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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词-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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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至太后寝宫; 诺大的宫门口除了几个颤颤巍巍面瘫脚软的太监和嬷嬷; 连侍卫都见不到一个了。冯驾顾不得多想; 三两步奔进主殿,一把推开大殿大门——
葳蕤灯火下; 太后怀抱着依旧昏迷的康王爷; 元帝、皇后、柳玥君; 从后宫奔过来的几名元帝的后妃; 左相、右相、三省六部的尚书、侍郎……
乌泱泱挤满了一大殿的人。
“少驰回来了!”见冯驾进殿,元帝第一个回过神来,忙不迭自座上起身,直奔冯驾而来,他急切地拉着冯驾的手:
“少驰……他们……他们……”元帝双目赤红,眼中尽是愤然与不甘。
“陛下……下官这是来带你走的。陛下莫慌,有下官在,定然能护送陛下平安离开皇城。”冯驾拱手,低声急促安慰元帝。
“是啊,冯大人,咱们也都是来劝说陛下和太后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的,可是陛下偏偏不肯走,说关系到皇家的威仪,君王应与皇城同在……”年逾六旬的左相急得满脸都是泪,显见得众人已经劝说多时了。
冯驾抬手打断了老左相的话,拉住了元帝的手直截了当地告诉他:
“陛下,今日午时,京城城门外来了两队人马,分别是河北三镇的高淮昌与沧州的赵綦,他们各自带来十万人屯兵于皇城北十里。
驾是今日凌晨丑时回的京,先去兵马司夺了统军的符印,重新布防了京城五大城关后,才赶来这禁中见您。目前驾手中有自带戎兵七万,再加上兵马司并如今依然坚守皇城的守军两万,合计不足十万人。如若高淮昌与赵綦攻城,下官往最好估计,能为陛下争得十五日时间。”
冯驾抬手一抹流至眼角的汗,咽了一口唾沫:“陛下若想让李家先祖的家业万代永固,还请陛下仔细斟酌。”
元帝无力地抬手,颓然坐至阶下,捂紧自己的脸,伏首磕上自己的膝盖竟不再作声。
殿内一片静谧,众人皆不发一语,只听得大殿角落满目凄惶的几名妃嫔自喉间发出低低压抑的啜泣声。
良久,元帝抬起了头,他扬起手,示意冯驾将他拉起来。元帝拉紧了冯驾的胳膊,双目赤红:
“少驰,护送朕与诸位大人南下江南道。”
冯驾颔首,正要拱手领命,却见自元帝的怀中晃晃悠悠飘出来一张信笺。三根羽翎鲜艳异常,上盖大红火漆,隐约可见河西字样的印鉴……
“陛下,这是……”
冯驾眼疾手快,就在这封信笺落地之前,他将信笺一把捞住。
他本不想私自查探天子密信,但这信笺却是元帝拆开看过的,背后火漆太重,落地时堪堪正面朝上,一行小字猛然入目:
契丹南侵,凉州城破。
如晴天霹雳当头炸响,冯驾拿着这封信,惊呆了。
就在此时,自大殿的一角爆发出女人痛不欲生的哭喊,柳玥君泪流满面自大殿角落冲至冯驾的面前,她一把抓紧了冯驾胸口的护心镜死命地摇:
“大人,我的儿啊!我的侠儿啊……”
大脑一片空白,耳畔只余下柳玥君那撕心裂肺的哭喊萦绕回旋……
冯驾第一次感觉有些慌。
呼吸似乎也停滞了,冯驾的胸口一阵阵地发闷,额角内似乎钻进了一条苍龙,跳动着急着要钻破他的皮肉。他想起了他的侄子冯予和柳玥君的儿子李霁侠,可眼前如电闪般眩得他快要站立不住的,却是那双脉脉含愁的泪眼——
大人……你为何要走?
手里还拿着长…枪的冯驾突然也很想跟元帝一起,坐在这石阶上抱着自己的头先哭一会。
他抬起头,才发现殿里每个人的眼睛都是红红的。上首的太后似乎被打击到失了神,只死死抱着什么都不知道的康王,目光呆滞地盯着房梁的某处发呆。
大殿内一片愁云惨淡,冯驾是这里唯一一个没有资格流泪的人。他定了定神,拉紧身前的柳玥君,柔声安慰她现在形势紧迫,咱先带了陛下出城再说。
殿内没有一个人说话,这让柳玥君的哭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愈发显得凄惨又绝望。
冯驾抬眼四下里望了望,看见胡嬷嬷面色惨白地挤在宫门后的一群宫女中,他招招手,唤来胡嬷嬷,将瘫软在他身前兀自悲伤的柳玥君塞到了胡嬷嬷手里。
“照顾好你家夫人。”
说完他毅然转身,开始有条不紊地为元帝布置撤退事宜。
冯驾开始一个宫殿一个宫殿清理元帝还能带走的妃嫔。来到一处巍峨炫目的宫殿前时,他顿住了脚。
“这处宫殿叫什么,从前怎么没见过,才起的么?”
“启禀节帅,此处唤做璃纱宫,的确是陛下才起的一处宫殿。”身侧一位面皮垂坠的老黄门垂首说道。
“哦,内里所住何人?”冯驾一边问一边急匆匆地往殿门口走,却被身侧这名太监给急匆匆拉住。
“节帅且慢!”这名带路的太监似乎有些急,生怕冯驾一个不小心便冲进去了似的,急忙站到了冯驾的正前面,将去路给挡了个严严实实。
“回节帅的话,这里是璃婕妤所住的宫殿,只不过如今璃婕妤身体有恙,节帅还是别去了的好。”
“哦?”冯驾略惊讶,他抬头看了看这异常华美的宫殿,联想到此处的主人只是一区区婕妤,位份如此平庸却能住进如此标准的宫殿,想来元帝对此女子的感情甚是不同啊……
只见这黄门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字斟句酌地冲冯驾解释:
“咳,节帅,是这么一回事……璃婕妤乃番人,是西番王敬献给陛下的。您是知道的,西番闹叛军许久了,璃婕妤一直想让陛下出兵去西番帮助他爹西番王。可是节帅您知道的……陛下也忙,一直顾不上处理璃婕妤的家事……”
冯驾默然,心底有什么东西被打翻了,连带口里都泛起一层苦涩的味道。
冯驾抬手,打断了老黄门对璃婕妤“家事”的论调,他沉声对这黄门发问:
“璃婕妤现在怎样了,为何不让我进去带她南迁?”
黄门尬笑,舔舔嘴唇继续开口:
“回大人的话,璃婕妤犯了错,她因自己的诉求得不到陛下的回应,竟出手伤了自己腹中的龙种!可笑这璃婕妤毕竟只是个番人,控制不好咱汉人的药量,红花汤一口气喝了太多,龙种没得凄惨,她自己也被伤了身子,长年身下淋漓不止,散发恶臭,方圆数丈都让人无法靠近。太后娘娘说了,璃婕妤心狠手辣,连天子的龙种,她自己的骨血都敢杀,此种恶妇哪能再住如此豪华的宫殿,想将璃婕妤搬走,只可惜陛下……”
“够了,别说了!”冯驾狠狠打断了老黄门的话。黄门被陡然而来的呵斥吓了一大跳,抬眼看见面前的冯驾浓眉紧锁,脸色甚是难看。
冯驾看也不看这黄门,只定定地望向璃纱宫那璀璨的庑顶:
“带我进去。”
……
冯驾几乎没有认出来靠在黑沉沉床头上的那名女子就是艾沙。
他记得两年前他还看见她穿着大红的裙子,坐在回京的马车上精神抖擞地与薛可蕊道别。
可眼前的这个女人,眼窝深陷,形容枯槁,瘦骨嶙峋的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如若不是因为那双眼睛里还闪着他熟悉的光华,冯驾一定会以为是那黄门在胡说八道。
“……艾……艾沙?”
“冯大人!”艾沙一眼就认出了冯驾,那张骷髅似的脸上竟然还能变化出一股生气来。
“冯大人……”艾沙不错眼地盯着冯驾,一股难以言说的激动在她的脸上涌出一抹绯红。
冯驾坐在艾沙的面前细细打量她枯枝般的手指,与丧失了生命活力的过分干瘪的脖颈与那锐利的,如果还能被称之为肩的部位。
“……艾沙,叛军打进了京城,我来带你和陛下走。”冯驾柔软了眉眼,让自己看上去能变得和蔼可亲。
艾沙一愣,显见得对宫门外的世界一无所知。转瞬,她便笑眯眯地冲冯驾摆首:
“艾沙谢过大人好意,只是艾沙走不了了。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躺在马车上,怕是还没出城就能给抖散架了,没得还给大人您增加负担。大人您自己带着陛下走吧,艾沙就留在宫里等你们回来。”
“……”冯驾皱眉,艾沙说得对,他们是去逃命,不是去外出求医,一通亡命地奔忙后,艾沙还能剩几口气,还真不好说了。
冯驾不是女人,自然学不来爱怜多怨那一套,他迅速地判断好艾沙留与走之间哪一种效益最大后,便果断地直起了身:
“你留在这璃纱宫不安全,我送你去望仙门外的废殿。万一叛军打入了禁中,璃纱宫这种地方首当其冲会遭受攻击,西宫那边的废殿,反倒是最安全的地方。”
艾沙无可无不可,只淡淡地说,“冯大人有经验,艾沙听您的。”
冯驾颔首,正要问她她身边的宫女呢,便听得艾沙用她那气若游丝的声音喊了一句珮儿。
自锦幔的背后竟然转出来一个瘦小得几乎跟艾沙一样的小宫娥,她怔怔地望着冯驾身上血迹斑驳的铠甲,似乎被他身上的这身行头给吓到了。
“珮儿,包几床被子,带上我的匣子,我们跟冯大人走。”
这名唤作珮儿的小宫娥忙不迭点头,冲艾沙行礼,转身便开始收拾衣帽珠匣。
身侧的冯驾拦住了无头苍蝇般的小宫娥,“带什么东西,你就不用操心了,珮儿拿上娘娘重要的东西即可,旁的东西,我让我的这些兵,把这殿里的家伙什统统都帮你搬走。”
一边说,冯驾一边低下了身,伸手穿过锦被,将艾沙连人带被子一股脑儿都给抱了起来。
手上轻飘飘的,如果不因为艾沙还露出了头脸着急地催那小宫娥拿匣子,冯驾还会以为自己只抱走了一床被子。
“快走!”说话间冯驾的人已闪至殿门,留下满屋开始翻箱倒柜收东西的士兵。
珮儿傻呆呆地望着满屋的零落显见得还没回过神来,还是那黄门心细如发,走了一半发现珮儿还没动作,立马倒回来挥起手中拂子朝向珮儿的屁股就是一下:
“赶紧着啊!还等着贵人来抬你不成?”
珮儿这才回神,忙不迭口里应着,转身自床头摸出一只鎏金锦盒直奔殿外,追着冯驾的方向而去。
第一零二章 归去
“珮儿; 匣子拿了么?”艾沙似乎挺宝贝那个匣子; 时刻不忘提醒那小宫娥。
“璃婕妤放心,奴婢带上了。”小宫娥身子似乎也不大好; 追了这几步连嘴唇都白了。
冯驾走得急,一来事态本就紧急,这时间就是元帝的生命。二来; 自艾沙身上的确有一股浓浓的混杂血腥气的怪味传出; 催得他机械性地大踏步朝前冲。
见那小宫娥追得凄惨,冯驾便稍微放慢了脚步,也好让这小宫娥追得舒服点。眼风扫到一旁珮儿手里拿的东西。小小的一只盒子,眼看着像只妆匣子。
“什么东西,这么宝贝。”冯驾随口问道。
“没什么,只是一些朋友送的,留作纪念的东西。”艾沙垂着眼; 淡淡地说。
朋友送的; 是冯予送的吧……
原本被压下的忧虑被重新激起,冯驾不说话了; 凉州城破; 他担心冯予战死; 他便没法再面对自己的兄长和大嫂了。
艾沙却不知晓,她见冯府瞬间变了脸色; 还当冯驾依然如从前那般忌讳她连累了冯予; 心下暗自啐骂自己不知好歹; 忙勉强扯起笑脸重又给解释了一遍:
“是世子嫔; 艾沙在凉州,多得世子嫔照顾,匣子里有世子嫔送给艾沙做纪念的东西……”
听得此言,冯驾心里更难受了,他记得自己也有一只珠钗呢,是他从她头上偷拔下来的。是不是自己以后也得拿个盒子把这支珠钗给珍藏起来,想她的时候便只能拿出这支珠钗来摸一摸,看一看了?
冯驾越想越烦躁,简直心乱如麻。
冯驾再没说过一句话,他的沉默与滞闷,艾沙也能感受到,便不再开口,只垂着头任由冯驾抱着她并一大团被子,跟不知疲惫的骡马一般在飞廊斗拱间疾驰如风。
很快,冯驾便奔到了西宫外,选择了一处相当隐秘又破旧的废殿作为此次行动的最终目的地。入目是满眼的苍凉,大殿顶飘荡着褴褛的帷幔,牵动着千丝万缕的蛛丝尘网。殿门口有冷风吹来,残破的布幔如群魔乱舞般搅动起呛鼻的尘埃。
冯驾想,艾沙将在这里度过她残存的人生,他们至少数年内都不会再回来了,也不知待元帝再回来时,还能不能有机会回来这处废殿,替艾沙捡拾几块骸骨。
为了让艾沙能住得舒服一点,冯驾命军士们给艾沙收拾出来一间厢房,又给她和那身子同样不大好的宫娥备了些吃食和水。
冯驾估摸着,这些东西可以足够让他们主仆二人在这黑洞洞的废弃之地坚持个月余了,最后他来到那张摇摇欲坠的,开了口的柴木床边替艾沙攒了攒绣被,就要抽身离开。
艾沙却唤住了他。
身后传来艾沙嘶哑的低语:
“大人……我想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大人可不可以告诉艾沙,他现在还好么?”
心间的苦涩如巨浪陡然掀起万丈高,冯驾快要熬不住心头的沸腾,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冯予的好叔父还是一个冷酷无情的土霸王。
他深吸了一口气,却并没有转身。
“艾沙放心,予儿立了功,如今他正陪侍陛下身边快要出那南大门了,他升职了,做驾的节度使副使……”
身后传来艾沙欣慰的浅笑:“那甚好,我就知道,冯小将军与大人一样,都是铁骨铮铮,德才兼备的冯家好儿郎……”
冯驾红了眼,他垂下头。今天他第一次体会到了,无能为力的感觉。
……
冯驾率领了两万轻骑兵护送元帝及部分妃嫔宫娥,与尚留存在元帝身边的文臣及亲眷自皇城南门一路向南。而魏从景则率领这剩下的几万人坚守皇城,为南逃的元帝与百官争取宝贵的生命时间。
柳玥君哀伤过度,一路上都恹恹的,冯驾心里难受,却连伤心的时间都没有。他忙于伺候元帝逃难,安排逃命的线路,还要阻截追兵,并主动剿杀一路遇上的零落的流兵。
除开西南边陲,长江南向来富饶。除了岭南节度使辖临近南洋边陲数州郡,李家帝王向来只按道、州、郡,在江南地区设置中央直辖的府衙。因属中央直接管控,江南向来少战事,除了少部分自北而下被打散的流兵,越往南走,局势也越安定。
江南富庶,百姓安居乐业,若有零星叛军落单至长江一线,反倒还会有被当地道台、知府给剿灭之虞。也正因为如此,元帝才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暂时安身立足的地方。
翻过巫山山脉,冯驾终于带领这个庞大的逃难队伍沿着长江一路向东行进。逃离了追兵的魔掌,开始有州郡知府、道台及各地观察使为元帝接应。
冯驾开始以元帝的名义对江南各地观察使重新安排布防,阻绝北方混乱的叛军,并加强维护南部各地的社会秩序稳定。除了例行的维护队伍安全稳定,冯驾也终于有了一口喘息的时间。
心底被自己强力压制的忧虑已堆积至峰值,冯驾曾经悄悄找到了那名送信回京的凉州驿臣,并将他带到了南逃的队伍当中。趁着如今局势稍安,冯驾迫不及待地寻到了这名来自凉州的驿臣。
“潘驿使,驾想知道你离开凉州时,情况究竟是怎样的?”
“节帅啊……”
潘驿臣抖抖索索地跪下了,老泪纵横。
“下官知道此时再提凉州已经不合时宜,可是不提,下官又过不了心里那个坎。节帅啊……凉州,怕是再也没有了……”
脑袋里面闷闷的,冯驾想,无论潘驿臣再说什么他应该都会这样一直混沌下去吧,可是当他真的亲耳听到潘驿臣用他那与他年龄不相符的苍老的声音,描述他曾经熟悉的凉州时,冯驾依然能感受到心底一浪高过一浪的钝痛。
“下官离开凉州时,凉州便已经乱了,凉州城里的契丹人造反了。于是世子爷开始绞杀凉州城里的契丹人,后来蔓延到西番人和摆夷人……”
潘驿臣顿了顿,似乎有些说不下去了。“副使冯小将军与世子爷起了争执,冯小将军将世子爷抓了起来。可是世子爷手上有牙兵,然后牙兵们又造反了,他们冲进了节度使府衙与冯小将军对抗……”
冯驾的心一层一层凝成了冰,又再一层一层剥离成了碎片。他早知道李霁侠暴戾,冯予压不住他,于是他给冯予副使的权力,结果引起他们兄弟二人内讧。
潘驿臣直起了身,露出他那双浑浊又通红的眼:
“关外的契丹人趁着内乱开始攻击珙门关与铁门关,冯小将军半夜从牙兵手里逃了出来。他来不及再管那群不讲道理的牙兵与牢房里的世子爷,留了副使唐纪唐大人在凉州后,他带了屯卫兵去珙门关增援抵抗契丹人。可是凉州城里的外族人已经疯了,他们都在与汉人百姓争抢金银财宝,粮食布匹。牙兵们杀红了眼,他们才不管谁是谁了,只要是外族人,一个不留,都统统杀光……”
潘驿臣双目赤红,鼻息凌乱,眼前似乎又出现了凉州那副人间地狱般的模样,他痛心疾首:“凉州城是被我们自己人灭了的啊,节帅!”
“节帅啊!”潘驿臣长跪于地,匍匐挪至冯驾的足尖前,紧紧拽住了他的袍角,“节帅,你为何要走?契丹人攻下了北边的铁门关,长驱直入拿下塔衣镇后,攻到了凉州城下……下官奉世子爷之命带了这封印信回京求援。”
“下官连夜冲出东大门,穿过凉水河时,我看见西大门那边火光烛天,城门一带尽燃,像煮开了一锅水……”
冯驾面色惨白,只觉四肢无力。好容易让自己立住了,他低头看了看匍匐在地的驿臣。
“今日,距离你带信出城,怕是有月余了吧……”
“……”驿臣不说话,只抱着冯驾的皂靴呜呜呜地哭,直到后来那压抑的哭阀竟再也抑制不住,变作了号哭。
驿臣自知失态,捣叩在地,将自己的前额叩击得砰砰砰声声作响,也止不住喉间那早已崩塌到一塌糊涂的哀鸣。
冯驾颓然,他俯身将失态的驿臣一把扯起。驿臣满面风霜却哭得像个孩子,冯驾看见潘驿臣的面上全是亮晶晶的浊泪,蜿蜒流过他沟壑遍布的脸,混合着一路的尘土和污垢一直流到他的下巴。
“本官知道了,待安顿好陛下,本官自会去河西看看情况……”
……
元帝自顾不暇,像凉州这样的关外之地便只能任由它自生自灭了。
冯驾收到过关内道的消息,玉门早已经丢了,河西的唯一隘口已经在一个月前被契丹人占领。
凉州已经彻底成为了一座孤岛,孤悬契丹王朝的腹地。按正常人的思维来判断,过了这一个月的烽火硝烟,凉州只怕是已经成为了契丹王的王庭。
可冯驾还是想要回凉州看看,不光是为了李霁侠与冯予,也是为了她。
关内道还在朔方节度使的手中,虽然王良辉也不是一个省油的,但是冯驾想,他免费出力气去帮朔方节度使清扫他关外的契丹人,王良辉这样的老狐狸是一定不会拒绝这样的好事的。
不说把契丹人撵走,他偷偷摸摸轻骑突袭凉州,探一探他们的死活还是有操作可能的。
冯驾说干就干,刚到新安江头的衢县,他便向元帝提出来,自己要回凉州。
元帝很惊讶,他告诉冯驾,凉州早丢了,你现在回去,就是送死,你明白吗?我们大唐需要你这样优秀的将领,朕还要恢复我们李氏王朝的辉煌。待朕落足余杭后,你得替朕北伐,扫清叛军,先打赵綦,再打高淮昌。
冯驾苦笑:那凉州呢?
那里原本就是关外,先帝运气好才夺下来的。在前朝,原本就是契丹人的地界,丢了便丢了呗,也没甚好可惜的。
冯驾无语,合着在元帝眼里,凉州就跟他后宫的一个嫔妃一样,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也不少?
就像对艾沙,当冯驾告诉元帝,艾沙只能留在禁中等死的时候,元帝也是用这同样一副表情告诉他,男子汉大丈夫当有所取有所不取。
冯驾不再说话,他知道他是说不通元帝的,但无论如何他都要去凉州看看,哪怕抗旨违皇命,他也要回去看看!
似乎知道了冯驾心中所想,元帝天天把冯驾揪在身边,无时无刻不把他带着一起。带他一起召见地方的文官武将,还带他一起游览江南的山山水水。
冯驾等不住了,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辞别了冯珲与殷氏,他说他要去找荣国夫人。
似乎知晓了冯驾的意思,冯珲有些踯躅,他想劝冯驾放弃,可那是他自己的儿子,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没了,他怎么都想不过去。
殷氏却很干脆,她麻溜地替冯驾包好一大包干粮并各类干果肉脯,打打结实塞进冯驾的手里:
“二弟,既然去见荣国夫人,便带些果子糕饼去。”
“……”冯珲无语,真要把这些送给荣国夫人,怕是要笑掉人大牙了。
“二弟……”冯珲满面凄惶。
“你知道,我就你一个亲人了……”冯珲的眼里尽是不舍。
冯驾也热了眼眶,一拜到底:
“大哥大嫂,驾……尽快回家。”
三人皆甚有默契地什么也没有说,冯驾带着这一大包“糕饼”麻溜地溜出了他们所居住的官宅,大街上彻夜有官兵巡逻,见到冯驾,有认识他的千夫长还会恭恭敬敬地冲他行礼,并高呼“见过节帅”!
冯驾也不避他们,只大摇大摆地一路向东,他是真的要去元帝住的行宫,他也是真的要去找柳玥君。
第一零三章 春望
冯驾需要康王的腰牌; 不然他连余杭的地界都出不去。
他没办法搞到过所; 元帝还没有想到过要给逃难的这帮人分发什么过所,大家都是来逃难的; 如果有人需要过所,那一定是奸细!
所以冯驾没有办法了,他想到了康王爷的腰牌。皇家男人的腰牌都是一块和田的籽玉牌; 玉牌上面雕龙画凤的; 当中都是一个字:“李”。
王爷的腰牌有大用处,可以当过所,还能直接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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