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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国·式燕-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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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这一幕,很快被阿城禀报给了胡智仁知晓。
  “船?”
  “是的。天使带来了一艘船,说赠予谢姑娘,以供她来年出国远游用。”
  胡智仁愣了愣,半晌后,长长一叹:“我怎么没想到……”
  琥珀发簪虽心意十足,但在这样一艘应伊所需的船前,也黯然失色了。
  阿城犹豫着小声问道:“公子,不是说陛下退了跟谢姑娘的婚事吗?怎么还会送如此厚礼给她呢?”
  胡智仁的目光闪烁了几下,最终惆怅一笑:“看来,我的心愿想要达成,又难了许多啊。”情敌是君王,这条路漫漫,有的走了。
  谢长晏雇了船夫,将船只整理了一番,然后将郑氏接了过来。
  郑氏看到这艘船,听说是陛下所赐,表情变得十分复杂。沉默半晌后,问道:“吾儿下一步打算如何?”
  “先好好办及笄之礼,然后去璧国。有了此船,就可以走青海直入璧境了。如果时机好,没准还能在路上遇到璧国的使臣。我也好想见见冰璃公子呀。”谢长晏精神奕奕地回答。
  郑氏见她神色自如,似乎并未因燕王的这份贺礼而有所动摇,心中微宽。“吾儿真的长大了呢。”
  她始终陪在女儿身边,见过她为情所困的样子,见过她悲伤无助的时刻。正因为亲眼见过,所以她知道彰华于谢长晏而言,是多么地不可描述。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断了的,好不容易过了两年清静时光的,陛下究竟在想什么,为何还要送这样一份贺礼来?
  郑氏心中不禁有些生怨。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谢长晏嫣然一笑道:“娘亲不必担心。虽然我跟陛下的夫妻缘分是断了,但毕竟还是同门师兄妹呀。此船对我十分有用,我受之无愧。”
  郑氏提在半空的心,这才终于放下。
  “再说了,娘你发现没?”谢长晏拍了拍船栏,眼眸清亮如缀星光,“陛下给我的礼物都很目的明确:马,用以督促我骑射;书房摆件,用以为我开智;商姐姐,用以带我交际;公输蛙,用以教我技艺……此船亦然,助我出行。”
  “陛下他……”郑氏不知该如何描述。
  “陛下将我看作女儿,看作妹妹,看作弟子,独独没有看作女人。”谢长晏说到这里,不禁自嘲地笑了笑,“若有一日陛下送我发簪了,娘亲再烦忧也不迟。”
  这是她站在船头吹了许久海风后最终得出的结论。
  这个结论再一次冷静地将她拉出旋涡,回归阳光明媚的前程。
  谢长晏想,无妨无妨,再来几次也行。
  她的心,终将在这样一次次的冷酷提醒中,磨砺成钢。
  “你受了伤后,才会知道怎么治疗;你吃过苦后,才会知道怎样避免;你失去东西后,才会珍惜此刻拥有;你爱过人后,才会知道怎样才是真正的爱……你要经历很多很多事,变得越来越丰富,直至——柔滑圆润,无坚不摧。”
  一语成谶。


第58章 岂如人意(1)
  三月初三,芍药花开。
  谢长晏一早起来,却发现母亲已不在船上了。
  船夫声称夫人大概是去集市买东西了,因为马车也不见了。谢长晏便没太放心上,开始梳妆打扮做准备。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匣子,打开来,里面放着一支木簪。
  沉香古木,雕琢成凤栖梧桐的造型,木是好木,雕工也相当出色,最最重要的是——这是父亲当年亲手雕刻,送予母亲的见面礼。
  母亲将它带到玉京,又带来了滨州。在最穷困潦倒需要变卖首饰的时候,也没舍得卖掉此簪。
  今天,她将在父亲的纪念碑前,由母亲亲手为她戴上此簪,以示成年。若父亲在天有灵,能够看见这一幕的话,想必也会十分欣慰的吧。
  谢长晏小心翼翼地擦了擦簪子,又满怀期待地将它放回了匣内。
  水车“骨碌碌”地转动着,清潭旁,一株芍药悄然绽放,几只蝴蝶落在上面,扇动着美丽的翅膀。
  彰华疲惫地退朝回来,难得一见地没有更衣,直接走进蝶屋。
  蝴蝶们被他衣裾扬起的风惊到,慌乱地飞走了,等他落座后,见他久久没再动弹,这才重新飞回来。
  彰华伸出一根手指,一只蝴蝶慢悠悠地飞过来,停在了上面。
  彰华极为专注地凝视着它,静默的面具逐渐剥离,露出其下的真实表情,有些茫然,有些怀念,还有些难以言说的悲伤。
  “十五年。”他喃喃,顿了一下,“谢将军。”
  这是谢长晏出生的第十五个年头。
  也是谢惟善离世的第十五个年头。
  更是他脱胎换骨,从阿斗变成嘉言的第十五年。
  “臣来了。”那人对他一笑,像一道煦暖的风,能够拂去所有惊恐和畏惧,“殿下,别怕。”
  十五年来,那句“别怕”始终回荡在耳畔,激励他勇往直前,无所畏惧。
  谢长晏不会知道,谢家女儿三十人,为何彰华会选中她。
  命运的羁绊其实早在十五年前就已写好。
  流年似水,一杯春露冷如冰。
  谢长晏在船上等了许久,直到太阳从船头移到船中,郑氏也没有回来。
  谢长晏终觉不对劲,命船夫们四处寻找。自己也没闲着,飞奔去集市寻人。
  滨州的集市为早市,寅时开始,现已近午时,都已散得差不多了。郑氏是坐着那辆巨型马车走的,本应十分招摇,然而一路打听,都说没见过那样的车子。
  最后,还是胡智仁闻讯赶来,发动手下所有的伙计寻找,才打听到确实有那么一辆马车,但不是奔集市走的,而是反方向去了海边。
  谢长晏立刻想到了一种可能,当即问胡智仁借了匹马,策马赶往目的地。
  滨州三面临海,陛下所赐的船从内河来,故而停靠在北域。除此外还有东南两域,南域邻接璧宜两国,互通商贸,十分繁华。东域则通外海,多为渔夫出海捕鱼用。又因程国就在海岸那头,故而也是战事多发之地。
  谢惟善的碑就在东域。
  谢长晏一路快驰,总算在一盏茶工夫后赶到了父亲的纪念碑前。
  那辆巨型马车,果然就停在碑旁。碑旁靠坐着一个人,观其背影,正是郑氏。
  谢长晏至此松了口气,察觉背脊上已是一片冷汗。
  她跳下马,朝郑氏走过去:“娘亲。”
  郑氏的身子动了动,回转头来,脸上带着如梦初醒的惊讶:“晚晚?”
  “娘亲怎的不等女儿,先来了这里?”谢长晏走过去,握住郑氏的手,发现她两手冰凉。
  “我……我昨夜突然想到,你的诞辰虽是今日,但你父是早了半天走的。所以想先来这里看看他。陪他一起看日出,结果等着等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郑氏歉然起身,整了整微皱的衣衫,“对不起,让吾儿担心了。”
  谢长晏噘嘴道:“娘亲确实过分,为何不叫上我一起?我也想陪爹爹看日出啊。”
  郑氏闻言笑了:“你来滨州祭拜你父多次,该看的早看了,我却是第一次来。”
  “知道啦知道啦,你想跟爹爹独处嘛。不过下次要记得事先知会一声,免得又睡着了让我一通找。”
  “是是是。”郑氏好脾气地应道。
  谢长晏四处张望了一番:“奇怪。”
  “奇怪什么?”
  “以往此地虽不及南域热闹,但也船只进进出出,人不少的。今日为何如此冷清,一个人也不见?”
  郑氏闻言愣了一下:“我来时,正好一帮渔民出海,想必是还没回来。”
  “难道是海上出神风了?啊呀呸呸,我这乌鸦嘴!”谢长晏连忙朝谢惟善的碑拜了三拜,“爹爹保佑,大吉大利,让他们平安归来。”
  郑氏见时候差不多了,便提议道:“既你来了,趁着此地清净,咱们开始加簪吧。”
  “好啊。”谢长晏摸了摸袖子,“啊呀,出来太匆忙,未带簪子。娘且等等,我这就回去取,很快!”
  郑氏不放心地叮嘱道:“骑马慢点。咱们不急的,左右也无人观礼。”
  谢长晏翻身上马,回头嘻嘻一笑:“怎么无人观礼?爹爹不是在吗?呐,再给你们一点二人独处的时间!”
  郑氏白了她一眼:“油嘴滑舌!快去快回!”
  “一会儿慢一会儿快,娘你真难伺候。”谢长晏露出受不了的样子,挥鞭走了。
  奔出十余丈,听郑氏唤她:“晚晚——”
  谢长晏回头:“忘什么了娘?”
  郑氏立在碑旁,海风吹起她的衣袍,不知为何,看上去似乎随时都会被吹走一般。
  谢长晏心中“咯噔”了一下,莫名有点不安。
  然而下一刻,郑氏朝她一笑,阴霾散尽,满是艳艳旭日:“再带一盒胭脂回来。”
  谢长晏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是一直素颜的郑氏要用,当即会心一笑,朝她眨了眨眼睛,驾马而去。
  谢长晏回到船上取发簪和胭脂时,遇到胡智仁,连忙谢道:“给您添麻烦了,我找到娘亲了。”
  “那就好……”胡智仁迟疑了一下,才道,“不知……我是否有幸前去观礼?”
  “啊,欢迎啊!太好了,娘亲见有客观礼,肯定很高兴。”
  胡智仁展颜道:“我带了琴。若不嫌弃,请让我充当乐者。”
  谢长晏喜道:“那就有劳胡兄了!”
  一行人重新整装出发,前往东域。
  谢长晏一马当先,高高兴兴地骑在最前面,因此,她也是第一个见到郑氏身影的。
  “娘,我回来啦——”
  她刚要加快速度,却被身后的胡智仁抢快几步,强行用马鞭挡住:“且慢!”
  胡智仁脸上露出罕见的震惊之色。谢长晏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就看到郑氏身旁的马车——是倒着的!
  与此同时,背对着她的郑氏僵硬地转过身来,似乎想说什么,但一动,大摊鲜血从她脖子处喷了出来。
  整个头颅就那么折了下去。
  谢长晏睁大了眼睛,这一幕像被什么拉长了、噤声了,变得缓慢和安静——
  她看着郑氏的头颅离开了躯体,掉到沙滩上,滚啊滚的,最终滚到了石碑旁。
  她看着鲜血像瀑布一样从郑氏脖子的断口处喷出来,身躯摇晃着,也“啪嗒”倒在了地上。
  她看着郑氏的手脚仍在抽搐,鲜血跟黄沙混在一起,满目红黄。
  她看着郑氏的头颅抵在石碑上,两只眼睛却仍是直直地望着自己,似有千言万语要交代。
  “娘——”谢长晏嘶吼了一声,推开胡智仁跳下马,朝数十丈远外的郑氏狂奔而去。
  胡智仁拦阻不及,只好挥手示意身后的人全部跟上:“快!”
  谢长晏跳马时太急切,脚扭了一下,但她已感觉不到,就那么跌跌撞撞地冲到碑前,刚要俯身去捞母亲的头,一道黑影从倒着的马车后方冒出来,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臂。
  紧跟着,一把弯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胡智仁立刻停步:“你是什么人?放开她!”
  谢长晏直勾勾地看着地上的头颅,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够不到,为什么?为什么够不到?
  她开始挣扎,全然不顾脖子上的弯刀,一心只想去碰触娘亲。
  锋利的刀锋一下子就割破了她的皮肉,鲜血流了下来。
  胡智仁脸色立白:“不要伤害她!你要什么?我都答应!”
  “你?”劫持谢长晏的黑影终于扭转头,看了他一眼。而他的面容也被胡智仁等人看清了。
  这是一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黑衣人,四十左右年纪,狭长脸鹰钩鼻,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被缝了起来,模样显得说不出的丑陋。
  “在下胡智仁,乃宜春胡九仙之侄。好汉但有需求,尽管说。”
  黑衣人“啊哈”了一声,眼中露出些许喜色来:“竟是天下首富之后。那么,此女是谁?”
  胡智仁沉声道:“她只是个普通人,但是我心头挚爱。请你不要伤害她。”
  谢长晏至此回过神来,她有些呆滞地看了胡智仁一眼,终于感到了脖子上的疼痛。
  母亲死了!


第59章 岂如人意(2)
  是身后此人所为!
  他是谁?为何这么做?
  一连串的疑问涌上心头,谢长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再无畏挣扎。
  黑衣人看了温顺下来的谢长晏一眼,忽冷笑道:“普通人?不是喊这个女人娘吗?这个女人是谢惟善的妻子,所以,她是谢惟善的女儿吧?”
  谢长晏心头一跳。父亲虽曾是滨州刺史,且为民殉难,但出了此地,便不算什么名人,听此人意思,却是认识他的。他到底是谁?
  “她不是……”胡智仁还在试图开脱。谢长晏当机立断道:“我是!我叫谢长晏,谢惟善是我父亲。你是谁?为何杀我母亲?”
  弯刀顿时在她脖子上紧了一紧,黑衣人一把将她转了个身,对向自己。
  谢长晏终于看清了此人的脸,然后将之深深烙在了脑海中。
  “我是谁?我兄弟十人,全死你父之手,而我被你父戳瞎一眼,虽侥幸逃脱,却被困在海岛十五年,天不亡我,终被我回来了!你这余孽竟有脸问我是谁?”
  谢长晏彻底惊了——此人竟是父亲生前的仇敌?十五年前,岂非正是父亲殉国之时?
  “我刚回到岸上,就遇到你们母女,这是老天给我机会报仇啊!”黑衣人大笑着,将谢长晏拖到了谢惟善碑前,恨恨道,“听说你死了,真是便宜你了!也好,那就拿你妻女开刀!给我看好了!”
  胡智仁目眦欲裂,急声道:“刀下留人!我有钱,我有很多很多钱,都给你!”
  黑衣人不屑地“哼”了一声,半点没停,手中刀柄一转,眼看谢长晏就要命丧当场——
  这一瞬间很短,却在谢长晏脑海中停顿得很长很长,长得她足够将一生的记忆都回想起来。
  她想起与母亲孤苦相依的童年,想起族学中那枯燥乏味的时光,想起二哥谢知幸的笙声,想起九哥谢知微的笑容,还有五伯伯肃穆寡笑的脸。
  接着,场景从隐洲转换为玉京。
  她想起飘雪夜中那轮大大的月亮,想起万毓林上那锅鲜美的鲤鱼羊汤,想起灯下一刀一刀雕琢的核雕,想起跳进冰窟时那四下散开的碎冰。
  再然后,她想起了三姐姐谢繁漪……
  这些曾经的人和事,宛如一层层薄纱在她面前掀开,但她知道,还有一个人,藏在纱的最底层,必须掀到最后一层,才能看清他的模样。
  然而……她已经没有时间掀到那里了。
  锋利的弯刀冰冷地划进了她的骨肉之中。下一刻,她就会像母亲一样,整个脑袋从中折断,“啪嗒”坠地。
  那样……也好。
  爹爹,娘亲,地下见。
  谢长晏闭上了眼睛,耳边传来胡智仁撕心裂肺的喊声:“不——”
  啊呀呀,真抱歉,胡兄,吓到你了。
  谢长晏想着,感应到喉上一凉,再然后,身体突然失去了禁锢之力,栽向一旁。
  等她重重跌在地上,被沙子擦疼了脸时,才反应过来:怎么了?
  谢长晏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只黄狸。
  她有点茫然地眨了下眼,再眨了一下,然后认出了它。
  是它啊!
  黄狸来自玉京,生在知止居中,曾经娇小玲珑,身轻如燕,如今蹲在她前面,肥硕臃肿,艰难地扭着身子想舔爪子——当然是舔不到。
  谢长晏的目光从它身上移开,望向黑衣人。
  黑衣人踉跄地后退了十几步,才堪堪停住,他捂着自己的右肩,满脸惊骇,而右肩之下,已经空了。
  他的右臂,连同握紧的弯刀一起,从他身上断离,落在了谢长晏脚边。
  也就是说,刚才有个人凭空出现,一刀砍断了他的右臂,再将他狠狠地推了出去,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她。
  而那个人成功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走过来,捞起那只肥胖的黄狸,将它放在了肩头。
  “你……还好?”他有些生硬地问,然后温柔地挠了挠黄狸的耳朵。
  谢长晏的眼睛忽然湿润了起来。
  她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也遮住了再也控制不住的崩溃表情。
  她怎的忘记了,万水千山,漫漫两年,从玉京到滨州,从十三岁到十五岁,孟不离,背负着一个人的命令,始终默默地跟在她身旁,宛如一道看不见却又真切存在的影子。
  层层白纱至此,终于掀到尽头。
  最下面的人,有一张深沉得无法解读的脸,但他的眼神,很专注地望着她,望着她,须臾不离。
  “朕当时喜爱的、向往的,是你这样的妻子。”
  “但朕现在……是天子,头压百年基业,肩挑千里江山,王座之下累累枯骨,龙椅之前血雨腥风。身为皇后的女子,需穿一件刀枪不入的盔甲,才能站在朕的身旁,并且,能在朕倒下后,继续支撑起广厦高堂。”
  “所以,你是一个……来迟了的人,长晏。”
  “削郑氏诰命,降为庶民,即日遣返,并其女谢长晏,永不得入京。谢氏子弟,不得参加科举。钦此。”
  他说了那样的话。
  但始终不曾真正割舍。
  他准备了最合她心意的礼物。
  他派遣了一直默默保护她的随从。
  他教她独立思考,他让她一展所长,他包容了她所有离经叛道的行为,他应允了她惊世骇俗的退婚请求。
  他教会她飞。
  而这一次,他救了她的命。
  可是,可是,可是啊……他却不知,在这种情况下,她根本不想活下去啊!
  谢长晏浑身战栗。
  她手脚并用地爬到碑旁,抱起了母亲的头颅,号啕大哭起来。
  三月三,芍药开。
  她的生日,父亲的忌日,再然后,也变成了母亲的忌日。
  谢长晏跪坐在甲板上,将胭脂一点点地涂在郑氏脸上。
  胡智仁找了最好的入殓师,将郑氏的头颅缝回了脖子上,然后又为她修整了妆容,更换了衣衫。
  郑氏闭上了眼睛,面容看起来慈和平静。
  谢长晏一点点地涂抹着,看着那苍白的面颊有了嫣红的颜色,仿佛下一刻,娘亲就会重新活过来,然而,指尖感应到的温度在提醒她,不可能。
  娘亲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
  谢长晏的眼泪再次流了下来。
  之前在碑旁,她哭得歇斯底里,哭得喘不过气,哭得口干舌燥时,以为自己的眼泪都流干了,不想竟然还有,这一次,却是哭得如此悄无声息。
  身后的胡智仁挥了下手,示意众人全部退下,然后走到谢长晏身旁,迟疑再三,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
  谢长晏忽然开口道:“娘亲叫我取一盒胭脂。”
  她的喉咙被弯刀割了一道口,伤口不深,又做了及时包扎,所以还能说话。但说话之际偶尔会扯动伤处,隐隐作痛。
  胡智仁有心劝她不要说话,但最终还是在她身旁跪坐下来,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因为他知道,此时的谢长晏,最需要的就是倾诉。
  谢长晏果然说了下去:“十五年来,她从没抹过胭脂。她今天忽然让我取一盒胭脂给她,我好高兴。”
  谢长晏说着,伸出手为郑氏又梳理了一下鬓角被海风吹乱的发丝,目光缱绻而哀伤:“但我万万没想到,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娘亲涂胭脂,是这种情形下。”
  世事无常,竟能残酷至此。
  谢长晏不由得想:现在,她真的成了父母双亡的孤儿了。噢不,她已及笄,连当孤儿的资格都没有了……
  胡智仁劝解道:“谢夫人在天上看着,必不愿见你如此悲伤。你要节哀。”
  “人死了真能天上有灵吗?”
  胡智仁一愣。
  谢长晏讽刺地扬起唇角:“若真有灵,父亲眼睁睁看着娘亲死在他碑前,怕是会再死一次……会在及笄之礼时遇到这样的事,都是我的错啊……”
  胡智仁心中一紧:“长晏……”
  “是我不肯回谢家,固执地在外面玩,娘亲因为担忧我,才说她想玩的。但其实我知道,她是在顺从我的心愿,让我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是我非要来滨州。娘亲本想回家办及笄礼,但我说父亲在这里殉难,他在这儿有一座碑,若我能在他碑前及笄,想必他会非常宽慰。我说服了娘亲,把她带来送死……
  “是我一念之差,没将及笄的发簪带在身上,若我带着,就不用回船取,我不离开娘,有孟不离在身旁,娘就不会死……”
  “都是我的错。可做错了这么多的我,为什么还活着呢?”谢长晏说到这里,转头看向胡智仁,眼瞳中带着些许呆滞的不解,“胡兄,我这样克死父亲又害死母亲的人,为何还要活下来?”
  “长晏!”胡智仁扣住她的胳膊,急声道,“这怎么会是你的错呢?有错的明明是那个凶手!光天化日杀人,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都不放过,是他的错啊!”
  一语惊醒梦中人。
  谢长晏重重一震,涣散的视线重新凝聚了起来。
  对了,是那个人!
  她还不知道那个人是谁,跟父亲如何结的怨。
  她要去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第60章 岂如人意(3)
  谢长晏当即摇摇晃晃起身,急切地往舱下走。那人被孟不离砍断右臂后擒下了,就关押在船舱里,她要去问话!
  胡智仁给船下的仆人们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将郑氏装进棺木,自己则跟着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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