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篆香录-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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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清专管老夫人的银钱妆枢等物,应声是,往里间去,转眼捧了个红木彩漆绘富贵莲的盒子出来。
另一大丫鬟银桂给灵芝上了茶,又将地上的迎枕拾起,细细拍了灰,重新放到炕头。
竹清先将红木盒子上一小盒药膏递给灵芝,又将盒子递给刘嬷嬷。
刘嬷嬷打开盒盖,看看严氏,见严氏点点头,方将盒子凑到灵芝跟前道:“这可是老夫人当年陪嫁的宝贝,如今赏给姑娘,姑娘可收好了。”
那金簪颜色澄亮,通体金身,晃得耀眼,当头挽成一朵盛莲,簇簇密密,层层叠叠,镶嵌其上的莲瓣由白玉细雕而成,脂润莹透,毫无杂色。
花蕊则是一颗娇艳欲滴的红珊瑚,色泽浓艳,比金更夺目,下坠三串以镂空金球半包的红珊瑚珠子,每串珠子下又各一片脉络清晰的镂空金叶子。
灵芝站起身接了盒子叩了谢,一颗心却沉到千尺寒潭之底去。
这就是血亲与外人的区别。
毓芝遭罪,便对自己大发雷霆之威,刚刚那瓷香炉若再正一点,怕自己半条命就丢在这里。
如今知道自己反是受害者,竟对毓芝半分责骂没有,还不惜拿出这般贵重之物,替毓芝安抚自己,以求息事宁人。
她还以为严氏好歹是看顾自己的,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也罢,所谓亲情,不过是以前糊涂的自己一厢情愿而已。
她紧咬住下唇,静静听着颜氏断断续续的训话。
“…在新安郡时,也在安家私学里跟女夫子读书习字,《女戒》、《内训》想来都是熟读的。长姐为尊,对母亲更应孝顺体贴,你若乖觉忍让,她们也不会对你步步相逼……”
灵芝在心头冷笑,前世自己就是这般百忍成钢,乖乖在晚庭中过着几乎圈禁的日子,等着赏饭吃,赏衣穿,最后再舍身顶罪,入宫和亲,客死他乡。
步步相逼?自己已在角落尽头,再无可退,还能逼到何处去?
她暗叹一口气,没办法了,要为自己争取出路,只能这样了。
趁严氏停歇喝茶的间隙,抬起头道:“祖母说的极是,终归,是让灵芝明白,亲疏有别罢了。”
刘嬷嬷浑身一懔,看向严氏。
严氏一口茶哽在喉咙,险些呛到,堪堪放下茶杯,抬起眼看着灵芝清澈透寒的一双眼,不禁打了个冷颤:“你说什么?”
灵芝缓缓道:“我说,亲,疏,有别。是吗?祖母。”
她在“亲疏”两个字上刻意加重音。
严氏与刘嬷嬷对视一眼,刘嬷嬷招呼刚端了一盏新香炉进来的竹清与立在门口的碧荷退了出去,关上房门。
屋内一片寂静,两人都不出声。
严氏只觉头有些晕,闹腾一晚一早,她已有些支撑不住,斜斜往后靠去,依在迎枕上,看着房上雕花绘彩的横梁,沉声道:“你是越大越糊涂了,回头就呆在晚庭好好养养性子吧。”
灵芝缓缓站起身,来到炕头高几旁:“祖母,既然你们如此讨厌我,为何要养我这么一个与安家非亲非故的孤女?”
严氏胸口一紧,心“咚咚”跳个不停,面上却依旧不看她,口中的话愈加狠辣毒断:“你若是迷了心智,胡言乱语,小心以后都说不出话。”
灵芝对这威胁浅浅一笑,她越威胁自己,说明越怕别人知道这件事。
她将云母隔片放到闪着火星的热炭上,热气醺醺扑面:“我的生身父母是谁?祖母为何会害怕被人知道我不是安家亲生?”
似乎嫌炭不够旺,她拔下头上素荷铜簪,小心翼翼伸到香灰里的红炭中。
严氏转过头来,恶狠狠盯着灵芝,那淡定从容的模样,完全不似一个十岁的女孩。
她想起应氏说过的话,妖异!
话语到嘴边化成一连串猛烈迅疾的咳嗽,只好抚着胸口坐起来。
灵芝的拇指放到了素荷花蕊处。
忽门外响起刘嬷嬷的声音:“二老爷安好!”
灵芝一顿,拇指收了回来。
真可惜,这么好的机会!
可若是安二一来,必能闻出苦艾的味道。
安二推门进来,揪着胡子道:“到底怎么回事?毓芝怎么成那样了?”
见严氏咳嗽,忙上前替她顺气,不满地看着灵芝:“可是你把祖母气得?”
一转头见她额角一片血迹,又是一愣:“这又怎么了?”
灵芝见了礼,道:“父亲言重了,祖母只是有话想说,一时有些急,堵住了气儿,想来把话慢慢说出来就好了。”
严氏示意刘嬷嬷将门关上,握紧安二的手,长吸两口气,眯起双眼看着灵芝道:“不管你听说了些什么,但若敢在外面散布什么风言风语,莫怪我不客气。”
安二讶异的看着母亲,又看了看灵芝:“怎么了?毓芝…”
严氏打断他,眼中闪着刀子一样的光:“毓芝是她自个儿折腾,那事就不用管了。该管的,是你这三丫头。”
灵芝将云母隔片放在泉窑青釉雷纹三足香炉上,再从旁边的瓷盒中挑了一块朱砂色香饼,置于隔片上,带着热气的暖香徐徐扑鼻,由浅至浓。
“父亲是不是也不会告诉我,我的生身父母是谁?在何处?”
她站在炕头边上,淡淡地看向安二老爷。
安二老爷却如遭雷击,唬地从大坑上跳下来,两撇胡子都惊直了:“你怎么知道?谁告诉你的?”
灵芝在心头讪笑,这个父亲果然比祖母好对付,早知道,自己就从他下手了。
严氏憎怪地看了二儿一眼,见纸已捅破,倒镇定下来,反正这件事,她铁了心要带到棺材里去,若惹急了,让灵芝变成哑巴,对她来说并不是难事。
于是道:“你既入了安家的族谱,就是安家的女儿,当知道何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件事,若传出去,大伙儿都逃不了一个死字!你还想问吗?”
灵芝心头惊疑更甚,自己的身世竟牵涉到安家生死。
但她早料从祖母这里问不出什么,要不然,也不用巴巴将自己养做安家嫡女来遮掩真相了。
于是终于提出自己此行的目的:“要我当不知道,很简单,允我入香坊学制香便可。”
严氏冷笑一声,她以前竟看走了眼,以为这灵芝是个安分的:“小小年纪,便学会跟老婆子谈条件了。可惜,你还没那个资格,乖乖回晚庭呆着,没我允许,不得再出院门一步!”
安二倒是动了心,他巴不得灵芝入香坊帮忙,又能让灵芝不再追根究底,又能解决自己很多棘手问题,犹豫地看着母亲到:“娘,我觉得,也不是不行。”
严氏朝他一瞪:“混账!香方岂能外传!”
灵芝挑起嘴角一笑:“祖母终归还是承认了,我只是外人。”
“不过。”她话音一转:“就像您说的,我是入了安家族谱的,不管怎么说,也是安家的人。就算学了香方,也只能在安家香坊中用,父亲是知道灵芝的天分的,这对安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安二不敢再插话,只频频点头,他觉得灵芝说的没错,对安家有好处的事情,为何不做呢?
严氏坚决道:“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趁早断了这念头!来人,送三姑娘回晚庭去,天寒地冻,好好将养着,别出门了!”
说罢,闭上眼,神色冷峻地躺回迎枕上去。
☆、第二十七章 制香奇才
待灵芝走了之后,严氏与安二母子俩自个儿关在屋内,各怀心思,凝神相视。
安二老爷先带着焦虑开口:“她怎么知道的,知道多少?”
严氏早想到那日,应氏那个没把门的敞嘴在屋里说话时,灵芝在外面不知听了多少去,扶了扶额上双蝠捧珠的灰鼠眉勒,恨恨道:“还不是你娶的好媳妇儿!幸好没告诉她,灵芝是谁家的,不然,我们全家都得去见你父亲了!”
安二倒是在琢磨,灵芝的提议正中他下怀,香方不传外人,不过灵芝这不是已经入族谱了吗?生是安家的人,死是安家的鬼,将来嫁人也是安家的女儿,和的香挣的银子自然也是安家的银子。
他搓了搓下巴,试探着道:“娘,不过,这宫里已经变天了。是不是,当初安家托的人也没了?再说,圣上不是为勇戾太子正名了么?连太子遗孤都封为了靖安王,就算被人知道灵芝乃香家之后,也无妨了吧?”
严氏立时直起身来,往前倾过去,凑到安二跟前,一字一顿严厉道:“隔墙有耳,这话再说不得!”
她叹一口气,又稍微往后靠去,语重心长道:“这些事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么多年,你大哥一直在查探宫中消息,那年年一份的贺礼究竟从何而来,竟是半点痕迹没有!可见,香家所托之人,若不是权高位重,那便是老谋深算,或二者皆有,不让人有半丝把柄。如今,那宫中到底是何情形?那人护着香家是为何?香家是不是托了不止一人?这些,我们都不分明!如何就敢让这事儿捅出去?
咱们母子二人今日坦诚心迹,娘就说句诛心的话,有时候,有些事情,特别是宫里的事情,不是你看见的模样。”
她说话多了有些气短,靠回迎枕上,合眼深吸两口气,才道:“当今这位。”
她指了指屋顶:“是不是真的想为勇戾太子正名,是不是真的想接回来这个遗孤,天不知,你不知,我不知。这个时候,若翻出来当年太子共犯还有漏网之鱼,什么结果,都不好说。我已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再不敢押上安家几十口人的性命去赌!”
还有些更深的话,她连这个二儿子都没法说。
香家之灭,可不是卷入太子谋逆那么简单!
安二也懒得管那些陈年旧事,只要灵芝这事儿不翻出去,不影响他挣银子耍乐,他都无所谓。
他顺着严氏的话乖觉地点头,待她说毕,方亲自倒了茶,半扶着严氏,将茶递到她嘴边,点点倾斜着伺候她饮了几口,方道:“幸好,灵芝也不知道。娘不用太过忧虑,只要咱们不说,这事儿就漏不出去!不过,这孩子,倒真是有点本事的,娘还记得王氏那事儿吧,其实,就是灵芝提醒我,佛堂内有蜂毒的气味。”
严氏眼神一闪,侧过身子,诧异地看着安二:“她怎么知道?”
“这便是她的本事了,她天生能辨香,且过鼻不忘!儿子已试过她,确实是闻香奇才。不瞒娘说,那《天香谱》的方子真是难配,从选料到炮制,没一个容易的,儿子钻研这么些年,也就成了两味香,隋炀帝曾用过的夜酣香,和洗衣百遍也不消失的百濯香。”
“只凭这两味,圣上便任了儿子为调香院院使,若是能再多制几味出来的话……”
他停了话头,满怀希翼地看着严氏。
严氏当然是信他的,这个儿子,心思虽简单了些,但对香是天生热爱的,她许多次庆幸自己当初的判断。
老大本来也对制香颇有天分,但她看出老二不适合入仕登科,便强硬着逼迫安老太爷选了老二做香坊继承人。
在她心中,安家制香才是君,入仕乃是臣。
制香是铁板钉钉的手艺,只要有手艺在,便不愁没饭吃,入仕则为辅制香而成,有官身相护,不但名声好听,做生意时也能多不少便利。
而对《天香谱》,更是给予了厚望!
她沉吟下来,脑中却想起了一个人,不由喃喃道:“难道这香家,真是受了药香娘娘点拨的?当年香家长女,也是个不世出的和香之才,年仅十二,和出一味千步香,名动京城。可惜,开悟过甚,盛极必衰,不到二十便夭亡了。”
千步香安二是听说过的,只不知道,原来是出自一名豆蔻少女之手,心中却暗叹,怪不得灵芝有此奇才,原来是家传渊源!
心中更想让她随自己制香去,遂向严氏道:“娘,反正灵芝这丫头,也蹦不出天去,让她跟我去香坊历练历练,将来的好处,不也都是安家的。”
严氏虽明白是这个道理,但心头还是有些忐忑,这丫头当真能一直乖乖听话?
更何况,她还有别的打算,沉吟良久,方对着安二希翼的目色道:“这丫头,娘是还打算用在别处的。”
“噢?”安二第一次听严氏这么说,他还一直以为娘想将灵芝许到苏家去。
“你看她才十岁,那模样,已是娘所见过的所有女子皆不及,若假以时日,风姿之盛,不可估量!”
“娘的意思是?”安二见她忽然提起灵芝的样貌,不由心头一动,猜到几分:“难道要,入宫?”
严氏点点头:“当今圣上宫中,只得皇后与贤妃,后宫空虚,必是要充盈一番的。”
“可灵芝年下才十一……”
“三年后呢?”严氏示意他又给自己添盏茶,咳了两声,接着道:“一来,你自个儿的姑娘,你可舍得送入宫去?这丫头就是个现成的礼,又让安家成了皇亲,又不必真费咱们自个儿的骨肉;二来,护她的人不是在宫里么?也送去探探底,看能不能钓出什么鱼。”
安二沉吟着点点头,接过严氏茶盏:“还是娘想得周到。”
随即又惋惜道:“可她若不学制香,真真可惜!”
严氏已盘算半晌,此时方道:“也不是不可以。”
她坐得有些乏了,伸了伸胳膊,安二立马站起身来,立在炕头,握掌成拳,替她轻轻捶着肩膊。
严氏舒服地闭上眼,缓缓道:“你可以让她入香坊,做些选料、炮制的活儿,香方嘛,也就罢了。”
安二闻言大喜,下手更卖力:“娘说的是!回头儿子就找她说去!”
“不过。”严氏话音一转:“只怕慧茹又要不乐意了。”
安二想起这个正妻就头疼,闻言嗤声道:“无知妇人,娘不用担心,我去跟她说,以夫为纲,这是事关咱们安家的大业,她还敢阻挠不成?”
☆、第二十八章 清寒异香
话说灵芝回到晚庭,心中有些郁郁。
她没想到祖母反应这么大,竟不惜威胁毒哑自己来保守这个秘密。
这让她心中更煎灼难安,究竟是为何?自己到底是谁?
不过她没打算就此放弃,不管要用什么办法,她都要学制香!
在祖母扔过来的香炉碎在地上的一刹那,她便觉出了不对劲。
后来为了点燃铜簪中的迷香,凑近那新取来的香炉时,那不对劲的感觉愈加在心中扩大。
祖母是寒症,最是畏冷怕凉,连夏日三伏天都只敢喝热茶,平日里进食熏香,皆是小心翼翼,排除寒湿之物,重在温阳着补。
但这寒咳还是绵延十年,明火易去,湿寒难除。
可那香灰洒落一地时,她分明嗅到一丝清苦。
苦乃寒凉之物,怎会出现在祖母房中?
反常即为妖,她捏紧了拳头,这是她的机会。
小令小心翼翼地给灵芝额头处清理干净,再抹上药膏,心疼道:“这可是亲孙女呢!况且还是大姑娘的错!怎么就变成我们姑娘受罪了!”
说着,泪就淌了下来。
灵芝暖暖一笑,拉着她:“想出气吗?”
“嗯。”小令死命地点头:“太欺负人了!”
灵芝歪着头笑道:“你将昨儿个大姐给的那薄荷膏送到蕙若阁去,告诉她,难受的时候,抹上点,清清凉凉,必定是很舒服的。”
这是昨日毓芝对她说的话。
她要让她知道,现在的安灵芝,你予我什么,我便回你什么,再不是她安大小姐戏耍玩乐的对象。
“怕不怕?”她问小令,现在去蕙若阁,可得不到什么好脸色。
小令昂起细长脖子:“当然不怕,哼!让她欺负我们姑娘!活该受罪!”
小令拿着薄荷膏高高兴兴出去了。
灵芝叫过槿姝:“你能想办法出府吗?”
槿姝点点头,安府的守卫都是些普通货色,对她来说,翻墙来去自如。
“那太好了!”灵芝拍着手道:“等会儿我写封信,掌灯之后你悄悄出去,找到苏府,交给苏家大小姐。”
槿姝再点点头。
“你知道苏府吗?”灵芝又问,她总是忘记现在的槿姝是刚刚到自己身边的槿姝。
“槐树胡同里的苏府。”槿姝答。
灵芝倒是诧异,没想到槿姝对京城这么熟,不过她没多想,对槿姝的忠心从不置疑,坦诚相告道:“我今日和祖母父亲都闹翻了,可能之后会有些麻烦,若是万一。”
她顿了顿:“只是万一啊,可能会需要从安府逃出去,你可能帮我们?”
槿姝想也没想就答应下来:“姑娘放心,你便现在要走都行。”
灵芝只是喜欢凡事都做最坏的打算,她被前世的结局折磨怕了,重活一世,便事事谨慎,小心翼翼。
她松一口气,再咬着唇笑道:“希望没有那一日。”
好在事情并没有往最坏的方向发展,她的信刚刚送出去,第二日午膳后,云裳特意来请她,去安二老爷的书房,沉香阁。
沉香阁坐落在秋水湖畔的小山上,位于秋水亭之后,是一座三层六角飞檐小楼,最高一层的隔扇装的是西洋运来的琉璃花罩,在阳光下宝光流转、璀璨夺目。
阁楼旁是一所四四方方的小院,作为安家的私家香坊,若想制个简单和香,或是配个香囊,做瓶玫瑰露,窖点香茶之类,便可以上这里选料,捡些需要的工具。
安二老爷在书房正厅把玩着一块半成型的杉木雕,听外面传了声“三姑娘”,便放下东西,亲自迎了出去。
“父亲!”灵芝见过礼,端端正正坐到下首圈椅上。
“伤可好些了?”安二打量着她额角,棕黄色的药膏敷了薄薄一层,贴在白皙娇嫩的肌肤上。
小厮茗茶端上茶盘茶盏茶炉等物,摆在当中炕几上,又再退下。
灵芝温顺的点点头:“敷了药,好多了。”
当下不再接话,静静地等安二出声。
安二想起母亲说的将来的打算,忍不住细细打量这个他一向当作影子的女儿。
果然有些风姿,虽五官还带着稚气,但无一不精致秀丽,眉如远山,肤白胜雪,鼻管挺秀,桃腮樱口,一双眼低垂着,密密长长的睫毛似卷扇,不漆而黑。
当下他点了点炕桌对面,道:“坐过来吧,尝尝父亲煮茶的手艺。”
灵芝抿嘴乖觉道:“是。”
起身挪坐到安二对面的炕台上。
安二这才发现她抿嘴浅笑之时,唇边两窝小小梨涡,为清雅面容平添几分娇俏,也不由暗叹:若是再长几年,当真是个可倾国倾城的人物。
面上不动声色,将茶饼置于铁锅中开始炙茶,闲闲道:“你昨日所说,可当真能办到?”
灵芝本就猜测,他请她来,是事情有了转机。
听他有此问,更笃定了几分,心中暗喜,抬起头盯着安二道:“父亲可是答应了?若能入香坊学和香,灵芝便就是父亲的女儿。”
安二心头一震,原来此女最慑人之处,还在一双眼。
她看人之时,圆睁似猫儿,亮如黑宝,隐隐珠光流转,似潋滟日影的清泉,晶莹得让人挪不开眼。
以安二见惯风月之人,亦要暗吸一口气,才能压下心头的惊艳之感,回到正题,颇为难道:“入香坊是可以,不过你也知道,安家的规矩,子女中只能有一人,学安家香方。如今敄哥儿在学,所以,你祖母的意思是,你可以在香坊学学选料、炮制等技艺。”
灵芝双眼微眯,原来打的这个算盘,借自己识香辨香的本事,为安家出力。
她沉吟下去,在心中将昨日以来细想的念头重新捋一捋,看着取出茶料放入陶罐,准备碾茶的安二道:“可若是我能治祖母之病呢?够不够资格学香方?”
安二手中的陶罐“哐当”落地。
安二老爷几乎是一路拉着灵芝奔到松雪堂的。
迫不及待将竹清梅芳刘嬷嬷等一干人撵了出去,关上门,拉着灵芝站到刚刚午歇醒来的严氏面前,喘着气道:“你把刚才跟我所说的话,跟祖母再说一遍。”
灵芝看着皱着一双眉,迷惑不解的严氏道:“祖母的病,是中毒。”
严氏一声冷哼,不以为然地重新躺下,这十年,她看过的大夫可组成一个太医院!
人人都道是显而易见的寒症,寒入肺经,湿入脾经,导致脾胃不调、气短咳厉,一个大夫可能看错,几十个大夫都看错不成?
板着脸阴沉沉道:“你一个未簪钗的女娃娃,能比太医院的朱大人厉害?还是比民间神医张许良厉害?妖言妖语,你想耍什么把戏?”
☆、第二十九章 三日之期
灵芝叹一口气,对着严氏幽幽道:“若不是姨娘替祖母您挡了一劫,祖母怕也是想不到有人会暗害于您的吧?连元凶都没查出来,为何对缠绵十年的病,还如此大意不经心?”
严氏只觉肺腑中的寒气蔓延到脊背,浑身寒凉,森森盯着灵芝,那话语,断断不像出自一个十岁女娃之口。
灵芝这话点到了她的心病,她如今夜夜辗转,都在思量,究竟是谁要置自己于死地,是为什么?
以前她怀疑过尉氏,但尉氏宁死以证清白,她又恍惚觉得自己想错了。
如此刚烈的人,当不会用那等阴损之计。
可若排除了她,还会有谁呢?安老太爷去得早,她自问操持安家三十余年,未曾得罪过谁。如今两个儿子皆有官身,营香生意蒸蒸日上,又有了《天香谱》,怕是安家从未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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