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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公公,公公苏-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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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在宫中本就是常事,甚至细论起来,惠明这站桩的责罚也还不是十分的过分,但因着是惠明,因着是他挂念了多年的人,苏瑾却丁点儿也无法忍受他连想要捧在手心都不得的小姑娘,却在司制局里只是一个区区无品内官眼里,都可以随意用来撒气责罚的存在。
把她调到御前就成了,那时的苏瑾这样想着,他如今也并非从前,他也已是御前总管太监,放在他眼前,有他护着,便无人能欺辱的了她,在有旁人欺辱她时,也不会因着差事与距离的耽搁,叫她在冷风里吹了一个多时辰才能闻讯去救下。
再一者,苏瑾的私心里,只想着若是在他眼前,他便可以日日都看见她,而不必再像之前,想尽借口去司制局,只为了能远远的瞧她一眼。
因着这隐秘且叫他暗自激动的私心,叫苏瑾失去了该有的分寸,也叫他有意无意的放弃了其它的合适地方,最终定下了离他最近的乾德宫。
也正是因着这一份私心,在满宫里传出他与惠明对食的流言时,自个便已经心虚的苏瑾也只当是自己言行面色不够小心,叫人看出了端倪,只顾着担心惠明的惠明的名声与反应,却竟是丁点儿不曾怀疑是有人在中动了手脚。
之后更是阴错阳差,竟叫他与惠明到了今日这一步。
想到魏氏,苏瑾的眸光便忽的沉了下来,只是他不愿在这个时候想到这么一个扫兴之人,垂了垂眸,便只将已经时日无多的魏氏抛到了脑后,起身摸了摸了发间,在火盆边烘了这么久,已是半干,想来倒在被褥与长枕上,该是无碍了。
苏瑾擦干了手心,转身轻轻的在铺好的被褥上摸了摸,棉花上装的是今年上好的沧州锻,被汤婆子捂了半晌,触手既和暖又顺滑,叫他不知为何,便瞬间想到这被褥之上,原本是叫惠明睡过一晚的。
分明周遭并无旁人,苏瑾也唯恐叫谁发现一般的猛的缩回了手,不知是不是因着这念头,面上也只觉的隐隐发烫,他顿了顿,将装着如意结的荷包弯腰放于枕下,等得自个也躺下之后,便立即故意一般,只叫自己的全部心绪都转到惠明的日后安置上去。
如今且罢了,有了陛下的首肯,他们才刚刚住到一处,三五月内都不好轻举妄动,可他却也决计不能这般为着一己私心便连累了她,更莫提,陛下身子一直不见大好,只怕这宫中日后都不会太平。
若想要叫惠明脱身,等得风声过后,唯一的法子,便是他便寻机,将惠明送出宫去了……
苏瑾紧了紧手心,微微蜷缩了身子,分明是在这般温暖厚软的被窝内,他却不知为何,只觉着浑身发凉。
他只当这是他想到日后便要送惠明出宫的缘故,却也并无意更改这念头,只是又细细思量具体该如何才最合适。
宫女因病因事提前出宫的先例并不是没有,苏瑾缓缓闭了眼眸,惠明在宫外父母俱全,还有兄弟姐妹,不缺照应,他这些年为她备下的家私银钱也足够她富足一世。
唯一要在意的,便是人心隔肚皮,即便是她的生身父母,血脉兄弟,也不一定会愿意照应她一世,更有甚者,说不得还会贪图她的家私,反叫她怀璧其罪……
只是单单想到了惠明日后或许会被人欺辱的可能,苏瑾便只紧紧的皱了眉头,不成,他需将她托付给一个有这个本事,且他也还信得过,真真正正能叫惠明出宫后也一世安宁的人来,且这个人必不能再出差错,因着那时他只怕早已再无机会去照料她。
可是这样的人,又叫他到哪里去找呢?心中才浮现出几个名字,便又因着各种各样的缘故又叫他一一否去。
不过苏瑾并没有想到更多,许是因为很久都没有睡过这样舒适温暖的地方,才刚到这,紧闭着双眼的苏瑾便已慢慢的睡了过去,他这一觉睡的极沉,且不知是不是错觉,甚至这一觉只叫他觉得浑身都轻飘飘的,好似抛下了这一切,如在云端一般。
最终,将他从云端扯下的是元宝那略有些烦人的声音:“师父!师父?师父您醒醒!”
苏瑾不愿理会他,正想继续睡下去时,在一旁响起的另一道熟悉的声音却忽的传进了他的耳中:“苏公公。”
是惠明,苏瑾努力的睁开了眼睛,便正感觉到了一只柔若无骨,又腻如冰雪的手心从他的额头上移开,紧接着出现的便是惠明那紧紧皱着眉头的面庞。
苏瑾疑心自己似乎仍在做梦,可是惠明面上的担忧与焦急之色都太过真实,叫他忍不住的挣扎起身,想要问一句经上了什么事,叫他的小姑娘不必这般担心,万事还有他。
只是苏瑾微微张口,他的问话还没能来得及说出来,便已清晰的听到了惠明的声音:“苏公公,您发热了!”
第44章
“发热?”
苏瑾彻底清醒过来慢慢的皱起了眉头, 直起了身后,他也的确感觉到手脚发软,脑子也有些微微的晕眩之意。
想来, 是他昨夜里去前院沐浴, 回来的路上受了凉气。苏瑾微微揉了揉额头, 不过以他的经验来说,这也算不得什么,因此这会儿便也只是抬头看向满面担忧的惠明,为了叫她放心甚至还有意抬唇笑了笑:“无事,不过是昨夜里受了些凉, 服几粒丸药歇歇就罢了。”
“怎么会无事!您嗓子都哑了!”可惠明闻言却反而越发焦急, 话中除了焦急之外更满是自责:“昨夜里分明已够小心了, 怎的还会受了寒?可是因为我火盆被子添的多, 公公身子反而不习惯?”
“哪里有这样的道理,是我昨夜出门未添衣裳,当真没什么大事。”苏瑾不愿叫惠明自责,连忙摇头解释道, 又扭头叫了元宝, 问他是什么时辰,可有误了上值。
惠明听着这话, 几步上前来, 却是不由分说的扶了他重新躺下:“您烧成这幅模样,如何能到了御前?还是叫元宝去与您告个假才是。”
寻常来说,这么些许小病症是不必耽搁上值的, 但在主子跟前伺候的却又与寻常宫人不同,为了避免传给主子,贴身服侍的宫人里哪怕只是有些咳嗽都需小心避讳着些,更莫提陛下原本就是大病初愈,这等最是能传人的风寒,就更是不能叫陛下沾染丁点。
因此苏瑾闻言后略想了想,问清了时辰之后,倒也认下了惠明的话,只叫元宝先去乾德宫里与陛下禀报清楚他的情形,替他告罪,回来时再顺道请个医女来开几服药。
元宝答应着转身去了,这会儿屋外的天气还是黑沉沉的一片,惠明起身出去,自温在火盆上的铜壶内倒了一杯热水进来,看苏公公瞧见他似乎又要起身一般,便又连忙按下了他,只是屈膝跪在榻边,撑在苏瑾身上在他身后多塞了一条靠枕,好叫苏公公能靠着仰起身来。
因要作出这样的举动,惠明伏下身来时,便与苏瑾挨得极近,几缕散落的发丝拂过苏瑾的面庞,等着扶他起来往背后塞软枕时,甚至连上身都已挨到了他的肩膀与面颊,相触之下,温温软软,却又仿佛带着一根根的并不扎人的小毛刺一般,将他扎的一阵阵的酥酥麻麻,与此同时,一股似有似无,却又甜甜腻腻的香气也飘到了他的鼻端。
许是因着叫发热烧晕了神智,苏瑾因着惠明的靠近迷迷糊糊的深深吸了口气,反应过来后却又被什么惊到了一般猛地屏住了呼吸,浑身紧绷,原本只是因为发热微微泛红的面颊,一瞬间便涨的通红,浑身上下,一动都不能动。
可惠明却毫无察觉,将苏公公扶起之后,她便转身将方才放在一边的热水端了过来,试了试温度正好,才扭过头将水送到了苏公公的唇边,同时看着苏公公发红的面色,眉头便只皱的更紧:“我怎么瞧着,您像是烧的更厉害了?”
苏瑾几口咽下了杯中的热水,再开口时果然没了刚才的嘶哑,只是还带着些被人发现了一般的无措:“没,没有……我觉着已好多了,再一者,哪里有那般快的?”
多亏了这个时辰天色还昏沉的很,屋内也只是远远的点了两三根火烛,见苏瑾这般说,惠明也觉着或许是自己记错了,便也放下这事不提,转身挽起袖子,用温水拧了帕子,细细擦了擦苏公公额上的虚汗。
擦额头面颊时还好,可惠明的布子挪到下巴耳后时,苏公公便已明显的露出了几分僵硬之色,等得惠明再去涮过一回布子,又回来想要接着往下,擦擦脖颈与颈窝时,苏公公便更是只如被什么扎了一般,猛地伸出手来,紧紧攥住了惠明的手腕制止了她的动作。
“嘶——”惠明手腕被这么不提防一把地攥住,一时间倒也吃了一惊,手下一松,帕子便跌到了枕头一侧。
因为要在水里拧干帕子,惠明方才便已袖角卷到了小臂,腕上的两枚镯子也早已卸了下来,这般抓过来,便是丝毫阻碍也无,当真结结实实的握到了骨肉肌肤之上。
苏公公浑身都发着烧,双手自然也要比寻常人更热上一些,手指纤长有力,手心却叫汗水浸的微微湿润,这般猛地抓过来,倒也说不上疼,只是……极有存在感,叫此刻只一心担忧着苏公公身子的她也难以忽视。
惠明缩了缩手指,也没挣扎,只是低头看向半靠在榻上的苏公公。
刚才是因为惠明的动作,叫他惊惶之下没过脑子的反应,可苏瑾这会儿回过神后,一时间却竟也是进退维谷,放佛是当真烧的很厉害似的,只觉着就这般握着她的凝脂一般的手腕,脑中便已是一派昏昏沉沉的晕眩。
直到惠明盯着他足足过了十几息功夫,苏瑾才从这微微的晕眩之中回过神来,忽的发现他竟是直到此刻都还在紧紧抓了惠明的手腕未曾松开!
苏瑾猛地瞪大了眼睛,抬眸迎上惠明看过来的目光,这才连忙松了手,摇头解释道:“我,对不住!我不是诚心,是我失礼,你,你……”
苏公公面颊与眼眶却反而都是微微微泛红,上挑的桃花目里都放佛含了湿润的水汽,虽然惠明也明知是因为发热,但这般焦急的道歉解释的模样,倒放佛是一个懂事到过分的孩子,自知犯了错,旁人还未责怪,他只自个便已是满心自责到几乎要哭出声来。
对着这样的苏公公,只怕是个人都不会生起气来,更莫提,惠明对着苏公公这般举动,原本就丁点儿也未曾生气。
收起心内原本泛起的几丝莫名涟漪,惠明只觉着自个面颊似乎也微微发热了一般,低了头,也未开口,只又捡起帕子,拉过苏公公的手心,将他手心的冷汗仔仔细细的擦了个干净。
惠明细嫩柔软的手心从下往上将他的手掌捧起,分明是清风拂面般轻柔细致,可苏瑾却只觉着放佛每一下都拂在了他的心脏上一般,叫他浑身上下,都忍不住的想要隐隐战栗。
才有过方才的前车之鉴,再加上惠明此刻的沉默,苏瑾这一次莫说出手制止,只是一动不动的,简直连一丝一毫的多余的举动都不敢再有,唯恐会叫惠明误会,就连惠明在一根根的为他擦拭手指时,都僵硬的好像不会弯曲。
等到惠明将苏公公的双手塞回被内,又拿下靠枕扶着他重新躺平,苏瑾便已是再说不出哪怕一个字,他只是睁着眼睛,目光追逐着惠明的一举一动,倒放佛是当真已烧的迷糊了一般。
惠明在这样的目光里也不知为何有些忍不住的脸红,她转过身,确定眼前都收拾妥当,便开口道:“公公可还有哪不舒服?若是还成先再闭上眼歇一会,我去长兴宫里告个假就回来!”顿了顿,见苏公公未曾答应却也并未再要些什么,便只当这是知道了的意思,只起身围了斗篷出门去了。
躺在榻上的苏瑾微微侧头,看着惠明出门转身,木槅门也在他眼前紧紧合上,听着惠明的脚步与身影从近到远,再到丁点儿也听不见。
事实上,他自小身子就不算结实,等得以官奴之身入宫之后,因着极寒操劳,这般零零碎碎的病症便从未断过,他能活到今日,倒有多半是靠着自个的意志,以及一口咽不下去的郁气撑着。
只是有时候,在年幼软弱之时,他难受的太厉害了,也会在深夜里幻想着他还实际未曾进宫,他的身边会有人对他关心照料,嘘寒问暖,这个幻想中的人,早些时候是他早已逝去的娘亲,再往后,便常常是曾有过一面之缘的惠明,只不过,自他爬到御前起,即便是在脑海里,他也再不许叫己生出这般软弱的妄念。
苏瑾方才慢慢的合上了眼眸,举起方才叫惠明细细擦过的手来,轻轻的放到了自个的额头上。
他有些疑心自己是病的太厉害了,在周遭的一派寂静里,脑中一阵阵响起了似有似无的嗡鸣声,而他便只是在这儿做了一个虚妄的美梦。
只是这梦太美,也太真实了些,只叫他一点也不愿意醒过来。
——————
惠明担忧着苏公公的身子,脚下匆匆的一步不停,到了长兴宫后,也是毫不耽搁了去寻了半萍与管事少监,给自己告了假。
好在知道她的背景来历,不管心里如何想,面上也都是笑呵呵的一口应下,没一个拦的,惠明此刻自然也顾不得那许多,见答应了,福了福身,便利落的转身而去。
只是自打出了长兴宫起,惠明便只觉自个好像忘了什么要紧事,偏偏一时却是想不起来一般,心内都一直隐隐的不□□生。
直到走出了走出长兴宫很远,眼前都已远远的瞧见了兴隆门,惠明的脚步才猛地一顿,终于想起了她是忘记了什么——
七殿下!
她前一日,才刚刚与小殿下保证了,每日一早进宫,在康太妃身边当过差后,到早膳时便会去静芳斋里寻他,可如今看来,她昨个才答应的事,竟是今日就要爽约了不成?
惠明扭过头,在心内估量了一番自己从兴隆门回去静芳斋里解释再返回的时间,又想到了景巷宅子内的苏公公,犹豫了几息功夫后,还是摇摇头,放弃了回去解释的念头。
七殿下那,还是等苏公公好了些再去告罪吧!惠明这么想着,便又回过头来,继续往兴隆门外行去。
第45章
“公公若不然还是再休息一日?”
景巷之内, 惠明看着正披着大氅的苏公公,忍不住的又开口劝道。
这是苏公公风寒发热后的第二日,昨个好不容易在惠明的劝说下在屋里老老实实的躺了一日, 今日一早, 便要起身, 只说先皇后娘娘的忌辰不差几日,他即便不去御前当差,也总该去永寿宫一趟,瞧瞧诸事都准备的如何,只是惠明因着苏公公的额上的热度还未全好, 仍旧是有些不放心。
苏瑾在惠明的坚持下又往头上戴上了厚实的兔皮帽, 尽管已经解释了好多遍, 却还是丁点不觉厌烦的温声开了口:“我又不去陛下跟前服侍, 不过是去永寿宫里瞧瞧底下人当差可用心,穿着这般厚实,还揣了套手,也受不了什么冻, 当真无事。”
操心先皇后的祭祀固然是一端, 但更重要的,却是昨个整整一日在惠明的照料下养病, 用膳喂水、喝药更衣, 惠明都要亲自给他帮忙,这固然是苏瑾梦中才能出现的场景,但经的多了, 他却也担心自己恐怕会当真受不住,在惠明面前露出什么失礼的举止情态来。那才是追悔莫及。
更莫提,苏瑾心下并不能安安心心的躺在榻上,看着惠明前后忙碌,做这些伺候人的活计。
惠明虽没想到那许多,但她重活了一辈子,也并非全然不知世事,在这宫里,身为宫人,原本就没有身子不舒服便能一直好好歇息的好事,能在御前告了罪歇上一日,就已经算是苏公公深得陛下信重,给的恩赏了。
可若是当真什么事都不理,先皇后祭祀这样的大事,一旦出了差池,主子那边可不会理你是不是身上抱恙,更莫提,她已知道苏公公与先皇娘娘同出一家,即便没有主子的吩咐,只怕苏公公也不愿自个嫡亲姑母的忌辰祭祀上出了什么纰漏。
听了苏公公的这话,惠明便也不再劝阻,想了想后,只是一面低头整起了袖口裙角,一面接着道:“既是这样,那我也跟着公公一道罢!”
苏瑾的动作一顿,低头看向惠明,面上便露出几分犹豫之色,惠明便继续道:“左右我今个也不上值,在屋里头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跟公公一道,说不得还能帮上些什么,公公既然不去御前,带着我也无妨,您放心。我也就是安生跟着,必不会添麻烦,碍了公公才事的。”
对惠明说提出的要求,只要能做到,苏瑾是一向不会拒绝的,这会儿也是一般,惠明求肯的话音刚落,苏瑾便默默点了点头,见惠明闻言谢过之后便匆匆离去,又连忙嘱咐了一句:“你回去再换一身厚衣裳,不必这般着急。
惠明这会儿都已出屋外,隔着木门远远的应了一声,手下却是丁点不曾耽搁,只将出门的天青色兜帽斗篷麻利系上,又换了一双出门的厚底棉鞋,便又重新开门行了出来。
苏瑾抬眸极快的打量了她一遭,便将出门的小手炉递了过去,待她接过,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径直当前行了出去。
惠明顿了顿,便也只当这手炉是先为苏公公拿着,出了门后,便也按着规矩,与元宝一左一右跟在了苏公公身后。
永寿宫与乾德宫相隔不远,苏公公缓步慢行,也不过两刻钟功夫便到了先皇后娘娘的宫门外,他抬头看了一眼永寿宫的鎏金匾额,又仔细正了正衣冠,方才举步迈了门槛。
一路向前,苏瑾对一路遇上的各色宫人毫不理会,只径直行至先皇娘娘的灵位之前,顿了顿,便先正色上前,自一旁捻起三根清香点燃,细细插于香炉之内,便又在案前软垫上双膝跪下,一丝不苟的以额覆地,行了大礼。
身后的惠明见状,也低头垂眸,在金砖上屈膝跪下,一并行了磕下头去。
起身之后,惠明微微抬头看向了香案后供奉的画像,宫中画师绘人,皆是按品大装,一般的衣裳首饰,连五官面目都彷佛不差太多,乍一眼看去倒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这会儿挂在案后的启圣纯皇后却不同,虽也是一身的凤冠礼服,但五官面容却丁点儿也不刻板,神情灵动,尤其一双凤目微微上挑,画卷之上,都好似能瞧出先皇后娘娘的大方明朗之色来。
“这画,是皇后娘娘仙逝之后,太子殿下亲手所绘。”注意到惠明的目光,苏公公起身后,轻声解释道。
那倒是难怪了,画师绘皇后,与儿子绘亡母,其中的感情便已是天壤之别,只不过,这曾经追思亡母的太子殿下,如今也已是受人追思的亡人罢了。
这般看来,先皇后、先太子,包括曾经皇亲国戚的镇国公满门,竟是全无一个得了善终。
尤其是身为国丈的镇国公府,因为通敌叛国满门抄斩……
惠明紧紧皱了眉头,立在长寿宫内,想想镇国公府与先皇后与中宫一系的干系,她心内一怔,便隐隐也有了些模糊的猜测,正沉思间,身后便又传来了一道矜持的男声。
“原来是苏总管。”惠明转身看去,正是一身蟒袍的信王爷,嘴角微微带着笑,满是一副宽和随意的神情:“听闻你得了风寒,本王只当这先后祭祀,苏总管来不了了。”
苏瑾退后几步,单膝点地行了一礼,便只淡淡开口回道:“小人见过信王。”
信王摇摇头:“既是患了风寒,本该好好休息才是,苏总管难道是不信本王不成?”
“小人不敢。”苏公公平静低了头,又道:“只是陛下吩咐,小人不敢慢怠。”
惠明在后静静的立着,以往她在御前当差时虽也常常能见着苏公公,但那几乎都是在御前,且她身为宫女,顶头上司是掌事女官,苏公公轻易并管不到她们头上来,而若是私下里见面,苏公公对着她便素来都是温和体贴,甚至有几分腼腆小意的。
也正是因此,直到亲眼见着了苏公公当差时对着旁人的态度,她才隐约明白了,众人口中“冷清无情”的苏公公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对着其余宫人自不必提,苏公公向来都是不苟言笑,神色淡淡,虽从未疾言厉色,动辄呵斥,但他只就那么淡淡几句吩咐,浑身的气势便已是叫人丝毫不敢怠慢。
对着信王爷是一般,分明行礼问安,说话用词,处处都是按着规矩,膝盖是结结实实的跪在地上,口中也在自称着“小人,”丝毫不曾僭越。可不知为何,同样的言行规矩叫此刻的苏公公做来,就平白的透着那么几分清流士子般的清远淡泊,尤其是对着信王,甚至于,都放佛隐隐透着几分倨傲不屑。
信王却只是瞧不出来一般,只微微弯着嘴角,面上惯常带着在惠明眼里从未走到过心里的笑意,轻轻摆手,示意身边宫人退下。
殿内的宫人依次躬身低头,倒退几步,转身出了门外,连元宝闻言都只瞧了苏公公一眼,便跟着退到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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