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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唐小周后-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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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怎么也没想到他真实的身份竟然是皇室血胤。
  娥皇的手都在颤抖,琵琶声亦然凝噎。
  皇帝细细端详娥皇,这番细看下来,才觉得眼前的女子诸般好,她瑰姿禀异、婉容绝艳,已是艳压群芳,叫满殿的妃嫔粉黛毫无颜色。
  她的琴艺高出众人之上,普天之下,只怕再也找不到与之媲美的第二人,皇帝赞赏道:“唐人有云:‘引之于山,兽不能走。吹之于水,鱼不能游。’朕读到此诗时,总是不能想象到底是何种音律,竟能驱动万物?到方才听了你弹得此曲,方知古人说得不假。可否说与朕,你适才弹的是什么曲子?”
  “此曲为《妙旋舞破调》。”娥皇声音婉转,宛若莺啼。
  皇帝听了,大为赞赏,“朕从没有听过这样的曲子,若不是你演奏,还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听此天籁之声。”
  从嘉笑道:“父皇之所以没有听闻此曲,是因为此《妙旋舞破调》全是姑娘所改进,自然别有风致,听来也是全然一新。”
  娥皇见他说话优雅从容,心中已经溢满了甜蜜,温然一笑,“殿下也是音律高人,只是臣女肆意改谱,献丑了。”
  “姑娘谦虚了,姑娘工于琵琶,可与韩娥、司马相如媲美。”从嘉向皇帝进言道,“儿臣若是没记错的话,国库里还有一把烧槽琵琶,此琴与姑娘正是相得益彰,儿臣斗胆请父皇将烧槽琵琶赠予姑娘!”
  嘉敏听后极为开心,她纵然年少,也知这烧槽琵琶又名“焦尾琴”,为东汉左中郎将蔡邕所制,十分珍贵。
  此名琴流传于世七八百年,最终落入南唐宫中,束于德昌宫中。
  世人只闻其名,不见其琴,还以为烧槽琵琶早已毁于战火,化为了灰烬。
  嘉敏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皇宫府库中还藏有这等瑰宝。
  但凡世间雅好音律的,对焦尾琴无不孜孜以求,有了此琴在手,便是锦上添花。
  也因此,烧槽琵琶当为无价之宝。
  皇帝龙心大悦,爽朗道:“好!朕就赏此女这把名琴!”
  娥皇受宠若惊,忙跪地谢恩。
  从嘉笑道:“恭喜姑娘!古来名琴有四:一为号钟,二为绕梁,三为绿绮,其四,便是这烧槽琵琶。如今,号钟、绕梁、绿绮均已不可见,只留得一段佳话,唯有烧槽琵琶藏于内库,历来也只经过南朝王仲雄之手。名家配名琴,姑娘有此琴,当如项羽有乌骓!”
  正说着,内府的侍人已经取了琴过来,琴盖打开,果然,琴尾一段已经烧焦。

  ☆、第二章 成大礼(4)

  众人翘着脖子看,有人啧啧称赞:“此焦尾还有个缘故,曾经有人烧桐木煮饭,蔡邕听火中木头燃烧的噼里声,识得那木头为良木,从火中抢了出来,制成了琵琶,果然有美音。这看似古朴的琴,没想到有这么个好处。”
  皇后温婉笑道:“那是当然!就是本宫偶然向皇上提起,想要一瞻古琴的风貌,也是不能得见,今儿个还蒙了琵琶女的福泽,才有幸见一见名琴的真貌呢。”
  娥皇双手接过烧槽琵琶,如获至宝,一双纤纤玉手轻轻抚摸着烧焦的桐木,说不出的珍爱之意,脸上显现了一丝笑容,映着嘴角边浅浅的梨花涡纹,更添了妩媚神韵。
  皇后对娥皇说道:“陛下赐你名琴,自然是希冀你的琴艺日益精进。适才的那一支《妙旋舞破调》,你与郑王一问一答间,犹如伯牙子期,有知音之遇,也是难得,以后当彼此切磋,将此曲流传世人。”
  娥皇听了,飞速地瞄了一眼李从嘉,见他的目光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自己身上,脸上一红,飞上两朵胭脂云,忙低了头,恭敬答道:“是!谢皇上赏赐,谢皇后娘娘教诲。”
  皇后问道:“适才只闻你的琴声,却还不知你的姓名、籍贯。”
  娥皇道:“小女扬州人氏,姓周字娥皇。”
  皇后见她进退有仪,料想她不是寻常家的女儿,追问道:“令尊是……”
  “家父乃东都留守……”
  皇帝来了兴致,俯身问道:“原来是周宗的千金?”
  “禀陛下,正是。”
  皇帝心下明了,感慨道:“周宗这老儿俭啬油滑,想不到府里还藏有灵慧韵逸的女儿。”
  在座的周宗忙起身恭敬禀道:“皇上谬赞,微臣不敢当。小女献丑,让各位见笑了。”
  皇后心中一阵惊喜,初始见周娥皇音貌绝佳,又恐她身份卑贱,仅为乐伎寻常之女,现在知道她的确王孙贵胄之家,不由得藏在心底的那番话说了出来:“论年龄、家世、相貌、人品、才品,与从嘉恰好相当呢!”
  娥皇听了,心中不胜喜胜,只是垂眉低首,娇羞怯怯。
  “芳庚几何?”
  “虚岁二十。”
  “可有婚配?”
  娥皇的脸羞得桃花一般红,垂了头低低道:“未曾。”
  皇后欢欣道:“想不到周府千金如此灵慧韵逸,本宫居于深宫未曾得见,今日一见,本宫不胜欢喜,想来也是千里姻缘一线牵,姑娘与重光正是一对璧人。”
  娥皇听了,心中不胜喜胜,只是垂眉低首,娇羞怯怯。
  从嘉有些难为情,唤道:“母后,这大庭之众之下,母后为何说起了儿子的婚配?”
  皇后道:“男大当婚,你如今也老大不小了,整日里钻进书中,本宫若是再不给你相看一位佳人,你岂不是要成了一只书蠹?”
  在座的嘉宾笑了起来,融融的宴会成全了才子美人的金玉良缘,倒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嘉敏懵懵懂懂中,既高兴,却又觉得心酸起来。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心酸,只觉得殿中闷闷的,趁着众人觥筹交错间,一个人从席间悄悄地溜了出去。
  御花园风景大好,嘉敏却没心思流连,一个人像只小呆熊一样,闷闷地坐在桥头边的石堆上,百无聊赖地拨着香囊上的流苏,这香囊还是那个钟峰隐士送给她的,可没想到一眨眼,那隐士就摇身变成了皇子。
  突然,“噗通”一声,眼前的水波荡漾开一个巨大的水纹,吓了嘉敏一大跳。
  她回头,这才发现身后站着的正是风度翩然的皇子殿下。
  她惊呼道:“姐姐……”突然想到不敬,忙恭恭敬敬地弯腰行了一礼,“臣女参见殿下。”
  李从嘉笑道:“才几月不见,怎么就变成了小大人了?一个人闷闷地坐在这里想什么事呢?”
  嘉敏撅着嘴,心中想还不是因为你,怎么好好地就变成了要行礼的皇子了?
  她毕竟孩子心性,撅着嘴,仰头问道:“殿下是要娶我的姐姐了吗?”
  李从嘉愣了一瞬,讶然笑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就想知道。”
  李从嘉迟疑了片刻,点头道:“是的。婚姻大事,父母之命。母后既然已下懿旨,你的姐姐未来就是我的王妃。”
  嘉敏的眼中突然有泪光闪动,李从嘉有些发慌,温声问道:“你怎么哭了?是不想让你姐姐嫁给我吗?”
  嘉敏抹了抹泪水,难过道:“当然不想姐姐嫁出去了!姐姐嫁了,就再也没有人陪我玩了!”
  李从嘉又是怜爱又是好笑,童言无忌,他正想要安慰她一番,不料嘉敏又说道:“不过幸好姐姐嫁的是你!我知道姐姐很喜欢你,你可不许欺负姐姐!”
  李从嘉点了点头:“嗯,我向你保证,不会欺负你的姐姐。”
  嘉敏这才破涕为笑,想了想,又问道:“殿下喜欢我姐姐吗?”
  李从善怔住了,从来就没有人问过他这样的问题,他也从来没有这样审视过自己的内心。
  他蹲下身,替嘉敏抚顺她鬓角前的碎发,笑了笑道:“我与你姐姐一见倾心,应该是,喜欢的吧。”
  应该是喜欢的吧,纵然只有两面之缘,可相思相慕,早已情根深种。
  嘉敏泪光莹莹,“你一定要对我姐姐好!”
  说完,便跑开了。

  ☆、第二章 成大礼(5)

  礼部有司择定了吉日,皇子大婚,又是皇上、皇后极为钟爱的皇六子,这场婚礼办得极为热闹。
  扬州城和金陵城都早已是万人空巷,各个小桥上、各家各户的楼台上,早早地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当真是好一派:“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红妆。”
  周娥皇换上了织工极为奢靡贵重的婚裙,制同翟衣,加双佩钿钗,盛妆之下,云髻峨峨,修眉联娟,远而望之,好似朝霞般明媚,近而观之,又似菡萏般娇媚。
  婢伺仆环,如云如荼地将她拥了出来,嘉敏一眼见到姐姐,呆住了。
  “姐姐,你好美!六皇子见了你,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娥皇蹲下了身,搂着嘉敏的小小身子,殷殷嘱咐:“小妹,我就要远行了,以后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教你诗书琴棋,你一定要听阿耶、阿母的话,知道吗?”
  “嗯。”嘉敏点了点头,却难掩伤感,“姐姐走了,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流珠在一旁笑道:“真是个小傻瓜,大小姐是嫁人,定然会常回扬州的。”
  嘉敏这才觉得欣慰,笑了笑,扬起脸道:“那姐姐一定要常常回家。还有!若是那六皇子欺负你了,我一定帮你好好教训他!”
  说着,嘉敏扬起了拳头,逗得屋中的人全都笑了。
  府外有司唱喏,出行的吉时已到,娥皇跪在了地上,向双亲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女儿感念阿耶阿母的养育之恩,不孝远行,无以为报,惟愿阿耶阿母顺时颐养。女儿到了金陵城后,定会修禀请安,还望阿耶阿母不必挂念。”
  王夫人劝道:“女儿呀,你此番嫁到了国都中,也真是叫为娘的心理稳妥了。”她的脸上分明是温煦的笑意,可已经有了泪水。
  有再多的祝福和牵挂,也来不及细说,周大人和夫人都是欣慰而不舍,泪光莹莹。
  周娥皇在众人的环伺护拥下,眷眷不舍地走向了婚轿。
  嘉敏跟着奔向了门边,眼睁睁地看着姐姐上了婚轿,看着迎亲的队伍慢慢地出了大街,逶迤的队伍越来越远,渐渐地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她返身跑进了花园,一路飞奔,一直跑进诗蕊阁,那是周府里最高的地方,她登上了诗蕊阁,踮起脚远远地眺望着街道的尽头,在那里还能看到逶迤的红妆队伍,逶迤过了十里长街,跨过了小桥,消失在连片屋宇的尽头……
  小院闲窗,转转又一度春秋。
  姐姐不在府上的日子,日子乏味苦闷许多。嘉敏总是登上诗蕊阁远眺,不知道姐姐何时会回来呢?哪怕是流珠姐姐回来也好。
  金陵城中倒经常来信,姐姐在信中道一切安好,夫君对她也十分体贴。信中说,夫君早就在金陵城中另开府邸,大婚后又被封为郑王,甚得皇上皇后恩宠。
  不久,又有一些郑王为姐姐写的艳词在坊间流传开:
  红日已高三丈透,金炉次第添香兽。红锦地衣随步皱。
  佳人舞点金钗溜,酒恶时拈花蕊嗅。别殿遥闻箫鼓奏。
  写的是姐姐翩翩起舞的殊丽风姿。
  又有他们闺阁情趣的词:
  晚妆初过,沉檀轻注些儿个。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
  罗袖选幸笊桑钚幌沲矝稹P宕残逼窘课弈牵媒篮烊祝ο蛱蠢赏佟�
  写的是夫妻二人饮酒,清歌伴舞,姐姐在绣床侧向郑王撒娇,媚态百生。
  嘉敏一颗小小的心,看到这样的艳词,一知半解,却也是羞红了脸。她托腮望着窗外,看花丛里一对翩然飞舞的蝴蝶,突然间很想自己长大,如果长大了,也一定要嫁给姐姐夫君那样的好郎儿。
  正胡思乱想间,突然发现府门前停了一辆马车,车帘掀开,那马车上走出来两个曼妙倩丽的人影,嘉敏欢喜极了,那不是姐姐,还是谁!
  嘉敏飞奔下楼,扑倒姐姐的怀中,像是扭股儿糖似地,黏在姐姐的衣裙上不愿离开,“姐姐可总算是回来了,可想死我了!”
  流珠哄了好半天,嘉敏才撒手,瞅着姐姐道:“姐姐,你怎么瘦了?”
  姐姐依然是绝美之色,流光一瞥,娇艳无比,只是从前是焕焕的桃花粉面,如今熬成茶花白了。
  娥皇不自觉地轻抚自己的脸颊,勉强地笑了笑道:“哪里是瘦了。一定是你看花了。”
  “是吗?”
  “快说说,我不在府上,你是不是就像个小驴蹄一样,掀翻了天!”
  流珠噗嗤笑道:“王妃又不是不知道小小姐的性子,一定是又惹了老爷夫人生了很多气。”
  嘉敏撅着嘴道:“才不是呢!我可听阿耶阿母的话了,只是……只是太过想念姐姐们,也总觉得有些闷闷的。”
  娥皇笑道:“我这不回来看你了么?快看看我给你带了些什么?”
  马车上装满了一箱子的礼物,琳琅满目。周老爷和夫人知道女儿回来,忙来至厅门口迎接,也是大喜过望。

  ☆、第二章 成大礼(6)

  王妃省亲,府中免不了一顿盛宴,众人又细细向娥皇问起王府中的情景。
  娥皇言谈间似十分勉强,总是强颜欢笑,这份落寞落在了王夫人的眼中,怎不叫她心生狐疑。
  宴罢之后,王夫人撇开众人,拉了娥皇的手,忧心问道:“阿母知道你的性子,向来报喜不报忧,这一两年,你在王府中到底过得好不好?”
  娥皇低了头道:“王爷他对我十分恩宠,有他的疼惜,我也是知足了。”
  “傻女儿啊,嫁为人妇,尤其是像王府那样的锦绣贵门,仅仅有夫婿的疼爱还远远不够的。”
  娥皇被说中了心事,低低唤了一声:“娘——”
  王夫人心疼道:“嫁人也有一两年了,王爷对你又体贴,你这肚子怎么还是平平的?”
  娥皇羞惭地别过了脸,神态极为戚戚,流珠看不过,说道:“夫人就别问了,王妃正为此事发愁。”
  流珠索性全都交代道:“王妃与王爷恩爱双双,羡煞了旁人,只是王府里原先就有皇后为王爷选的几房妾室,又有一直照料王爷的老奴,都不是善茬。王妃一直未孕,皇后又要给王爷选侧妃美姬,王妃这才郁郁心结。”
  嘉敏正要入房送茶,在门边听得流珠这样说起,心中愤愤不已。
  王夫人听了,十分难过,对女儿谆谆叮嘱道:“我们家室不薄,你是正室王妃,又得王爷宠爱,自然惹得那些侍妾眼红妒忌,对付她们,你的态度强硬一些,难道还怕她们不成?”
  流珠道:“夫人说得也轻巧些,府中那些人都是表面上恭顺,心底却不服,都是暗暗里使鬼计,叫人防不胜防,王妃好几次都差点着了他们的暗道。”
  嘉敏握住了小拳头,哪些人敢伤害她姐姐?她一定要好好修理他们!
  王夫人抹了抹眼泪:“王妃不好做,娘只希望你平安无虞,若是诞下个一儿半子,你在府中的地位也算是十分稳固了。娘听说,这扬州城郊的观音庙十分灵验,明日就带你去求子,再让老郎中开几副求子的汤药,菩萨保佑,你定会诞下麟儿的。”
  周娥皇稍稍安慰,这一晚母女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体己话,第二日求神拜庙,不在话下。
  只是,嘉敏一颗欢呼雀跃的心,却蒙上了阴翳。《周南》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嫁人的女子总归是夫妻和睦恩爱的,更何况是像姐姐这样,嫁了一个如意郎君呢!
  可姐姐不快乐,王府中到底发生了什么?若有机会,她一定要去看看,到时候,她可要戳着那位王爷的鼻子说:“可不能辜负了我的姐姐!”
  没想到,这样的机会,很快到来。
  入了冬,王夫人携着嘉敏入王府探亲,从扬州渡江,再一路马车辗转,终于到了繁华锦绣的金陵城中。
  这天清晨,鸡鸣喈喈,天色未明。
  萧木疏篱的小院中,从嘉一袭单衣短装,呼呼舞剑,忽而浑脱顿挫,忽而行云流水,剑气震飞满园落叶,黄叶如蝶翻飞,他身形翩然欲飞,恰如一副清美之至的淡彩水墨。
  他身量峻拔,虽然清瘦,而筋骨结实,实打实的男儿身。
  庆奴端了巾桎过来,温声责备道:“殿下也真不够爱惜自己,乍暖还寒,既是染了风寒,就要好好将息才是。”
  庆奴是皇后指派服侍从嘉的,雅致心细,衣食照料得当,体贴入微,性情又是温婉端凝,最识情解意的,既不像位分高的婢女争风吃醋、牙尖嘴利,也不像不谙世事的小婢女般懈怠懒惰,身上自有一股温婉的气质,深得从嘉的依赖。
  因此,从嘉在宫外另开府邸,也将庆奴带在身侧。
  从嘉收了剑,浅淡一笑,似乎是心不在焉。
  前些日子,皇后旁敲侧击,大有责备王妃专宠,未诞子嗣之意,又再次重提为郑王纳侧妃之事。
  王妃因此而郁郁不乐,多日不理会从嘉,总是在避开他,即使彼此见了,王妃也冷若冰霜。从嘉正为此事烦闷,心情极差,身形一晃,手腕翻动,又开始舞起剑来。
  庆奴道:“殿下,今日来客了。”
  “好好招待不就是了么?何必通传于本王?”
  庆奴笑道:“今日的客可不是寻常之人,却是一位贵客,殿下一定想象不到。”
  “贵客?”从嘉略一沉吟,实在不知是谁。
  “殿下见了就知道了。”
  从嘉只得洗净了手,因着天气寒冷,庆奴早已替他备好黎色云纹锦面银鼠里的风领,罩着香狐皮短褂,腰中束了银白底子粉蓝绣金花卉纹样腰带。
  从嘉嫌热,将风领扯落。
  出来到听菡厅中,并没见着贵客。想是庆奴为劝他回来,着意编了个谎话哄他的。

  ☆、第三章 闲中好(1)

  从嘉听庆奴说来了贵客,到了府中厅堂,并没有见着人,还以为庆奴是哄他的。
  正要唤了庆奴问个清楚,突然听闻曲尺楼书房中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他踱到书房中,转过芙蓉织纹行障,一个小小的人儿正盘腿坐在牛头椅上,趴着在桌上聚精会神地写着什么。
  她梳两个包子发髻,浅紫色羽纱面薄氅的还来不及摘下,隐隐见里间一条素白半月水波腰封。
  从嘉来到她的身后,也没被她发现。
  “在写什么呢?”从嘉终于忍不住问道。
  嘉敏吓了一跳,忙捂住了手上的字,扭头一见是他,浅浅的酒窝漾开,似能盛满清晨中蔷薇的花露,映得整张稚气未脱的脸晶莹洒脱,。
  好一个粉妆玉琢的小女娃!
  “是你!姐夫!”她搁下了笔,忙跳下牛头椅,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唐突了,忙不好意思地敛裙屈膝,像个小大人那样拜了下去:“小女拜见殿下。”
  从嘉只是看着她,淡淡地笑,也未说话。
  嘉敏哪里揣摩得到他的心思,奇怪道:“姐夫为何这样看着我?”
  从嘉想要故意逗她,皱眉寻思了片刻:“你是谁家的小姑娘?是不是窜门走错了,要不我送你回家?”
  嘉敏以为他真不记得自己了,觉得委屈,撇了撇嘴。
  从嘉见她委屈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心疼,俯下身哄道:“乖,快别哭了,让我府上的人看见了都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嘉敏委屈道:“姐夫就是欺负我……姐夫不认识我了……”
  从嘉几乎忍不住要笑出声,只好强忍住笑意,说道:“让我想想……好好想一想,你可是扬州周宗的小女?你的亲姐姐可是被扬州城民称之为‘琵琶仙子’的周娥皇?”
  嘉敏忙不迭地点了点头,破涕为笑。
  嘉敏拍了拍她的头:“一两年不见,你倒是又长高了一截,像小葱一样长得真快,难怪姐夫都快认不出你了。”
  嘉敏指着满室的古籍,问道:“这些都是姐夫的书吗?”
  从嘉点了点头:“当然!”
  “我见了好多名帖,真的是叹为观止呢!”
  从嘉看了看桌上,见娟秀的笔迹写着:“妒雪聊相比,欺春不逐来。”他不觉对嘉敏哑然失笑,“此为杜樊川的咏梅之诗,想来你刚才像小狗儿趴在这里,就是题这几个字了。”
  嘉敏听他将自己比作小狗儿,十分不开心,赌气道:“哼!谁是小狗儿。你才是大狗儿!”
  从嘉又笑了:“好好好,我是大狗儿,不过你的字很是娟秀古朴,是不是师从钟繇的章程书?”
  嘉敏点了点头:“打小的时候,阿耶摆出了各种字帖让我挑选,我唯独选中的,便是钟繇的字,觉得真的是典雅工整极了,所以后来就一直临摹他的字。”
  从嘉喜道:“其实我这里还有他的真迹,他的铭石书才是最妙的。”
  嘉敏大喜:“真的?可是……”她低了头,有些惭愧,“我从来没临摹过。”
  “我教你。”从嘉自书架上取过一本字帖,捉住她的小手,在雪浪花笺一一临摹钟繇的正楷小字。
  她的小手温软,像是一团雪白棉花,暖意融融。
  他的心情亦大好。
  两个璧玉一般的人俯首,一起在雪浪花笺上一起书写,字体泅染,墨香晕开,忽然不闻房内炭火烧得劈里啪啦的响声,就连窗外开始飞起扯絮般的雪花也浑然不知。
  嘉敏学得专注、认真,头上两个包子髻不时触碰到从嘉的下颌,她不时地抬起头仰望他,灿然一笑。
  她的笑,最是春光涣涣的柳绦,轻轻拂在了他的心湖上,又像是娇俏可爱的黄莺啄着春花的花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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