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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唐小周后-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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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家,奴婢生也为国主,死也为国主,奴婢只求官家成全。”庆奴伏地而拜,以额触地,心已痛得伤心欲绝,她该说的都已经说尽了,她的苦,她的痛,她的哀婉,她的不舍……可是,国主能够明白她的心吗?那是一颗千疮百孔、历经蹂躏的心,只要国主的一个允诺,就能修复她心中所有的创伤。
  殿门随着风声吱呀一声打开,庆奴满怀希冀地抬起了被泪水沾湿的眸子,可看到门内走出内监总管的袍角,她只觉得天旋地转,一阵阵失望如潮排天倒海地袭来。
  没有用,原来一切都已经成定局,原来即便她如此哀哀苦求,都已经没有了用处。
  姚海对她缓缓摇了摇头,“你还是回去吧,国主潜心批阅奏折,你在此处只会搅扰了国主。”
  “公公,你让我进去,国主看到这个金麒麟一定会改变主意的,你让我进去好不好?”
  “国主圣意已决,你又不是宫中那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吵吵闹闹不像个样,很多事理不需要杂家点明,你也是懂得的。你走吧!”姚公公说完不再理会她,踏入了殿门,门嘎吱一声阖然关上,也将庆奴最后一丝隐秘的希冀死死关紧,带入了沉沉地、未知的黑暗中。
  空中只余下风声潇潇,不知哪里飞来一朵枯败残菊,在庆奴的手中打了个转儿,又旋然飘走。
  最好不相见,再也不相见,可是相思如渴,有谁能解呢?她是没有办法了,再也没有办法了,她救赎不了自己,那就只能任自己一点点地沉沦下去,一点点地毁灭自己……
  她手中紧紧握住金麒麟,心如死灰、行尸走肉般地独行在宫殿中,那些洒扫落叶、搬运物品的宫女太监,见了她躲在远处指指点点,流言蜚语似是躲藏在暗处的蚊虫四处飞洒,可她浑然不觉,浑然不知,于不知不觉中登上了宫中最高的百尺楼……

  ☆、第三十六章 流言长(3)

  庆奴倚在栏杆上眺望宫城巍峨,自此俯瞰宫城全貌,红墙高瓦,皇林苑囿姹紫嫣红一片,有层林竟染的红枫,有黄灿如炽阳的银杏树叶,也有各色团团簇簇的秋菊,更有宫女身上鲜妍的衣裙服色,穿梭在宫城各个角落,将宫城装点得五彩鲜丽,活泼生气。
  可这份活泼鲜妍的生动之气与她毫无相关,她的心从未有如此冷过,绝望过……
  庆奴的目光落在殿内那一座歇山顶的书房,眸子中泛起了最后的缱绻温柔,她这一生最爱、唯一所爱的男人,今生既不能再相守,那就等来世,来世还要做他的婢女,一生紧紧相随、永不分离。
  风很大,鼓动庆奴的衣裙飘袂,像是一只栖息在百尺楼上的大蝴蝶,风吹迷了楼上的残菊,一瓣瓣,一片片,纷如雨下,渐渐地迷离了庆奴的眼,她这一生,又何尝不是一朵枯萎的花呢?在最盛放光阴里,却是无人赏,自开自败,到了残败的时候,更是无人问津,不过是随风而逝、零落成泥罢了!
  她的一只脚踏出了栏杆,张开了双手,衣裙被风鼓动,像是一只展翅而飞的鸟。
  就在这时,她听到身后传来宫女惊呼:“哎呀!有人要跳楼了!”
  另一个宫女说道:“咋咋呼呼什么呀!不就是那个曾经在国主面前伺候的老女人么?听说她不知廉耻,趁着国主沐浴时去勾引他,被国主赶了出来,唉,要是我的话,早就羞都羞死了,要不然,一张老脸往哪搁?”
  “我也听说,这个老女人不知道怎么入了宫,以前可是被赶了出去。”
  “她年老色衰,哪里还剩半点姿容,咱们还是别管她了,她这样死了,倒是干净!”
  宫女的谈话像是毒针一般一针针扎向庆奴的心,又准又狠,刺得庆奴从伤痛、麻木中彻底醒了过来,是了,她这样死了,倒是干净,不过如飘零的枯叶、残菊一样,谁也不知其所踪,就好像从未在这世上留过印记,连风儿都不曾记起。
  如果就这样死了,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值,陨落的是她的一条性命,可是沸沸扬扬的是宫人们不带一丝怜惜的闲言碎语和耻笑,她的死又能得到什么?
  为什么要死!该死的不是她自己!
  她收回了悬于半空的一只脚,脸上的那股悲戚绝望也倏然不见,而是一种暴戾狠决的凌厉之态。
  大风扬起,她像是一只阴鸷的大鹰冷不妨扑到那两个宫女面前。那两个宫女猝不及防,望着庆奴阴森森的面容,顿时魂飞魄散,连连后退求饶:“姑姑我们不是在说你,姑姑……别放在心上……”
  庆奴尖锐地冷笑道:“已经晚了!我要让你们知道奚落我的下场是什么!”她的手卡住了一个宫女的脖子,仇恨让她力大无穷,手如同钳子一样,那宫女脸色紫涨,憋得透不过气,双脚几乎悬于地面,另一个宫女早已经吓得傻了,嘴巴张了老大却发不出声。
  庆奴猛然松手,那宫女向后踉跄了数步,直直从栏杆上摔了出去,发出“怦”然一声闷响,另一个宫女震惊地从栏杆上往下望去,遥遥唯见地上一摊鲜血,登时吓得浑身瘫软,庆奴一步步逼向她,阴沉道:“既然她死了,你还能活吗?”
  “姑姑,我错了……我……错了……”
  庆奴已然没有了慈悲柔肠之心,用力一推,那宫女亦从高楼飞了出去,化为一摊绽放在秋菊之中的血肉之泥。
  此时此刻,再也没有了那种恼人的聒噪声,再也没有类似蚊虫的喁喁低语声,只有清风白云、花瓣翻飞,只有金麒麟的铃铛发出清脆悦耳的动听声音。
  庆奴紧紧抓住了金麒麟,喃喃低语:国主,庆奴舍不得,庆奴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庆奴要为了你好好活着,庆奴为你而生,为你而死,除非你不在了,庆奴就再也找不到生之为何的意义……
  她徐徐靠近雕木栏杆,遥遥望向柔仪殿的方向,心中的恨如云涌,国后娘娘,胡淑人,还有嘲笑我的所有人!庆奴一定会记着这笔账,我要让你们都没有好下场!
  百尺楼上摔死两名宫女,众人皆以为是宫女不当心失足坠落在地,不过是两个低贱的宫女而已,宫中每天都有人死去,谁也不会探究更多,不会议论更久。于是,这两个摔成肉泥的宫女便如同刮过的阴风一般,随着尸身被抬到乱葬岗,很快就在宫中湮灭了。
  日子一天天熬了下去,庆奴似胆怯的鱼儿潜入了水中,默默无声,连个影儿也没有。
  嘉敏有时候差元英去问候,得到的回应无不是庆奴姑姑安安分分打理东宫,照料太子,无不将一切安排得妥当舒适,嘉敏微微心安。
  这日,宫女陆陆续续将菜品一一端上桌,正巧,太子过来请安,嘉敏见他粉妆玉琢一般的人儿,眉宇间愈发清朗,衣裳佩饰都极为妥帖,知道庆奴将他照看得很好,心中欢喜,拉他坐上桌:“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来一起用膳。”
  国主也笑道:“你母后的厨艺要远远胜过御厨,今日你可是有口福了。”
  嘉敏给太子布菜,温言道:“你尝尝这道 蝴蝶暇卷,看看与你平时所吃的可是不同?”
  太子尝了一口,赞叹道:“母后烧的菜精致美观,香而不腻,果然是极为难得。”
  嘉敏与国主对视一笑,国主温和道:“好吃就多吃一些。”
  可是太子吃了一口米饭后,喜悦的神色突然变得悲切,只是垂下了头,默默放下了碗筷,闷闷不言。
  嘉敏有些奇怪,“怎么了?怎么不吃了。”
  太子的眼眶熬得红了,极为酸楚悲切,“儿臣不敢说……”
  “有什么不敢说的,你想到了什么,或者是有什么委屈只管说出来。”
  “是,古诗云‘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可是父皇母后知道这米是哪里来的吗?”
  国主觉得奇怪,“这米是今岁的新米,由江州进贡的御米,朕觉得今年的御米格外地香甜,比往年的御米都要馥郁,难道这米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父皇之所以觉得今岁的米更为香腻,那是因为今年的御米都是儿臣宫里的姑姑舂的!”
  国主大为惊诧,“你说什么?舂米之事需要力气,宫中向来都是由掖庭的内监去做,怎么会是庆奴去完成?”
  嘉敏也暗暗纳罕。
  仲寓心酸道:“庆奴姑姑对儿臣极好,将东宫的一切大小事打理得井井有条,可是儿臣心疼她,她实在是太辛苦了!白天里她要伺候儿臣,而在晚上,她就悄悄地跑到了掖庭中去舂米,去洗父皇的衣服,父皇,您可知,您身上的每件衣服都是庆奴姑姑用雪莲冰水融化了再给您洗干净的,她说用纤尘不染的雪水洗出来的衣服清香洁净,才与您高贵无匹的身份相配,由于一直以来她都浸泡在冰水中,她的风湿老犯,可是她还是不放心由别人来洗。”
  国主大为动容,想起那日庆奴长跪清晖殿外的字字语语,只觉得于心不忍,曾何时,他竟是如此的残酷、残忍、冷血了?
  “朕让庆奴来服侍你,舂米、浣衣……本不该属于她管的事情,她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仲寓难过道:“因为庆奴姑姑是一个极好极温柔的人,她怕别人服侍父皇不尽心,担心父皇所食用的米粗粝不香,担心父皇的袍衣沾染了尘芜,所以很多事情都是默默地亲历亲为。儿臣吃着这些米,就会想到姑姑的辛苦劳累,所以……”
  “好了,朕知道了,你什么都不用说了。”国主无限感慨,心中沉沉如坠了大石。
  这一席饭却是再也无味无觉。
  暮色四合、月上树梢之时,掖庭的宫人们劳累了一天,都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中休息。
  院中的青石板上泛着白日里洗涤水的惨白光色,荒芜的杂草轻轻地摇曳。
  在这万籁俱寂的秋夜月中,舂米的单调声音一下又一下地响彻在整个宫院中。
  国主挥手撇开了众人,只身来到舂米院外,透过镂空城墙的间隙,见到一个身材纤弱的女子正在卖力地舂米。
  是庆奴,她瘦了,瘦得宛若一根细细的竹竿,虚虚地悬着轻薄的外衫,她浑身已经汗透,额前的碎发黏在了脸上,汗如雨下,清辉月色的笼盖下,她的侧容有着孤注一掷的的决绝,也有着默默无言的温柔。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子,拿着钝重的舂米硾,一下又一下地舂着米,那是宫中最有力气的内监才干的活……
  国主心中那根最坚硬的弦亦被拨动了,他走进了院门,轻声唤道:“庆奴……”
  庆奴听到熟悉的声音,浑身触电般地一震,是的,来了,终于来了,她的一切心血都没有白费,她终于等到了他的相顾,等来了他的温情。
  她盈盈下拜:“奴婢叩见官家,不知官家夜深来访,失了礼数。”
  “为何你在此处舂米?此处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庆奴谦卑地低下了头,“奴婢是伺候主子的……”
  “你知不知道这样让朕心中不好受……”
  “奴婢生来就是照顾国主的,官家又何必怜惜呢?”
  “庆奴……”
  “官家九五之尊,实不该来此地,奴婢惶恐。”庆奴又再拜而下,情态姿势保持着主仆之间该有的距离。
  这一拜之下,她的姿态微微有些趔趄。
  国主讶然问道:“你的腿怎么了?”
  庆奴低低道:“是奴婢的老毛病,风湿之症。”
  “朕知道,一定是你每天浸在冰水中给朕洗衣,才落下了病根。以后你不必再做这些事。”
  “为官家劳心劳力是奴婢自愿所为,奴婢如果不做这些事情,寝食难安,虽生犹死,奴婢唯有亲自做这些事,才会心中安宁,求官家成全奴婢!”
  “难道你要让朕看着曾经朝夕相处的人受苦受累?朕对你有故人之情分,你这样将朕置于何地?又让朕的良心如何能安?”
  庆奴双眸中泪光点点,婉约却坚决道:“奴婢对官家已禀明赤诚之心,奴婢受心之驱使,此生只为官家而生,为官家而死。”
  国主久久凝视着庆奴,近日来她消瘦了不少,面容虽然憔悴,可在月色的笼罩中有着苍白的底色,平添了让人怜惜的余味,他到底是妥协了。
  “罢了,以后你就专职朕的茶汤吧。”
  庆奴大喜,一时动容,眼角处不由得沁出了大颗的泪水,御前专职茶汤之事,虽不似一宫主事宫女所职事大,更不会有千头万绪的冗事缠身,但能时时伴在国主左右,与国主同呼吸,更可以时时刻刻感受到他温润的气息,这,不正是她梦寐以求之事吗?
  “官家……”庆奴眸光点点,缓缓行礼下去。
  ……
  庆奴恢复了御前宫人的身份,抬头望天,似乎连天都更蓝了,闭目感受着秋风的吹拂,似乎,连秋风亦更加轻柔,鸟语花香,气清和煦,从来,从来就没有如此心意舒畅过。
  她自廊下穿过花园,一路上所遇到的宫人皆是毕恭毕敬,行到了殿外,那姚公公已经伺立在门外。
  庆奴扬首问道:“怎么?公公这又是要拦住我么?”
  姚公公眉眼俱是笑意,“庆奴姑姑言重了,如今宫中谁人不知姑姑是御前红人,哪有杂家置喙的道理?国主已是等着姑姑的茶水,姑姑请进。”
  庆奴冷言道:“以后你我都是伺候国主的人了,有些事情还望公公提携指点。”
  “不敢不敢,姑姑是老人了,若是杂家有伺候不周的地方,还要姑姑多多指教才是。”
  庆奴冷笑几分,心中确是分外舒畅,进了殿后,一眼就能望见龙凤之姿的玉人,那是最畅意抒怀的风景,是她心中最妥帖温实的安放。长伴在国主左右,与国主共进退,那应该是她与生俱来就该有的位置。

  ☆、第三十六章 流言长(4)

  庆奴回到自己的房中时,礼品已经堆了满室,宫女们告诉她,这些礼物都是那些不得宠、甚至从未见到圣颜的御妻们送来的。
  庆奴心中冷笑,正在此时,外间突地传来一声夸张的笑声,那笑声中带着十足的假意,听来十分刺耳。
  胡淑人花枝乱颤地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盒金丝银绣的雕花小盒,热络络地朝庆奴迎了上去,笑道:“姑姑真是命好,几日不见,竟是标致了不少,今日这清清爽爽地装扮,看起来哪里像是个宫娥,分明就是一个清丽婉约的娘娘呀。”
  庆奴心中暗暗冷笑,正要去找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她这样想着,面上却是一贯的柔柔弱弱,“娘娘哪里的话,我自知蒲柳之姿,到底还是做奴婢的命。”
  胡淑人以为她并不记仇,心中松懈了大半,拉了庆奴的手亲切道:“姑姑谦逊了,姑姑的人品相貌岂有不让人爱的?若不然又怎会得国主倚重呢?只是我这个人向来不会说话,上次对姑姑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还望姑姑莫要介意。”
  庆奴温婉一笑,全然不在意。
  胡淑人将手中的雕花小盒塞到庆奴的手中,“上次我送与姑姑的脂粉好虽好,只可惜遇水则化,这是我新研制而出的牡丹蔷薇粉,不仅有令肌肤重回光嫩之效,更能防水,永葆如新。”
  庆奴接过了她礼物,道:“胡主子有心了,既然是你的诚心实意,我若是不收下,岂不是却之不恭了?”
  胡淑人感叹道:“姑姑若是用了此脂粉,更是一个好模样儿,一望便知有福气,不像我,名义上是御妻,实际上是最孤苦最寂寞的人,见上国主一面也难,更不用说蒙受国主的恩泽了。”
  庆奴明白她的意思,顺水推舟道:“谁说国主没有恩泽了,我正准备要去胡主子的宫里,送上御赐的赏品呢!”
  胡淑人大感意外,“国主有赏?”
  庆奴指着桌上的一盘盘已经装好的大蟹,笑道:“这不到了吃蟹的时节了么?国主命我给各宫的主子们送去鲜蟹。”
  胡淑人才刚刚因惊喜而明媚的脸又迅速黯淡下去,悻悻然道:“原来是各宫都有,也不过是时节的例行赏赐罢了。”
  “主子不用灰心,国主命给各位主子们送去的都是大蒸蟹,可给你送去的却是醉蟹呢,只因国主惦记着你是昭阳人,知道你爱吃醉蟹。”
  胡淑人大喜,难以置信道:“真的?官家知道我爱吃醉蟹?”
  “可不是么?!”庆奴从桌上端来分装好的一大篓醉蟹,放在胡淑人手中,“这是新鲜肥美的青壳大蟹,用上等的御酒泡了,不仅清甜芳香,更能滋阴养颜、补骨添髓。”
  胡淑人喜得手足无措,欢天喜地的接过了,像是捧着宝贝一样捧着一盘醉蟹,摇摆着杨柳腰肢款款离去。
  庆奴望着胡淑人的身影,嘴角的笑意越发浓郁,浓郁得如同一朵阴诡的彼岸花。
  她知道,过不了多久,胡淑人惨死的情状将成为宫中人人害怕的噩梦。

  ☆、第三十七章 诗与酒(1)

  国主近日在朝政之后醉心诗词,不仅自己偶感而发,也常常命文臣墨客填词作赋,只是自从文豪冯延己去世之后,泱泱南唐不仅日渐呈现衰颓之势,就是文人墨客的风雅盛事也大不如从前了,能赋出新词的人更是了了无几,国主自娱自乐,有时候未免感到孤单。
  闲来无聊,去德昌宫翻一些旧书辞章,奈何掌管府库的内监只通文墨,却并无诗书的累积,国主想到一些诗词篇章,想要让书库的总管找了来,那总管糊里糊涂想不起来放在哪里,终究想起来之后,又让内内外外的数十名太监同时寻找,好不容易找了来,国主却等得心焦,没了读下去的心思。
  近日里不知道哪里寻了一本《沽酒集》,国主倒是看得兴趣盎然,不时在辞章上点评一二,圣颜大悦。
  庆奴上了茶,凑了凑前,问道:“是什么?瞧官家看得如痴如醉的。”
  “一部收录当今词人的词集,朕看着觉得新奇,也有不少畅怀抒意、神秀自然的佳作!”
  “可真是奇怪了,近来文臣的词作官家都不愿意读的,近日里倒是对这本《沽酒集》情有独钟。”
  国主哑然笑道:“词臣们在官场中混得惯了,所作的词都有一股浊气,唯有朕手中的这些词有着天然不似雕饰之态,皆是入林人率性而发。”
  “如此看来这词集很对官家胃口,也不知是何人编纂的?
  “是文苑馆内黄芸集四海的词士墨客编纂而成,这沽酒集倒是取了个雅名儿,诗词如酒,文章如饭,诗与酒,墨香与酒香,世间雅物,又是俚物,叫人欲罢不能。”
  “奴婢倒也听一些命妇们说起黄公子,听说此人风雅高洁之至,常在馆内招募贵宾嘉客,成立诗社,每年都有好几次盛大的斗诗会,就连每年科举金榜题名的才士也多出自斗诗大会上的出胜之人。”
  国主阖上词集,掩卷沉思道:“朕恍惚还记得很久很久以前与冯相、与七弟、与朝中权臣们在玄武湖畔的诗画会,那时候,朕还只是个王爷,这些年倥偬飘忽,朝政琐碎棘手,总觉舒心畅怀事少,忧思伤心事多。”
  庆奴宽慰道:“官家这些年温勉有加,将大半的精力都付诸了国政之中。可奴婢知道诗词才是官家的一片澄澈清宁境地,何不趁秋高气爽之时,去寻访文苑馆的佳词丽句?”
  国主亦觉得此建议甚好,一时心意如饴甘美,忘忧而舒畅。
  ……
  江宁府的中秋佳节自华灯初上之时,就已悄然拉开了序幕。
  街上的各色月饼散发着淳郁醉人的气息,嘈杂的市井上挤满了购置蔬菜鲜肉的妇女。
  暮色下的街头是一天之中最后时分的熙熙攘攘,过不了片刻,便是万家灯火,千里飘香,圆月高悬于空,星空澄澈如洗,晚风徐徐,是恰到好处的干爽凉意,吹得人胸襟畅意。
  家家团圆之际,国主却与国后微服出行,晾下一干后宫诸人,自己逍遥快活去了。
  文苑馆内今日的诗会安排在玄武湖中之舟上,岸边以灯笼点缀,柳梢拂水,水中映烛,烛光衬月,月色清朗。
  湖畔上,香车宝马纵横繁忙,富贵名流、硕学之辈、士子群贤,尽集于此地,有畅谈放言的,有淋漓酣畅的,有击节高歌的,有论道谈诗的,也有情人在此地私会,低低喁喁、缠绵交颈的。
  而湖中几艘花船轻浮于湖面上,更石装扮得犹如琼楼般,丝竹管弦之音、盛乐锵锵之声,竟相争斗,遥遥一望只觉得如坠九霄仙境,当真是好一派附庸风雅、酒娱游盛的风光。
  国主携国后之手,从香车中出来,他们扮作富贵高门的夫妻,身后的姚海、庆奴、元英等等亦扮作随侍的奴仆。
  国主心生向往之情,“朕……我真希望自己是布衣平民,成为他们之中的一人,每日不用在朝堂上思虑琐碎的政务,也不用被宫中生活所拘束,而是携着你的手过这样自由自在的日子。”
  嘉敏温然笑道:“夫君此时不是已经是自由人了么?”
  “此时的快乐毕竟是短暂的,我总想有一天,能逍遥于朝堂之下,山河之中,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再也不是九五至尊,再不受众人朝拜,不会有奴仆成群、金银如山,唯剩下诗情画意。在那个时候,嘉敏,你还愿意陪着我么?”
  嘉敏凝视着他漆黑而诚挚的凤眼,温柔月色下,那双温润美丽的眼眸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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