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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君携-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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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兄长早料他在公主身边呆不长远,特地把顾夕教出来,长大后送到京城,长伴公主左右。顾兄长人虽不在这里,可心全在她心上一般。只是他更清醒,更冷静,在情爱和自由中,顾兄长选择了后者。
夜。顾夕只身潜入公主别院,在正君房间的梅瓶里,找到那只蓝花的瓷瓶,里面有两丸药粒。
祁峰服下一粒后,药力霸道,当夜又开始呕血。
公主第五天回程,入内探看。
她的正君已近油尽灯枯。面上全无血色,长睫墨黑紧闭,在下眼睑覆上薄薄暗影。
床里,初至公主府时,那个明丽的少年,虚弱侧卧,瘦得形容枯萎,唇角亦带着触目血迹。
已经耗到第五天了,顾夕已经濒临散功边缘。
“铭则。”赵熙轻轻坐在床边,握住正夫的手。竟不似那么冰,甚至还有些暖意。
赵熙眉头微动,眼晴全红了。
祁峰平静睁开眼睛,“阿熙,我……”祁峰用尽力气,也只摆出个唇形。眸子里有痛惜、愧疚,解脱、牵绊……诸多说不清的情绪,汇聚成点点星光,随着一滴滑落枕边的泪,渐渐暗淡。
顾夕于恶梦中惊醒时,看见烛光下公主满脸泪水。他呆了呆,蓦地醒过神来,一跃而起。
重伤五天五夜的人,安然地仰躺在他身边,无声无息。
顾夕几乎伸不出手来探他脉息,只觉剧痛袭遍五脏,他仰天长啸。抬手,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如弘剑气直指天际。
第17章 茂林别院(二)
茂林县。
公主正君不幸病故。
从京城至猎场的戒严仍在继续,全县境内,扯起漫天白幔;街市萧条,街景零落。
公主暂居的雅园,一片暗沉之色。自正君逝去,公主就一直守在床边,彻夜不肯离去,也不许人来装殓。无人敢上前来劝,更无人敢在府中举白素。
熬到了第三天,大总管赵忠进了正君房间。
房间布置仍同正君住进来时一个样,帷帐轻垂,药香环绕,公主赵熙仍旧坐在床边,搂着已经故去的正君大人,目光悲恸,形容消瘦。
赵忠心里难受至极,哽咽拜下,“殿下……”
公主似被惊了一跳,茫然四顾,“铭则,别忙走,我们再聚一刻……”
赵忠哭着扑到赵熙脚上,“殿下啊,您节哀呀,您这样执着不放,正君大人走得也不安乐。”
赵熙凌厉立目,眼中全是血色,“铭则方与我交心交意,怎会骤然离去?莫惊扰他魂魄,他还能与我待一刻。”
赵忠细打量赵熙,见人已经近癫狂。他大愕,急切间又要相劝。赵熙已经难敛暴怒。暗处的暗卫只得现身,把人提出去。
赵忠被扔到门外,无声恸哭。围在他四周的人,都是一脸惊惶畏缩。
“我去。”麦冬红着眼睛要往里面冲。
暗卫们上来死死按住他。再放人进房,公主真会开杀戒的。
麦冬挣不过,拼尽全力,朝门里叫道,“殿下,夕少爷不好了,求您想想办法吧。”暗卫吓出一身冷汗,忙堵嘴,呜咽声全咽里喉咙。
院中正乱,房门忽地打开。赵熙阴沉着脸的站在门内。
众人吓得都噤声,跪成一片。
半晌,听见赵熙哑着声音问,“夕儿怎样了?”
麦冬呜咽难言,赵忠赶紧急道,“回殿下,夕少爷瞧着是不好了,这几天一直昏迷,食水皆喂不下去,大医们束手无策。”
“那是内伤,散功呢。”赵熙拧眉仿似处自语,“伤及筋脉,药石不及。”她说至此,声音都打着颤。众人谁也不敢接话,公主的状态迷离,定是想到了刚过世的正君,生前也如这样情形。
赵熙回目,看着屋内。时间仿佛静止在这一刻,许久,她才终于长叹出一口气。
“吩咐下去,好生装殓,设陵堂,三日后出殡。”
赵忠愣了一瞬。
赵熙下阶,走到赵忠面前,扶起老泪纵横的人,“走吧,去看看夕儿。”
“哎,哎,”赵忠又哭又笑。只要公主殿下肯走出这房间,便是不再钻牛角尖了,这可好了。他忙去拉麦冬,“快,带路呀。”
麦冬被暗卫押着,动弹不得。
暗卫并未松手,只看着赵熙。
赵熙眼神不善。
赵忠忽然想起一事。正君病后一直昏迷,赵熙令人拘押了他的贴身小厮夏禾,至今不知结果。麦冬拨给顾夕前,同夏禾一样,都是正君大人最亲近的侍从,难保不受夏禾牵连呀。
果然,赵熙眼里都是肃杀,盯得夏冬全身汗毛倒竖。
“带路吧。”盯了一瞬,赵熙冷道。
暗卫这才松开手。麦冬身上已经冷汗全透。
东跨院里,站满了大夫,都在窃窃私语,见公主进院来,纷纷下拜。
赵忠怕她触景伤心,忙挥手让大夫都退出去。赵熙怅然立了一会儿,领先进了顾夕睡房。
午后柔和的阳光,铺洒在房间里,连空气都漾着温暖的金色。大床的床幔并未放下,玉雕般清澈的少年,安静侧卧。修长的身材曲线在被子下起伏流畅,一只手搭在被外,光洁的指尖,指甲蕴着珍珠光泽。
过午暖阳遍洒在他身上,跳跃的光班,随着他轻浅的呼吸点点闪动。
赵熙站在这片恬静里,心中的伤口豁然裂开。泪,又一滴滴滚落。
赵熙走过来,选择坐在床头。
她坐下,伸手抚了抚顾夕的额。饱满额头,有薄薄冷汗。
“疼?”赵熙温柔地抚他的额头。正君故去前,靠顾夕输内力给他,才暂缓痛苦,那种分筋错骨的痛,如今这个少年正在承受。不过才十七岁,这孩子舍了命去救他先生,最后,人还是没能留住。
赵熙握紧顾夕的手。顾夕的手指节分明,修长优雅,指腹处有薄茧,是常年握剑柄的地方。赵熙用力握紧这双曾蕴着温柔又纯净剑气的手,仿佛要传递决心和希望,“夕儿,这一次,我一定会救回你。一定。”
她一动,顾夕便有了反应。
“夕儿,醒了?”赵熙往前坐了坐,揽紧他的肩,轻轻唤。
顾夕初醒,筋脉剧痛,全身无力,他闭着眼睛,只感觉有一个温柔爱怜的怀抱,将他所有的痛苦包裹。这个怀抱如此包容温暖,让他无端想到了宗山时的先生,儿时的秦嬷嬷……他颤着长睫,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滑落。
“三天,只要你再坚持三天。”赵熙伸手指替他拭泪,低声安慰,“三天,我定能救回你来。”
顾夕用尽全身的力气,睁开眼睛。本来明澈的目光只剩下微弱的亮点。他用力看,迷茫中,公主欣喜含泪的脸映入眼帘。顾夕迷茫了片刻,想起昏迷之前的事情,心里的那道伤痕,又裂开。
赵熙揽紧他,传递着所有的希望,用力之大,整个人都在发抖。
顾夕只好用尽力气牵起嘴角,露出个释然笑意,可笑才做出一半,就又昏了过去。
三日后凌晨,正君出殡的日子。
东跨院里的顾夕,油尽灯枯,已近弥留。
大夫们都垂头叹气,只有赵熙,坚定地握着他的手,一直守在床边。
林泽带着宗山首尊常剑一,于正午终于赶到了茂林县。林泽又伤又累,入府便支撑不住了。首尊未经通传,径驾轻功,掠至房中。
他只来得及冲赵熙施一礼,便一步踏上床,盘坐在床里。
顾夕于弥留间,在梦中看到了一道金光,温暖祥和。他潜意识知道自己将死去,即将从这无边痛楚中解脱,唇角微微翘起。耳边,那道声音又执着响起,“夕儿,坚持住,夕儿,坚持住……”
顾夕皱着眉,那道金光退散,剧痛又袭遍肺腑。
忽然一道纯厚真气由脉门缓缓注入。仿佛干涸了数天的泽地,终于沐浴了甘露,空荡荡的丹田,在这股真气带动下,开始慢慢流转。
顾夕浑身震了一下。他不用睁开眼睛,也感觉到这股真气来自于谁。传功与治伤方法不同,对传功者的损伤也不同。他刚经历过一次,明白其中的差别。首尊不是在给他治伤,而是正将内力缓缓注入到自己的筋脉中。
顾夕心里的裂口又一次裂开,他流着泪,振荡起刚获得的一点内息,全力抗拒。
首尊立刻感受到了气流的异动。他睁开眼睛,一只大手按在顾夕腹上,吐力微震。顾夕刚聚起的内力,一下子被震散。更加浑厚的内力,全数涌进顾夕筋脉中……
……………
那一年的冬至后,南华帝国的政局,随着一场初雪的降临而尘埃落定。
街口刑场上的血迹未干,以嘉和公主为主战派的远征军,闪电结束了征战,正由京都正门凯旋。
女帝临朝,举国拥戴。
女帝登基,发布一系列政令,改国号为嘉和,三司未动,六部承袭,以稳朝局。后宫里,册封已故正君为中宫,林泽位至贵侍。中宫陵柩并未葬入皇陵,而是按他生前愿望,移陵至宗山。女帝准其遗愿,并颁明旨,在宗山正君陵旁留一墓穴,百年后,她要在旁相伴。
世人皆感叹正君与女帝感情笃深,惜英年早逝,令人叹息。
太子伤重,在府内休养。太子妃代他上折,言顾侧妃无故失踪,其中牵涉到顾家。御史们也纷纷上书,隐隐指顾家有犯上嫌疑。
顾相本就是太子一党,如今竟至反目。朝中人皆观望两方动态。女帝把奏折留在御书房,半月未发还。正待大家猜疑不定,女帝颁下明旨,着顾相卸下首相职,出内阁,在文渊阁替皇家治经典。
旨意一发,内阁五名大臣顿失首辅。其余四人心怀各异,终难一致。女帝这一招也算各个击破。
女帝关于江湖门派,还发布了一条圣旨。当值国家用人之际,江湖儿女学成武艺还需从军报国。特别提到宗山剑宗,乃华国第一大正派。门下弟子中优秀人物倍出。宗山弟子当随军历练,按军功升迁。
入仕之门一开,仅宗山,便有千百名弟子投身军中,各领官衔。
圣上又说,首尊常剑一因耗尽内功而故去,圣旨特指派尊者万山继任首尊。
一时宗山成了华国第一大派,风头无两。但明智之人不难看清,宗山弟子皆奉旨入仕,余下一座空山。禁锢门派中的,便是新任首尊万山了。
顾夕得到首尊的内力,这条命算是从鬼门关上被抢了回来。赵熙把他圈在府中,大医随侍,珍药不断,如此休养了半年,才艰难恢复。
公主府内有了很大变动。除赵忠外,旧有侍者皆被发往庄子里。夏禾再没能回来,麦冬也在某个午后,被拘捕带走。顾夕身边曾有从宗山带下来的暗卫和侍从,也被公主一并换掉。如今随侍他的,都是新选上了的内监。
顾夕是宗山天阁掌剑,但因年纪太小,未能入仕。公主将他手下百名剑侍收在手下,分别安排进御林军、京郊大营等处。
对此,顾夕未有任何异议,默然接受。
这一年,南华的冬天异常寒冷。
顾夕披着长披风,站在廊下,看雪花纷纷扬扬。毕竟是南地,再冷,也不如宗山风厉。飞舞的雪花轻柔曼妙地飘落下来,落在地上,便化为晶莹水珠。只有占在树尖上的雪,屯了小小一撮,象是绿叶捧起的白絮团,绒绒的,煞是娇嫩。
顾夕出神地看了一会儿,身后有脚步声。
一个御医带着小童过来,在他身后急唤,“小祖宗哇,还敢在廊下吹风?”顾夕大病未愈,身子虚弱,上回就着了寒,烧了好几日才清醒。陛下听说此事,特传口谕,让照顾好。简单的一句话,就牵着一干人的性命,至此,大家自是又加上了二十四分的小心。
顾夕敛了敛长衣,跟着大夫回了房间。药,药膳,药浴……按序等着他呢。
顾夕站在屋子中间,瞧着这几批人,忽地伸手把他们挡住,“不用了。”
“不成”“不行啊”……众人七嘴八舌。
赵忠进来解救了他。
室内两人独处,顾夕明显放松了许多。
“从今天起,我就闭关练功了。”顾夕斜倚在花架边,一手玩弄着笔洗,一边如此通报。
赵忠拿眼睛瞅他,养了半年多,半大的小子似是又长了些个子,人也长回些肉。不过长大了些,性子也变了不少。不似年轻人那样爱说爱笑,时常沉静思考。他只当这小子是将成人时的迷茫,如今仔细打量,才惊觉,那深潭一样清澈的眸子里,竟有愁绪萦绕。
赵忠沉吟下,故意笑道,“哟,多大的人儿,也知道闭关了?成仙呢?”
顾夕浑不在意,认真解释道,“成仙都是世人愚信,但闭关确实能让人心智清明。”
“那何事让你心思不属了?”赵忠敏锐地把握住重点。
顾夕滞住。
茂林别院里,如今只住着顾夕一个小主子,陛下入宫前特地把大总管赵忠也留下照顾他。
这几日,大夫来诊脉也说顾夕已经无妨了。估计过几日,京中的陛下便会有安排了。赵忠这么想着,估摸这几日便是顾夕仅有的清闲日子了。于是,他回身招呼侍从给顾夕安排间闭关的静室。
赵忠负手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想起一事,“小爷呀,你生辰快到了?”
顾夕正在案前鼓捣着文房四宝,闻言背上僵了僵。
赵忠怕他心内郁结,引着他高兴,“待到了正日子,咱们就在府里热闹热闹,如何?”
他本想提议让顾夕把朋友叫上,可顾夕只身入京,并未交友。他手下原倒是曾有不少师兄弟,听说都叫剑侍的。可如今深居府中,也是一个也见不着。赵忠颇头疼地咳了几声。
“不用摆酒,我又喝不了。”顾夕倒是挺认真地打算了一下,道,“那天,我想进京都逛逛去。”
那天正是腊月二十三,京里有大集。
赵忠思索道,“这个我得安排安排。”
顾夕起身,“那就这样吧,我闭关去了。”
赵忠待他入了静室,赶紧派人去宫中把顾夕的要求如实禀报。
…
女帝正在暖阁会见大臣。
江北三郡郡守林傲天,正襟危坐。因着这一年京中连续变故,他年前才得入京。未及见独子林泽,便被传至暖阁见驾。
女帝宽坐在大桌案后面,和蔼笑道,“江北这一年风调雨顺,官仓充盈,郡守大功呀。”
林傲天谦逊起身,“不敢居功,江北三郡是当年您的封地,根基本就好。”
赵熙笑笑,示意他宽坐。
又顿了一会儿,赵熙自语道,“光三郡仍不够。”
林傲天垂着目光,不敢接话。
不多一刻,内侍报称贵侍奉旨候传。
林傲天仍正襟危坐,目光却望向门口。
与儿子分别,又是两年未见。林泽进来时,林傲天眼睛都湿了。
林泽含笑瞅了父亲一眼,先撩衣跪下给陛下请安。
赵熙招手让他过来,拉住他手对林傲天说,“这大半年,阿泽可是累坏了。幸好年轻底子好,若是有个什么,朕无颜跟卿交待呀。”
林傲天惊惶起身,连道不敢,“泽儿是您的人,自当一心为您。我们林氏一族,誓为陛下肝脑涂地。”
他是武将,说起话掷地有声。赵熙抿唇笑了笑,拍拍林泽手背,“自然要倚仗的。”
又嘱咐林泽与他父亲聚聚。
等两人退出去。赵熙略疲惫地闭目养神。新皇登基,有无数事务等着她去处理,她这些日子,每天也只睡得几个时辰。人也瘦了一圈。
她静静闭目养神,赵忠的大徒弟,太监副总管得力站在一边,小心看她脸色。
半晌,听陛下仿似自语道,“今年是国丧,腊月里的大集断是不能有了,否则御史们要说话的。”
得力目光落在大桌案上,从茂县送来的线报,正撂在那里。
赵熙起身在案前踱步,明黄金龙暗纹的常服,随她动作仿佛周身有金龙环绕。转目,看向窗外。冬雪仍纷纷扬扬地下着,仿佛上天温柔地把抚慰洒遍大地。她目光迷离许久,吩咐,“传旨下去,今年腊月二十二起歇朝三日,国丧期间不得举宴笙歌,众大臣即与家人叙天伦吧。”
“是。”得力小心应。
“准备一下,腊月二十二,朕私服回茂县去。”赵熙停了一下,“别走漏消息。”
第18章 茂林别院(三)
茂林别院。
静室。
室内四壁素净,并无陈设。顾夕自己提着个蒲团进来,面壁而坐。
只微微行功,丹田内那股内力仿佛一直等待被唤醒,立刻强势运转。更淳更厚的内息,如涛涛洪水,泄入他的七筋八脉,撕扯着,一遍遍扩张着。这滋味,犹如洗髓。顾夕煞着着脸色,艰难运转百周天,每一次都似经历筋脉重塑,这感受真是难以名状。
一日夜后,顾夕缓缓收功,睁开双目。眸子里,犹有波澜,仿佛深海起涛。面前只有一堵素白墙壁,顾夕长久凝滞。
习武,到了某个阶段后,不再执着于招式的精妙转而修内力时,便成了熬人又孤单的活动。凝神静思于某一处穴位,或是试着导引内力经过某一条经脉,微小得几乎察觉不到的进境,往往需要几个月时间甚至一年时间,才能做到。那种枯燥的痛苦,常人难以忍受。涤经洗髓,乃逆天而行,在宗山常有师兄弟们练功出了错,就算是师父们,也有内伤缠绵一生的例子。顾夕从小到大,在练功一事上,从未出过差错。他其实并不怎么用功,在山上时,整日和先生四处游荡玩乐,也就是师父查问功课时,他突击一下,就比其他师兄弟勤学苦练得来的,还要好。首座曾当众说过,顾夕就是宗山上历代传说的那些天纵奇才中的一个。面对师兄弟们的艳羡,他总记得戒骄戒躁,可私下里肯定是沾沾自喜过。
顾夕长长吐纳换了口气,丹田气息强势流转,不以意志为转移。全身筋脉都极度兴奋地迎接着这股新生力量的加入。既痛苦又轻快,难以名状的感受。
顾夕眼角、睫毛全湿了。他抗拒了大半年,却仍逃不过这个结果。他与首尊的内力,融为一体,也不过用了百周天。不知首尊当年断言天纵奇才,是否预料到今天的结局。顾夕想到首尊,想到宗山,泪湿了前襟。
静室外,隐隐传来更漏。子时了。腊月二十三这个特殊的日子又闯进他的脑海里。每逢这一年,先生和秦嬷嬷都会给他操办,还有他的那些侍从,暗卫,山上的师兄弟们相熟的,也会过来给他庆生。
雪庐,温酒,弹剑高歌。
先生一身素衣,站在一片粉妆玉砌中,腰带未束,衣袂随风飘起,披着的长发扬起洒脱的弧度。他一手执剑,另一手用小酒壶指点他,微醉着笑着,“夕儿,来,听你师父说你进境了?咱俩走两招。”“好。”飞扬的少年被挑战,甚是雀跃。象一道闪电从席面上腾身而起,张扬地从大家头顶飞身出去,引得碗盏叮铛作响,大家一片怨声。
雪地里,两个素色的身影,裹在一团剑影里。雪花簌簌地飘落,被剑气裹带着揉成无数小冰凌,刮在脸上又冰又疼。大家一边倒替先生打气。因为先生在几年前,就已经不是顾夕对手。
果然,一个错身,先生的剑气一滞,少年玩心大起,合剑在身后,反掌一拍,正中先生后背,人就向前踉跄了几步,扑进厚棉絮般的雪地里。
“哎呀,夕儿不得淘气。”秦嬷嬷就会跑出来,一边责备他,一边给先生拍雪。先生却不起身,翻身仰躺着,在雪地里摆出个大字形,仰面哈哈大笑。
众师兄弟早等这一刻,一拥而上,叠罗汉一样,一个个扑上去。少年见状,忙撇了剑,第一个扑进先生怀里……身后一个个家伙压上来,雪地里乱做一团。
等到众人玩闹够了,全身都是雪。秦嬷嬷又开始数落,把人一个个从雪堆里扯出来,赶回雪庐里,姜汤一人一大碗,必须一口气灌下去。
他总是和先生坐在对面,两人比着把浓浓的热汤喝下去。
顾夕脑中定格在欢乐的笑脸上,挂着泪的脸上,露出情不自禁的笑意。
他睁开双目,眸光中狂澜难平。目光定格在面前这堵墙壁上,良久,一口血喷了出来……
从静室出来走回自己的院子,已经是后半夜了,别院里却灯火通明。兴许是腊月二十三的缘故吧,虽没有大集,但各家各户还是按例点了长明灯。
一路上没遇见什么仆从。府内人员不多,公主回京当皇帝后,只有赵忠和几个仆从,专为伺候他。此刻,夜静更深,顾夕不想把人从熟睡中叫醒,自己悄悄回了房间。他坐在床上,简单调息了一下,控制着丹田内微乱的气息缓缓归入,也不再吐血了。他顾夕也有练功分神被反噬的一天,顾夕拿手背拭了拭嘴角,无奈笑笑。
压制住了内伤,顾夕起身开始收拾东西。从宗山上下来时,他带的东西都放在京城公主府了,顾夕自从被仆从环绕伺候着,自己也不会收拾什么东西,本就对这些身外之物也从没在意过,所以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准备天明时,和赵忠辞个行,就悄悄离开了。
京城,他当初兴冲冲地来,如今却失意而去。估计有生之年,也不愿再踏入一步。顾夕也不想再回宗山去。他想好了,要学着先生的样子,游历江湖,快意人生。
门外,有仆从叫门。
顾夕开了门。
仆从躬身,“小爷,府门外车马已经备齐?”
“备车了?”顾夕奇怪。
仆从躬身相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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