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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国·式燕-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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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谢长晏的父亲谢惟善。
  谢惟善自小喜爱舞刀弄枪,于文墨却是稀松平常。永新九年入仕从军后,积功至滨州刺史,可惜一直未得重用。
  直到程王兴兵,屡犯海境,虽目标是宜国,但滨州地处宜燕交界,受到牵连,渔民无法出海,苦不堪言。谢惟善率水军出击,沿途为渔民护航,遇程寇,诛敌三百,力竭殉国。
  噩耗传到,郑氏悲痛之下血崩早产。所有人都以为她也要追随其夫去时,郑氏咬牙终将长晏生了出来。
  谢怀庸怜她无依,允她再嫁。郑氏看着襁褓中的女儿,却最终摇了摇头。她决心留在谢家守寡,专心抚育孤女。
  一守,就是十二年。
  谢长晏在家族的抚育下长大。偶有磕磕绊绊,但得益于家规严正,还算富足安逸地生活着。
  如今的谢家正值鼎盛之期,这一代共有男儿五十六、女儿三十人。在一群同龄的堂姐堂妹堂兄堂弟中,谢长晏并不出众,又因为郑氏对她约束极少,活得很是潇洒率意。因此,在诸人眼中,是个大大咧咧、普普通通的孩子。
  谁也没想到,一朝钦点,命运就此翻天覆地。
  羡慕者、嫉妒者、祝福者、冷视者皆有。
  于谢长晏自己而言,从一开始的雀跃,到失落,到畏惧,到此刻站在书房门前看着这个谢怀庸写了百余次才挑出挂起的“悬”字时,一颗心也好像被高高悬起,再难将息。
  她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后,才叩响门扉。
  “进来。”声音却不是谢怀庸的。
  谢长晏推门而入,一脸惊诧:“九哥哥,怎么是你?”
  此刻站在书架前翻阅书卷的翩翩少年赫然是谢知微。
  “父亲临时急事出门,归期未定,嘱我代为授课。坐。”
  谢长晏顿时松一口气:“太好了!一想到要跟五伯伯单独相处,我头都大了。”
  谢知微用手中的书卷轻拍了一下她垮在榻旁的一条腿。谢长晏连忙把腿收好,正襟危坐。
  谢知微将一张纸递给她。


第5章 帝妹归姊(3)
  “这是?”
  “父亲给你列的课目表,也就是说——今后一年,从卯时到戌时,你都再无闲暇时间。”
  谢长晏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顿觉生不如死。
  琴课——
  谢长晏勤勤恳恳地弹着琴,一旁的谢知微扶额叹息,一脸的生不如死。
  画课——
  谢长晏飞快地画完,交给谢知微,谢知微看了她的画后,一脸的生不如死。
  棋课——
  谢长晏绞尽脑汁地想了半天,小心翼翼地落了一子,对坐的谢知微终于不再是生不如死,而是“扑哧”大笑出声,笑得捶胸顿地,眼泪都出来了。
  书课——
  谢知微将一叠宣纸推到谢长晏面前,谢长晏无比珍惜地开始练字,写了几个,抬头看见谢知微的微妙表情,当即气得跳起来打他……
  窗户外,竹叶飞落,从雾气氤氲渐渐转化成了白雪皑皑。
  深夜,书房。
  谢怀庸用一把袖珍银剪将烛芯剪去一截,拨亮火光后,将碧纱罩重新罩好。
  做完这些,他将手仔细擦干,才悠悠回身,在书案前坐下。“说吧。”
  跪坐在案前的谢知微行了一礼。“是。这半年来,孩儿按照父亲的嘱托为十九妹授艺,成果颇微。她并非不努力,只是于琴棋书画上确实没有天赋。”
  谢怀庸翻看着谢长晏的课目簿,眉头微蹙。
  “比如琴谱,她听不出角徵羽间的区别,只能将指法记熟于心。这样弹奏出的曲子,自然毫无灵性。”
  “棋艺上,我都不要求她走一步思十步,只要思三步即可,但她对弈时还是毫无章法。”
  “书法上,许是平日里过于勤俭,总有不舍落笔之态,写出来的字难免拘谨露怯。”
  “画艺上,她能将现有的东西画得一模一样,但毫无境界可言。”谢知微说完后,总结道,“孩儿觉得,再学下去也不过勉强及格,想要出类拔萃,很难。”
  谢怀庸默默听完,将目光投递到不远处的一道漆雕屏风上。屏风有四扇,上绘春夏秋冬四景,但又与寻常的四景图截然不同——
  春之扇上,画的是一片星空,形如水勺的北斗指向东方。
  夏之扇上,画的是两个装在彩色丝网中的鸡蛋,一蛋完整,一蛋破裂,显见是斗蛋失败了。
  秋之扇上,画的是一块烧灼得通红的龟甲,甲旁放了一株果实累累的麦穗。
  冬之扇上,画的是一个红泥小火炉,上面美酒已沸,旁边两只酒杯,一只立,一只倒,流了一地琼浆。
  四幅画都笔法精简,寥寥几笔,大片留白。最后一扇的落款为“隐洲谢繁漪敬祝”。
  谢知微顺着谢怀庸的目光也看向了这道屏风,眸光微闪,不禁叹道:“北斗东指喻春;孩童斗蛋喻夏;灼龟稻熟喻秋;绿蚁新酒喻冬。不着一字,尽得风流。最可贵的是跳出了通俗的春花秋月夏雨冬雪,令人耳目一新。这幅四景图当年于您寿诞上献出,多少人拍案叫绝。三姐姐确实是了不起的人物,十九妹难望其项背。但是——”
  谢知微说到这儿,直视着父亲缓缓道:“伊人已逝,不可再来。总将十九与伊相比,对十九来说,不公平。”
  “老夫并未作比,只是感慨浮生如戏。”谢怀庸说着,起身走到屏风前,抚摸着上面的画,指尖微颤,“枉我自诩神算,洞察天机,却在那一卦上,折了吾族最出色的孩子。每每想起,总觉得愧对繁漪,当时明明岑夫子劝过,说有飓风之险。”
  “父亲不要这么想。出发的吉日虽是您占卜算出来的,但三姐姐途中突病,拖了一天行程,才撞上迷津海的飓风,是谓命也。天命……不可违。”
  谢怀庸痛苦地闭了闭眼,然后转身回到书案前,注视着谢长晏的功课,沉吟半晌道:“罢了,终是要活在当下。”
  当谢长晏再一次推开“悬阁”的门,走进书房时,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异样。
  东窗前的高几上,铜炉里竟燃起了香,袅袅白烟萦绕在一室书卷间,增添了几分悠然之意。
  她微怔过后,立刻跪下行了一个大礼:“长晏拜见五伯伯。”
  一人从垂挂的竹帘后缓步走出来,身穿道袍,手中握着一卷书,正是谢怀庸:“老夫昨夜方到家,你怎知书房中是我?”
  “九哥哥不喜熏香。”谢长晏一边回答一边抬眼不安地看了他一眼。
  “确实。”谢怀庸淡淡一点头,示意她落座。
  谢长晏忐忑地坐下,只觉脊背飕飕地冒寒气。事实上,谢怀庸性格内敛,并不凶厉,但因为不笑的缘故,总令人感觉很难接近。
  “老夫看了这半年来你的成绩。”
  谢长晏顿时额头冒出了冷汗。
  偏偏谢怀庸说了那一句后就沉默了,盯着她看,看得她如坐针毡。
  “长晏愚、愚钝,未、未能达到五伯伯的要求……”
  “嗯。”
  谢长晏噎住,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所以,老夫决定换一种方式。正所谓因材施教,你是要当皇后的人,不精四艺也没什么关系。”
  “真的?”谢长晏不敢置信。
  谢怀庸直视着她的眼睛,缓缓道:“身为皇后,若想听琴,自有顶级琴师为你弹奏。但你若才蔽识浅,听不出好坏,可就贻笑大方了。所以,可以不会,但一定要懂。”
  谢长晏连忙行礼:“长晏谨记。”
  “你如今也算小有根基,那么从今日起,你的功课将由练琴,改为听琴,由作画,改为观画。老夫会安排天下名伶来为你演奏,遍寻古今名画供你赏析。不过书法还需练习,总要会批写懿旨吧?”
  “是。”
  “至于棋之一道,说穿了,不过是个‘谋’字。换诸现实,就是你每做一件事前,都需深思熟虑——为什么做这个?做后会有什么后果?出现意外如何补救?想要达到怎样的目的?这一课对皇后而言,最为重要。”谢怀庸说到这儿,却是有些发愁,垂下眼帘沉吟了片刻才道,“你母郑氏性格贞烈正直,所以教养得你品性纯善,这是好事。正因为她不为自己谋图,如此无私之人养出来的女儿,却是太过心无城府……”
  谢长晏一愣:“难道,五伯伯的意思是要我培养城府?”
  “是。”谢怀庸斩钉截铁道,“朝野朝野,在野自可闲云散鹤,一味清高,在朝却绝不可。你是要当皇后的人,皇宫那是什么地方?妃子三千仆婢如云。你用什么管他们?用什么服他们?无智无可理事,无谋无可驭人。你若不行,自有人取你而代之。而被代替了的你,死了也就罢了,若活,又当如何活?”
  谢长晏面色微白,她有些懵懂,有些惊悸,还有些说不出的难受。
  她才十二岁,在被点为皇后之前,从未想过比“下顿饭该吃什么”更重要的事情。这半年来,每日焦头烂额,所担心的也只是“成绩上不去,考核不过怎么办”。
  虽然之前母亲已稍稍暗示过为帝妇的艰难,但也不过是“相夫教子”之流,何曾跟性命挂钩?
  谢怀庸此刻说的这番话,却赤裸裸地揭开了蒙在“皇后”身上的华丽外衣,令她看到底下的暗潮汹涌,危机四伏。
  “老夫知道这些问题,你从未想过,那么从今天起,好好想一想,什么是皇后。”
  谢长晏咬着嘴唇,手指绞在一起,然后,有些愤愤然地抬头问道:“五伯伯,长晏斗胆想问一句——三姐姐当年就想过吗?”
  谢怀庸忽似笑了。这还是谢长晏第一次见他笑。
  “你,喜欢繁漪吗?”
  “当然喜欢。”
  “为何喜欢?”
  “姐姐待我如亲妹,爱我怜我护我……”谢长晏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谢怀庸那句“无智无可理事,无谋无可驭人”在她耳边回响,令她心中一片冰寒。
  “驭人之术,繁漪在你这个年纪时,就已卓有成效了。”
  谢长晏不知自己是怎么上了后面的课,怎么回到自己家中,又是如何睡着了的。
  她的意识昏昏沉沉,像浮在半空的雾,飞不上去,也落不下来。
  睡梦中,仿佛回到了九岁时,捂着鼻子跑进谢桥小筑,对那金色韶光里的女子说:“姐姐,我要当皇后了。”
  那女子转过头来,却是眉目凌厉眼神轻蔑:“就凭你吗?”
  于是谢长晏一头冷汗地醒过来。
  屋中生了火盆,火光一闪一闪,映得满目昏黄。
  郑氏倚在榻旁,用手帕为她轻轻擦汗:“晚晚,魇到了?”
  “娘亲,如果我现在说,不想当皇后了,您可会失望?”
  “是学业太苦了吗?”郑氏怜惜地抚摸着女儿的手指,上面的茧子日渐深厚。
  “不是。就是、就是……不想当了。”
  郑氏沉默片刻,起身去几上取了一杯水,喂给谢长晏喝。温热的水滑入喉咙,暖到心间,谢长晏终于缓和了一些。
  郑氏这才继续刚才的话题:“晚晚,圣旨是不可抗的。”
  谢长晏沮丧:“我知道了。”


第6章 帝妹归姊(4)
  “可是五伯跟你说了什么?你自回来后,就一直心神不定。”
  “五伯伯说我不懂驭人之术,难以胜任皇后之职。”
  郑氏闻言睫毛微颤,最终一笑:“按理说,五伯是你的老师,娘不该反驳他的话,但是晚晚,皇后,不一定要精于驭人的。”
  谢长晏睁大了眼睛。
  “帝乙归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月几望,吉——晚晚可知何意?”
  “知道。说的是当年纣王的父亲,将妹妹嫁给了周文王,王后的衣饰简单朴素,还不如陪嫁者华丽。”
  “对。所以,此卦说的是,为人妻子,不要献媚取悦,也不要贵盛自持。柔顺中正,谦虚待人,方是皇后之道。”
  谢长晏若有所思。
  “自秦以来,虽然百姓都要尊敬皇后,但真正能有美名传世的皇后,不过二人:汉文帝之后窦漪房、汉光武帝之后阴丽华。为何?皆因她们品性宽仁,光明磊落。”郑氏说到兴致处,索性脱了鞋上榻与女儿同倚,“再看高祖之后吕氏,临朝称制,掌权十六年,无谋吗?少智吗?后人又如何说她呢?”
  “志怀安忍,性挟猜疑。置鸩齐悼,残彘戚姬。”
  “对。且不说后人,就连她的夫君都厌烦她。她的儿子,更是说出了‘此非人所为’的诛心之言。晚晚觉得,她这一生,快活吗?”
  谢长晏摇了摇头。
  “我十五岁时嫁入谢家,你父常年在外带兵,几年都见不到一次。我若用谋,本可迁至滨州与他相聚,但我敬他忠心卫国,不忍一己之私而污他清廉。就这样,过了五年。”
  谢长晏一怔,刹那,心中涌起万千情绪。
  郑氏脸上却是云淡风轻:“你父不幸陨难,族长允我再嫁,被我拒绝。为何?”
  谢长晏眼眶微红:“娘亲是为了女儿……”
  “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气节。不错,我确实不谋,也不屑于谋。但我所做之事,令这十二年来,族人尊敬称赞帮持,令你可以衣食无忧平安和顺地长大。”郑氏抚摸着谢长晏的鬓发,感慨道,“吾儿,为人一世,得失得失,事事算计,哪算得过来啊?只要你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何惧他人?”
  谢长晏如醍醐灌顶,遂起身跪拜:“女儿悟了,谢娘亲教诲。”
  “真的悟了?”
  “是。五伯伯的棋艺课,噢不,谋艺课,女儿会认真听仔细学,如大海行舟,任凭他骇浪滔天,我心中自有定海之针。”
  火光摇曳,映着谢长晏的眼睛,闪闪明亮。
  雪融风暖,草长莺飞。
  三月三,芍药花开之时,谢长晏又长了一岁。
  而这一日,燕王的天使也抵达了隐洲。
  谢长晏随郑氏来到会客大堂时,谢怀庸正在招待天使奉茶。谢长晏一见之下,不由得吃了一惊——
  只见他穿着绯色圆领窄袖袍,用一双圆圆胖胖的手捧着茶杯,一喝茶,那杯子就遮去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极为灵动。
  “好小啊!”这是谢长晏脑海中的第一个想法。
  “他看上去比我的年纪还小,而绯衣为五品袍,他这么小就是五品大官了?”这是谢长晏的第二个想法。
  “听闻陛下身边有一对颇为得宠的双胞胎小太监,名叫如意吉祥,这不会就是其中之一吧?”谢长晏正这么想着,就见谢怀庸转向自己道:“长晏,这位是陛下身边的如意公公,特来宣读圣旨。”
  还真是他!
  如意将茶杯放回到几上,露出了完整的脸,真真是明眸皓齿,粉雕玉琢。于是,那关于燕王性好娈童的传闻便不由自主地又在她脑海中浮现。
  谢长晏连忙低眉敛目,不让脸上表露出真实情绪。
  对比她的克制,如意明显要放肆多了。他将谢长晏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眼神颇为古怪,似有不屑。谢长晏向他欠身行礼,他也倨傲地承受了,并未还礼。
  接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朗声念了起来:“谢长晏听旨——风化之基,必资内……嗯,夫、辅!对,辅人伦之本,首重、重、重……坤仪。此天地之定位,帝王之、常常经也。尔既为后,当秉淑媛之之之……”
  一旁的谢知微实在看不过去,小声提醒:“懿。”
  如意白了他一眼,继续念道:“懿,体山河之仪。故择鹤公为汝师,即日进京授学,钦此。”
  谢长晏心中又是好笑又是震惊。笑的是堂堂天使居然连圣旨上的字都认不全;惊的是听陛下这意思,是要她马上进京,还给她找了个老师。鹤公,鹤公又是谁?
  谢怀庸脸上的表情很是凝重,将如意请到一旁道:“公公,还请公公提点,陛下为何要长晏现在就入京?”
  如意悻悻然地收了圣旨,赌气般不予回答。
  谢知微递上一个锦匣,谢怀庸将匣子塞入如意手中:“隐洲穷乡僻壤的,也没什么好物,就这落雾礁下产出的珍珠,还算养眼,请公公笑纳。”
  如意将盒子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陛下的心思,奴婢哪里猜得到?听旨就是了。”
  谢怀庸只好作罢。
  如意并未多留,宣完旨后便走了。走时又用那种审度的、微含不屑的目光盯着谢长晏看了几眼,看得谢长晏不舒服极了。
  一行天使离去后,谢怀庸沉默了半晌,才抬眼看向谢长晏:“虽说比预计时间提前了两年,但早点熟悉玉京也好。而且能拜鹤公为师,长晏,这是你的造化。”
  “五伯伯,鹤公是谁呀?”
  谢怀庸还未回答,郑氏已急声道:“鹤公虽才学过人,但风行不佳。由他辅导帝后,于礼法不符。”
  谢长晏更是好奇,拉住她的衣袖道:“他到底是谁啊娘亲?”
  郑氏犹豫了一下,叹道:“他是风丞相之子风小雅。”
  “啊。”谢长晏的“啊”不是为风小雅,而是为风丞相。若说燕国最有名望之人是谁,那便是两朝重臣风乐天了。他是太上皇时的丞相,太上皇出家后,他又兢兢业业地辅佐新帝彰华,修整边防,整顿吏治,延续了太平盛世。而他最为百姓津津乐道的一点,就是不让族中弟子出仕为官。由此,风氏家族无第二人在朝,算是难得的清廉。
  郑氏见女儿好奇,便继续道:“风丞相就这么一个独子,先天不足,甫一出生便患有融骨之症。”
  “什么是融骨之症?”
  “就是骨骼无法正常长成。随着年纪增长,关节逐渐肿大,出现不同程度的弯曲和增生,令行动艰难,无时无刻不处于疼痛之中。”
  谢长晏一怔:“那风小雅现在……”
  “他出生时大夫断定活不过十岁,而他十岁那年,一度垂危。百姓们一听说丞相大人唯一的儿子出事了,纷纷于十二月十二日的冰雕祭携孔明灯于幸川,为他祈福。那一夜,足足去了千人之多。”
  谢长晏听得几乎入了迷。
  “说也神奇,他真的挺了过来。风大人还寻了武学高手教他武功。如此另辟蹊径,倒成就了一身好功夫,也让他一直活到了现在——廿十岁整。”
  “二十岁?那做我的老师确实有点年轻……”
  “许是因为看破了生死,所以及时行乐……”郑氏说到这里,感慨万千,“他的草木居内,全是搜罗来的天下绝色。玉京流传着一句谚语:‘鹤来速关窗,姑娘勿多望。望一望,啊呀,就要别爹娘。’”
  谢长晏“扑哧”一乐。
  郑氏却是满面忧愁:“就是告诫年轻姑娘们离他远一点,莫要被他看上,带去草木居。这样的人,怎能当你的老师,与你朝夕相对呢?”
  谢长晏又笑。
  “所以,为了防止流言蜚语,还请五伯上书陛下,求换老师。”郑氏说完深深一拜。
  谢怀庸想了想,看向谢长晏:“长晏,你如何想?”
  谢长晏道:“娘亲以为陛下是个怎样的人?”
  郑氏怔了怔,答道:“陛下天纵英才,运筹帷幄,是不世出的明君。”
  “那么娘亲以为,如此明君,会不知此人之劣,会不顾宫廷颜面,会安排失当,留下祸端吗?”
  郑氏一怔。
  谢长晏挽住她的手道:“我若是授课之后,察觉此人不妥,按条论理,言之有物地上折,也就罢了。此刻,仅凭传闻,就忐忑不安,让五伯伯僭越上书,陛下会如何看我?鹤公会如何看我?到时候我去玉京,孤身一人,又为陛下和鹤公所厌,如何自处呢?”
  郑氏面色不禁一白,再看向谢长晏的眼神里,就多了很多震撼。
  谢长晏笑吟吟地站着,乌黑明亮的眼睛,在稚嫩的面容上溢彩流光。乍一看似乎与半年前并无两样,再细看,却又长大了许多。
  遥想她半夜哭醒说谢怀庸嫌她无谋时的场景,恍如隔世……


第7章 帝妹归姊(5)
  谢怀庸看着谢长晏,露出满意之色:“很好。见识果有长进,不枉老夫闭门半年心血栽培。”然后他再看向郑氏,有些凝重起来,“天使说此行不必劳师动众,宫中一切俱已安排妥当,允带两名仆婢随行……”
  郑氏表情微变。
  谢长晏一惊:“娘亲不能与我同去?”
  “此番去玉京,虽非出嫁,也算半入宫中,需遵守礼制,未经允许不得私见亲眷。”
  谢长晏顿时急了:“怎会如此?”
  郑氏反拉住她的手道:“为娘体弱,恐难承受旅途颠簸,不去也好……”
  “我及笄时,娘亲也不来加簪吗?”
  “这……自然是要去的。”
  “那您到时候就不怕旅途颠簸了吗?”
  “这、这……到那时不就有玉滨大运河了吗?”
  谢长晏有些失望,抿了抿唇,轻叹道:“娘亲可真是当争不争啊……”
  郑氏心中“咯噔”了一下。
  而谢长晏已转身直视着谢怀庸道:“烦请伯伯上书陛下,长晏有两点要求,此去玉京,一要母亲相陪,二要另辟住所。否则,我便不去了。”
  谢怀庸的瞳孔在收缩,露出不敢置信之色:“你说什么?”
  “伯伯教过长晏,争与不争,单凭一个理字。吾国律法,没有一条规定未及笄的女儿不能与母亲同住。而尚未大婚,便住到夫婿家中,更是于礼不合。”
  “胡闹!”谢怀庸重重拍了下身前的矮几,上面的铜钱全都被震得跳了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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