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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词-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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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身姿挺拔,气势昂扬,他冲上首的冯驾一个抱拳:
“唐纪参见节度使大人,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冯驾抬起头,依旧眉眼沉沉。“周边各州县可有回应?”
唐纪摇头,“回大人的话,除了姑墨郡郡使曾抓到过一名契丹驿臣,搜出一封随身携带的令信外,各大州县均一无所获。”
冯驾点头,自年底获悉契丹八皇子与五皇子私服入了关,他便一直在查找他们的下落。昨日在黑漆漆的禅房与那名异族男子搏斗时还不觉得有什么异样,可是自薛可蕊穿好衣衫,他点燃火折子后,他才觉得眼前这名男子来头不小。
且不说他功夫了得,一柄典型契丹惯用的眉间直刀,头顶、腰、袖皆珠玉环翠,衣着打扮分明北方游牧族的贵人打扮。在冯驾与这异族男人的打斗过程中,他的手眼身法明显带上了浓重的中原武术的色彩。冯驾记得契丹八皇子自小便流落北方诸郡的寺庙,是被汉人和尚养大的……
送薛可蕊回到冯府后,冯驾直觉自己定然错过了什么,可是待他再带人去灵钟寺,却什么也寻不到了。不仅再没寻到那异族汉子,连带自己还遭了柳玥君忌构,怎么解释都说不清了……
冯驾长叹一声,眼下不仅这契丹皇子捉不得,是个祸害,还有更灼人的麻烦亟需自己处理,他懊恼地举起拳头,冲面前的案桌轻轻一锤。
“唐纪。”
“末将在。”
“点五十兵士,带去冯府后院西北角的秋鸣阁,给我守好了,没有我的令,任何人不得入内。秋鸣阁的衣食采买,着令冯状亲自处理。”

第六十一章 残花
柳玥君狼狈不堪地回到冯府; 与冯驾沟通未果的她情绪崩溃; 将拢翠园闹腾了个翻天覆地。
拢翠园内一片狼藉,青瓷的片儿、白瓷的面儿、彩釉的沫儿、秘瓷的渣; 拢翠园的花盆、瓷瓶、瓷碗、彩罐,所有能砸的东西统统都被柳玥君毁于一旦。
冯府的下人们跪了一地,管家冯状望着满地的狼藉心痛到无以复加——
这么多东西; 就连天子赏赐的红珊瑚都被柳玥君五马分尸了; 再置办回来,不知道大人今年的俸禄还够不够用啊……
柳玥君才懒得管冯驾俸禄够用不够用这样的问题,她发鬓散乱,正哭得昏天黑地。
满地狼藉中,李霁侠枯坐一旁,只呆呆望着自己的母亲,他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宽慰这个可怜的妇人。他也很伤心; 虽然他相信自己的仲父一定是因为歹人侵犯了她的妻子; 才替他李霁侠出手一锅端了灵钟寺,坏了自己母亲的安排; 毁了自己转运的事。可是看母亲这么伤心; 李霁侠不可抑止地觉得自己也受到了某种莫可名状的伤害。
柳玥君从来没有这般失态过; 哪怕康王府被辽人团灭,她抱着尚在襁褓中的李霁侠躲在康王府的地窖里; 听着满院辽人那令人肝胆俱裂的屠杀声; 都没令她像今日这般绝望过。那个时候她知道他们康王府的女婿来救他们了; 他们还没有死绝; 他们还有退路。
但是今天,柳玥君感到了绝望,她实在太失望了,不过替儿子娶了一个媳妇,竟然闹到家宅不宁,就连多年没红过脸的至亲之人也翻脸成了仇人。
她虽然没有成功嫁给冯驾,但二人长年一同照顾李霁侠,倒也生出一种超脱姻缘,升华如亲人般无间的感情。
他们一起经历了康王府多少欢笑与泪水,多少辛酸与拨云见日,柳玥君都历历在目、悉数在心:
李霁侠生病,冯驾也感同身受,不眠不休陪侍在侧,给李霁侠关爱,给柳玥君抚慰。李霁侠身体康健,学有所成,武有所进,李霁侠的每一个小小的进步,每一个失败的挫折,冯驾都与柳玥君一同分享一同承担。他们一起看着李霁侠长大,看着他变得强壮,一步一步直到今天。他不是柳玥君的夫婿,却早已成为康王府的顶梁柱,他不是李霁侠的父亲,却早已成为李霁侠坚实的后盾,柳玥君心中永不垮塌的天。
可如今,这天怎么说塌就塌了?
柳玥君不敢相信冯驾会因为薛可蕊抛弃她与李霁侠,她也不能相信冯驾会因为一个女人抛弃他自己的信仰与坚持。冯驾会因为她是康王爷的儿媳妇拒绝娶她柳玥君为妻,那么他一定也会因为薛可蕊是李霁侠的世子嫔而坚守住他心中的底线!
不然,向来知忠义,明廉耻的冯驾与他口中那强抢良家妇女的异族歹人又有何区别?
柳玥君举着手中硕果仅存的一柄玉如意停止了哭泣,如有清露入心、醍醐灌顶,柳玥君明白过来了——
是薛可蕊的错!是她,一定是她!
是薛可蕊这个狐媚子,勾引了冯驾,让冯驾为她失了心,着了魔,做出这么多让亲者痛仇者快的不正常举动!
柳玥君直起了身,重新变得斗志昂扬,她一抹嘴角泥泞的湿泪,大踏步便往屋外奔去。
“胡嬷嬷!带上拢翠园的小厮们,随我去秋鸣阁。冯管家!带上周护卫和他的人,也一道走!现在就去,赶快些!”
一阵香风掠过,从屋外飘进来柳玥君急切又威严的命令。
愁容满面的胡嬷嬷瞬间便猜到柳玥君心中所想,不由得一凛,忙不迭扯起还在发愣的李霁侠,跌跌撞撞跟着柳玥君一同向外奔去。
柳玥君难得的跑的很快,她撒开腿狂奔,害得跟着她猛追的胡嬷嬷并李霁侠口脸都奔到苍白。
可是还不等赶到秋鸣阁的篱笆门口,柳玥君愣住了,秋鸣阁外那一排排金戈铁盾又是几个意思?
冯驾的冷酷无情已明明白白摆到了柳玥君的眼皮子底下,为了阻止柳玥君找薛可蕊“寻仇”,他甚至派出了金戈铁马来对付他的“亲人”。
冯驾的心如此直剌剌又毫不掩饰地展示在柳玥君的眼前,现实如此残酷,又血淋淋。它们毫不留情地将柳玥君好容易替冯驾找出来的小小借口轻易击碎,原本还心存一丝侥幸的柳玥君彻底崩溃,她禁不住哼哼两声,心头的怒与怨无处发泄,一个情绪翻涌,竟直挺挺晕厥了过去……
……
薛可蕊也被吓到不行,好容易回到秋鸣阁,原以为终于可以睡个好觉,可是天刚蒙蒙亮,门外竟然来了几十个全副武装的军士,一个个执戟又拿盾的,显然把这秋鸣阁当成了火拼第一线。
执戟军士里有一个头目,自称孙五的,他告诉薛可蕊,往后这秋鸣阁的吃喝都归冯状大管家管了。冯状会给你们主仆二人送来一日三餐,衣帽鞋袜也都有人专门送来,日后夫人与这位小姐姐都不用再出门了,天天在秋鸣阁吃了睡睡了吃就行。
薛可蕊与怀香听得一脸懵,薛可蕊没想明白,错的不在自己,为啥冯驾还要将自己禁锢起来。
不过,待她远远地看见柳玥君带了浩浩荡荡一大群人直奔秋鸣阁而来时,薛可蕊终于明白了: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冯府,只有用边防军的尖牙利齿将自己全副武装起来才能谋得一线生机,这是薛可蕊眼下最无奈也是唯一的选择。
柳玥君是带了不少人来,包括不少家丁与护院,那是她准备用来撵薛可蕊出府的,薛可蕊的嫁妆多,得多带点人来帮着扔东西才行。可是没想到一到秋鸣阁竟然看见这样一幅场景,这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
柳玥君再怎么逞英雄,也不敢拿冯府的护卫与冯驾的边防军对峙,虽然不过区区五十名边防军,但是,他们所代表的冯驾的态度清晰又明确。
柳玥君晕了,一众仆妇拍胸的拍胸,顺气的顺气,掐人中的掐人中,人仰马翻,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李霁侠一看,自己的母亲气晕了,妻子躲进了秋鸣阁,还被仲父派来的军士严密保护着,气不打一处来。他气急败坏地冲到秋鸣阁的篱笆门口,隔着密匝匝的盾牌长戟冲秋鸣阁的大门内高声呼喊:
“娘子!你若还当自己是我李霁侠的妻子,便出来一见可好?”
李霁侠的声音里有浓浓的愤慨,和深深的伤痛。怀香扯住了薛可蕊的袖子,冲她默默地摇头,示意她莫要出去沾染这个麻烦事。
薛可蕊不以为然,她自自己的胳膊上默默捋下怀香的手,拍拍她的手背,示意她不要担心。
薛可蕊整了整自己的衣裙,莲步轻移走出门来到院内,隔着那一排排盾牌长戟冲李霁侠深深一个万福。
“相公。”
李霁侠正了正身子,定定地看着眼前的薛可蕊。云鬓低垂,脂粉未施,月白的夹袄,水绿的长裙,清澈淡雅得像雪山顶上那朵虚无缥缈的雪莲花。
胸中有浓浓的爱意翻涌,他舍不得他的妻子,于是李霁侠强力咽下心头的苦涩,幽幽地问:
“娘子,你愿意随我回枫和园么?”
薛可蕊面露难色,她有些不确定自己随李霁侠回了枫和园,会不会被柳玥君大卸八块……
好在士兵孙五立马站出来替薛可蕊解决了这个难题,他果决无比地告诉李霁侠:按照节度使大人的吩咐,世子夫人哪里都不准去,她只能呆在这秋鸣阁等冯大人回家。
李霁侠愕然,愣在原地老半天没动。
他才是这浩荡凉州数千里土地的主人,却两手空空,只能任由自己的仲父全权处理自己的军队、财产、百姓、房屋——
还有自己的妻子。
心头有热血莫名地沸腾,口里有淡淡腥气翻涌。李霁侠狠狠压下喉间的哽咽,用尽全力扬起嘴角:
“娘子……我……我仲父……他……他对你还好吧?”
听得此言,好容易醒转过来的柳玥君生生气到喷出一口老血,一口气吊上来便吞不下去,几乎又要给厥过去。一众仆妇拍胸的拍胸,顺气的顺气,掐人中的掐人中,人仰马翻,又是一阵惊涛骇浪。
薛可蕊窘然,想反驳什么,却不知从何反驳。好容易回过神来,敛好了心神的薛可蕊冲李霁侠又是一个万福。
“相公,冯大人对我很好……相公,你误会了……节度使大人他,他只是把我接回家来而已……”
薛可蕊及时闭上了嘴,四周一片静默,一种让人无比尴尬的气氛,在秋鸣阁方圆数十丈的范围内迅速氤氲堆积。薛可蕊发现无论她怎么说,这都是一件极其容易让人产生无限遐想的神秘又悲哀的故事。
“儿啊!你还同她说那么多干什么?”
身后传来柳玥君悲愤的呐喊,她直挺挺自地上站起身来,冲着望向薛可蕊满目柔情的李霁侠瞪大了她通红的泪眼。
“侠儿,跟娘走!我们走——”

第六十二章 战车
秋鸣阁的晚膳又恢复到了从前枫和园的标准; 五个荤菜三个素菜; 一份小吃一盅汤。
薛可蕊抹抹自己圆溜溜的肚子,惬意地砸吧了一下嘴。
她知道今天自己吃到肚子里的佳肴; 门口威风凛凛的护卫,都是冯驾用什么换来的。
她对冯驾怀有深深的敬意,她深知为了自己冯驾承担了来自柳玥君的全部压力; 甚至未来或许还会有更多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
冯驾是好人; 薛可蕊也不想给他增加负担,可是她也没法了。她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怪圈,一个令她左右为难,进退维谷的泥潭。不管她做什么,不做什么,哪怕对李霁侠与柳玥君百依百顺,言听计从也有可能让自己陷入新的漩涡——
比如前几日的上香。
她只是愧对“被自己克了”的李霁侠; 才遵从了柳玥君的心愿; 然后换来了今日冯府的鸡犬不宁。
心内是深深的疲惫,薛可蕊知道; 柳玥君和李霁侠都认为; 他们各自皆受到了深深的伤害; 她能理解柳玥君看见冯驾派出拱卫秋鸣阁的兵士后的绝望,也能对李霁侠隔着重重盾甲对自己喊话的辛酸感同身受。
可是她又何尝不是遍体鳞伤?回想起自己在灵钟寺的惊心动魄; 若不是冯驾出手救了她; 她怕是早已不在人世了。
在这水深火热的冯府; 薛可蕊发现自己想要活命; 一味顺从、讨好柳玥君与李霁侠似乎反倒会适得其反。或许因为自己不是薛可菁,柳玥君与自己之间横陈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从前自己以为可行的,李霁侠的爱压根儿靠不住,每一次的不幸都因李霁侠而起,反倒是冯驾,每一次的脱困皆是因他出手。
冯驾以他对忠义、仁爱的理解、以审判者的眼光审视柳玥君、李霁侠与薛可蕊的婆媳、夫妻关系。他不会无理由站在柳玥君与李霁侠的一边,也会客观判断薛可蕊的利益诉求。他就像冯府永不知疲倦的裁判官,在外断公务,在内则用这同一套处事标准断家务。
薛可蕊知道,冯驾是最希望这个家和睦的人,他无欲无求,只求康王一脉能发扬光大。他全心全意地对待柳玥君和李霁侠,也全心全意地待她,薛可蕊。
冯驾是天生的卫道者,他的尽忠尽职、勤勤恳恳,薛可蕊看在眼里,感念在心。他很辛苦,在外同那契丹人打,回家同柳玥君斗。薛可蕊想:里外不是人,费力不讨好,说的就是他这种人吧……
如若冯驾像李霁侠那般,对薛可蕊这一“外来者”的所思所想视而不见,一味只维护那柳玥君,他或许还能轻松些。就像从前薛可蕊未过门时,冯驾分明就是康王府的一切,与柳玥君相处也甚和谐。现如今他也要替薛可蕊发声了,冯驾与柳玥君的离析与决裂,薛可蕊肉眼可见。
薛府的人多,薛可蕊自小便明白家务事没有对错,没有奸忠,有的只是人情感的抉择:
就像从前在薛府,仰仗薛恒的爱,薛可蕊便能通吃薛府。现如今来到冯府,冯驾那明辨忠奸的卫道士精神,竟成为了薛可蕊意料之外的,安身立命的最大保障。
冯驾是强大的,但他也有一个最大的弱点,便是不明白家务事不能谈对错,不能辨忠奸。不过也正因为如此,薛可蕊才有了今日求一线生机的可能。
薛可蕊决定了,除非李霁侠一纸休书将她休弃,既然今日脸皮已撕破,将冯驾捆紧在自己的战车上,她便能通吃冯府。
“怀香,孙五说冯大人什么时候回?”
薛可蕊摸着肚子惬意地询问忙着收拾桌椅的怀香,她想尽快与冯驾谈,她要摸清冯驾的所思所想,方便她的下一步安排。
“回三小姐的话,节度使大人在衙门用晚膳,用完晚膳再回冯府。”
“唔,甚好,我先小憩一会儿,待大人回府,你唤孙五去相请大人,就说我有事寻他。”
有那一群武装到牙齿的兵士守卫,薛可蕊心里无比踏实,既无被柳玥君责骂之虞,也无被李霁侠骚扰之困扰。薛可蕊决定补一补瞌睡,如果可以,她巴不得让孙五永久驻扎在这秋鸣阁……
……
冯驾回到冯府,首先便来到秋鸣阁看薛可蕊。他白日里就听说了,柳玥君带了一大群人来寻薛可蕊,又被自己安排在秋鸣阁的守军给震了回去。
他知道自己这回是把柳玥君得罪狠了,可是他没办法啊!薛可蕊是李霁侠的妻子,柳玥君却不把人当儿媳妇看,肆意欺凌。如此恃强凌弱,侠儿与世子嫔怎能幸福?
于是冯驾先来看薛可蕊,想给她安抚,告诉她莫怕,他站在她这一边。可是一来便看见薛可蕊睡得正香,怀香忙不迭要起身唤薛可蕊,却被冯驾一把拦住。
“世子夫人昨晚没休息好,且让她睡,我先去枫和园,晚些时候再来。”
冯驾不知疲惫地继续奔往枫和园,他不准备再理会柳玥君,他要直接同李霁侠谈。
李霁侠也在等着冯驾,他的仲父,原本他最敬重的人,今日竟给了他如此猝不及防的打击,让他手足无措。
李霁侠站在院门外迎接冯驾,看见冯驾远远来了,他冲他的仲父深深鞠躬,身后是他新收的房里人,芳洲。
“仲父,您回来了,侠儿在等您。”
“侠儿多礼,快些进屋。”冯驾疾步上前,他低低地回应,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冯驾走过李霁侠的身边,一把抓起李霁侠的手,便将他往屋里带,他的望向李霁侠的眼睛里全是慈爱的笑,眼里布满了红红的血丝,都是他多日操劳的明证。
“侠儿身体可是大好了?”
“是的,仲父,昨日出府见过友人,还跑了一会马,都没觉有什么不妥。”李霁侠依旧恭谨,他对冯驾的尊重与敬畏一如既往。
冯驾点头,脸上漾开了笑,“甚好!明日随我去军营,落下的军务,你都得慢慢再捡起来。”
“是,仲父。”
冯驾转头,看见紧跟李霁侠身后的芳洲,她看见冯驾的目光扫来,顿时一凛,当下便立定了身子冲冯驾恭恭敬敬道个万福。
“芳洲见过节度使大人。”
冯驾颔首,并未再说什么,他不再管芳洲,只拉着李霁侠的手大步往上房走去,口里还不忘谆谆教诲:
“侠儿本就当注意保重自己的身体,当谨记凡事过满则亏,莫要再让你母亲担心。”
从前冯驾与柳玥君担心李霁侠不能生养,自发生与薛可蕊的“内闱艳事”后,反倒担心李霁侠不知节制了。李霁侠不多说话,没人知道他的内情,除了在心里暗自嘲笑一下他们杞人忧天外,更多的却是无法抑制的脉脉忧伤……
李霁侠不想与冯驾多谈自己的事,只口里胡乱应着,心里想的却是旁的事情。
好在冯驾来寻李霁侠也不是为了谈他收新欢的事,二人进了上房便停了寒暄,各自坐好。
李霁侠低眉垂目一副任冯驾开口的模样。
冯驾抿了一口茶,斟酌了一下用词,便缓缓开了口。
“侠儿,今日我很忙,衙门里有事耽搁不得,于是我便把你的世子嫔留在了秋鸣阁,并派了兵士守卫,只是想我们能有机会在平和的环境下谈论你与世子嫔的事。”
李霁侠垂着眼不说话,他其实一直都很平和,冯驾想要镇压的只是他母亲一人而已。
“是的,仲父,侠儿能理解仲父的良苦用心。荣国夫人确实很激动,如若不是那几十兵士,如今侠儿的世子嫔怕是早被她撵出府去了。”
李霁侠点着头,轻声附和冯驾刚才的话。
冯驾颔首,为李霁侠的大度感到满意。他只手拿起杯盖,轻轻拨着杯中的浮茶继续开口:
“侠儿,你的母亲为你考虑得周全,为你的世子嫔却无法同你一般周全。世子嫔是你的妻子,你是她的夫主,你应该多替她考虑周全些,这样世子嫔也能好过一些。你的世子夫人在府里心情舒畅了,你们夫妻二人也定能更加琴瑟和鸣。”
冯驾认为正是因为李霁侠的缺位,导致薛可蕊在冯府受了委屈,也正是因为李霁侠的缺位,她们婆媳二人之间的矛盾也愈演愈烈,以至于到了现在很难调和的地步。
李霁侠默然,仲父指责他没尽好丈夫的责任,那么他便要来替自己尽责任了么……
不过李霁侠自然不敢如此质问冯驾,他在心里是不服气的,他觉得自己已经够委屈了,面对薛可蕊的任性,他忍让了那么多。他与薛可蕊争执,薛可蕊丢下他独自在车上流血不管,自己去跑马,他可有过一句怨言?他为了薛家马场受冯驾罚,他可曾有过一次抱怨?自己病倒了,薛可蕊一面不露,反倒是病倒的他,连夜冒着刺骨的寒风也要去看她。
所有这些让步、道歉、讨好,统统都是他一个人做的,没有哪一次二人争执后,薛可蕊施舍过他一次主动的拥抱和安慰。
李霁侠越想越委屈,终于禁不住低声反驳冯驾的话。
“仲父,孩儿也觉得世子嫔有时候有些目中无人了些,她仗着孩儿对她情根深种对孩儿恣性妄为。她是孩儿的世子嫔,孩儿认了,可是对母亲,她亦如此,怨不得母亲责怪她。”
冯驾认真听李霁侠说话,并不打断他,末了,他垂下眼思索了片刻,才郑重开口:
“侠儿,薛可蕊是否尽到了世子嫔的责任,自然是你最有发言权。既然世子嫔做得不够好,又恣性妄为,所以你与玥君的打算便是将她送入诡异的佛寺,任由她自生自灭吗?”

第六十三章 须眉
李霁侠一噎; 抬起头来正要反驳,冯驾又开口补充:
“侠儿; 过去的事咱们暂且不提; 因为它们对比今日之事都算小事一桩。世子嫔犯了错,你的母亲无论是罚她跪祠堂; 还是将她关入秋鸣阁禁足,抑或是上元节也不闻不问,任由她吃糠咽菜; 暂且都算是世子嫔为她自己所犯错误应当承担的处罚。可是将她一个人送入佛寺; 单从她一女子的安全来说,却是大大的不妥了。荣国夫人想不到,你是他的夫君; 难道你也想不到么?”
李霁侠涨红了脸; 憋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话。薛可蕊一人去还愿祭祀; 那是托珠法师的要求; 就连母亲都深信不疑; 又怎能怪他思虑不周呢?再说了; 那灵钟寺有歹人的说辞,也就薛可蕊、冯驾和冯驾的护卫三个人提出来; 究竟是不是真的有歹人,旁的证人一个都没有!
李霁侠对冯驾的说法不服气,相当不服气!
“仲父; 祭祀这事不能怨我们!再说了; 母亲当时也征求过您的意思; 您不也没瞧出来问题吗?”
“……”
冯驾默然,他的确知道祭祀这件事,李霁侠这句堵截自己的话可算说到点子上了,自己也的确没能尽快发现灵钟寺的问题,这是他的失职,冯驾频频颔首:
“你说得对,我承认,我也有错。那么我想知道,你与你的母亲往后预备如何处置这位恣性又自专的世子嫔呢?”
李霁侠沉下了脸,怎么处置,他还不是要问问母亲的意思……
“额……仲父,要不咱们一块去问问母亲……”
不等李霁侠说完,冯驾不耐烦地抬手截住了李霁侠的话,“不用问了,今早你母亲既然带了护卫去秋鸣阁,便能知晓她的态度了。现在我来,就是想知道你自己的想法,你是同你母亲一样,还是另有想法?”
“仲父……若是我同母亲想法一样如何,不一样又如何?”李霁侠抬起头,望着冯驾一脸踯躅。
冯驾一脸漠然,冷冷地开口,“如若一样,你便休书一封,我带去秋鸣阁,你与那薛家小姐从此一拍两散,天涯陌路,从此再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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