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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词-第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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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冯予抬手指了指薛可蕊高挂墙角的那只纸鸢:“婶子若有话带与我,便放出这纸鸢,予自会来见婶子。”
薛可蕊颔首,二人相谈正酣,却听得落英院外一阵喧哗,有人重击捶门伴随着呼喝的声音传来。窗外有烛光渐起,薛可蕊听见有仆妇起了床,疾步奔至院门口去开门。
心脏陡然收紧,薛可蕊大惊失色,她一把抓紧了身侧的冯予。
“不好!堂少爷,有人来了!”

第一五一章 掩护
冯予也一惊; 不过他转瞬便镇定了下来。
“婶子,可有容得下予的箱笼?”
薛可蕊被吓得三魂丢了俩,无头苍蝇般在屋里转了一圈。发现自己东西太多,竟塞满了全部柜子、箱笼,要把冯予装进去; 还得专门腾个箱子。
可是现在很明显已经没有时间腾箱子了。
契丹人久居漠北; 他们不睡“床”,睡的是火炕。伴随他们入主凉州; 这节度使府衙里的床则统统都从木架子改成了火炕。
火炕与床同宽; 长却因居室长度不同而不同。一般由砖石搭; 覆盖以一层平整的石板,石板上又覆盖以泥摸平; 最后铺上炕席。炕留有灶口和烟口; 灶口用来烧柴,烧柴产生的烟和热气使炕发热; 烟则从火炕烟口通过烟囱排出室外。
如此一来; 就连床底下也是没法躲人的。
“堂少爷,你上炕; 到我被窝里躲着; 我出去应付他们。”
薛可蕊面无人色; 却极力让自己保持清明。
冯予也看出来了,眼下这屋里; 除了薛可蕊的被窝; 的确也没地方好躲了。
冯予点头; 忙不迭翻身上炕,口里还不忘冲薛可蕊道歉:
“那么,便请婶子多担待了……”
薛可蕊是贵人,火炕上挂了幔帐。待冯予将自己密密实实裹进被窝后,薛可蕊忙不迭上前放下幔帐。
她将火炕用幔帐攒攒规整,自己寻了一件外袍披着,凌乱了头发,装作才被惊醒的模样,走出了房门……
才出得房门,薛可蕊便看见满院的兵士,明火执仗。为首的一个,黑面大胡子,满脸横肉,正与站在廊下的萧女使说着什么。
见薛可蕊出门,二人停止了谈话,皆转过头来看着她。
不等薛可蕊走近,萧女使便迎上前来,冲薛可蕊见礼。
“启禀夫人。”
萧女使低眉顺眼跟薛可蕊解释:“干木将军说,他们在王庭外的一间废弃民房内,发现一名巡逻兵的尸体,衣裳被扒了,还不见了腰牌。干木将军怀疑,有贼人混入了王庭内,今晚,他们便是挨个宫门查找贼人来的。”
薛可蕊的心一阵狂跳,手足瘫软,几乎无法走路。她不敢再走,便那样直愣愣地当地立着。
她好容易控制住了自己的面部表情,让自己看上去能有一种自然的严肃气质。半晌,才得以张开嘴:
“萧女使,我怀了八王殿下的孩子,可汗是让我在这落英院养胎的,你就准备这样让我养胎?”
女使大惊,忙不迭告罪,她赶紧上前扶住薛可蕊的腰,就要将她往厢房里送。
“夫人恕罪,是下官没有考虑周到,下官让人给您铺好褥子,你且进厢房里歇着。我让干木将军先来查查您的卧房,待他查完了,下官再亲自来厢房接您回去睡觉。”
话音刚落,薛可蕊觉得自己已经快要灵魂出窍了。
冯予还在她榻上,她怎能让这帮蛮夷进屋!
“不可!”
薛可蕊用尽了全身力气冲萧女使高声怒喝:
“你算什么东西?胆敢随意调换我的住处?我乃八王殿下夫人,在这落英院,我说了算!我就要住我自己的上房,谁也别想我挪位置!”
薛可蕊傲然挺立于上房门口,披散着头发,横眉怒目,傲视着满院子被坚执锐的契丹兵。
“夫人……”
萧女使面上一脸为难,她想了想,冲薛可蕊跪下了:
“下官冒犯了夫人,罪该万死,只是今晚干木将军也是为了宫中贵人们的安危才清查各大宫门的。若是有贼人真的躲进了咱落英院,无论是对可汗,亦或是对夫人您,也是有极大危害的啊!”
萧女使一脸诚挚,对着薛可蕊低下头,便咚咚咚地往那地上扣。
薛可蕊不为所动,一脸漠然,“我房里没有贼人,不用查了。”
说了如此之久还进不得门,一旁的干木将军等不住了,他自后仗剑上前,对着薛可蕊深深跪地:
“夫人,末将奉可汗之令守卫宫门,护皇城安稳。今日有巡逻兵死亡一事,末将也曾禀告过可汗,今晚搜查各大宫门,也得到过可汗的许可。”
说着,他从自己怀里摸出来一张盖了红戳的纸,呈于薛可蕊眼前:
“末将有可汗批准搜查各大宫门的手谕一份,还请夫人过目。”
薛可蕊傻眼了,可她立在房门口依旧不动,既不接干木送上来的那张纸,也不肯挪步。
“你知我不识字,给我看这个,可是存心要笑话我?”薛可蕊冷沁沁地说。
干木无语,他当然知晓这汉女夫人不识得契丹字,可是为了搜查这落英院,难不成他还得要去寻可汗再写一份汉文的手谕?
那不是找死吗。
这女人分明就是在故意刁难他!
干木忿然,汉女费尽心机地要阻挠他进屋,说明她心中有鬼,她房里定有猫腻!
干木后牙槽紧咬,嘎嘣直作响,全身热血翻涌。他忍不住腾地起身,立得笔直,脸上的胡须根根竖立。
“来人!将这女人拖开,我要搜查她卧房……”
“放肆!”不等干木说完,他浑厚的喝令声后传来另一声女子高亢的怒喝。
如惊鸟腾空,激越云霄。
众人大惊,皆回头看向院门口——
院门外走进来一名锦衣华服的女子,发髻未绾,只松松地用条布带系了垂在脑后。秀眉浓长,目光炯炯。
见她出现在院门口,满院军士皆自动排开,为她腾出一条道。
华服女子昂着头在最前面,走路带风,如携千军万马,其后有宫娥列队随行。
她眉眼淡淡,来到干木身前立定了。
干木惶然,忙不迭冲她单膝跪下,只手抚上右肩:
“干木叩见王妃娘娘。”
“你可以出去了。”周采薇漫不经心地冲他说话。
干木愣怔,他有些茫然的抬起了头。
“本宫说的就是你,干木。你带上你的人,现在就离开。”
周采薇立得笔直,依旧淡淡地冲干木说话。
干木急了,他直起身来,手足无措,“可是……娘娘……”
“出去!”
“……”
干木不动。
周采薇挑眉,望向干木一脸疑问。“还要本宫继续?”
干木大惊,忙不迭再度跪下,冲周采薇叩首:“末将遵命……”
……
原本塞满院的契丹兵列队鱼贯而出。
薛可蕊只觉脑子里一团浆糊,周身都是大难不死后的脱力。她软软地靠在身后贵婆子的身上,任由贵婆子那粗壮有力的胳膊将她搂进她厚实的怀里。
“送八王夫人回屋休息。”
耳畔传来周采薇冷冷清清的吩咐。
“是,王妃娘娘……”众婆子宫人回答得恭谨,一众人七手八脚地把薛可蕊重又送进了上房。
回到上房的薛可蕊痴痴呆呆地坐在炕头,既不说话也不上炕睡觉,她推开了替她宽衣的贵婆子,就那样拿眼直勾勾地盯着坐在屋中央的周采薇。
她在等周采薇离开,这样她才好吩咐这帮下人们统统都出去。周采薇不走,哪怕薛可蕊喝令她们走,她们都不敢走。
可是周采薇似乎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
她闲适的靠在小几旁喝茶,似乎在等薛可蕊睡下了再走。
薛可蕊当然不会有睡下的意思,她不明白周采薇究竟有什么“企图”,她半夜三更来到自己的卧房,一定不会是只想来看自己睡觉的。
于是两个女人就那样古怪地对峙着。难为了一帮宫人们,手足无措地立着,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最后,还是周采薇解放了煎熬中的众宫人。她放下了茶杯,让大家都退下,她淡淡地说:
“可汗让本宫照顾八王殿下夫人养胎,今晚夫人受惊,睡不着觉,本宫陪她说会子话。”
众宫人领命,皆俯首道喏,再毕恭毕敬地鱼贯退出。
薛可蕊端坐炕头,望着周采薇严阵以待。这女人虽是汉人,但是她贪慕荣华,不惜认蛮夷为夫。尽管她的到来替自己解了围,但是她知道,这种蛇蝎美人的杀伤力并不比刚才那黑面罗刹将军的杀伤力小。
宫人们都走了,屋里只剩薛可蕊与周采薇两个人。
薛可蕊冲周采薇颔首致谢,“今晚多谢王妃娘娘照顾。”
“不必客气。”周采薇抬手,淡淡地说。
“你我二人也算是老相识,我周采薇承过夫人您的恩,这点小忙,不过举手之劳。”
周采薇说得自然,薛可蕊却觉得有些尴尬,她与周采薇的交往,可算得上是爱恨情愁,刀光剑影了。她们因同一个男人相结识,如今再度住在同一个男人的王庭里。
“夫人这肚子,可是有七个月了?”
出人意料地,周采薇真的关心起薛可蕊的肚子来,而不是谈刚才的搜查风波。
“是的。”
薛可蕊一愣,旋即点头称是。她回答得简略,对于她的肚子,她并不想多说,旁人能知道的越少越好。
“唔。”周采薇点点头。
“那么开春后不久就要生了,是八王殿下的孩子?”
周采薇依旧问得淡然,薛可蕊的心中却警铃大作,她下意识挺直了腰背,不动声色道:
“是的。”
周采薇浅笑,目光沉沉,如有实质,“是么?”
“当然是。”薛可蕊回答得肯定。
见她如此斩钉截铁,周采薇笑了。她直起身来,缓步走向薛可蕊。
薛可蕊坐得笔直,像一只护崽的猫,堵在床幔的正中央。她望着渐近的周采薇,嘴角绷得越来越紧……
薛可蕊的手心开始出汗,内里握着一只包金的玉簪。
如若她出手,我可以用玉簪戳瞎她的眼睛。薛可蕊死死盯着周采薇那眼中意味深长的笑,在心里暗暗地想。
可是在距离薛可蕊数尺远的地方,周采薇站定了。
“外城酉时换防,内城戌时换防。”
“嗯,什么?”薛可蕊一头雾水。
“巡逻兵分块巡逻,约莫十个大块,以王庭中轴为线均分,所以八王夫人可以在这两个时候来采薇宫里找本宫。巡逻兵对汉人模样的女子查得严,他们不认识夫人您,所以得趁他们人少的时候出门才会方便。”
周采薇很快说完了这番话,便抄起手来望着薛可蕊不再开口。
薛可蕊张着嘴,半天合不拢。她很惊讶,她能有什么非得去找周采薇说的?
不过周采薇作为“管理”自己的契丹王妃,自己与她保持好联系,的确是应当的。
于是,薛可蕊冲着周采薇点点头,“谢王妃娘娘提醒,可蕊记下了。”
见薛可蕊应下,周采薇点点头。
“夜已很深了,本宫这就回去,八王夫人也别多想了,早些睡觉,好好养胎。”
就像所有照顾孕妇的人一样,周采薇的表情恬淡,语气温和。薛可蕊便直起身来,立在床幔的入口处,冲她深深道福:
“可蕊谢娘娘关心,恭送娘娘……”

第一五二章 步罡
冯予终是顺利离开了契丹王庭; 当天夜里,薛可蕊睁着眼生生熬到天光大亮。直到获悉王庭里没有再捉到什么刺客,一颗心才终于放了下去。
因着冯予的那番话,薛可蕊开始四下里打听王庭里所有的祭祀、庆典活动。
萧女使不疑有他,笑眯眯地告诉薛可蕊:
“不多久就是春节了; 届时会有一场盛大的祭祖。可汗会带大家出王庭; 去祭祀台祭拜先祖,祭拜完成后; 还有一系列的庆祝活动。最有名的便是可汗亲自主持的比武大赛; 都是军中出色的男人参加; 胜出者可以直接获封将军,或加官晋爵呢!”
说起春节比武; 萧女使口若悬河、眉飞色舞; 显见得每年的比武大赛吸引住了多少姑娘的注意力。
可是薛可蕊对他们契丹人的比武不感兴趣,她关心的是什么时候出王庭。
萧女使冲她摆摆手:“夫人也忒急了些; 庆典活动一般安排在春节过后第一天; 以往是在契丹王庭的玉珠湖旁举行,因今年来了凉州; 具体举办地点怕得要待可汗再定了。”
薛可蕊低头; 掰着手指算了算; 满打满算,从现在到春节还有两个多月。要她独自一人滞留这契丹王庭多一日; 都度日如年; 更何况再等两个多月了。
念及此; 薛可蕊禁不住有些情绪低落。
见薛可蕊如此渴盼出门,只道她被关这落英院闷坏了,萧女使笑,她告诉薛可蕊:
“如若夫人实在闷的慌,可以去寻西宫的汉妃娘娘说话,娘娘似乎很关心夫人,时不时便会向下官问起夫人您的起居、生活。”
听萧女使这般说,薛可蕊想起那晚周采薇曾经来落英院“看望”自己,时机那么巧,她觉得这周采薇似乎别有用心,言行举止都有些让人看不明白。
于是,薛可蕊决定了,今日便去西宫拜见周采薇。不光是为了解自己心头那桩疑惑,单就说周采薇既然“照顾”了她,作为礼节上的回应,她也应该去感谢一下周采薇才对。
……
薛可蕊来到西宫,看见周采薇躺在一盆鲜羊奶旁,一名宫娥正用一块细棉帕浸了羊奶给周采薇敷脸。
薛可蕊冲着周采薇行了一个汉人的大礼,见薛可蕊来拜见自己,周采薇并不感到意外。
她抬手,示意宫娥扶她坐起,替她拿来清水洗去面上的奶液,又送来香脂,每一寸肌肤都细细地抹了。周采薇示意宫人们都退下,她这里不需要照顾了。
周采薇端坐妆镜前,左左右右仔细看着镜中自己才浸泡过羊乳的脸,一副很满意的样子:
“可汗每日都会送来羊乳,本宫喝不惯,拿来敷脸倒是也不错。”
薛可蕊无语,只能颔首对周采薇那吹弹可破的皮肤表达一番赞扬。她为周采薇的铺张咂舌,她知道契丹人有饮用羊奶的习惯,会用羊奶煮茶,做吃食。可是许多穷人家却是靠贩卖羊奶维持生计的,许多穷人也都喝不上羊奶的。
这周采薇倒好,拿许多人都喝不上的羊奶来敷脸,真是暴殄天物!
周采薇神情淡然,她随口问薛可蕊:“今日是什么风把八王殿下的夫人给吹来了?”
薛可蕊彬彬有礼地答道:“奴婢是来感谢王妃娘娘的。”
说着,她自身后送过来一只锦盒,打开来,内里一只上好的老山参。主根粗短,呈横灵体,腿八字分开,五形全美。
“奴婢承蒙娘娘照顾,感激之前无以言表,今日特送来山参一只,聊表心意。”
薛可蕊眉眼低垂,态度甚是恭谨。她并不认为周采薇这样靠出卖自己身体的人值得她如此尊敬。而是她觉得目前在这王庭里,周采薇似乎发觉了自己的不妥,为了冯予,也为了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她需要认真探一探这个古怪的女人。
周采薇笑,也不推辞,接过薛可蕊手中的山参便放到了身侧的茶几上。
“夫人近日来身体可还好?”周采薇浅笑吟吟。
“甚好,多亏了娘娘您的周全照顾。”薛可蕊敛腰。
“夫人您客气,这也是本宫应当做的。”
薛可蕊笑,“娘娘人美心善,也亏得有娘娘,不然奴婢哪能在落英院住得这般安生。”
听得此言,周采薇倒真的是展开了颜:“本宫也是瞧着夫人您辛苦,所以才特意安排了个僻静的住处给夫人。之前还担心夫人你觉得简陋,如今听得夫人满意,本宫的心也就放下了。”
薛可蕊已经起了个头,周采薇却绝口不提那晚的事件,这让薛可蕊的心愈发沉到了谷底——
她怕是知道了点什么?
一想到冯予的行踪极有可能泄露,薛可蕊的心里愈发惶恐不安,正兀自忐忑间,却听得周采薇状似无意般将话锋一转:
“不知夫人可有吃酥炸蚕豆的习惯?”
薛可蕊一愣,她不知道周采薇为何突然提起了吃食。可是她也不好多问,只得勉力压下心头的不安,颔首回应道:
“奴婢不爱,可奴婢的小弟甚是喜爱此物……”
薛可蕊垂首坐着,她想起薛战曾经怀揣一把炸蚕豆,一边走一边将那蚕豆高高抛向空中,自己再张嘴接住的模样,这让她心里有些不好受。
许是脸上哀戚之色太过明显,薛可蕊听见周采薇的声音传来:“既然来了八王爷身边就别再想过去的事了,安心伺候好王爷才是正理。”
薛可蕊抬眼,看见周采薇指尖轻轻点,眉眼淡淡。她不由得想起从前曾在冯府文草园见过的,替周采薇打鼓的老阿公。她忍不住张口问道:
“那王阿公……”
“他死了。”
周采薇回答得干净利落,她面无表情地果断地结束了关于王阿公的话题,也不再多说。她似乎不满意薛可蕊将话题调开,继续契而不舍地要将话头引回那吃食去:
“本宫酷爱吃蚕豆,只可惜可汗不喜。岂止不喜,可汗那是憎恶!长久吃不得蚕豆,如今本宫做梦都是吃蚕豆。实在思念得紧,想请问夫人,能否给本宫弄一点蚕豆进王庭……”
周采薇压低了声音,侧着身子凑向薛可蕊,将她上半身全压在支楞桌边的左手肘上。她的眼底闪着沉沉的光,这让薛可蕊无端觉得这蚕豆就是天底下最稀有的一种宝物。
薛可蕊很惊讶,堂堂契丹可汗的宠妃,竟然需要向她请托偷带物件,关键这物件不过几文钱一两的蚕豆。这可真是一件稀罕事!
薛可蕊直觉有诈,张口就想拒绝,周采薇却不容她开口,她示意薛可蕊靠近,自己则用了更低的声音直截了当地冲她继续安排:
“本宫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替本宫带一包蚕豆粉。记住是蚕豆粉,若买了蚕豆,切记打磨成粉后再带入宫中。下个月的今天,本宫去落英院寻你。”
周采薇这一番话说得如此理所当然,薛可蕊惊呆了。她同周采薇一样,都困囿在这王庭,她周采薇都弄不到都蚕豆粉,凭什么薛可蕊就一定能弄来?
薛可蕊张大了嘴,瞪圆眼睛望着周采薇再也说不出话来。周采薇不问薛可蕊找谁,怎么弄到蚕豆粉,便如此同她安排,摆明了就是知道她薛可蕊有暗线!
如此扯破了面具,薛可蕊倒放下心来,她挺直了腰板望向眼前的周采薇,冷冷道:“既然王庭内不允许有蚕豆,娘娘为何偏就要吃此物?”
周采薇沉默,看进薛可蕊的眼睛,愈发冷冽:
“可汗吃不得蚕豆,若王庭内有蚕豆出现,斩。”
薛可蕊一愣,不等她反应过来,却被周采薇一把捉住了手腕,她那压低了的声音里充满了赤…裸裸的威胁与警告。
“如若你想告密,我就揭发你藏匿刺客,要死大家一起死。所以了,为了咱们都能活命,你还是乖乖听我的话为好。”
……
薛可蕊行尸走肉般回到了落英院,心头滔天的巨浪已将她的神志震裂一地。
迪烈沾不得蚕豆,吃一点,很快就会呼吸困难,心跳加速。有一次迪烈不小心吃到了含蚕豆的饼,连眼珠都变得蜡黄,那一次差一点就一命呜呼了。从此以后迪烈便严令禁止王庭任何角落出现任何含有蚕豆成分的食品,物品,发现一个杀一个,就连住处也得要焚烧掉。
周采薇问薛可蕊要蚕豆,并以冯予为要挟,摆明了是想要那迪烈的命。显见得为了一包蚕豆粉,周采薇应是密谋已久了……
薛可蕊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她至今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她不知道周采薇与迪烈之间是否有什么问题,但是她知道,如若有人能给她带一包能杀死赤术的药,她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就去杀死那个男人的。
眼底涩涩的,喉间是无法抚平的梗阻。薛可蕊只感觉到周身蓬勃的热血,她的心一直狂跳,她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一条通往光明的路,找到了她这斑驳人生,真正的意义……
薛可蕊默默地回到了上房,她遣开了伺候自己的婢女,关上了房门。
门背后,那只五彩斑斓的老鹰风筝,广翅大张,双目似刀。薛可蕊望着那双犀利的鹰眼,心中有沸腾的愉悦幽幽蒸腾,她的嘴角禁不住微扬——
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第一五三章 踏斗
这一次; 周采薇“体贴”地,亲自送来了一套王庭内侍的服装及腰牌。她告诉薛可蕊,为方便行走后宫,穿内侍服比较好。
薛可蕊颔首,她默默地收下了这样一套制作精良的内侍服,不再多说话。
她不知道在周采薇的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 但是周采薇那决绝的情绪与破釜沉舟的勇气,她感同身受。
薛可蕊并未透露冯予的信息,周采薇却准确地送来了一套男人的衣袍。薛可蕊展开来比划了一番; 觉得给冯予穿应是差不离的,愈发感叹起周采薇对男人的敏锐性来。
薛可蕊禁不住捂着嘴笑出声来:能做沁芳楼头牌果真是有原因的,或许周采薇的鼻子与普通女人不同?
薛可蕊用同样的方法召来了冯予,把这套内侍服送给了冯予; 换得冯予一阵惊讶; 可劲赞叹薛可蕊好手段。
薛可蕊笑; 她哪能寻到这玩意?她趁机将周采薇的要求转告了冯予; 冯予自然一口应下; 他很高兴能够有人能主动刺杀迪烈; 不过他也提醒薛可蕊,投“毒”虽可行,但也得做好周全安排。
冯予告诉薛可蕊,他会去弄来蚕豆粉; 无须一个月; 五日便可; 五日后他会再回王庭给薛可蕊送来周采薇需要的蚕豆粉。
……
是夜,皓月当空,整个王庭都在寂寂夜幕中沉沉睡去。
落英院背后是一大块废弃的荷塘,因此处从前曾经是节度使府衙仓库所在地,所以屋舍都有些破旧,契丹人来了也抽不出足够的银钱来彻底修缮,便将此处给落下了,任由野草藤蔓占领了这里的屋舍与院落。
薛可蕊好容易偷偷从落英院溜了出来,按照周采薇说的法子避过了巡逻的守卫,独自一人行走在通往荷塘的小道上。
今晚是她与冯予约定的会面时间,今晚冯予会来,周采薇也会来。他们约定的会面地点,便是荷塘旁那个废弃的小院。
薛可蕊才刚进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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