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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都岁时记-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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嫌隙。。。。。。”
“你就是滥好人,”阿枣哼了声,轻蔑地道,“让他们狗咬狗去,那些个老婆子个个一肚子心眼,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是不是娘子在唤我?”阿枣放下手中活计,侧耳听了听,扬声答道:“哎,来啦!”急急忙忙地朝二娘子书房里跑去。
钟荟搁下笔,揉了揉眼睛,她身前的黑檀书案上铺着几篇大字,半月型的纹石墨池已经快干了。
那些字丑得十分别具一格,一笔一画活像是蛞蝓爬过留下的痕迹,不过懂书的人便能看出那些字架子搭得极好,钟荟摇了摇头,下笔一快就这样,不小心把上辈子的童子功带了出来。
阿枣心说娘子这笔字真是叫人不忍看,偏偏还乐此不疲,一两银子一叠的雪浪纸就这么造,她看着都有些心疼。
二娘子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揉揉手腕笑着道:“有些手酸,今日就写到这里吧,你去与我温一碗杏酪来,我歇一歇再看会儿书。对了,还有我那只白玉连环,也一同取来。”
阿枣领了吩咐出去,不过一刻钟便提着食盒回来,脸上的神色却有些焦急:“娘子,那白玉连环不见了,奴婢昨日出门前分明收起来的呀,就搁在那只紫檀小橱里的。。。。。。怎么就不见了呢!”
“你别急,”二娘子倒是一点也不急,还催她将吃的取出来,“我这院子里又没有外人来,兴许是你一心想着出去玩没记清楚也未必。”
“奴婢真的。。。。。。”阿枣是个急性子,急眉赤眼地自证清白,就差没跳脚了:“奴婢记得真真的!梳头的时候您还顽来着,临出门时奴婢见落在妝镜前,还特特地拿起来收进橱子里锁好方才出门的,对了,阿杏也在,阿杏阿杏,你也看见了对吧?”边说边拽阿杏的袖子,瞪着眼珠子死死地盯住她,仿佛对方敢说一个“不”字立即就要用眼神将她脸皮剥下来。
阿杏被她盯得头皮发毛,结结巴巴地道:“嗯。。。。。。嗯。。。。。。好像是吧。。。。。。我不太记得了。。。。。。”
“怎会不记得呢?!”阿枣越发急了,用指甲撅她胳膊:“你仔细想想呐?”
“嗯?”钟荟放下茶碗奇道,“既然你记得这般清楚,那便是我们走后有人拿去了呗。阿杏你去将蒲桃叫进来,莫惊动了旁人。”
不一时蒲桃到了,一掀帘子就见阿枣哭丧着一张脸,二娘子却脸色如常,不像是才发落过人的模样。
“将帘子和帷幔放下,阿杏,你去门外守着,别叫人走近。”钟荟吩咐完,便三言两语将白玉连环失窃的事与蒲桃说了一遍,末了道,“昨日你们三个和赵嬷嬷是随我一同出去的,你去查查昨日留在院中的下人,有哪些进过我的屋子。”
蒲桃大吃一惊:“会不会是弄错了?”
阿枣又要跳脚,钟荟及时用眼神制止住她道:“本来只是件小玩器,若是在外面丢了,也没什么打紧,只是锁在橱里突然不翼而飞总叫人心神不宁。。。。。。”
“奴婢明白,这就去查,”蒲桃皱着眉头,咬了咬嘴唇犹豫道,“这事要不要回禀老太太和夫人?”
二娘子为难地绞着手指,半晌拿不定主意,期期艾艾地望着她道:“我也没经过这样的事,你说呢?”
“依奴婢之见,暂且先别回禀吧,万一是咱们的人弄错了,倒叫他们白担心一场,”蒲桃交叠着双手,右手食指轻轻在手背上点着,若有所思地道,“先暗暗查访,免得弄得人心惶惶,今日可以找个别的由头将可疑之人羁留在院中,待夜里落锁后再搜屋子,小娘子您看如此可好?”
钟荟感激地点点头:“再妥当不过了,还好有你在,否则我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还有。。。。。。”蒲桃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欲言又止地道,“这玉连环虽是在娘子卧房里丢的,别处的东西难保没有缺漏,不如趁此机会将奁箱、库房都盘点一遍。”
她沉吟片刻,又愧疚地对阿枣道:“我虽信你为人,但暂且要委屈你避避嫌,毕竟你是最后看见白玉连环的人。”
“你怀疑我?!小娘子也怀疑我么?”阿枣猛地抬起头,悲愤地望向二娘子,见她并无异议,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嘴唇抖了抖,两颗豆大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双手捂着脸奔了出去。
蒲桃叹了口气道:“我又不是这个意思,这小丫头就是性子太急了。”说罢向二娘子行了个礼,也转身出去了。
与钟荟料想的一样,整件事查起来异常顺利。能出入她卧房而不令人侧目的统共没几个人,蒲桃很快便将可疑之人罗列了出来。除了两个打扫屋子的粗使婢子,一个抱了被子出去晒的婆子,剩下嫌疑最大的就属季嬷嬷了。
那婆子奉了季氏的差遣,进去抱了床被子即刻便出来了,而那两个婢子同进同出,除非两人合谋共犯,否则绝无作案的时机。况且橱子是上了锁的,那白玉连环固然玲珑可爱,屋子里值钱的物件比比皆是,谁会特地去撬锁?
而那柜子上的锁一共三把钥匙,蒲桃一把,阿枣一把,季嬷嬷一把,家贼是谁似乎已经昭然若揭了。
蒲桃也傻了眼:“不会吧,季嬷嬷在府上这么多年了,犯得着偷这么个小玩意儿?”
“必是记恨我上回发落她!我一直念她是乳母,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凡事姑息担待她,没想到她就是这么回报我的。小库里的物件可清点过了?你说得对,这么个小玩意儿怎能令她餍足!”钟荟忿忿地将手中的金连环往案上一敲,她有许多个连环,金的,银的,青玉的,墨玉的,紫玉的。。。。。。只不过白的那个温润细巧,平常把玩得最多。
“奴婢不识字,若要盘点恐怕还得劳驾娘子您,”蒲桃想了想道,“这库房原先是季嬷嬷和阿柰一同管着,因阿柰识文断字,有东西入库向来是由她登记造册的,季嬷嬷即便有那个心,想来应该也不敢动那些在册的东西。倒是后来婕妤娘娘赏的那批东西送来时,阿柰已经不在了,咱们几个又都不通文墨,因而还未造册,那尊沉香兽和一套水晶琉璃碗是日常在用着的,其余物件都单独装了个箱子收在库里,若有什么。。。。。。应当就出在那箱东西上,奴婢当日清点过,名目虽想不起来,但大件小件的数目是记得的。”
钟荟对她的话不予置评,却好整以暇地凝视着她的眼睛笑道:“这还是我头一回听你说那么多话呢!”
蒲桃眸光一闪,抿抿嘴,状似羞惭地低下头:“小娘子惯会取笑人,奴婢不多嘴便是了。”
“我哪里敢笑你,”钟荟啧啧称奇道,“看不出来咱们院里还藏着个女陈平,着实有些大材小用呢。。。。。。。”
“小娘子说哪里的话,奴婢生得笨,所以凡事多留个心眼罢了。”蒲桃微微一笑,眼底却看不出丝毫波澜,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便转身出去了。
蒲桃料事如神,一清点那口箱子里果然少了几样小物件,钟荟心中了然,吩咐下人将院门看紧。
季嬷嬷似乎也觉出了什么,到了申时按捺不住,一瘸一拐地来找钟荟告假,撩起裤腿向钟荟展示她高高肿起的脚踝:“小娘子,老奴原本想着自己拿热巾子敷一敷,拿药油揉一揉便罢了,不成想今日起来肿得一发厉害,思来想去还是求小娘子垂怜,差人送个信与老奴那不肖的儿子,令他接了老奴去医馆瞧一瞧,买几帖药来治一治。”
“嬷嬷伤成这样怎么好来回走动?”钟荟不忍心看似地将视线挪开,“我这儿有上好的药油,还是上回婕妤娘娘赐下的,可不强似医馆的药?”
季嬷嬷还待分辨,钟荟已经着阿杏去取药油,她只能把话咽了下去,惴惴不安地回下人房里躺着。
过了戌时,院门早已落了锁,同屋的赵嬷嬷已经打起了鼾,季嬷嬷仍然心乱如麻辗转难眠。就在这时,蒲桃提着灯,带着两个粗壮的婆子,“砰”地一声推开了她的房门。
第23章 连环(一)
季嬷嬷诈尸一般从床上弹起来,脑后一阵发冷,三魂六魄仿佛争先恐后地想挣脱出她的身体,却无路可逃,最后在那方寸之地缩成一团。
然后她的脚踝尖锐地抽疼了一下,这一抽好像将那团紧缩的神魂又抽回了四肢和腑脏中,她的心开始狂跳起来:“你们做什么?半夜三更的!见我老婆子好欺负都来踩一脚是不是!”她连滚带爬地站到床上,眼角余光瞥到赵轴儿那老东西也坐了起来,不怀好意地看着她笑。
“对不住,搅了两位嬷嬷的好眠,”蒲桃恭恭敬敬,满含歉意地道,“小娘子库里丢了几样东西,我奉了小娘子的命来找一找,两位嬷嬷是积年的老人了,想是与你们没有干系的,我们不过是例行公事,多有得罪了。”
赵嬷嬷闻言小声嘟囔了几句,把箱笼等家什从床底下拖出来往屋子中间一放,没好气地道:“你们要搜就搜吧,我老婆子就这么些破衣烂衫,看你们能搜出什么来。”
那两个婆子也不客气,轻车熟路地把箱笼里的东西抖落到床上,仔细翻检了一遍,一无所获。
“多谢赵嬷嬷。”蒲桃客气地一福,转头对季嬷嬷道,“嬷嬷也与我们行个方便吧。”
“行什么方便?茅坑才给你行方便,我可没茅坑的肚量!”季嬷嬷嘴里唧唧哝哝地骂了许多难听话,蒲桃只当没听见,向那两个婆子使了个脸色,他们点点头,从她床下拽出几个半新不旧的竹箱笼。
“谁敢碰我的东西!看我不剁了她的爪子!”季嬷嬷急得在床上跳脚,可惜她瘸了一只脚,没跳两下就一屁股坐在床上,唉唷唉唷地抱着脚呼痛。
两个婆子不理她,一人拎起一个箱子往地上抖,抖出一地的鸡零狗碎,倒也没什么不能见人的,只有一些碎银子和一些绫罗绸缎的边角料。
“看来两位嬷嬷这里是没有的了。”蒲桃如释重负地道。
季嬷嬷后背上提着的一条筋骤然一松,整个人松弛下来,眼底闪过一丝喜色。
“床铺还没搜过呐!”其中一个婆子说道,倒也不怕得罪人,“这其它屋子可都是翻了个底朝天,啥也没找出来,怎么向二娘子交代啊?”
赵嬷嬷还没什么话,季嬷嬷先跳起来了,把一双三角眼生生瞪成了菱形:“你们别欺人太甚!”
两个婆子对视了一眼,不去搜赵氏的床铺,倒径直朝她走过去,一左一右地竟是要上前把她从床上架开,季氏哪里肯依,索性四仰八叉地往床上一躺。
两个婆子如何看不出来猫腻,一个人去擒住她一条胳膊,一人拽住她一条腿,大力往床下拖,季氏负隅顽抗,肥短的身躯扭得像黄鳝一样,然而那两个仆妇是做惯了粗活的,养尊处优的季嬷嬷哪里是他们的对手,他们嘴上笑嘻嘻地说着劝解的话,三两下把她拖下床,一人制住她,另一人掀开她的被褥,将手探入席簟下摸索。
探到床头时,季氏突然像服了大力丸似的,不要命地挣开桎梏扑上前去,被那婆子扭住两条胳膊再一次拽回去。
只听另一个婆子惊喜道:“有了!”从床板夹缝中摸出个里三层外三层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布包,凑到灯光下打开一看,果然是一些小杂件,其中有几枚红玛瑙的小花钿,紫檀镶螺钿的粉盒,米粒大的珊瑚珠串成的手串,还有绣诗经草木的宫帕几条,却没有白玉连环的踪迹。
“那几条宫帕我记得,是正月里婕妤娘娘赏的,”蒲桃难以置信又失望地瞥了一眼季嬷嬷,对那搜检的婆子道,“其它物件原样包好,一会儿我拿去给小娘子过目。”
赃物就这么摊在了灯光下,丝毫不容辩驳。然而季嬷嬷感到无比愤怒,这是怎么了?为何人人都要与她做对,捉她痛脚,看她好戏?她不过是顺手拿了几件小东西,难道不是她该得的么?那样的东西成山成海,全堆在库房里积灰,八百年也不会想起来,他们为何要来揭她底,为何不能睁只眼闭只眼,为何要将她一个本分的妇人诬作贼?还有没有天理了?
赵轴儿和那两个婆子脸上全都挂着黏答答的笑,还有蒲桃那小娼妇,板着一张脸,活像是纸糊出来烧给死人的童女,可那对招子里也盛满那种黏答答的笑。
季嬷嬷将勃然的怒意凝在手掌上,“啪”的一声扇在蒲桃脸上:“好你个没良心的小娼妇!亏我老婆子瞎了眼当你是个好的!”
这一下用了十成的力气,蒲桃被打得脸一偏,踉跄了两步,脸颊上像被火舔了一样。她被打了不哭也不闹,将油灯交给那翻检物品的婆子,脸隐藏在黑暗中,嘴角慢慢弯起,凝结成一个畅快的笑容:“慢着,再看看仔细,免得有遗漏。”
那婆子一向在院子里做提水担柴之类的粗活,哪里见过这些新巧的玩意儿,蒲桃的话正说在了她心坎上,一时间爱不释手,这个摸一摸,那个蹭一蹭,将那檀木粉盒精巧的小机簧一拨,盒子咔地一声打开,里面装的却不是粉,而是一块成年男子拇指甲盖大小的红宝石,宛如鲜血凝成,在油灯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出来是价值连城的宝物,众人皆是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不是我。。。。。。”季嬷嬷惊恐地直摇头,“这怎么会在这里。。。。。。”季嬷嬷嚎哭起来,眼泪鼻涕抹了一把又一把,一头粗黑的头发乱麻似地披散在两肩,活似山海经里的夜叉。
“嬷嬷你怎么这样糊涂啊!”蒲桃痛心疾首地道,“若只是那几件小玩意儿还不打紧,与小娘子求求情便罢了,这颗红宝石乃是去年娘子生辰时婕妤娘娘特地赏赐的,这么贵重的东西你怎么也敢去图谋呢?”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那盒子明明是空的!是空的呀!”季嬷嬷不住地摇头,抖得像雪地里的鹌鹑,半晌仿佛想起了什么,也顾不得脚疼了,一瘸一拐冲向一旁看好戏的赵氏,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是你!一定是你!你这贼心烂肺的老婊。子死娼。妇!”
人绝望的时候气力也大,赵嬷嬷叫她掐得两眼反白,险些背过气去,还好那两个婆子上来解了围。
“嬷嬷有什么冤屈明儿去向夫人禀明吧,在这里哭闹像什么样子。”蒲桃皱了皱眉冷冷道,住其它屋的下人已经在外面蠢蠢欲动探头探脑,就差挤进来看热闹了。
她全然不理会季嬷嬷的哭骂,吩咐那两个婆子将季氏带到一间空屋子里关起来,只等着明日由主人发落,自己则将拿堆赃物包好,提着灯回去向二娘子复命。
***
如水的夜色中,蒲桃向二娘子卧房里走去,门口的小明光织锦帷幔和湘妃竹帘子已经垂了下来,青琐窗里却漏出温暖的灯光,二娘子显然还没入睡。
蒲桃缓缓吐了口气,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查到了么?”二娘子懒洋洋地倚着凭几,在灯下翻看一本闲书。
“嗯,”蒲桃露出恰到好处的失落和愤慨来,“没想到真的是季嬷嬷。”说完从怀中取出那个小布包,展开给二娘子看。
钟荟拣出那串红珊瑚珠子,嘟了嘟嘴道:“怎么把这也拿走了,是我心爱之物呢。”又拿起一方绣帕,“这帕子也雅致得很,她怎么就占为己有了,气死我了!”
“那您怎么丢了都没发现,”蒲桃忍不住一笑,又敛容道,“还是去要个能写会算的来,往后无论大小物件都得造册才行。”说着打开那只香粉盒子,露出盒内的红宝石。
钟荟“啊呀”一声惊呼起来,旋即忿忿道:“没想到她的贼胆还挺大!明日我就去回老太太发落她!”
“奴婢多句嘴,老太太已经不理事很久了,如今府里的大事小情全是夫人在管着,越过她好像不太妥当。。。。。。”蒲桃犹犹豫豫地道,“况且府里都知道老太太不喜欢季嬷嬷,您把她交给老太太发落,免不了叫人说您对继母赶尽杀绝。”
“嗯,知道了,”钟荟若有所思地顿了顿,将手中书卷放下,坐直了身子,“我心里有数。”
蒲桃等着下文,二娘子却迟迟不开口,只静默地端坐着,煌煌的灯光将她镀上了一层金色,几乎显得有些妖异。她眼尾的睫毛长而翘,投下羽翼般的影子,让人辨不清眼中的神色。
蒲桃突然有些惴惴不安起来,但是已经到了这一步,再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只能按着既定的路往下走。
“对了,小娘子,”蒲桃定了定心神道,“奴婢没用,还是没能找回白玉连环,今日天晚了,许是方才黑灯瞎火的遗落在哪里,明日我再带人仔细找一遍。”
“不必麻烦了,不过是个拿来消遣的小东西罢了,不值当费那么大功夫,”钟荟大方地道,“何况再怎么找也是找不到的,多半已经被人扔了,若是我猜得没错,应该是在哪个水池子底下吧,你说我猜得对不对呢?蒲桃?”
第24章 连环(二)
“奴婢如何知道呢,小娘子又拿奴婢逗乐子。”蒲桃脸色日常地回答道。
“也罢,那就问个你肯定知道的,”钟荟很好说话,把手搁在案上,略微往前倾了倾身子,一手支颐,一派天真地望着她,“你为什么要将季嬷嬷赶尽杀绝呢?蒲桃?”
“这奴婢就更听不懂了。”蒲桃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钟荟将它轻轻捕捉住,仿佛扑了一只蝴蝶。
“你真把我当大傻子呢,”钟荟苦笑着摇了摇头,“原来在你心里你家娘子我就这么笨?季嬷嬷是什么样的人,你我都清楚,偷鸡摸狗是家常便饭,比鸡狗大的就有贼心没贼胆了,那颗红宝石绝无可能是她的手笔。我这房里人多手杂,可小库就你和季嬷嬷两人有机会进去,除非那颗宝石自己生了双翼飞出来,否则必然是你做的。”
蒲桃浑身战栗,张皇失措地跪倒在地:“奴婢不敢欺瞒娘子,季嬷嬷嚣张跋扈,奴婢与她素有仇怨,偶然发觉她屡次三番偷盗娘子的财物出去变卖,便瞅准了机会栽赃,奴婢一时激愤,实在是糊涂,求小娘子责罚。”说完连磕了几个头。
钟荟摇摇头叹道:“都这时候了你还不愿与我开诚布公,若是阿枣一时想不开做出这等傻事我还能信,你?你不是这样的人。你不想说,那我替你说吧,若是哪里说得不中,请你随时指正。”
蒲桃默不做声低垂着头,眼里泪光闪烁。
“从哪里开始说好呢?”钟荟以指尖点点嘴角,若有所思地道,“就从我腊月里落水一事说起罢。我落水时身边只有阿柰一人——阿杏家去了,阿枣被夫人院子里的邱嬷嬷叫去帮忙,你突然急病告假,阿柰才顶替了你,后来的事也都知道了,我不慎失足落水,阿柰一家被卖,这些似乎都是巧合对不对?”
“不过巧合多了,难免叫人生出些疑窦来,我忍不住想,若是那日你没病会怎样,以你谨慎持重的性子,想必我是不会落水的。”钟荟顿了顿,拨弄了一下手腕上的金钏儿,上面的一排小金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二娘子就在这余韵里用同样轻快的语气说道:“可若是那日我必须落水呢?那你岂不是恰巧躲过了一劫?那些时候我哪儿也不能去,只好整日整日在床上躺着,你知道,人闲得慌了就容易多想,于是我就顺着这个念头想下去,竟也是个合情合理的故事呢,我说来与你听听。”
“有人要我寒冬腊月跌入水里病一场——不是要我的命,八成是为了叫我那段时日出不了门,至于为什么,我想她也不会告诉你,我也就不问了。
“这院子里,阿柰和你是她院子里拨来的,明摆着是她的人,季嬷嬷半明半暗——本来应该是全暗的,可惜她太蠢,又沉不住气,恨不得嚷嚷得全京城都知道她靠上了夫人这棵大树。三人里该选谁办这趟差呢?
“若我是她,第一不会选季嬷嬷,因为蠢人总是容易坏事,第二不会选你,因为你太聪明,聪明人会为自己打算,变数太多,若是我就会选阿柰。可惜那人没我聪明,她选了你。”钟荟说到此处看了看蒲桃,可惜人家此时没什么心情捧她唱,二娘子只好收起无处安放的虚荣心,接着往下讲。
“主人的吩咐你自然不敢不从,你领了这差事,心知自己是个弃子了,无论事成或事败,你总是难辞其咎的,不是被打就是被卖——后来阿柰果然被打了一顿卖了。”
“你不知道夫人,”蒲桃凄然道,“以我对她的了解,阿柰一家能不能活下去都难说,就算能捡条命,多半也说不了话了。”
钟荟有些意外,沉默了一会儿,方才问道:“若夫人宅心仁厚,难不成你就不找阿柰替你了么?”
蒲桃咬着嘴唇思忖了半晌,还是犹犹豫豫地摇了摇头。
“听说阿柰与你相处并不融洽,却同季嬷嬷走得很近,”钟荟继续道,“我猜你是先诱之以利,说动了季嬷嬷,阿柰走了以后,至少有一段时间小库就只有你们两人管了,到时候你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又是个糊涂的蠢蛋,她监守自盗是轻而易举的事。
“于是季嬷嬷便去说动了阿柰,比如说她不小心听到夫人对你委以重任,事成之后要提拔你,阿柰怕你越过她去,于是便想方设法让你病了——大约是在饮食上动的手脚。你什么都没有做,病都不需装,自有旁人替你筹谋,然而你还是摘不出自己去,事发后夫人一边用着你,一边又防着你,还有季嬷嬷这个大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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