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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词-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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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嫔该做的事做得妥妥帖帖。
“怀香,冯状可有说过厨房的人手不够?”
薛可蕊一脸愁容地冲身旁的怀香发问。凉州城破了两日,那两日简直过得暗无天日,就在薛可蕊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死在契丹人的马刀下时,好在冯予攻回了城。
可是府里的婢仆早都跑光了,大难当头,当然是各自的命更重要一些。所以到如今府里的婢仆人手都是缺的,但是现在是非常时刻,府里大多时候就薛可蕊一个主子,为了节省银子,薛可蕊认为冯府就不必再补招婢仆了。
“唔……”怀香口里包着一大口蒸饼,忙不迭点头,“是的,三小姐,状叔说了,让我这里吃完饭就过去帮着照应呢。”
薛可蕊点头,也赶紧催促怀香,“既然如此,我这里你就不用管了,我自己会把碗盏送去后院,你吃快些,也好去给冯状搭把手。如果没吃饱,我让后厨给你留一只鸡腿,晚上回来你慢慢啃。”
怀香口里呜呜呜地应着,当真狼吞虎咽,看得薛可蕊忍不住捂着嘴儿笑了好一阵。
怀香很快便抽身去了前院,薛可蕊慢条斯理地用完了自己的晚膳,再唤来正在池边吭哧吭哧洗衣裳的吴嬷嬷,让她给自己备个空食盒。她要把这些用完了的杯盘碗盏统统收了送去后院给仆妇洗,顺便再给怀香装几只鸡腿回来,免得她晚上回来忙饿了。
吴嬷嬷应诺,手脚麻利地帮着薛可蕊收拾好,用一只大食盒装了,脏盘子放底部,干净的罐子放上层。再用手掂了掂,吴嬷嬷开口了:
“世子夫人,这盒子忒重,夫人能提得动?要不还是放在这里,待奴婢洗完衣裳再送去吧?”
薛可蕊摆摆手,“无碍,这点东西,本夫人我可单手提行数里!”
说完,薛可蕊直起身来,果真单手就提着这食盒飞也似的出了院门。
将脏盘子送去后院时,薛可蕊顺道瞅了瞅厨房的锅,看见一旁的小灶上还用小火炖着一锅粥。
“冯三儿,这粥炖着是给谁吃的?”薛可蕊随口便向后厨的管事问话。
“哈,世子夫人!这些粥啊,都是给琴房的姑娘们留的,刚才赶时间,她们只胡乱用了些肉和菜。采薇姑娘说口里干得慌,让厨房给她们姐妹几个备点爽口的粥,晚间回来她们再用点,所以……”后厨的管事冯三儿搓着手一脸讪笑着从灶旁直起了身。
“琴房?”薛可蕊不解,她可从来都不知道自己住的这个冯府还有什么琴房。
“呃……”冯三儿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不等他再解释,忙着备鲜果的甘大娘在案桌旁笑出了声:
“哈哈!冯三儿逗您呢,夫人!这小子不老实,对着世子夫人也敢打哑谜,当心我替夫人出刀教训你这没正形儿的!”
甘大娘挥舞着一把大菜刀,正大刀阔斧地分切着一只只去了皮的,白嫩嫩的苹果肉。她转过头,用她标志性的大嗓门冲薛可蕊打着哈哈:
“夫人,其实也没啥,就是他们爷们儿常去的沁欢楼。今日有贵客登门,冯大人叫了沁欢楼的老鸨,送了几个能歌善舞的姑娘,来陪贵客喝酒的。”
“……”薛可蕊明了,她扯了扯嘴角,冲冯三儿和甘大娘点点头,示意她知道了,便提着装了两只鸡腿的食盒,迈开腿往外走。
沁欢楼,她当然知道,凉州城最有名的花楼,里面不仅有美艳的汉人女子,还有不少西番女子投身其中。从前吴守信做节度使时,沁欢楼盛极一时,凉州不少达官贵人的小妾,有不少都出自沁欢楼。
叫欢场里的女子上府门陪客人喝酒,那是贵胄的作派,从前凉州城里也有少数有权有势的贵胄会这样做。因为要人自白日起便上门。服务,花楼里的老鸨非要更多银子才肯放人,要是点了楼里知名的姑娘上门,若你没权没势,有点地位的姑娘压根儿就不会搭理你。
花楼女上门陪客不稀奇,稀奇的是叫人来陪侍客人的人是冯驾,在薛可蕊眼里,冯驾似乎是不近女色的。更稀奇的是,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那沁欢楼还能有心情做卖笑的生意……
不过很快薛可蕊便想明白了,冯驾是男人,全天下所有男人都会做的事,他为何就做不得?从前有柳玥君一尊佛似的守在冯府,冯驾就算有这种时候定然也会选择在府外进行,如今柳玥君不在府里了,他自然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理虽是这个理,薛可蕊却莫名地有些生气。她提着食盒偷偷摸摸顺着墙根儿往前院厅堂溜,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干什么,不知怎的,一听见有沁欢楼的女子来陪客人,她就想去前院寻个暗处来悄么么地守着。
很快,薛可蕊便溜到了宴会厅前的花园内。她立在一丛桃花树后,透过芬芳四溢,稀松大张的桃花枝的缝隙,薛可蕊看见宴会厅的大门大开,厅内满当当坐了一圈的人。
冯驾端坐上首,面前一张长条几,看那菜式与酒盏,应该还有一人与冯驾同坐。只是眼下那座位上却是空的,那人许是有事暂时离开。
冯驾的左右下手分列了两长溜的案几,赴宴的人没有一个是薛可蕊认识的,想来这些人就是冯状所说的,南诏国的使臣了。冯予坐在冯驾的左下手,他们叔侄二人皆与人推杯换盏,兴致正浓。
堂下坐了几名女子,因她们皆是背对大门,薛可蕊只能看见她们袅娜的背影,娉娉婷婷,婉转风流。她们一意只顾抚弄着古琴、琵琶、洞箫……果然吹拉弹唱,一派奢靡好景象。
薛可蕊不错眼地盯着厅堂内吃喝弹唱,折腾得热火朝天的众人,自己则猫着腰,缩在一棵桃树的后面。她禁不住自鼻腔内冷哼一声,心里暗道:哪怕是战乱,冯驾依然成功让这场宴会保持了大唐时期最纯正的奢靡气质。
薛可蕊盯得正带劲,突然听得身后有窸窸窣窣的衣摆响,她猛然回头,看见自己身后不知从哪里突然窜出一个人影来。
薛可蕊吓了一大跳,她踉跄后退几步差一点扔掉手里的食盒。
“你是谁?”薛可蕊捂着心口大口喘气,一幅死里逃生的惨淡模样。
“呃……”来人头戴玉冠,身穿一件描金绣彩的玉白色的缎袍,他似乎也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薛可蕊吓坏了,往一旁闪了几步差一点闪到他自己的腰。
“这位姑娘……”缎袍公子虽然差一点闪到腰,依然不忘保持客气,他冲薛可蕊拱手作揖:
“在下是节帅的客人,承蒙节帅厚爱,今日特来叨扰府上。贵府建得甚是雄伟,在下刚才去了一趟恭房,回来,便寻不得路了……转了老半天转到这桃花林,听见前头有歌舞声,知道自己快到了,这才……”
薛可蕊了然,原来是上茅房迷路的客人。
冯府缺婢子,客人来了也没个引路的人,怨不得人家要迷路,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薛可蕊忙躬身冲对方施礼:
“是的,公子,这里已经是厅堂的花园了,公子一直朝前走便是。”
听说自己没有走错路,这名男子甚是开心,忙不迭冲薛可蕊道谢,又大踏步往前走。走了几步这男子便顿住了脚步,又转过身来:
“姑娘你……”
他望向薛可蕊耳后尽绾的发髻及时止住了嘴。牟寻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望着薛可蕊咧嘴一笑,便转身急急忙忙赶回了厅堂。
牟寻刚回得厅堂,冯驾便朗声唤他:“三殿下,怎地去这么久,我以为你掉恭房里去了,正要派人去寻你。”
牟寻笑得尴尬,忙摆摆手说:“节帅说笑了,都怨节帅府里菜太好吃,牟寻嘴馋吃太多,让节帅看笑话了。”
牟寻对自己刚才的迷路只字不提,冯府缺婢子,他也瞧出来了,不然不会没有引路的人。可是他不能让主人家尴尬,凉州在打仗,冯府成这样,实在正常极了。
牟寻挥挥衣袖,干净俐落地将所有不周到通通扔到了脑后去。冯驾是他们南诏的恩人,他依旧扬起谦恭又内敛的笑,冲殿内众人拱手致歉:自己耽误太久了,失礼失礼了!一面迈开大步朝冯驾身边走。
冯驾热情地招呼牟寻赶紧回到他身边坐下,只手握紧他的手腕,笑得眉眼弯弯:
“殿下快坐好,咱们接着来,刚才还没说完,驾的心事,三殿下就帮着驾给解决了吧?”
牟寻坐好,他望向冯驾,眼前浮现的却是适才在厅堂外桃树林里遇见的那名女子,柳叶眉,睡凤眼,眉梢眼角皆含情,一举一动尽风流。
定然就是她了!
牟寻忍不住扬起了嘴角,他笑眯眯地同冯驾点头:
“节帅,牟寻适才趁着去恭房想过了,咱南诏与中原大唐历来交好,寻迎娶中原女子实属水到渠成。更何况是节帅府上的人,节帅既有此心,寻自当感恩荷德,哪里谈得上是帮节帅的忙?而是牟寻应三叩九拜,谢过节帅的恩典才对啊!”
听得此言,左下手牟寻的詹事坐不住了,他张口想对牟寻说什么,却被牟寻一个眼风甩过去给死死堵住。
詹事不甘心,却又说不得话,心中郁闷:冯驾要把他府上的寡妇塞给三殿下做正妻,三殿下好心来给冯驾施援手,冯驾就预备这么回馈三殿下?
殿下一表人材又是第一次娶妻,便被人给塞个死了丈夫的寡妇,这事儿怎么看怎么不划算啊!只奇怪这三殿怎地突然变懦弱,开始还借口王子婚事需得禀告父王,求南诏王定夺。为何不过一个转眼,他便这样态度陡然百八十度大转弯,二话不说,通通应承下来了呢?
真是奇怪,真是奇怪得很啊!
第一零六章 贽礼
冯驾要把薛可蕊收作义女; 替她再度寻个夫家。
冯驾明知自己心里究竟怎么看待薛可蕊的; 但是他依然作出了这样一个令他,令薛可蕊都难以接受的决定。
刚回冯府的那一日; 那白花花灵堂里香案头上,李霁侠那依旧没心没肺的笑,深深刺激到了冯驾。李霁侠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 他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
这其实也只是一部分原因; 还有很重要的原因是:探马来报,萨珊波斯被契丹人所向披靡的弯刀给彻底打趴下了。得到这个消息的冯驾心一沉,他知道,关乎凉州生死的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了……
打仗打的就是补给,没有人能够打一场毫无持续补给能力的仗。冯驾再善战,也只是人; 他不是神。
就在冯驾急得团团转的时候; 牟寻来到了凉州。牟寻得知泱泱九洲上国就冯驾一人抛却身家转战西北关外,禁不住心生敬佩。专门带着人马; 从大唐的极南端; 穿越了中原逾十个州郡; 三四个内战区,只为给冯驾送来大量黄金与药材。
虽然知道有些强人所难; 冯驾依然迫不及待地伸手抓住了牟寻这根救命稻草。他恳请牟寻带走薛可蕊; 凉州; 早已成为一方浮土; 朝不保夕,他没有办法带走她,也没有办法再保护好她,那么就帮她找一个有能力呵护她一生的人吧。
南诏是一个历史悠久,建国时间远超大唐的古国,历代南诏王皆与大唐交好。当朝南诏王宅心仁厚,贤明清正,文治武功皆甚是过人,百姓安居乐业。而给自己千里送支援的牟寻,更是能谋善断,智勇双全,是南诏王最为宠爱的儿子。
把薛可蕊交给牟寻,冯驾认为,这是在当前情况下,对薛可蕊来说,是她最好的选择。
牟寻陡然听说冯驾要送个寡妇给自己,可是吃了不小的一惊。从来都是送未婚女子予人拉好感,送寡妇的,他倒是第一次遇见。
冯驾接着说道,世子嫔是个好姑娘,年方十八,虽然比三殿下长了那么一点点,但俗话说得好,女子大一些才会疼人。他舍不得让世子嫔孤独终老,愿将她收作义女,以冯府小姐的名义让她自冯驾府出嫁。
牟寻虽仰慕冯驾,对汉人小姐也甚是渴望。但他毕竟尚未娶妻,世子嫔再怎么改姓冯,从冯府坐花轿出门,都无法改变她是一个寡妇的事实。
牟寻愿意为冯驾赴汤蹈火,但如此随意便娶个寡妇回家做自己的妻子,且不说母亲会怎么想,就他自己也是不大愿意的。于是牟寻借口娶妻当由父母做主,想将此事给搪塞过去。
冯驾似乎有点能体会到从前薛恒使出浑身解数也攀附他不成的无力感了,宴席上,冯驾便用起他那三寸不烂之舌想劝牟寻松个口,允世子嫔能出面来一见,好让薛可蕊能有一条通天大道好走。
功夫不负有心人,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原本推拒不休的牟寻,态度瞬间来了个急转弯,对这桩亲事欣然接受。这让冯驾心里又惊又喜,又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想流泪的冲动。
冯驾端着手中的酒盏,只觉自己终于解决了久压心头的一桩大事,忍不住眼窝发涩。他将酒盏凑近唇边,猛然一抬手,将整杯酒一口灌入喉中。
他下定决心般深呼一口气,抬手唤来侍立一旁的念春,低声向她吩咐:
“去秋鸣阁,叫世子嫔过来……”
……
薛可蕊依旧保持着窥探的姿态不错眼地“监视”着厅堂里众人的行踪,她打定了主意,一定要盯梢到宴会结束。狎妓的官吏她见多了,一个个脑满肥肠,愚不可及的蠢笨模样可是难看极了。如今正值打仗的特殊时期,不管怎么说,她都有义务提醒冯驾千万要打起精神,莫将京城里花天酒地的颓靡作风带到了战场上来……
薛可蕊看见念春急匆匆地跑了出来,不多时,又急匆匆地奔回了大厅。薛可蕊看见念春奔到正替一位南诏人斟酒的怀香身旁,凑近她耳边说着什么,怀香便又冲出了厅堂……
不多时,薛可蕊惊愕地发现秋鸣阁的婢仆都过来了,凑在厅堂外的门廊下叽叽咕咕不知道在争执着什么。
薛可蕊果断自桃树后走了出来,她提着食盒走到一众婢仆的面前,气定神闲地问道:
“你们都是来帮衬冯状的?难道我的秋鸣阁就不需要人看顾了?”
众人回头,看见薛可蕊,皆愣住了,不知她究竟是从哪里走出来的。还是怀香回神得快,见到金娃娃般猛然跳起,她一大步冲到薛可蕊面前,抓住她的手,满脸激动:
“世子夫人啊!终于找到您了,您去哪儿了?冯大人正找您呢!”
说着,怀香一把抓住薛可蕊的手,将她往厅堂里面带。“快跟奴婢进去,大人已经等您许久了。”
薛可蕊一头雾水地跟着怀香往厅内走。
怀香她们寻薛可蕊太久,大家都没想明白就在这府里,世子嫔怎么还能失踪了?心惊胆战过了这么久,直到薛可蕊主动现身,怀香的心情一直都过于激动,以致于大家都忘记了薛可蕊手上还提着一只食盒,也任由薛可蕊提着食盒就这样进了大厅,也没有一个人想起来将她手上的食盒先收起来。
怀香甩开大步领着薛可蕊进了厅堂。
薛可蕊莲步轻移,流苏慢摆,跟着怀香向上座的冯驾走去。凝脂为肤翡翠裙,黛眉远山朱点唇——
只是手里却提个食盒。
大厅内一阵静默,就连一直咿呀不停的歌女舞娘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冯驾静坐上首,端如钟磬,他目沉似海,只静静地看着薛可蕊从厅堂的尽头缓步向他走来。
“可蕊见过大人,见过堂少爷。”
薛可蕊提着食盒冲冯驾与左下手的冯予盈盈一拜。
端的是娉婷袅娜风拂柳,启齿似燕语呢喃。
冯驾敛神,开口对薛可蕊说话:
“你手上提的是什么?”
薛可蕊一愣,这才发现自己手上不折不挠地还提着那只漆墨的食盒。想说是带回自己秋鸣阁吃的宵夜,又觉得怕是会让人觉得自己嘴馋。口里喃喃半晌,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一急之下,干脆抬手将手中食盒一把塞进身侧怀香的手里。
“回大人的话,是可蕊给怀香带的鸡腿,这婢子爱吃鸡。”
“……”
话音刚落,堂下响起此起彼伏一阵憋笑的声音,舞娘们捂着嘴儿笑得脸颊通红。
怀香臊红了脸,提着那烫手的盒子忙不迭冲冯驾告罪,一阵鞠躬行礼,手忙脚乱退了下去。
“蕊儿你过来,见过南诏国三殿下。”冯驾扬起嘴角冲薛可蕊招呼。
薛可蕊一愣,抬眼看向冯驾的身侧。那名头戴玉冠,身穿玉白色描金绣彩缎袍的男子正眼角含情,笑意盈盈地望着她。
心头有诡异的不安泛起,薛可蕊敛下心神转身也同牟寻施了一个礼:
“可蕊见过三殿下……”
薛可蕊这心里咚咚咚咚跳得厉害,原来刚才在桃林里遇见那上茅厕迷路的人就是南诏国三殿下。这人才见过她鬼鬼祟祟地在桃林里窥探,这会又装模作样在这里同他见礼。他会不会觉得自己行踪诡异,然后去同冯驾讲?如果那样,自己这张老脸才真是丢尽了!
薛可蕊正担心不已,好在这三殿下挺能察言观色,他见薛可蕊冲他见礼,忙不迭站起来,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也恭恭敬敬地对着薛可蕊回礼。好像真的第一次见面一样,搓着手,一脸的局促。
薛可蕊垂首,暗自感谢三殿下高超的演戏技巧。
冯驾唤来仆妇,要她们替薛可蕊摆张小几,就在三殿下的侧旁,方便蕊儿照顾三殿下。
薛可蕊大惊,她惶惶不安地望向上首的冯驾,可是冯驾压根儿不看她,只垂着眼一味安排仆妇摆菜布碗。
小几摆好了,菜碟酒盅也布好了。薛可蕊有些慌,她觉得冯驾是要将她送人了,可是她是世子嫔,世子嫔不是皇家的人吗?怎么冯驾还能有资格将自己随便送人?
凉州城是孤岛,冯驾就是这孤岛的王,他才不会管什么皇家不皇家。在这种时候,无论多高贵的人,哪怕是金汤玉食伺候出来的仙人,都与大街上那群荆钗布衣的人一样,只能被分为活着喘气的人,和被契丹人打死的人。
冯驾对薛可蕊面上的惨淡视而不见,他笑盈盈地吩咐薛可蕊一定要照顾好三殿下,三殿下是她的恩人。
薛可蕊听不明白,自己莫名其妙地怎么又冒出来一个恩人。她脑子里一团乱麻,心里头慌得是六神无主,她对恩人不恩人的不感兴趣,她只想知道冯驾是不是真的准备把她送出去与人交易。
薛可蕊再慌,也没办法当着如此多人的面质问冯驾究竟是怎么打算的。她只能惴惴不安地在牟寻身边坐下,拿起玉箸却鬼使神差地伸进了酒盅里去“夹菜”……
好在牟寻很体贴,他反过来还替薛可蕊布菜。
牟寻给痴怔的薛可蕊夹了一块鸭脯,薛可蕊便直截了当地告诉他,自己才死了丈夫,不能碰荤腥。
牟寻连身道歉,忙不迭夹回来,自己张开嘴,一口吞下。
牟寻耐心地把薛可蕊面前的荤菜都端开,换成自己面前的果蔬干果。
一旁的冯状见了,忙不迭冲上前去,亲手把薛可蕊面前的摆盘统统都换了一遍。并连声向薛可蕊躬身道歉:世子嫔赎罪,那婆子忙糊涂了,忘记了世子嫔的规矩……
薛可蕊并不会为仆妇们的这些过失生气,她的腰背挺得笔直,只定定地盯着与她一丈之隔的冯驾。她就不信了,冯驾当着她的面,还能躲避到哪儿去?
殊不知冯驾也是一个能屈能伸的人,他若无其事地只与牟寻说话喝酒,连眼风都没有给过一个给薛可蕊。
牟寻对冯驾举杯:“节帅,既然诸事皆定,寻明日便带了可蕊姑娘回南诏吧。”
冯驾惊讶,“三殿下这么着急,不再多玩几日?”
牟寻笑,“原定七月便回南诏,可这一路上阻碍太多,脚程甚慢,再多耽误几日,我母亲怕是要急死了。”
冯驾颔首,“也行,这一路上战火纷飞,我也不多留三殿下了。殿下这一路上吃苦不少,驾派副将魏从景送殿下回南诏吧……”
不等冯驾说完,牟寻抬手阻了冯驾的话:
“节帅毋需多礼,寻走的是关内,战火纷飞是不假,可寻身上有南诏国书,交战各方对寻倒还都算客气,须提防的无非是些山匪路霸。寻身携万两金尚能平安无阻地抵达凉州,此时一身轻的,自然更好回了。节帅这里需要人,魏将军是节帅的臂膀,还是让魏将军留在节帅身边吧!”
薛可蕊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面前早已变凉的一块豆腐,麻木的心底早已荒芜一片。
就在牟寻直起身来对冯驾告别,并转身准备对薛可蕊说什么的时候,薛可蕊唰地一声自座上站了起来。
她绕过了牟寻宽阔的肩,直通通对着那一丈远的后方唤出了冯驾的名字:
“冯驾,我是康王世子嫔,你有何权力把我随意送人?”
第一零七章 义父
薛可蕊陡然冲冯驾发问; 再不管现场惊愕的众人。她不能等了; 再不说出口,看眼下这形势; 今晚那三殿下怕是就要将自己带出冯府。
冯驾这回倒是不避了,他垂下了眼,看向牟寻身边的薛可蕊:
“你是我冯驾的义女; 我是你义父; 自然有资格处置你的亲事。”
“义女?”薛可蕊惊讶,“义父?”
她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你是我薛可蕊的义父?”
“就在今天。”冯驾淡淡地回答,“事太多,忘记跟你说。对不住了,义父道歉,没有提前同你讲。”
薛可蕊瞪大了眼睛; 简直令人啼笑皆非!
薛可蕊气极了; 几乎不能控制自己。她死死盯着冯驾那张淡漠的脸,好容易控制住了自己兀自气到发抖的腰身; 颤抖着声音说:
“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也没用; 你们薛家那边; 我自有交代。”
冯驾胸有成竹,反正整个薛家都得走。往后他薛恒的身家性命还得靠牟寻周全; 他有充分的把握薛恒会为他此举真心实意地致谢。于是冯驾干净利落地结束了薛可蕊的抗议; 他转过头来对同样魂飞天外的冯予下令:
“予儿回房去收拾收拾; 陪三殿下回驿馆; 也陪陪蕊儿。今晚你和蕊儿跟着三殿下一道都住驿馆,蕊儿的行李、随从,晚些时候都会跟着蔡九娘与怀香一道去驿馆。你想办法替你二叔周全周全,有什么事情,今晚务必统统都处理好。明日一早,蕊儿要与三殿下一同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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