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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都岁时记-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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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点心吧卫公子,这可是京城。”


第43章 堂妹
  那小摊主一直留意着他们这边一举一动,闻言急急地跑上前来,看了看相貌堂堂的卫十一郎,又看了眼身着仆役青衣的钟荟,两人通身上下都没什么金玉之类的值钱物件,不过那胡服少年容貌气度看起来终究更富贵一些,便柿子拣软的捏,朝钟荟扑过来。
  钟荟见他来者不善赶紧脚底抹油,哧溜往后一躲,没叫那气急败的小摊主逮个正着。
  小摊主先前听说那少年是卫家的小郎君,故而有几分怯意,未敢肆意盯着他看,然而此刻再一打眼,那身胡服也不是什么刺绣、织成、锦缎之类的贵重料子,又想起方才两人有说有笑眉来眼去的,说不得根本就是来扎火囤混骗吃白食的。
  本来嘛,卫郎脸上又没写字,那矮个小子说是就是了?就凭生了张好皮相?西市上杀猪的还长得人模狗样呢,难不成个个都是卫家人?一想到被唬弄去的两片肉,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那三分猜疑顿时变作十分肯定,一把拽住卫十一郎的胳膊道:“我看你根本就是个骗子,卫家郎君哪有穿成你这寒酸样的!没钱还来吃汤饼,是打定了主意吃白食吧!”
  钟荟白瞎了一回眼,还搭上了仅剩的一包五味梅条,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对卫十一心怀忿懑,此时看戏不嫌台高,躲在后边搓火:“寒酸?你睁大眼仔细瞧瞧,他这身衣裳上好的越罗制的,断个袖子就能将你这小摊儿连锅碗带人一齐买下来了。”
  那小摊主一听,好哇,这是生怕不知道你俩是同伙么?一激动,吹出两个鼻涕泡泡,他用手背擦了擦鼻子,往裤腿上一抹,悍然扯住卫十一郎那价值连成的衣裳,几乎真要将他扯成断袖,一边还要顾着躲在后头的小同伙。
  钟荟顿时噁心又嫌弃:“啊呀,你方才下汤饼时该不会没洗过手吧,说你是黑摊儿真真一点不假,早知这么脏倒找钱请我吃我都不要。”
  小摊主恼羞成怒,想去抓那坏嘴的小僮,可又怕放跑了手里这个,只好下了死力拿他泄愤,他这双手可以连着大铜锅端起整一锅汤水,几乎将卫十一郎的小胳膊掐断。
  难为卫琇疼得嘴唇发白还维持着花容月貌,精雕细琢的五官没一处变形,只抽了口冷气对钟荟道:“劳驾您少说两句罢!”又对那小摊主道:“今日实是钱袋遭窃,并不是有意的,你且先将我放开,我哪里都不去,就同你在此等候家人来会帐。”
  见那卫家小儿断袖是件可乐的事,可断臂就不好玩了,钟荟收拾起姗姗来迟的良心,对那摊主正色道:“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他真是卫家人,你若是把他胳膊拧坏了,一会儿他家人来了看此事怎么善了。”
  这西门只是个偏门,不是出入崇福寺的必经之道,这时候已近黄昏,更是人迹罕至,然而卫郎汤饼的这番动静还是引来了不少围观之人,他们交头接耳,时不时还对着卫十一等人指指戳戳。
  有个同在崇福似摆摊卖酪浆枣茶的大娘一见卫十一郎那花枝招展的容貌,平常那一碗酪浆兑半碗水还要卖三个钱的冷硬心肠顿时软成一滩春水,上前道:“王小麻子,这小郎君生得一表人才,哪里会赖你的饼钱,我看八成是真有难处,你粗手笨脚的别把人金贵的小郎君弄伤了,一会儿人家人来了不肯罢休。”一边劝解,一边上去掰小摊主的手,趁着乱顺便在卫琇手背上摸了一把,心里赞叹,真个比她家的酪浆还白滑柔嫩。
  围观者中便有那无赖汉哄笑起来:“钱五娘,你这老寡妇想汉想疯了吧,也不看看人家小郎君毛长没长齐!”
  卫十一郎何曾叫人这样既动手又动口地轻薄过,全身的血气都往脸上涌,连带耳朵都红得像煮熟了的虾子,钟荟都有些不忍心看,捂住了眼,心里默念几声阿弥陀佛,求佛祖庇佑这可怜见的小郎君,然后趁着众人忙着围观卫十一郎的当儿,猫下腰,偷偷从草棚中溜了出去。
  其实在她刚刚抬脚开溜的时候卫琇已经发现了,不过他倒没打算难为这不仗义的小娘子,何况还吃了人家的梅条,一想到此处,那梅条酸甜的余味就在舌尖上打转起来,一分神,又被那好心劝架的钱五大娘寻到可乘之机薅了一把。
  钟荟突围成功,见没人留意她,转身拔腿就往寺中跑,一口气爬了十几级石阶,这才放慢了脚步,一边走一边频频回望西门外的小草棚,马后炮地担心这卫小郎吃亏,一不留神没看前面,撞上了一个人的后背,身形一晃,差点仰面从石阶上栽下来,幸好后头有人眼明手快将她扶住,温和地道:“小心。”
  叫她撞上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比起姜大郎更像是杀猪的,此人转过头瞪了她一眼,声如洪钟地骂道:“小贼皮,没生招子吗?”
  钟荟这欺软怕硬的没敢瞪回去,心有余悸地站定,向那扶她的好心人行礼道谢,一抬头便被唬了一跳。
  眼前这个身着碧纱袍,束发戴诸葛巾的少年郎,分明是她的堂妹十三娘。
  钟荟不自觉地就想躲,闪念之间想起十三娘并不认得她现在这副尊容,方才放下心来,惟恐被识破的惊惶替之以遇见亲人的喜不自禁。
  十三娘见这脸上脏兮兮的小童直勾勾地盯着她瞧,疑心是自己女扮男装叫人识破了,草草回了一礼,低下头加紧脚步继续往前走。
  这是钟荟死而复生以来第一次见到上辈子的亲人,且是堂姊妹中与她最密切的十三娘,然而最初的欣喜过后,她立即意识到十三娘本该在钟府替她服大功,出现在这崇福寺着实蹊跷,不由跟了上去。
  十三娘钟芊爬到石阶顶端,右转沿着一条小径穿过一片栽着栝柏的密林,钟荟怕被她发现,一直待她的背影消失在林中,方才跟了上去,若即若离地远远缀着。
  穿过林子,眼前是座花木扶疏的深深禅院,院门外有几丛修竹香草,低矮的院墙内探出几支白茶,碧玉般的叶片上伏着只黑色甲虫,已将叶片边缘啃出了个缺口。
  十三娘在院外站住,钟荟便蹲下身子,躲在小路尽头处的一块磐石背后,透过石上一株瑞香花叶间的缝隙,向外张望。
  十三娘定定地看着那叶子上的小虫出神,一直到叶子被啃去半边,方才举足上前,曲起纤细的手指叩了叩门扉。
  片刻那木门吱呀一声打开,门内走出个小沙弥,双手合十向十三娘行了个礼道:“敢问居士有何贵干?此处乃是敝寺禅房,恕不接待外客。”
  十三娘回了一礼道:“劳驾小师傅与卫家六公子通传一声,钟十三郎在此恭候,若他拒不见我,我便在此一直等着。”
  藏在花丛后的钟荟觉得今日大约能替常山公主省一顿晚膳,她吃惊都快吃饱了,没想到她这个不声不响的堂妹有如此胆量,竟在服丧期间从钟府偷跑出来,跋涉几十里路来到这山间的崇福寺见一个外男。
  ***
  盲禅师的屋子里空空如也,只沿墙设香案一条,僧床一张。
  卫珏与虚云禅师席地而坐,手中捧着一碗苦得难以入口的粗茶,两人不复清谈时口若悬河的模样,相对着枯坐良久而不发一语。
  虚云禅师叹了口气,抿了口茶道:“卫居士,术业有专攻,您叫一个和尚算卦,这不是为难小僧么?”
  “禅师别道门入佛门不过短短两年,难道就将毕生绝学忘得一干二净了?”卫六郎微微一笑,轻快地道,“幸而当日在荆州有过一面之缘,不佞才知名满天下的无为真人竟然成了大名鼎鼎的虚云禅师。”
  这半路转行的僧人被拆穿了也不见异色,背叛师门的决心十分坚定,打着模棱两可的偈语道:“小僧劝居士一句,‘如河驶流,往而不返',您又何必执着于这击石火,闪电光?”
  “人生在世,总有些放不下的人和事,”卫六郎皱着眉头将一口苦茶咽下,一根茶叶柄梗在喉咙口,“纵使出尘绝俗如大师,不也执着于几寸青丝久久不能释怀么?”
  那盲和尚冷不丁被抓了痛脚,高深莫测的嘴脸几乎绷不住,心道这卫遥集看着倒是人模狗样像个君子,没想到心肠如此之黑,连他因早秃不得不改弦易辙当和尚的事也探查得一清二楚,只得不情不愿地从怀中摸出三枚铜钱往蒲席上一撒,然后以食指指尖一枚枚地摸索,口头上仍在虚张声势:“合会有离,生者有死。。。。。。”
  正说着,只见门口跑来一个小沙弥,对卫珏和虚云禅师行了礼道:“门外有一位自称钟十三郎的居士求见卫居士。”
  钟家排行十三的小郎君还在啃手指,卫六郎不用想也知道门外的是谁,叹了口气对虚云禅师道:“是在下执迷不悟,妄想窥伺天道,还请禅师见谅。”说着便起身告辞。
  “卫居士,您那位友人已登极乐,还请莫要再自苦了。”虚云禅师双手合十,原本紧闭的双目微微睁开,在缭绕的烟雾中,这道心不坚的盲和尚似在用悲悯的目光凝视他。


第44章 前情
  佛祖没有显灵,救卫十一郎于水火的是王小摊主的亲娘,那妇人看了二十多年卫郎,从腰围两尺五的窈窕少女到腰围五尺二的五个孩子的娘,一年都未拉下,一见卫十一就知道是真凤了,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来一把揪住小儿子的耳朵将他拎开,抄起钟荟方才坐过的胡床就往他臀上砸:“你眼睛生着是用来出气的么?真佛来了你不烧香!这家都叫你个贼崽子败光啦!”
  她一张红扑扑的胖脸上油光闪闪,口说败家很没说服力。
  王小郎见了她阿娘大气不敢出一声,抱着脑袋满地绕圈,眼泪鼻涕混在一起流个不停。
  卖酪浆的钱五娘一手叉腰在一旁说风凉话:“我说王小麻子他娘,你这是打板子呢还是拍灰呢,都没捱上他臀尖,王小麻子,你也甭装相了,方才揪着人家小郎君要打要杀的时候怎么那么能啊?”
  王大娘腮帮子一紧,扔了个白眼给那钱寡妇,骂道:“我自打我自家孩儿,要你这白天夜里想汉想得嘴里闲出鸟的骚浪贱货多管闲事!”
  卫十一郎自出生以来耳边只闻风雅正声,对这些市井中的粗俗话语听不大明白,不过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适才好不容易冷却下来的脸颊和耳朵又烘一下烧了起来。
  王大娘被那钱寡妇一激,把气都撒在了儿子身上,王小郎如是捱了有生以来最刻骨铭心的一顿毒打。
  那妇人一边打一边觑着那卫家小郎,见他一脸不落忍,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咒骂两声,把那胡床摆好,用裙摆仔细揩抹干净,然后一边点头哈腰赔礼道歉,一边请那卫家小郎君上坐。又从碗碟架子下取出个陶罐子,舀了自家吃的酪浆捧给他:“奴这没眼色的傻儿子多有得罪,奴回去定好好治他,小郎君大人有大量,求您饶恕了他这一回。”
  卫琇揉了揉酸痛的胳膊,估计是被掐青了,对那胡搅蛮缠的小摊主也不是真不恼,可自己吃了白食也是不争的事实,便宽宏大量地道:“实是我没带钱,怨不得令郎,待稍后见了家人必如数奉还。”
  围观众人闻见那玉人一般的小郎君果真是卫家人,方才那些嘴上没把门的都成了缩头的鹌鹑,此刻又见这卫小郎如此有此雅量,俱都啧啧称赞起来:“这世家公子就是不一样,没想到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肚量,将来必定不可限量,卫家恐怕又要出一只凤凰了。”
  王大娘赶紧诚惶诚恐地摆手:“卫公子不与这贼崽子计较已是天大的气量了,怎么还能要钱,您只要不嫌弃,什么时候想到尽管来吃,不单是这崇福寺,咱家全洛京的摊子都任你吃。”
  卫琇默默地扫了一眼正“呼哧呼哧”揩鼻涕往旁边甩的王小郎,心道这如何能不嫌弃。
  钱自是要给的,他那碗连同那坑蒙拐骗的小娘子那碗,翌日就遣了下人来回几十里山路专程送来,自不必提。
  此刻他只想尽早脱身去寻他六兄,便也没有多推却,彬彬有礼地道了谢,便放下陶碗站起身道别,围观的人群自动分开让出了一条道来,卫琇朝他们点了点头浅笑了一下,他脸上还带着羞赧的轻红,这一笑将许多人看得呆住了,半晌回不过神来。
  卫十一郎估摸着他六兄还在与虚云禅师谈天,沿着沙弥指的石阶拾级而上,沿着小径穿过一小片茂密的柏树林,便看到了背对林子而立的颀长身影。卫琇加快脚步,正要开口唤他六兄时,冷不丁从旁边一块大石头背后伸出一只手来,一把将他扯住拽到石头后面,他被拽得摔了个屁股蹲,尚且来不及惊呼,便叫一只手隔着帕子捂住了口鼻。
  “嘘!”一张黑一道白一道的小脸出现在他眼前,“莫叫嚷。”不是那忘恩负义的小娘子又是谁?
  “若是叫你兄长发现你躲在这儿偷听他和别家小娘子说话,你就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了,”钟荟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道,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所以一会儿我放开手了你别动也别吭声,知道么?”
  卫琇且来不及细想这古里古怪的小娘子为何会躲在此地偷窥他六兄,先想起捂在他嘴上那块半湿帕子的来历,背上起了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赶紧点头。钟荟便缓缓松开了手。
  卫十一郎这才放开胆子吸了口气,晚风夹杂着松柏的清香和泥土略带腥味的气息,两人肩并肩蹲着,虽然那小娘子看身量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孩子,卫琇这正人君子仍旧有些不好意思,人家年幼不懂得避嫌,他却已经十二了,便轻轻挪动双脚往旁边避让了一些。
  钟荟哪里知道这卫家柳下惠的心思,在她心里卫十一还是当年那个小崽子,和自家弟弟差不多,那时候他的头发又软又细,摸起来像丝缎一样顺滑,她看着那油光水滑的脑袋,竭力克制才没上前温故知新地薅上一把。
  ***
  他们矮着身子等了半晌,林子外那两个人却像石雕似的不言不动。
  钟荟不瞎也不傻,一直知道她的堂妹钟芊心悦卫家六郎,而她不巧是他们姻缘之路上一块病恹恹的绊脚石。
  虽然幼时两家大人有过戏言,但是钟荟从未与卫珏正经议过亲,倒是卫夫人一直属意十三娘,钟荟还未一病不起时两人已经在谈婚论嫁了。
  若是钟荟的病起得早一些,没有那些无聊的大人架秧子起哄,说不定卫珏也不会起那样的心思。又或者她一直苟延残喘下去,久而久之便也不过是个缠绵病榻人老珠黄的妻姊而已。
  可惜她偏偏死得那么不合时宜,死成了一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天堑。
  活人怎么与死人较量呢?
  十三娘冒了极大的风险一个人从家中偷偷溜出来,又长途跋涉地来到这山寺,连如何回家,会不会沦落在外过夜都没想过,她只知道卫珏今日在崇福寺清谈,错过了这一回还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她有满腹的话要对他说,这些话日日将她煎熬着,再不说出来就要将她熬干了。可真见到朝思暮想的郎君站在她面前,却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一身素白禅衣的卫珏在一丈之外站着,天边晚照将他镀上一层暖色,掀动他衣袂的风却一阵冷似一阵。
  钟十一娘的几个姊妹中,就属十三娘与她最肖似,卫珏的目光近乎贪婪地掠过钟芊的脸庞,旋即收了回来,垂眸规矩地行了个礼:“女公子有何见教?”
  那刻意的疏离像根冰棱扎进钟芊的眼里,直直插到她心上,叫她浑身的血都冷了下来。
  “我知道我样样都不如阿姊,”她凄然一笑道,“也不如她讨人喜欢。”
  卫六郎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道:“斯人已逝,若女公子顾念手足之情,便不该说这样的话,如若令姊泉下有知……”
  钟荟心道若她泉下有知自然是十分苟同,必须点头称是。不过钟十三娘这话只说对了一半,她确实不如自己讨喜,可要说样样不如就有点扯了。
  兄弟姊妹和同龄朋友之间暗暗较劲是常事,但是也有很多心机和窍门。比如她就很懂得灵活机变,作赋不如卫七娘,便转而专攻诗歌,弈棋不如她阿兄钟蔚,便另辟蹊径苦练樗蒲,投壶的准头不如九娘子,便暗暗琢磨出徒手抓苍蝇的绝活,虽说事后被她阿娘痛打了一顿还勒令洗了无数遍手,但至少在宫宴上一鸣惊人了啊。
  可十三娘这孩子,说好听点叫刚强,说不好听就是轴,凡事太较真,一条道走到黑,就因阿翁说了一句她的字缺少筋骨,她就擅自将手腕上的砂袋加重了一倍,差点落下病根。
  钟十三娘说起来也是倒霉,因着比堂姊钟荟小了半年,从学爬学走学说话开始,什么都叫她占了先机,钟荟一早才名远播,又有徒手抓苍蝇这等旁门左道加持,纵使钟芊将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练得出神入化,外人也只知钟家十一娘,提起十三娘,只当作十一娘那面目模糊的堂妹——其实她连容貌都生得比钟荟更出色一些。
  “我虽样样不如阿姊,”钟芊仿佛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哽咽道,“可惟独对公子的心意是阿姊比不上的。”
  卫十一郎听到这里惊讶地挑了挑眉,洛京的民风真是一言难尽,非但市井中的大娘可以随意对小郎君动手动脚,连世家女子也将心意挂在嘴上,又想到自己莫名其妙地上了贼船,听了一耳朵他六兄的桃花债,想倒也倒不出来了。
  太史公说“凡事易坏而难成矣”,果真不假,邂逅这小娘子不过短短一两个时辰,他就从一个坦坦荡荡事无不可对人言的谦谦君子堕落成了个心怀鬼胎偷听他兄长私密事的戚戚小人。


第45章 蝈蝈
  卫珏对钟十三娘的话置若罔闻,于是那沉甸甸的情谊便重重砸了下来,在她心上砸出个空空的大窟窿。
  “女公子请慎言,天色不早了,还请早些回府,免得令尊令堂担心。”卫珏说完转身便要走。
  “卫珏!”钟芊的声音颤抖起来,“你就如此嫌恶我么?阿姊她根本无意于你,你难道要念她一辈子么?”她一边说一边从中衣领子中扯出一条五彩丝绳,绳上悬着个银色的物件,在夕阳中闪着微光。
  “你看,她那时连你手指上的伤都未曾注意到,还将你做的东西随随便便送与别人,她就是这么没心没肺的。。。。。。”
  钟荟气得肝疼,这死丫头才是只没心没肺的白眼狼,纵使当时不知道那只蝈蝈儿是卫珏亲手做的,她送出去时也心疼得像剁掉一只手,后来猜到了不也没找她要回来么?
  不过这倒怨不得她堂妹,全怪她疼在心里,面上还要故作大方,看起来可不就是随随便便将那物件与了人么?
  “谁稀罕你们的定情信物!”十三娘恨恨地将那只蝈蝈儿往卫六郎身上一掷,那蝈蝈在他身上弹了下又落到地上,钟芊还不解气,又上前踩了一脚,赌气道,“你放心,你既无意,我也不会纠缠于你,回去我就求阿耶阿娘将亲事作罢!”
  卫十一郎听到此处颇有些不解,心道,她这么说到底是想嫁还是不想嫁啊?
  钟荟却是对十三娘这口是心非的别扭毛病一清二楚。
  都说她十一娘从小受宠,其实要论娇生惯养,她这隔房妹妹有过之而无不及,她打小要什么东西只需用手一指,便有仆役和大人巴巴地取来送到她手上,久而久之,用手指便成了使眼色,再到后来眼色也不愿使了,要你来猜她的心意,若是你不幸没猜中,轻则生闷气,连日冷战也是常有的事。
  比如当初她看到钟荟那对银丝编的草虫,也不说想要,只是欣羨地看了几眼,酸溜溜地道:“卫七娘与阿姊的交情果然是独一份的。”那几日便对堂姊不理不睬,直到顺了她的意方才展颜。
  钟荟已经习以为常,偶尔还觉得有个堂妹闹闹小脾气能为她平静无波的日子平添些许趣味。
  然而卫六郎不是钟家人,对这样的趣味敬谢不敏,若要问他的意见,钟十三娘是这世上他第一不想娶之人。
  十一娘在世时,堂姊妹俩总是形影不离,他们容貌生得既肖似,也许是朝夕相处的时间久了,十三娘的言谈举止也总是有她十一姊的影子。卫珏单是站在这里望着她,便已是揪心,遑论日日相对了。
  可他也明白,按他阿翁的意思,钟卫两家联姻是势在必行的事,小辈中年岁和家世最适合的便是他和十三娘,父母之命又如何由得他置喙?若是真如十三娘所言,钟家毁约……
  卫珏一瞬间升起些阴暗的希冀来,随即又意识到自己的卑鄙,无论他多不喜钟十三娘,也不该叫一个豆蔻之年的小娘子来承受这些。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卫六郎沉声道,“你我在此谈论这些本就不合宜,今日在下只当不曾见过女公子,恕在下先行告辞了。”说完施了一礼,望了望地上那只被踩扁的蝈蝈儿,决然拂袖而去。
  卫十一郎又懵了,他六兄这又是什么意思,到底是想娶还是不想娶?怎么就不能直截了当地掰扯清楚呢?
  “我宁愿死的是我!”钟十三娘望着卫珏的背影发狠道,“我宁愿和阿姊换一换,我宁愿病的是我,死的也是我,能叫你念一辈子,死又有什么?”
  她个子较钟十一娘更娇小,身上那身衣服也不知是从哪儿弄来的,并不合身,衣袍盖住了脚面,垂手而立时宽大的袖子直垂到腿弯处,发髻是她自己匆忙之间梳就的,风尘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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