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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逝皆随风-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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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在说本将军吗?”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马夫一惊手中的马刷掉落在地,立即跪了下来。这上将军曾青向来铁血无情,治军严厉,方才虽没有什么言语不敬,可是光是做事闲谈估计就要挨棍子了。
子懿恭立在羽离旁并不出声。曾青拇指指腹摸了摸唇上髭须,饶有兴致的看着子懿,踱步行至子懿面前,认真的看起了子懿。
看子懿面不改色依旧稳立着,曾青冷笑道:“呵,竟是你安子懿,没死可惜了。”一边跪着的马夫听到安子懿这名字更是抖如筛糠,做事时与夏国罪子闲谈岂不罪加一等?
子懿拱手行了一礼道:“见过曾将军。”王爷管理军政,将军们经常出入王府,很多人都见过子懿,子懿亦见过夏国诸将。
曾青显然不受子懿之礼,本是领了王爷之命率三万锦襜突骑先行至旧燕北处的言城,不想来到马厩就见到了令人憎恶之人,于是二话不说手中的马鞭朝子懿甩去,子懿抬手接下顺带卸了鞭子的力道。
曾青在王府里也没少打子懿,何时见过那个卑躬屈膝逆来顺受的子懿出过手,惊讶后是冲脑的怒火:“安子懿,你想想你有没有资格避刑,我知道王爷正给你寻个身份,可是没身份之前你依然是夏国的罪人。樊将军的骸骨遵从了他的遗言可是葬在了城西那片无名冢的山岗上,要不要我亲自带你去拜一拜!”
子懿松了手,跪了下来。
曾青充满恨意咬呀切齿道:“即便燕亡,王爷要认你,但我们这些旧将还是恨不得噬饮你的血肉。你活着,樊将军葬在那片山岗上也不得安息!”当时若非形势所迫,樊在武交权与子懿岂有他独自统兵的时候?
曾青的马鞭立即挥得生风,鞭子狠狠落在子懿身上。熟悉的锐痛如刀割般在身上划过,子懿静默抿唇。一旁的马夫更是吓得埋首跪伏,生怕鞭子殃及到他,上将军的手劲大,上回那斥候将未将情势准确回报,被上将军抽了几十鞭直接下不来床。
身上的衣帛根本抵不住曾青狠辣的鞭子,抽裂的衣衫下是道道血痕。
幸而习惯了,只是不知今日能否自己走出这营地。
“住手!”一声大喝,赶来的冷究阔步上前压住了曾青的手,曾青欲甩开冷究的手,冷究只得反扣住曾青的手腕。曾青怒道:“冷究!你不过是王平成王府里的一个侍卫统领罢了,岂敢阻拦本将军!”
“哼,冷究只听令于王爷,王爷让我保护四公子就不容你在此使私刑!”冷究是王爷的贴身侍卫,他的第一要务是保护王爷,王爷去哪他便随到哪。方才王爷处理了急报后,蓦然记起四公子还在后营马厩里,知道曾青的马也是认主的马,担心子懿撞见曾青会出事便命他先到马厩来。
冷究斜看了眼跪着垂首的子懿,果然还是出事了。曾青暗地里较劲,冷究亦是奉陪,两人竟不相上下。
曾青身后的偏将看着情况不对赶紧上前提醒道:“将军,三万轻骑已在幕府前等候了,王爷有令要我们即刻出发,大局为重啊将军。”
曾青闻言压住怒意,猛的挣脱了冷究的制固,旋了下手腕冷哼着牵出自己的战马翻身上马,又重重的瞪了眼子懿和冷究才喝了声:“驾!”
子懿这才起身,只是身上有些狼狈。
冷究望着子懿道:“四公子,王爷让你去幕府。”
“冷统领能否为我寻件衣衫。”
后营马苑里有口井,冷究在一旁看着子懿一桶又一桶的冲掉身上的血迹,直到伤口不再溢血才将刚才那一直发抖的马夫的衣衫换上。这几乎是子懿的一个习惯,冷究不是第一次看,王府里总是能见到子懿行刑后给自己冲洗一番。
“四公子为何不还手,王爷自会替你担着。”
子懿理了理身上的粗布麻衣,淡淡说道:“让一个罪人抗刑吗?”冷究倒是明白了,此时不宜生事端,否则传出去怕是对王爷行事不利。
子懿踏进幕府时,安晟愁眉不展,正望着悬于大堂一侧的山川地图。子懿静待一旁,安晟头也不回,沉声说道:“旧燕许多城池效仿言城起兵誓死不从夏。”安晟看完地图才回首,看到子懿时微蹙了下眉头,觉得子懿脸色有些苍白。
子懿道:“燕国立足北方百年,是好战的民族。燕国人尚武善战,虽说中央已溃,地方势力却未得削压。”
“嗯,本是孤城死抵,如今却连环并起。”安晟又将视线转向地图上燕地的几座城池,脸布忧愁。
子懿轻轻抿了下唇角忍下痛意又道:“燕国人骨硬不愿折腰,强掠攻伐必定会生灵涂炭。军尚可灭民不可亡。”
安晟颔首,如果强攻,城中的百姓都要遭殃,兔子急了都会咬人,逼急了他们要对付的就不是燕国残存的军队了,而是士卒与民兵组成的军队,虽不需畏惧,可也会失了燕国百姓归顺之心。
安晟沉吟,突然又问道:“懿儿,你志向何在?”
“征战沙场。”
安晟转过身来看着子懿坚毅的脸庞面色凝重道:“你是想抱着必死的心态上战场,能赢固然是好,若被对方杀死也未必是不能接受的事情,是这样吗?”
“回王爷,不是。”
安晟认真审视着子懿,知道子懿所言不假,稍稍安了心。安晟笑了笑,将握了许久的玉佩递给了子懿:“父王替你选了块玉佩,本是想你生辰之时给你的,只是那工匠没能赶出来。”
子懿惊讶的双手接过那枚上好白玉,上头雕刻的是鱼化龙镂纹,反面则是一个镂空的懿字,整个玉佩巧夺天工,看得出这雕刻玉佩的工匠手艺高妙,匠心独运。玉上还带着安晟的温度,子懿将玉佩握在手心中心泛涟漪,正欲跪下叩谢便被安晟扯起,“一个人常常出错才能改正错误减少犯错,父王知道自己做得并不好,错了半辈子。父王不求你谅解,但求懿儿一世安康。”
子懿看着手中的玉佩,感觉什么在牵扯着内心深处的情感。人心万种,凡尘俗世到底谁能无情无欲。
“子懿谢过王爷。”
安晟很是欣喜,虽子懿未肯叫他一声父王,但是自称已改。只是这么一个细微的变化,安晟便感到这是迈出一大步,喜不自胜。
第62章
子懿的唇角扬起不易察觉的弧度,双眼凝聚着的星火转瞬消失在了眼潭深处,指腹轻轻摩挲着玉佩后的懿字。
即使军务缠身,北境告急,安晟还是禁不住露出欣慰的笑容,伸出的手很想将子懿搂住很想抱抱这个孩子,可最后也只是拍了拍子懿的臂膀,他怕子懿拒绝,他平成王害怕自己的儿子拒绝。
漫漫长路,总是会有机会的。
安晟放下手,“冷究,带懿儿……”话未说完就被一个急急冲进来的小将给打断,那小将匆匆拱手行礼道:“王爷,陛下急招入宫!”
安晟瞧小将神色慌张急切隐觉不妥定有大事,只得疾步边走边道:“懿儿随我一同进宫,来人,备车!”
来到广阳殿前,安晟让冷究看护好子懿便急忙入殿面见皇帝。一入大殿,安晟发现众多大臣俱在,各个面露愁容,看来事情不容小觑。安晟朝安繁行礼,安繁拦下道:“平成王别拜虚礼了,柳丞相跟平成王说今日密探回报之事。”
安晟微侧面向丞相柳下智,柳下智道:“密探回报,祁,吴,梁三国联盟邦欲灭夏分地。我国虽灭燕未有太大的耗损,可是燕国势力分割,据城起义,这些我们都必须分兵压制。”
安晟挑眉:“他们想趁国内空虚之时攻打夏国?”
“应是,我大夏国地处中枢,若不是民富国强其他列国早已经大规模发兵灭夏了,都是碍于夏国实力强悍而不敢轻举乱动,只是小规模侵犯周边。”
“消息怎么说的,他们打算何时起兵。”
“立秋,他们似乎串通了旧燕的王族,打算在祁吴梁三国同时进攻夏国之时,旧燕势力便牵制我军,若是如此我军可谓腹背受敌,四面楚歌。”
安晟一扬眉道:“里应外合,立秋之时稼在田里沿途正不缺粮,真是好计谋。”燕国不压制,不剿灭旧势力怕是用不了多久就会复国,即便不复国也会被其他三国趁乱刮分去。若是夏国派兵攻剿,兵力北调分散,其他三国便会趁虚而入,果真是两头皆难。
安繁不耐从九龙金椅上站起身:“安晟,你还有闲情夸赞别人?”
安晟复又转向安繁躬身一拜:“陛下,还未到死路,最差的情况不过就是放弃燕国的疆土,皇兄暂先勿忧。”
江太傅一旁冷笑:“王爷,还勿忧?这都内忧外患了。”
安晟斜睨了眼已是花甲之年的江太傅道:“太傅这话说得就不对了,若是放弃燕地何来内忧之说。”
江太傅一甩广袂冷哼一声出言讽刺道:“王爷的意思是放弃燕国?之前的仗岂不白打了?老夫可记得当时柳丞相并不支持你兴兵伐燕,而如今这般,王爷是将征战视为儿戏,是在空耗国力以让他国趁虚而入吗!”
江太傅的言辞犀利而刻薄,安晟轻微眯了下双目,面色阴沉。他知道最近他给懿儿正明身份惹得许多老臣旧将不满,可是如今形势紧张,人不和则国不攻自破。安晟收敛锋芒道:“本王的意思不过是说弃燕为下策,老太傅不必激动。”
一旁的太子安泽祤也严肃道:“老太傅,如今外患最忧,莫要自个端了窝。”
“那王爷的上策如何?”江太傅不满的呼着气,面上的白须微扬。
安晟沉思了会,说道:“其实最大的忧患在旧燕,如今离立秋还有月余,只要在一个月里平复旧燕的各个势力,家安国自然稳。既然他们把起兵攻打的时间定在了立秋,说明他们还未磋商好细节。逐鹿天下分河山,国家利益这种东西最难分,皆是豺狼虎豹都想多分一杯羹,三个国家能不能一心都是个未知数,未必能打得起来。”
安晟转而对安繁道:“陛下,旧燕的势力虽如雨后春笋,可好在势力新起,据点分散,只要分派大将速取便能平定内忧,无后顾之忧便不惧外患,微臣举荐一人任将征讨北境。”
安晟这话说得溜畅,意图亦是明显,安繁心知安晟要举荐何人,面露不悦可还是依旧问道:“谁?”
“臣弟四子,安子懿。”
安繁沉默,江太傅再次冷言相向道:“王爷,这可是迫在眉睫的国事,你谈家事?更何况那是个罪人,先皇遗旨是要他以血赎罪,王爷你要抗旨?”
安晟看向安繁,安繁的面上已由不悦上升为薄怒,安晟还是直言道:“我这四子虽为罪子,可也有些能耐,与其以血赎罪不如将功赎罪。”
柳下智,安泽祤在一旁暗自皱眉。另一旁的南中大将军直接喝道:“王爷,这娃子有这么大本事,还能立功?”
安晟道:“如今乱世,各国都求贤若渴,既有贤能何以不用!旧燕势力分散,若要一个月内全剿,非一人可为,非能人不可胜任之。”
何御史不信任道:“王爷,那可是罪子,是景苒公主的儿子,你怎知他心向夏国不向燕?让他统兵,到时军队战线拉远,将在外不受君命,谁知道他会不会叛变。此时正是万难时刻,若是还出乱夏国必亡!”
安晟的部下林飞庞松怒斥:“你们这些儒士都是死脑筋!”
何御史亦怒道:“你说什么!”
顿时大殿上吵开了锅,两方人对骂,唯有安泽祤与柳下智低头不言。安繁以手撑额,终是拍案而起,大殿瞬间安静下来,大臣们噤若寒蝉。
如此情况安晟还提这事,分明了是要挟,安繁心虽不满但还是压了下去:“你们统统都下去。”群臣立即行礼退去,天子之怒还是不触的好。柳下智瞥了眼安泽祤也退了出去。
“祤儿你也下去。”
安泽祤目色微沉也行礼退下。安繁步下玉阶,来到安晟面前:“安晟,这节骨眼为何还提此事,朝堂上有一半人反对,一部分中立,一部分是你的人才支持此事。”
“皇兄,我并无偏袒之心,臣弟所说都因当势而分析。”安晟依旧面不改色说道。
安繁微微摇首:“最近太后也有提及此事,我知道太后也喜欢那孩子,可是何御史说得也不无道理,朕也不信任他。”
“皇兄,安子懿是我儿子。”安晟直视着安繁。
“朕自然知道他是你儿子,他要不是你儿子能活到现在!?”安繁瞪目,手怒指着殿外,冠冕上的旒珠因安繁的动作而晃荡。这些日子来他亦是因此事而未得安宁,老臣们上奏的无一例外是反对夏国罪子恢复身份,本就国事繁重他还得为此事烦难。
安繁虽然并不十分聪明,但是先皇也是明白中庸之道才能走得更远才选择传位于安繁而不是太重感情的安晟。安繁看安晟久久不语重叹了口气:“安晟,你为何如此想给安子懿身份?”
安晟望着安繁突然道:“哥哥。”
安繁一愣,这一声哥哥已经过去了几十年了,如今听来他还是会有触动。哥哥是只有他们两兄弟在时安晟私下叫的,说是这样叫亲切多了。偌大皇家里,他也唯有这个弟弟是对他真心以待了。
“哥哥还记得我两小的时候,总是跟父皇争宠?”
安繁怒意褪去浅笑道:“你还提?都不知道父皇多偏袒你。”
“可不是,可是父皇也疼爱哥哥,大统可是给了哥哥。”
“是啊,政权给了我,军权给了你。”
“小的时候我与哥哥爬树,我不小心没抓稳,是哥哥当垫子抱着我摔下树来。明明是哥哥摔得更疼却反倒是哥哥紧张的问我,晟儿,摔哪了,摔哪了?哪儿疼?我本来强忍着不哭的,被哥哥这么一问愣是止不住吓得哇哇大哭了起来。那时啊哥哥就拼命的给我瞎揉,真是哪不疼揉哪。”说着安晟安繁都笑了。安晟敛去笑意,眸中有些雾气:“我看着哥哥手都流血了还是全然不顾对着我又是揉又是安慰的,我不哭了,可是眼泪却是怎么都止不住。”
安繁感慨说道:“陈年旧事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安晟郑重道:“哥哥,是我愧欠了那孩子,安晟愿以命担保。”
安繁认真的看着安晟,想着父皇病逝那年,交待他们两兄弟务必要互相扶持振兴大夏,若可以功垂青史一统天下最好,若不能也希望他们俩兄弟兄友弟恭,治理好夏国。或许是皇家无情,或许真的高处不胜寒,这些年渐渐也淡忘了那份亘古不变的亲情。
安繁幽幽的叹了口气:“谁也没愧欠那孩子,是孩子生不逢时入错了门,是这个时代亏欠的那孩子。”安繁拍了拍安晟的肩膀,步上玉阶:“他也是朕的侄子,朕封他为镇北将军,将功抵罪。这是朕能给他的最高身份了,其他的,朕与你表明态度,不入宗籍不入太庙,否则不仅祖宗会怪罪,夏国子民也会心有不平。我答应你只要他能立功,他便可以冠国姓过寻常人的日子。”安繁终归是也是退让了一步:“安晟,希望你也能明白我的难处,这是哥哥我最大限度的让步了。”
安晟躬身深拜,这已经算是迈进了一大步了,其他的可以从长计议再去争取。
安繁不再多言信步离去:“希望他心无怨怼。如今正直霖雨纷飞之季,让他去为自己赢一个生前身后名吧。”
第63章
“四公子。”
立在马车一旁的子懿闻声回首,冷究道:“起风了,还是上车侯着罢。”
子懿衣袂灌风翻腾如云,深眸眺望远方,天穹上,大风起,云飞扬,不知是夏国的气象还是他安子懿的气象。
……
夏日的雷雨,天暗如夜,黑云厚沉仿佛要齐齐压下,电闪瞬息,一声轰鸣后,零星豆雨逐渐连成线,霎时间雨线密如瀑布般瓢泼而下。
从宫中出来的马车内,安晟望着帘外的大雨长叹口气,愁绪万千。“看来会连日大雨,且不说行军慢,地湿泥泞,无法作战,更重要的是时间紧迫竟还天时不利。”
子懿依旧跪坐在安晟一侧,势力分散不似长驱直进攻夺,一个月期限确实不足。
“本王原想是暂先剿灭部分大势力。”天外一道裂闪,光亮让安晟看到低眉敛目的子懿和瞬亮照耀下长睫在下眼睑上投下的密影,还有那只能看清一瞬的,子懿脸上的泰然与镇定。
静默一会后震耳的轰鸣声至,马匹有些受惊嘶鸣,车滞不前。子懿不着痕迹的看了眼身后车帘外的情况道:“王爷,列国结盟,一招离间计足矣。”
安晟微微惊讶,剑眉上挑。
子懿知道安晟在等他继续说,又道:“祁国走消息必经夏国与燕地,我们只要封锁关卡,秘密拦截密使。”
安晟赞许沉笑道:“再派人假扮密使与各国起争执,人心不和三国盟邦不过虚势鼠辈罢了。”
“是。”
又一道长龙般的电光闪过,安晟目光深沉,看着乍亮下子懿清隽的面庞脑中突然闪过七个字,狷狂不羁非人臣。
还未理清为何有这种想法时,阵阵轰鸣声激得马匹扬蹄立起,马车在平坦的道上剧烈的颠了下。冷究的声音从车外传来:“王爷,雨势太大,还是寻地暂避罢。”
子懿又看了眼身后的车帘外,两匹马被震耳的雷鸣吓得马蹄乱踏,已经有些失控。
“王爷,子懿去助冷统领?”子懿轻轻的问,外头雨声颇大,可是安晟还是听到了,带着点请求的味道。就像那日他安晟败走宁城,子懿背着他走在崎岖覆雪的山路上,他卸甲褪袍,子懿也是这般语气,“王爷,锦袍留着吧。”
那请求的话语是站在他的角度考虑的,子懿担心冰天雪地里他受伤失血会冷。即便他十八年来如此苛责他,如今蓦然回首,竟发现子懿在他的面前是如此乖顺,甚至是,不计较。
曾几何时,那伏跪在他脚边年幼的孩子眼中也有深深的渴望,是啊,天下又会有哪一个孩子不渴求父爱母疼的。只是他不曾给,不可给,不能给。任由那渴望湮灭在了那双漂亮黑眸的最深处。
若是说之前他总觉得子懿淡漠疏离,他没有把握能获得子懿谅解,现今却觉得,子懿或许曾经在年幼时恨过,却从未记恨于心。
安晟怅然,收回思绪,再想下去,他反倒怕他会恨。
子懿看安晟不语似是陷入沉思便也当做了默认,快速下车替冷究把持马匹的缰绳。车帘外的雨飘进来打在了安晟的革制军靴上,原来刚才那孩子跪坐在那替他遮了风雨吗?一直没变啊,安晟闭目,倚靠在了车壁上。
本是该赶回军营,可是南方的夏雨肆虐暴烈,冷究最终还是将马车停在了一间临近的酒家里,并与店家要了间雅阁。
子懿与冷究守立门外,安晟蹙眉:“懿儿,进来。”子懿犹豫了下还是迈步入内,他的身上湿淋淋的并未能寻到空时处理一番,而冷究方才有披蓑戴笠,雨虽大,摆袖虽湿但身上还算是干的,相较之下子懿要狼狈些。
安晟将外衫脱下丢给了子懿,没有言语没有命令以至于子懿两手捧着安晟的缎服有些不明所以。安晟有些恼怒低声斥道:“愣着干嘛,赶紧换上!”
子懿低垂的睫毛上还有水珠子,人愣站着捧着衣衫有些迟疑。
“这私服不是朝服。”看着子懿怔愣的模样,安晟说出来的话不自觉的掺和着难得的一缕温和,自然而然。
不是朝服私服的问题,而是王爷只着中衣……不太好?子懿依然不动,面上没有其他表情,可是心里微微颤动,甚至有些……高兴?
安晟瞧子懿没有动作,稍重的拍了下面前的桌子,沉着脸带着呵斥的意味道:“换上。”
所幸子懿的关注点并不在语气上,而是在句子里,王爷要他换衣衫,否则或许会以为安晟生气而跪地请罚。
子懿正捧着衣服往外走,安晟敲着面前的桌子又道:“去哪?就在这换。”
“是。”子懿向来不抗命,立即将湿透的衣衫利落褪去,身上的肌肤因为淋了一会的雨而显得有些苍白,那些已经泛白的鞭伤直接显露在了安晟面前。当子懿换件衣衫并不是要瞒着安晟,而是考虑进出军营幕府,众目睽睽多少还是该注意仪容。
安晟心一揪,不需谁说也能知道怎么回事,他看得开了明白了本心不代表别人放的下,将子懿一人留在马厩是他顾虑不周,只是这孩子当真不肯将自己作为依靠告诉自己发生了什么?
子懿背上的鞭子凌乱无章法,说是刑罚不如说是发泄,逮哪打哪,后背手臂皆有,好在冷究赶去得早,身上的鞭伤有些深却也没多少。安晟绕着子懿极缓的踱步,子懿因安晟的注视停下了穿衣服的动作。那张还有些清瘦的背脊上因长年累月的责罚几乎没有一处好的肌肤了,斑驳的背脊下是过去的刻印。安晟总是不忍细看,而今却是仔细看了起来,有些东西,总该面对。
“将衣服穿上。”安晟转至子懿面前坐了下来,子懿穿好衣衫站在一旁微微压低了身子,以恭敬的姿态面对王爷。
“回去了上药。”
“是。”
之后便是惯性沉默,安晟语塞的看着子懿,硬是找不到可以说的话,他有三个儿子,却不知道如何与子懿相处,子懿不会讨好他更不会撒娇。可其实他有许多话想要问,想要弄清楚,却怕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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