,各自意外且诧异的相视,随后嘲笑出声,“他说他求我,你听见没?你听见没?”
  那人愈发得意,得寸进尺地吆喝道:“站那么直,这也算求人的态度?”
  “不错,要求跪下来求啊!”
  四周不住起哄,“赶紧跪下,快跪快跪!”
  少年的眼睛在暗处漆黑幽深,仿佛一口望不到底的黑井,只定定地注视着面前的人群,他唇角的筋肉在轻颤,却一言未语。
  宛遥忽然觉得那神色,空洞中带着不甘,像极了一头受了伤的野兽。
  然后她就瞧见项桓笔直如松的,“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低哑清浅地重复说,“我求你。”
  “大点儿声!”旁的一人伸出指头煽风点火。
  那人冷冰冰地扬起嘴角,刻意问道:“谁求我啊?”
  少年捏着拳一径沉默,他盯着膝盖边已然干涸的血迹,有一瞬觉得往昔十九年的岁月在眼前倏忽闪过。
  唇齿间依稀尝到了淡淡的腥味。
  他闭目咬紧牙,随后朗声说道:“我项桓求你!”
  身侧此起彼伏的笑回荡在牢狱狭小逼仄的空间里,和囚徒们微弱的哀嚎形成了截然不同的对比。
  宛遥在那一刻狠攥着五指猛然转过身去,将所见的破败和凄凉一并抛诸脑后。
  宛延见她作势要走,不禁诧异:“你不看他了?”
  她却垂眸摇头,低声说:“不看了,回去吧。”
  这世上,最伤人的也不过“无能为力”四个字。
  越坚硬越高大的草木,就越害怕被折断。站得高的人,摔下去总是最疼的。
  她不想让他活在歉疚里,一辈子在故人面前无地自容。
  恐怕这也是自己在此事中,唯一能帮上的一点忙了。
  *
  当项南天一行被押解发配至西北边塞的第二天,季长川便风尘仆仆地赶回了京。
  而等待他的是比以往棘手了好几倍的烂摊子。
  盔甲未卸,坐在书房一杯茶还没喝完,他听着外甥讲述这两个月的来龙去脉,只觉一座大山压顶,无比头疼。
  季长川不禁苦笑道:“你们可真能给我找事儿做啊。”
  “舅舅……”
  宇文钧正要开口,就被他打断,“行了,我知道了。”
  他放下茶杯,悠悠道:“孙子云,将有五危,必死,必生,速忿,廉洁,爱民。项桓五危者占其二,死拼蛮干,刚忿急躁,他有此一劫也是命。”
  说完抬眸,“圣旨已下,你不必对我抱太大希望,若真命中注定难逃一死,算他自己活该。”
  宇文钧:“……”
  季长川返京之后,局势便起了些微妙的变化。都知晓项桓是他的学生,为徒弟请命无可厚非,大将军左右逢源,人脉颇好,他若上书鲜少有好事者反驳的。
  可让出人意料的是,这一回武安侯居然也站出来替项桓辨了两句,风向隐约的开始偏转,连以往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文官们都有些摸不清形势。
  但已结案十日之久,如今翻案是不可能了,倘使真翻出个什么来,只怕陛下的脸面也挂不住,于是这件事就那么不上不下的吊着。
  一直拖到五月底的夏至,谕旨才艰难的批了下来。
  项桓已经在长安城的监牢中住了一个多月,那些旧恩仇起初会接二连三的找上门,或打或骂乐此不疲地一番嘲讽,但到后来,连这些人也渐渐少了,门庭冷落。
  他很久没说过话,也没人来同他说话,漫长的白天黑夜只是枯坐着,偶尔甚至连狱卒也会忘记这间牢房的存在,而少送一日的饭食。
  日子前所未有的空闲,大把的时间让他能静下心去回思考一些从前没想过的事。
  项桓有时候会漫无目的地琢磨,北疆离京城有多远?他爹现在会走到哪里?小圆怎么样了,她的情况是好还是坏?
  而这段时日,余飞有来过,宇文钧有来过,却独独没见到宛遥。
  他曾仔细留意每一个途径牢门外的脚步声,却从未听到那种轻柔细碎的步子。
  她应该不会来了。
  项桓摊开手,看着自己布满血污的掌心,然后又合拢,在心里想:
  我拒了她的婚事,她不会再来了。
  他贴墙倚靠,仰头去望高处的那扇小窗子,就那么一眨不眨地瞧了许久,忽然觉得这样挺好的。
  她不跟着自己也挺好的。
  毕竟他这种人,换成是谁都受不了。
  以宛氏夫妇的喜好,大概会给她找一个性格温良的丈夫,一个门当户对的亲事,两个人再相敬如宾,和和气气的过一辈子。也不会红脸,也不会吵架,不会伤心不会哭。
  项桓将手中的几缕干草用力握了握,就着冰冷的石墙闭目睡了过去。
  而许多时候宛遥就在离牢门数丈之远的地方静静的望着,继而回身将酒菜交给看守的狱卒,一句话没说地离开。
  她来过四五次,但一次都没有走近。
  这回前来传信的貌似是季长川身边的一名亲卫,隔着牢门远远的唤他。
  “将军替你求情了,念在你也曾对大魏有功,陛下已同意大赦,罪减一等改为流放南疆。”
  亲卫或许看他不太顺眼,大概几时也曾被揍过,语气颇为生硬。
  “将军说,项圆圆他帮你养着了,让你不必担心。此次南行还望你返躬内省,退思补过,将来如有机会,再戴罪立功吧。”
  见他要走,项桓忽问道:“……将军呢?”
  对方凉凉地瞥了一眼,“将军他不想见你。”


第54章 
  项桓听完靠在石墙上僵了一僵; 良久却也只是沉默地望着虚里出神。
  看他大概是没什么话要说了,那亲卫才不耐烦地收回视线; 快步走出阴湿发霉的过道。
  而在牢狱的尽头; 正站着一个清瘦纤细的姑娘。
  宛遥隔着数重铁栏,静静地注视前方憔悴萧索的少年; 她看见他别过了脸,又垂首; 眉眼里似乎带了些惘然若失; 像是一头被狼群遗弃的狼,在茫茫的旷野间找不到方向。
  她一言不发地望了一阵; 然后慢悠悠地离开了长安城的深牢大狱。
  由于季长川的努力; 项桓这条命总算勉强得以保住; 但实际上他的情况并不好; 长久以来的积聚的伤没能得到医治,连站起身都十分的困难。而偏偏又固执地不去开口叫大夫,只任凭创口肿疡化脓; 反反复复的发烧。
  回到家,宛遥借一盏烛光昏黄的灯枯坐了一整宿。
  她的左手边是一大摞翻得有些发毛的医书,右手边的案几上摆满了才晒好的药草,这间小院自己住了十几年; 一桌一椅; 一草一木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夜里路过爹娘的房门时,依稀听到他们在其中浅浅交谈。
  说着要怎样怎样开导她,最好去个景致优美; 能够避世的地方小住几日……
  宛遥在灯下颤了颤眼睑,她铺开了一张空白的笺纸,继而抬眸从雕梅纹的笔筒里取下一支紫毫。
  *
  初一这一天,天还未亮,押解的官差便来牢中提人了。
  由于项桓的腿伤得厉害,几乎没办法长途步行,差役只好放弃了木枷,改用牢车押送。
  暗无天日的待了两个月,狱卒打开四肢的铁镣铐时,他的手脚早已因为挣扎破得不成样子,铁铐上血迹斑斑。
  饶是如此,项桓仍然不让人搀扶,他咬牙绷紧唇角,面无表情地一步步,跌跌撞撞行至深牢之外。
  晨曦初绽的天幕下,长街上一个人也没有。
  他面对着空空荡荡的四周,视线漫无目的地扫了扫左右,继而仰起头,吃力地喘气呼吸。
  “刚卯时呢,坊门都没开,不会有人来送你的。”
  “走吧。”差役催他上车,看了一眼天色,“山路崎岖,最快也要两个月才赶能到姚州,别耽搁了。”
  正想上前搭把手,项桓却冷漠的避开了他,“砰”地一声,坐在了牢车的最里端,很疲惫一般,有气无力地靠在那里。
  鲜少见到脾气这样倔的人,差役好心被当路肝肺,只抿了抿唇,扬鞭驱马,让车子动起来。
  长安繁华的街道在视线中缓缓地往后退。
  又是一日晨钟敲响的清晨,阳光从竹帘的缝隙照进屋内,桌上的蜡烛早就燃尽。
  宛遥看着眼前打包好的行李,终于推门出去。
  宛延今天不参朝,夫妇俩尚在酣眠,她一路走到角门外的小巷中,然后停住脚,郑重地转过身,朝二老所住的方向,两手交叠,深深地拜了下去。
  对不起。
  宛遥迎着日光,走出深巷,走出坊间,走上人来人往的大街。
  我所做之事,可能有违孝道,也许遭人耻笑。
  但我不愿,等将来回想起时再去后悔惋惜。
  人这一辈子,不能只活个非黑即白。
  纵然项桓有一身的缺点,纵然他声名狼藉,遗臭万年,可他仍是,曾经为我刀山火海的人。
  ——“我敢把自己的命给你,你敢把你的命交给我吗?”
  ——“看你刚刚吓成那个样子,我要是不进来,待会儿你又哭了怎么办?”
  ——“你们,再上前一步试试。我不保证我枪不会见血!”
  收拾得整齐的书桌上,镇纸下的字迹娟秀清丽。
  她神情平静而坚定,在末尾处这样写道:
  总有些人情债,是要还的。
  远山长青,旭日明媚如玉。
  树荫斑驳的官道笔直地横在两山之间,囚车摇摇晃晃地行于其中,马蹄声不紧不慢地回荡在耳畔。
  有很长一段时间,项桓都觉得周遭的一切像是静止的,来来去去皆是同样的景色。
  他的一条腿曲着,另一条只能平伸,胳膊就搭在未受伤的那条腿上,眸色空虚地盯着视线里亘古不变的草木村庄。
  天高地迥,而前路漫漫,身侧连个过客也没有。不知从何时开始,绵延的山道上就多出来一抹人影。
  他起先不为所动地瞧着,到后来那人的身形渐渐清晰,而少年原本淡漠的双目也随之斗然睁大。
  满眼山花锦绣成堆,草木遮天蔽日,女孩儿就站在初夏的这片勃勃生机中,眉目安和望着他。
  项桓几乎是扑到木栏上去的,随行押送的官差接触他那么久了,还是头一回看到这张冷硬的脸上露出如此生动的表情。
  他隔着牢门,不顾一切地冲她吼道:“谁让你跟来的!”
  伤痕累累的五指上,才长出的指甲深陷入木槛之中,刮下一道一道的痕迹。
  “滚,我不用你管!”
  他发了狠似的,紧扣牢门,“我说了不用你管!”
  “你走啊!”
  手背的青筋虬结凸起,他的胳膊在抖,嘴唇也在抖,可是无论他怎么喊,宛遥都没有出声,只那样平静地与之对视。
  她眸子太清澈了,一汪泉水似的碧波荡漾,映着星光。
  到最后,项桓也木然地跌坐回原地,在摇晃的囚车里同少女无言的相对,他拳头已经握出了血却不自知,心口仿佛被一把极锋利的刀子划开,血流如注。
  马车行过平坦的大道,行过泥泞的山路,行过独木小桥。
  由北到南,从春入夏。
  沿途有无数飞鸟划过蔚蓝如海的天空,春花开了又谢,夏虫烦躁不安的咆哮。
  他看着宛遥跟在不远处,真的就这么沉默地跋山涉水,风餐露宿。足下的一双鞋子被磨得满是破口,一身风尘仆仆。
  正午她会坐在离这边十丈远的地方,低头吃自己带的干粮,夜晚则枕着包袱露天席地的睡觉。
  两个差役偶尔得闲了便去和她拉点家常,将路上买的特产分一些给她。
  然而自始至终宛遥也不曾开口与他说一句话。
  夏季的雨来势凶猛,又毫无征兆。差役将囚车赶到树荫下,两手遮着脑袋,上近处的长亭内避雨,宛遥撑开伞,背对他缄默地站于花枝旁。
  瓢泼大雨在茂盛的树叶间依旧连成线的砸在脸上,项桓每每眨眼,水就顺着睫毛一直滑进唇中,他睁不开双目,于是垂首半闭着。
  而就在暴雨倾泻之际,脚边忽然有一道阴影投下,项桓茫然地一抬眸,便触及到对方清秀的眉眼。
  宛遥站在囚车外,垫脚将青花油布伞在他头顶撑开。
  发丝上的雨水一缕接着一缕的顺流而下。
  项桓讷讷地注视着牢门外的人,长久没有眨眼,眸子无缘故的酸涩难当,他觉得似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伴随铺天盖地的雨一起蒙住了视线。
  这是他此生唯一一次涌出的一种想要流泪的情绪。
  *
  由于盛夏多雨,山道泥泞难行,这一路走得甚慢,七月初也才抵达会州附近。
  离姚州还剩一个多月的脚程,但难办的是,项桓的病却越来越重了。
  他本就不怎么爱惜身体,入狱后更是自暴自弃,变本加厉地作死,外伤内伤多症并发,连日来连饮食也减少了许多,大部分时光只昏昏沉沉地睡着。
  流刑因路程遥远,地方荒凉,死在半途的犯人并不少,押送的官差不蹂/躏打骂已算是上辈子积德了。
  但眼见项桓的病情一天天恶化下去,两位差役好像显得十分紧张。
  趁着在会州城歇脚,他二人匆匆去趟邮驿,取回了封书信,接着便交头接耳的不知商量着什么。屋内灯光亮了一宿。
  翌日,再次启程南下,正过了水马驿置办干粮,宛遥心不在焉地走在后面,囚车冷不防却停了。
  押解的差役开了门上的锁,蹲下去唤项桓的名字。半晌无人答应,于是又左右开弓地扇了几巴掌。
  “喂,喂……小子,醒一醒……”
  “没死吧?”那人问。
  “没呢,还有呼吸。”
  宛遥见他俩意味不明的对视了一眼,旋即一前一后将人拖出来,随手扔在了路旁。
  她微微一怔。
  那官差拍了拍掌心的灰,对草丛内半醒未醒的少年叹了口气。
  “临行前,大司马吩咐过我们要好好照顾你。”
  “咱们哥俩如今就当你死了,项桓这个名字,从今往后也算是从这世上消失了,能不能活下去……看你自己的造化吧。”
  囚车重新上了锁,差役一个上了马背,一个坐在车沿,继续打马前行,木轱辘碾着碎石,响声陈旧,在地面上留下蜿蜒的车辙。
  宛遥小跑了一段路,见他们的确是没再折返,方才回到草丛边去打量项桓的情况。


第55章 
  因为一直以来都没有看过他的脉象; 宛遥甚至不知道项桓的病情已经到了哪种地步。
  她蹲在草丛边去拽他的手,后者便朦朦胧胧睁开眼; 朝这边默默地望了一望。
  宛遥将包袱暂且搁在一旁; 颦眉听了一阵脉搏。
  脾虚、血虚、内火还很旺……
  指尖撩开他凌乱的发丝,甫一触及到肌肤就被额头的热度烫得收回了手。
  宛遥发愁地打量四周; 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她自己其实也是一头热的跟出来; 没地图没向导; 如今身处何处又要往哪里去皆一概不知。
  就这么在原地迷茫了片刻,她像是有了什么主意; 作势要起身。
  然而正在宛遥站起来的那一瞬; 项桓不知哪儿来的力气; 忽的一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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