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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夜花朝-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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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笙看着这唯一的爱子,感到喉头一阵干涩,竟久久说不出话来。他缓缓走到还未苏醒的段夫人身边,忍不住老泪纵横,道:“无论发生什么事,记得我们一家三口不可分开。你跟紧我们,找到任何机会就赶快逃走,万一有什么事,不要……不要管我和你娘。”
段乘风听懂他话中含义,忍不住悲愤道:“我与爹娘生死都要一起,怎可做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段笙叹了口气,道:“孩子,我和你娘老了,你还有大好的人生。还有小芸,你难道要不顾她而去吗?”
段乘风想到未过门的妻子,心中一阵酸涩,那日花前缱绻、月下盟约,一转身,竟已是阴阳永隔吗?
父子两人在这厅堂之内无言相对,两颗心也随着满堂的烛火忽明忽地不断摇晃着。过了许久,段乘风揉了揉已经酸胀的眼睛,问道:“忠叔他们,怎么还未回来?”
段笙心头一惊,沉声道:“看好你娘,我出去看看!”
走出屋外,天上堆积的乌云已经缓缓散开,那月光自云中现出,竟好像隐隐带了一丝绯红之色。相传红色月光之下,必有血光之灾。
段笙一路往后院寻去,突然听到一阵“哧哧哧”的声响,如同钝器嵌入血肉的声音。他沿着这声音颤颤巍巍走去,只见赤色的月光之下,一个身影正举着一把柴刀,用力的割着什么东西。
待他走的更近,终于看清那柴刀之下,躺着两具血肉横飞的尸体,正是冯七和吴妈!
那个身影察觉身后有异状,猛地转过身来,他双目空洞,一双已经干枯的手上紧紧握着一把柴刀,身上脸上全沾满鲜血还有一些辨不清形状的物事。
段笙猛地后退两步,又是恐惧又是愤怒,指着他大喊道:”你,居然是你!!”
张忠呆呆的望向手中的柴刀,突然快步上前,凄声道:”老爷,你误会了,我,我只是想查清楚他们两人……”
段笙不听他解释,转身就跑,身后张忠跌跌撞撞地跟了上来,他慌不择路间脚下一绊,竟跌倒在地上。
眼看张忠的身影压了过来,段笙手中摸到一块大石,拼命的朝他砸了下去……
一股鲜血喷到段笙的脸上,他惊恐地瞪着双目,看着张忠的身子慢慢倒了下去,刚要松一口气,又见一颗铜扣,缓缓自张忠身上滑出,跌落在自己身上。
段笙的精神终于完全崩溃,他连滚带爬地跑回厅堂,看到夫人已经转醒,正和段乘风一起焦急地等待他回来。
”走,快走!“来不及多做解释,段笙只喊得出这一句话,就带着妻儿一路仓皇地往门外跑去
。
三人刚刚跑到院门的那行血字旁,突然听到一阵阴阴的嗤笑之声自身旁传来,一树的飞鸟被这声音惊起,扑棱扑棱地飞起遮住了夜空。
只见倒在血泊中的”刘成“双手一撑,突然自地上爬起,一双眼睛自满脸血迹中探出,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三人。
段笙全身颤抖,声音似乎飘着半空中,”你,你不是刘成!你是谁?”
”刘成“嘿嘿一笑,道:”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段家九口,一个人都休想走出这道门。”
段笙内心一阵绝望,他握住段乘风的双手微微用力,示意他寻机会快逃,又悲愤道:“我段家和你有何仇怨,为何要如此赶尽杀绝!”
那人仍是轻松笑道:“我和你无冤无仇,只可惜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段笙瞳孔一阵收缩,咬牙道:”是他!果然是他!“就在”他“字出口之时,他蓄满全身力气,飞身朝那人扑了过去,准备以命相搏为妻儿拼出一条血路。
谁知那人身影只是一晃,就轻松躲过他这搏命一扑,段笙仿佛听那人在他耳边轻轻一叹,随后脑中一阵剧痛,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瘫倒在了地上。
最后一刻,他绝望地看到两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在那人身旁一一倒下,双目中不甘的流出两道热泪,便永远的失去了光亮。
当长夜终于过去,艳阳再度高照在段宅的朱门之上,九具尸体也慢慢自阴影中显现,暴露在阳光之下。
一抹斜阳溜进主卧窗棂之内,照在还未完工的大红鸳鸯锦被之上,锦被旁,一根尖锐的绣花针正悠悠地泛着银光。
☆、第29章 曲玲珑
早春二月,正是杏花烟雨、乍暖还寒时候,京城上下仍然沉浸在春节的喜气之中,大街上熙熙攘攘,挑着担子的小贩们争相叫卖着,叫卖声一路飘进一间名为“燕子楼”酒坊之内,又被酒客们此起彼伏的谈笑声掩盖。
“要说我杜风当差十几年,见过最离奇的就是去年雍州城那个案子了,段家上下九口人一夜之间死得无声无息,仵作那边验不出伤口,又没有中毒迹象,既查不出死因也无凶器,这案子也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大家背地里都说是遇到了恶鬼索命,那段府也就从此变成了鬼宅,至今无人敢接
手。”一位捕快装扮的髯须大汉,此刻已经带上几分醉意,正倚着酒坊围栏,侃侃而谈。
他身旁坐着一位约二十岁的清秀男子,听得皱起了眉头道:“杜大哥,你真的信这世上有鬼神索命吗?据我所知那段老爷任御史之时,是出了名的耿直敢言,我看是他得罪了比恶鬼更甚的人物。只可惜朗朗乾坤之下,九条人命就这么死得不明不白。”
杜风忙示意他噤声,又小声苦笑道:“小五啊,如今这世道,哪还有什么朗朗乾坤,又有几件事是能辨得清黑白曲直的,有时候做人,还是要糊涂一点好。”
那名叫莫五的捕快心中不忿,却也只能无奈的摇摇头,端起手中酒杯一饮而尽。
“杜捕头、莫大哥,你们在说什么明白糊涂的?”珠玉般清脆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两人转头看去,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正站在他们身后,黄衫乌发,眉眼间透着乖巧伶俐。
两人似和这少女十分熟悉,皆是笑道:“小玥,你来了。”
薛玥笑盈盈地在两人身边坐下,道:“看你们在这神神秘秘说了半天,可是有什么新鲜事,也讲给我听听。”
杜风摇头笑道:“你这丫头就是爱凑热闹,交给你的事办妥了没?”
薛玥自怀中掏出一本册子交到杜风手上,得意道:“有我薛玥出马,杜捕头大可放心。”
两人接过册子翻开细看,均是面露欣喜之色,莫五将桌案一拍笑道:“好,有了此物,不怕那王员外不认罪!”
杜风又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递给薛玥道:“这是这次的酬劳,你打开数数。”
薛玥喜滋滋的将钱袋收入怀中,道:“杜捕头为人我还信不过吗。只是我为了这册子从昨夜守到现在,连口饭都没来得及吃呢。”
杜风知她心思,无奈笑道:“合作了这么多次,每次都要被你多敲上一笔,行了,想吃什么自己点吧。”
薛玥喜道:“多谢杜捕头!”又叫来小二点上一桌酒菜,提起筷子便吃了起来。
莫五望着她大快朵颐的样子,忍不住道:“小玥你好歹是个姑娘家,老这么贪吃,实在是有些不像样。”
薛玥鼓着腮帮子瞪大了眼睛道:“难道别的姑娘家,平素都不吃饱饭吗?”
莫五被她问得一时语塞,抓一抓头,只笑笑不再多言。
这时街上传来一阵嘈杂之声,三人往外一看,一个锦衣公子正气冲冲地叫骂道:“这酹月楼简直欺人太甚,我堂堂侍郎家的二公子,还不够资格进你们的门么。”
薛玥好奇的问道:“那酹月楼是什么地方,竟然有这么大的架子,把客人往外面赶。”
杜风笑道:“这酹月楼可是如今京城最炙手可热的酒肆,据说每日只接受三位客人,每位客人都由主人亲自筛选过方可入内。相传那酒肆的主人曲玲珑姑娘,生得天姿国色,又唱得一手好曲,京城多少王侯公子都已能入她闺中为荣,可惜那曲姑娘自视甚高,绝不轻易见客。越是如此,就越引得那些名门公子一个个争相前往,生怕落了人后。”
他又拿眼神瞟了莫五一眼,“就说我这位小兄弟,也是心心念念想要一睹曲姑娘芳容呢。”
莫五瞪他一眼,脸上却闪过一丝红晕。
薛玥听得十分心痒,暗想道:不知这位曲姑娘的姿色和玉面罗刹比起来谁更胜一筹,如果能进得那酹月楼,亲自见识一番,便是再好不过了。
杜风仿佛看穿她的心思,又笑道:“你可不要动什么心思。莫说你这小丫头,就算我们这种无阶无品的小捕快,要想进那酹月楼,也不知要排到何年何月,更别提能亲眼目睹那曲姑娘的风姿了。”
薛玥想到刚才那位锦衣公子身为侍郎家公子都铩羽而归,自己无权无势更是不用指望,只得无奈的叹了口气,低头继续对付眼前的饭菜。
杜风和莫五记挂着账册之事,也不愿再多耽搁时间,结了银子就匆匆离去,薛玥一人酒足饭饱之后,眼看天色尚早,便无聊的在街上闲逛起来。
路过一间铺子,买了些日常物事之后,薛玥数了数剩下的银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当日在秋水山庄和玉面罗刹结拜之后,他一腔豪情的要替自己圆了心愿,于是两人一路来了京城,找人买下了薛家老宅,但两人的积蓄也就所剩无几。
京城样样开销甚大,要养这么一座大宅更是需要不少钱,她这新认的大哥又实在靠不住,时不时就要外出游玩一番,一出去就是半月有余,于是这养家的重任就交到自己一人身上。她只得重操旧业,到应天府接点探案追凶的小差事,总算是勉强能够度日。
就这么一路走一路想着,再抬头时只见眼前一处双层红木阁楼,红色的纱灯在檐下招摇,一块金丝楠木牌匾上龙飞凤舞地书着“酹月楼“三个大字。想不到自己随意闲逛,竟然走到了这大名鼎鼎的酹月楼下。
阁楼门外已经围了一大群人,薛玥垫着脚尖观看一番,只见一位着翠绿纱衣的清秀女子,温柔的一一问过来者身份,又将记录在一本册子上。
薛玥看得一阵,发现能被引进楼去的不过寥寥数人,不由感叹杜风所言不虚,看来想要一探这位曲姑娘的芳容实在是道阻且长。原来这绝色佳人竟如此难得,她不由暗自想到,等玉面罗刹回来了,一定要仔细将他看个够本。
薛玥怀着这个感叹正要转身离开,突然人群中传来一阵躁动,有人叫道:“是顾大人来了。”薛玥心中一跳,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身旁有人小声议论着:“哪个顾大人?”
“不就是新上任的大理寺卿顾勋顾大人。他现在可是首辅身边的红人,年纪轻轻就官拜三品,实在是难得的才俊啊。”
又有人冷笑道:“什么才俊,不过是阿谀之功甚佳,踩着自己的上司往上爬……”似乎一旁有人将他扯住,那人也就没有再说下去。
薛玥自这一片嘈杂声中望去,只见顾勋长衣广袖,紫袍玉带,正款款朝这边走来。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在众人眼中竟比他身后的春色更柔和几分,却只有她能看清这温和背后的冷漠。
薛玥在心底叹了口气,正准备转身溜走,谁知顾勋早已看清她在人群中探头探脑的身影,突然嘴角一扬,高声喊道:“小玥,你怎么在这里!”
☆、第30章 越人歌
薛玥乍听到这声“小玥”,忍不住森森打了个寒颤,本想装作没听到继续开溜,但众人的目光已经齐刷刷转向了这边,她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前去,扯出一个笑容道:“顾大人,不知有何吩咐。”
顾勋的声音中仿佛藏了无限柔情,又似无限感慨道:“你我何必如此见外。”薛玥听到周围瞬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声,心中暗暗叫苦,这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故意弄得如此暧昧,只怕自己明日就要变成这些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顾勋见她脸色难看又不好发作,心中暗自好笑,俯身过去轻轻道:“若想进去,就乖乖听话。”
薛玥没想到他看穿了自己的心思,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也是无用,不如顺水推舟混进楼去,也算不枉此行。于是她干脆也含笑不语,只低头顺目地站在一旁。
顾勋满意地转过身子对那绿衣女子道:“这位薛姑娘是在一位远房表妹,想不到竟在此地重遇,不知道可否行个方便,让我们一起进去。”
那女子抿唇一笑,眼神在他们两人身上转了一转,香袖一摆道:“顾大人、薛姑娘这边请。”
酹月楼内红梅疏影、暗香浮动,薛玥一路跟着顾勋,好奇地四处张望。
只见一楼正中央摆着一张大大的白玉台,重重纱幔之下,有人在台上抚琴,手指轻勾便是淙淙流水、天籁之音。
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
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曼丽宛转的调子,绵延缓逝的铮铮琴音,好一曲耐人寻味的《西洲曲》。
抚琴之人身旁,隐隐一名美丽的女子正水袖翻飞地翩翩起舞。她就那么忘情跳着,踏着泠泠的节拍,腰身旋转,粉色的长裙犹如盛开的水莲,随香风拂拂而动,随琴声徐徐散开,仿佛画中仙子飘飘袂举。
薛玥看得入迷,一时竟忘了挪步。顾勋却是目不斜视的一路往前,回头望见她这痴痴的模样,摇了摇头,又走回来轻轻俯在她耳边道:“楼上也能看。”
两人被领进二楼的一间厢房之中,房中摆着一张锦榻,锦榻上重重绣金罗纱飘动,头顶缀着一袭一袭的流苏,旁边摆着一张青玉桌案和两把檀木雕花的扶椅,紫檀香炉内点着淡淡的熏香,香味清甜温雅,闻起来十分舒服。从房中望下去,正好能看见台上的悠帘玉台、墨舞笙歌。
顾勋一进门便坐上锦榻,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绣垫上饮茶听曲。
薛玥趴在窗上看了一阵,感叹道:“只是寻常演艺,就已如此动人,不知那曲姑娘亲自上阵,又是何种风情。”
顾勋懒懒靠在垫上,似是十分舒服的半眯着眼睛,道:“你一个小姑娘,偏爱凑这些热闹。”
薛玥轻哼一声:“莫非顾大人此番前来,不是为了一睹那曲玲珑姑娘芳容。”
顾勋瞟了她一眼笑道:“那曲姑娘虽是一位难得的美人,可惜我对美人一向没什么兴趣,不然也不会偏和你呆在一起。”
薛玥狠狠瞪他一眼,却正好对上他那似笑非笑的眼睛,突然感到身上有些不自在,于是跳起来大声道:“顾大人在此慢慢享受吧,薛玥还有事先走一步。”
“慢着,”顾勋突然站起,缓缓朝她踱去,薛玥见他步步逼近,心中一阵慌乱,呼吸莫名有些加快。
谁知顾勋走到离她一步之遥,突然停住问道:“你最近很差钱吗?”
薛玥有些摸不着头脑,只愣愣的望着他。
顾勋轻哼道:“你不是和那玉面罗刹结了异姓兄妹,怎么还需要你日日往那应天府跑讨生活吗?”
薛玥见事事都瞒不过他,忍不住有些气恼,回道:“民女做些什么,靠什么讨生活,好像和大人无关吧。倒是大人之前答应民女的事,可要时刻记得才是。”
顾勋微微一笑,突然掏出二十两银子,放在薛玥面前,道:“你左右也是需要赚银子,不如再为我做件事如何?”
薛玥嘴角一撇,道:“民女愚钝,跟不上大人的玲珑心思,是以就算是乞讨街头,也是不敢再赚你顾大人的银子了。”
顾勋一脸无辜道:“小玥这么说实在令顾某伤心,从扬州到衡州,我一未赖账二未刁难,相反还多番出手相助,若没有我那几百两银子,想必你们也不会顺利的买下那宅子吧。”
薛玥知道这人无赖起来,连那老狐狸吴秋水无可奈何。他此时又故意站在门边,有意无意堵住了她的去路,于是无奈回道:“说吧,到底想让我干嘛。”
顾勋笑的意味深长道:“很简单,只要陪我睡上一会。”
薛玥惊得双目猛睁,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膛,一口气未喘上来,忍不住连咳数声,,憋得小脸一阵通红。
顾勋被她这幅模样逗得十分开心,却忍笑道:“小玥为何如此惊慌?”
薛玥终于止住咳嗽,抬头又见他挥手将窗上纱帘一拉,屋内顿时暗了下来,香气一熏,更添了些暧昧不明。
她感到又惊又怕,忍不住步步朝后退去,一股压迫感袭来,令她呼吸不畅,只“你你你”的说不出其他话来。
顾勋终于收起逗弄她的心,拍拍她涨红的小脸道:“你莫要瞎想,只是我这段时间实在疲惫,而这里既有香床暖枕,又有佳人相伴,实在很适合睡上一觉。”
薛玥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也细小的如蚊叮一般:“你睡你的,为何要我陪?”
顾勋似是十分认真地回道:“因为我很怕我睡觉时会不小心说出一些话,被他人听了去,所以只好委屈小玥在旁边守着。”
薛玥瞪大了眼,“那你就不怕我听了去。”
顾勋朗朗笑道:“你既然收了我的银子,定不会外传。”
薛玥觉得此事实在荒谬,特别是由他顾勋做出来,背后一定藏着诸多谋划,她正想寻个理由赶紧离开,只见顾勋往锦榻上一倒,竟真的就这么睡了过去。
薛玥愣愣的坐在锦榻对面,猜测这人到底打得什么主意。莫非他知道有人要来刺杀他,故意装睡引人前来。又或者他想要制造什么场面,用自己做见证。
她就这么胡思乱想着,再看眼前之人双目紧闭、呼吸平顺,竟是真的熟睡起来。
只见他眉头舒展,长长的羽睫随呼吸微微抖动,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见他如此没有防备的模样,薛玥不得不承认,褪去了平日里的惺惺作态,这人还是生得十分好看。
床头流苏微动,重重罗账在他身上投下阴影,仿佛一个重重的壳,紧紧将他包裹起来。
此时,楼下的玉台上琴音陡转,一位伶人携琴音而出,一张口就是娇婉柔媚、百转千回,隐隐约约间,几句唱词兜兜转转飘入薛玥耳中“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她以前也曾听过这首《越人歌》,当时只觉得曲调优美、唱词和韵,却并无其他感触。今日不知是因为这伶人的吟唱,还是这屋内香气太浓,竟引得她心中莫名有些酸胀,如坠迷梦之中。
薛玥就这么迷迷糊糊不知坐了多久,眼前的那双眼睛终于睁开,一丝狡黠的光芒自眸中滑过,顾勋带着有些沙哑嗓音开口道:“小玥,你这么盯着我看了多久。”
薛玥猛地一惊,差点跌下凳子,脸上又有些发热,她忙掩住心中慌乱粗声道:“我在看你这次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顾勋懒懒起身,突然伏了下来,双臂一展,将她圈在窗棂之上,一脸坏笑道:“那你希望我是在打什么主意。”
☆、第31章 心间雾
薛玥忍不住想要逃脱,半边身子却被他紧紧压住,他惺忪的眸子里带着些迷蒙的水汽,如同被蒙上薄雾的,自己的心。
眼看那俊容慢慢压了过来,眉眼间带着七分调笑,又似有几分专注。混杂着清雅与熏香的气息尽数扑到她的眼皮、鼻尖之上,令她脑子一阵迷糊。他的唇越来越近,就在薛玥感到心跳几乎停止之时,那唇却只滑过她的脸庞,轻轻落在她耳边。
一股湿热的气息,吹得她耳中又痒又热,只听那略带几分沙哑的声音在耳边轻轻说道:“若是小玥觉得不满意,我们也可以做一些别的事,反正今日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薛玥觉得自己再待下去一定会窒息而死,忙以足尖狠狠踢上他的小腿,趁他吃痛分神,弯身从他臂下钻出,飞也似地逃出了厢房。
顾勋望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手指在唇间一抚,轻轻地笑了起来。这些年来,他细心谋划、步步为营,当他离那个目标越来越近,却也感到越发胆战心惊。
如今,他终于如愿地站到那人身边,却是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半分不敢松懈。许多话便是连最亲信之人也无法诉说,即使在夜深人静时分,也无一日能睡得安宁。
刚才那短短一个时辰,竟是他这么长时间以来,难得能轻松肆意的时光。也许只有在面对那双毫
无杂质的纯净双眼时,他才能彻底放下防备和计算,安心熟睡片刻。
他轻轻执起案上杯盏,望向台上忘情歌舞的伶人,嘴角忍不住泛起一丝冷笑,自己又何尝不似这戏子伶人,每日登台做戏,连自己都忘了自己原本的模样。杯中茶汤早已凉透,将手心最后一丝温热也慢慢驱散。放下茶盏,他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即使艰难疲惫,也绝不可能退缩,因为自古以来,通往权势之路就从未留有后路,一转身便是万劫不复!
窗内是如海心机,窗外却日头似火,一如薛玥现在红得发烫的脸颊。她片刻不停地在街上奔走,一颗心也随之上下翻滚着,明知道他对人绝无半点真心、明知道他尤爱戏弄自己,为什么,心里还是会泛起淡淡的酸涩和……一丝甜蜜。
日头渐渐西下,薛玥满怀心事地游走过几个路口之后,终于看到自家宅前那一抹飞檐,她甩甩头,决定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小情绪彻底抛在脑后,于是深吸一口气,推开自家大门,却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初到京城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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