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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都岁时记-第7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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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对王妃恭敬施了一礼道:“在真相大白前,委屈王妃殿下在配殿中等候消息。”
“丞相这是在怀疑我么?”王妃面不改色,依旧是一贯的淡然语气。
“仆不敢,”蔡宾赶紧下跪叩首,“只是主上骤然薨逝,查验遗体的医官与伺候主上沐浴更衣者皆出自王妃殿下安排,仆惟有斗胆请殿下暂避嫌疑,容仆彻查,以还殿下一个公道。”
世子吩咐左右道:“送王妃前往配殿。”
“几步路而已,不劳相送,我自己走便是,”王妃微微一笑,转向司徒远,深深看了他一眼道,“北风其凉,雨雪其雱,世子好自为之。”
司徒远目送嫡母离去,只见她昂首走在侍卫前面,不像是听候发落的罪人,反而像个凯旋的将军。他心里不由五味杂陈,细细品尝,终究是苦多一点。
他的戏演完了,接下去的事无需他过问,蔡宾心细如发,早已安排妥当,查验尸身,拷问下人,不用费什么力气,只需按部就班地一查便是铁证如山——齐王身上的累累伤痕根本不容辩驳。
谋害齐王一事,王妃自始至终没让世子沾手,即便她此时将他攀扯进去,也是口说无凭,司徒远亦能轻而易举把自己摘出去。
待医官验完伤,侍女重新替齐王的尸身穿好殓衣,盖好殓衾,然后撤去挡在床前的木屏风,大殿中重又响起哭声,方才的事仿佛从未发生过。
高高低低的哭声飘到配殿,卫滢不由往那声音的源头望了一眼,恍然发觉自己失神,自嘲地笑了笑,回过头,从楠木棋罐中拈了一颗白子落在棋枰上。
这配殿平日无人居住,虽然时常有奴婢打扫,但是门窗一直关着,帷幔和器物都有一股陈旧的气味,让她想起小时候在洛京时第一次踏足祖父的藏书楼。
王妃虽是戴罪之身,可世子还未发话,她眼下还是王妃,殿中伺候的侍女不敢慢待她,她说要打谱,他们便去寻了棋枰和棋子来。
司徒远走进配殿时便看见嫡母端坐在枰前,一手执黑,一手执白,悠然地打着谱,见他来了也只是如平常一样抬起头微微颔首。
她显是重新梳妆过,适才被刘氏扯乱的发髻恢复了一丝不苟的模样,只是衣襟仍有些皱,司徒远的目光落到那里,有些难受,仿佛心也跟着皱了起来。
“阿娘好雅兴,”司徒远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走到棋枰跟前,低头看了看枰上的形状,心头一跳:“是东山局?”
有棋圣之誉的前朝太尉卢默被诛于东山别墅,血溅棋枰,留下这半局残棋,却不知与他对弈者是何人,此局棋路诡谲,剑走偏锋,又有如此不祥的来历,有人便编排出一些神神鬼鬼的故事,称与卢太尉对弈的不是阳世之人,实乃阴间收魂的鬼差,东山局越发被视作大凶之局,有“鬼半局”的俗称,以讹传讹,甚而有人称世间无人能下完全局,中途便会招致杀身之祸。
司徒远七岁时初学弈棋,三年后小有所成,那时候正是看什么都新鲜好奇的年纪,不知从哪里得了此谱,私下里偷偷打起来,被王妃发现掀翻了棋枰——这大约是他此生唯一一次见到嫡母失态。
那时候他委屈又失望,母亲向来不信这些无稽之谈的,也常教导他子不语怪力乱神,如何却不能以身作则?
如今他明白了,却也晚了。
“估摸着来不及下完一局,这半局棋正合适,”王妃似是在回答他的话,又像是对着棋枰自言自语,“也应景。”
司徒远觉得仿佛有人用石锤在他心上猛击了一下,眼泪像震下的碎屑,不由自主地落下来:“阿娘。。。。。。我也是迫不得已的。。。。。。”
卫滢把手上的一粒黑子投回棋罐中,抬起眼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目光像要看进他心里:“是么?”
司徒远腿一软跪倒在地上,他想学她那样的心狠手辣和不动声色,终究是画虎不成,成了一场拖泥带水的笑话。
“儿子根基浅薄,与他们作对不过是螳臂当车!不是我也有旁人,五弟,六弟,八弟。。。。。。我不听从便惟有死路一条!”司徒远涕泗滂沱,他觉得有一部分自己从躯壳中挣脱了出去,飘在半空中冷眼俯视着另一个嚎啕大哭的自己——他说的话连自己都不信。
“你坐拥山海之富,数万大军,却甘愿为奴为婢、当牛做马,供人驭使,你把这叫做迫不得已?阿麟,你到底在怕什么?”卫滢不急不缓地娓娓道来。
司徒远想起五六岁的时候,抱着他一边打扇一边给他读书,“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见所畏焉。”他不明白那些词句的意思,只是囫囵吞枣地记下来。
他是棵太劣等的树苗,她栽培他,用期望浇灌他,他长不成参天的巨木,从外头看差强人意,只有他自己知道内里是空的,叩击一下能听到心虚的回声。
他说不出话来。
“你是不是觉得,做旁人的傀儡也好过做阿娘的儿子?”王妃又道,声音有点苍凉,让人恍然意识到她已经不再年轻了。
司徒远的眼泪像夏季山间的暴雨,突然煞住,他猝然地低下头沉默不语。
好在王妃也不需要他的答案:“丧礼还有许多事要你操持,别在阿娘这里耽搁了,叫人呈上来吧。”
世子回头朝门边的内侍点点头,内侍手托金盘走上前来,盘上是白玉雕成的一壶一觞。
司徒远执起壶,手颤抖得厉害,只得用双手捧住壶往玉觞中倒,仍是把一大半倾在了盘上。
卫滢看了看杯中酒道:“金屑酒,阿娘还是第一回 尝,不知苦不苦。”说着伸手去接。
“你为何不防着我?”司徒远突然抬起头,用密布着血丝的眼睛盯住她,仿佛憎恨她的漫不经心。
王妃叹了口气,笑着看他:“天底下哪有做阿娘的防着自己孩子。”
第174章 黄雀
从齐国中军军营到东安平要翻过一座阳明山; 虽名为山,其实只能算一片土丘; 其上松柏苍翠蓊郁,风水颇佳,青州许多人把阴宅安在此处,在林间穿行; 时不时能看见土馒头似的坟丘,哪怕是三伏天也感觉凉飕飕的。
头顶上的枝叶越织越密; 林间的道路越来越窄; 逐渐只容一骑通过。
齐国上军将军冯威远只觉后背阵阵发寒,眼皮直跳; 忍不住抬手往眼睛上按了按; 他在死人堆里打滚,不知怎的却颇信鬼神之说,沙场上血肉模糊断手断足的新鲜死人他不怕; 就怕这些鬼气森森日头照不进的地方。
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冯威远总觉得那风声里夹杂了点别的什么; 可侧耳倾听又杳无踪迹,只得归咎于自己疑神疑鬼,不过背上那股寒意却是越来越盛了。
卫琇带的骑兵走的不是这条道——好好的近路不走; 偏偏要绕个大圈子,说到底还不是防着他?冯威远想到此节便直摇头,都说新任青州刺史年少有为; 要他说,就凭这心胸,也不是做大事的料。
就在冯威远腹诽卫使君的当儿,只听一声凄厉的马嘶,紧接着便是重物扑地的声响。
“有埋伏!”走在前面的士兵高声喊道。
冯威远大骇,高喊一声:“撤!”赶紧拽紧缰绳拨转马头,还未来得及往前走几步,便听前方传来惨呼哀嚎和喊杀声,林中很快火光四起,浓烟滚滚,受惊的战马慌不择路,一时间人仰马翻乱作了一团。
***
与此同时,一队两百来人的轻骑避开沿途所有适于设伏的地方,一路快马加鞭赶至齐王府。
王府大门紧闭,门上悬了门前有侍卫把守,一见来人挺枪喝止道:“来者何人?”
卫琇一勒缰绳:“青州刺史卫琇前来吊唁,求见王妃殿下、世子殿下。”说罢命侍卫呈上名刺。
王府侍卫接过名刺,行礼道:“奴婢多有冒犯,还请使君见谅,劳使君在此稍后,奴婢即刻通禀主人。”
说罢向其他侍卫使了个眼色。
大门甫一打开,本来在马上等候的刺史一行人却突然发难,策马挥刀便向守门的侍卫劈砍过来,几名侍卫未及反应便已中刀倒地。
卫琇练兵极严酷,领的两百私卫更是精锐中的精锐,王府的侍卫就相形见绌了。一行人如夹着刀刃的狂风般卷入,所过之处尽是血肉残肢,不一会儿就将守门之人连同前来增援的几十名侍卫杀得片甲不留,策马扬鞭突入王府,向着府内奔袭而去。沿途有侍卫抵挡,战不过几合便败下阵来。
此时景阳殿中的人还未听到动静,对外头的变故一无所知。
突然间一名侍卫急匆匆闯入灵堂,向蔡宾行了个礼,附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蔡宾脸上的血色陡然褪得一干二净。
齐王的尸身早上才发现,此时丧帖还未发出去,压根不会有人来吊唁。
齐相蔡宾没有料到那个人算好的事竟然也会生变,一张脸仿若上了浆的麻布,没有半点血色,强自定了定心神对司徒远道:“世子殿下,请借一步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急匆匆出了大殿,走到廊庑下,一离开众人的视线,蔡宾便不复那卑躬屈膝的模样,比起堂堂世子更像是发号施令之人。
司徒远神色慌张地问道:“方才有探马回报,卫琇的兵马在阳明山中已经中伏,有陈家两千部曲合围牵制,即便能侥幸突围,料想人马也不会太多,如何突然冒出数百骑来攻王府?”
就是因为笃定卫琇不会带多少人,仗着王府中有数百侍卫,司徒远和蔡宾才那样有恃无恐。
蔡宾沉默不语,屏息凝神听了一会儿道。
“蔡卿,眼下如何是好?”司徒远又问道。
蔡宾答非所问:“王妃何在?”
“我不是同你说过了吗?”司徒远蹙着眉道,“母亲饮下金屑酒身亡……我已命人抬到后面去了。”
蔡宾嗤笑了一声道:“殿下不用诳骗臣,臣这双老眼虽然昏花,目下还能视物。”
他那颐指气使的神色令司徒远感到不悦,不过是汝南王脚下的一条老狗罢了,真以为能在齐国只手遮天?
蔡宾收起戏谑之色,敛容道,“殿下,你可听见外头的马蹄声?定是阳明山中设的埋伏出了差错,卫琇设法逃脱,领着兵马杀进来了,府中有多少侍卫您比我更清楚,能抵挡得了几时?主上料定殿下乃重情重义之人,愿意成全殿下一片孝心,您莫非真以为那点混淆视听的小伎俩能瞒天过海?”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喧杂,大殿中也能听个隐隐绰绰,众人顾不得哭齐王了,都停下来面面相觑,用眼神和口型彼此询问:“怎么回事?”想站起身去殿外探听个清楚,无奈碍于丧仪不敢轻举妄动。
司徒远紧抿着唇默不作声。
蔡宾步步紧逼:“殿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阳明山中还不知情形如何,眼下惟有以王妃性命相胁,庶几可解目下之难!”
卫家覆灭,卫琇在世的亲人不过卫氏几个出嫁女,他今日就赌一把,这个堂姑母在卫琇心目中的分量。
司徒远犹豫半晌,终是一咬牙道:“好,我带你去!”
王妃关押在西北角的偏院中,从景阳殿过去要走半刻钟,司徒远身体弱,脚程就更慢了,蔡宾一边在心里痛骂他愚蠢,一边无可奈何地命人去备辇车,自己则先一步带着侍卫从后门出了景阳殿。
孰料那辇车迟迟不来,司徒远在廊庑下焦急等待之时,呐喊搏杀声越来越近,听着仿佛已经近在咫尺,突然传来“嗵嗵”两声震耳欲聋的砸门声,大门轰然从外打开,身披犀甲手持长刀的兵士像狼群一样涌入,把守殿外的几十名侍卫仿佛泥牛入海,转眼之间便被砍杀殆尽。
正殿中的众人再也不能若无其事地跪着,俱都站起来四处奔逃,连主持丧仪的礼官也躲到了停尸的眠床后头。
司徒远无法,只得在侍卫掩护下往后门跑,一出门口,却正面迎上了卫家部曲,领头之人见他衣冠华美,知他身份必定不简单,赶紧围上前,将他一举拿下。
卫家部曲将景阳殿的出入口全部封死,把殿中诸人全都赶到配殿中看守起来,卫琇命亲卫对着册子一一点检,齐王的子嗣、属僚俱都在此,唯独缺了王妃和蔡宾。
就在这时,把守后门的部曲把司徒远带到了,齐国世子反剪着双手,被人推搡着,踉踉跄跄跌进景阳殿西配殿。
司徒远一进屋就见一人身着明光铠背对他,身形颀长,身姿挺拔,单看背影也觉英姿飒爽,令人自惭形秽。
那人转过身来,对左右斥道:“不许对世子无礼。”
说罢向他毕恭毕敬施了一礼:“卫某拜见世子殿下。”
他戴着头盔,只露出双眼和鼻梁,司徒远只在齐王妃的寿宴上见过卫琇一次,不过还是一眼认出此人并非卫琇,卫家人的眼睛眼尾深而长,他从小看到大,无论如何不会错认。
“你不是卫使君,你是何人?”司徒远问道。
来人一怔,似乎不曾料到自己遮着大半张脸还能叫人认出来,抬起眼将这齐国世子打量了一番,只见他形容憔悴,面色青灰,右眼上方的眉骨处裂了道口子,正在汩汩地流着血,头上的白玉冠狼狈地歪向一边,实在不像个王孙公子。
顶着卫琇之名的祁源没接他的茬,只问道:“敢问世子,王妃安在?蔡相安在?”
获知蔡宾的行踪,祁源带着侍卫翻身上马,在半道上把蔡宾一行人截住。
蔡宾被人擒住,脸上却没有多少惊惶之色,人算不如天算,他在阳明山中布下天罗地网,将能调遣的兵马全都调了过去,以至于府中空虚,反倒让敌人长驱直入,是他命中注定要绝命于此,大约也是他不忠怀贰的报应罢。
只不过他一身的陨殁无关大局,卫琇能躲得过阳明山的两千陈家部曲,却抵挡不住数万大军压境,青州这块肥肉主上势在必得,卫琇就算是神仙下凡也无力回天。
蔡宾抬头看了看天色,这时候汝南王的兵马该渡过济水了吧,卫琇的几千州郡兵倾巢而出,待他接到军报,发觉异状,再领兵回援,恐怕临淄城都已经易主了。
“丞相倒是视死如归,你悖主求荣,贻害百姓,如今已成阶下囚,难道不担心自己项上人头?”祁源看他那胸有成竹的模样,忍不住出言讽刺。
“卫使君莫如担心担心自己,”蔡宾捋着胡子笑道,“老朽发秃齿豁,死亦何惧,倒是卫使君年轻有为,不能报效朝廷,却要陪老朽葬身此地,岂不是可悲可叹?”
祁源冷哼一声,摘下头盔,对着瞠目结舌的蔡宾一笑:“蔡丞相看来真的是老了,连人都会认错,也难怪设下的计谋错漏百出,对了,还有阳明山那群姓陈的乌合之众,打起来不堪一击,挑坟头的眼光倒不错,正方便我们青州军瓮中捉鳖,在下替使君多谢丞相厚谊。”
话落扬手一刀结束了蔡宾的性命。
第175章 官子
门帷掀开时室内乍然一亮; 司徒远忍不住觑了觑眼。
“世子。”王妃不轻不重地唤了一声,就如平日唤他一样。
自他长大成人后她就唤过他的乳名; 他没忍心杀她,不知先前在配殿中那声“阿麟”有多大的功劳。
卫滢的裙裾在金石地上逶迤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春蚕啃啮桑叶。司徒远抬起头,只见她背光站着; 有昏暗的面容和光明的轮廓。
司徒远的目光在卫滢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看不清她的神情; 便轻轻掠到一边; 看了看站在她侧后方的内侍,金盘; 执壶; 玉觞。
到了这时候他反而不怕了,只有尘埃落定的安心,他半生汲汲营营; 先是谋算亲父,再是与嫡母相争; 以为自己争赢的时候他不觉欣慰; 只感到惶恐,如今输了,才是各得其所。
“母亲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司徒远还是问道; 仿佛例行公事。
王妃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涩:“很早,五年前。”
五年前; 司徒远略一回想便想起来了,有个侧室
“若是我狠狠心杀了你呢?”司徒远笑着望她,眼里有戏谑的光。
卫滢摇摇头,也笑了:“你毕竟流着你阿耶的血。”
司徒远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用手指摁了摁太阳穴,仿佛这句话很难懂,良久之后他低声道:“谢谢。”
她没有提到他从生母那里得到的一半卑贱血脉,他真的对她心怀感激。
“你阿耶的几个儿子里,就数你最像他。”卫滢接着道。
司徒远抬起头,笑得很轻佻:“是么?一会儿在泉下见了阿耶,儿子把母亲这话转告与他,不知他会恼成什么样。”
“你阿耶当初没杀我,你也不会杀我,只需把我关起来便是了,如此便不必杀妻也不必弑母,很容易是不是?你和你阿耶,都是志大才疏之人,故而你们会选容易的路。”卫滢说完顿了顿,仿佛发觉自己说得太多了,抿了抿嘴沉默下来。
“能得你这席话,我也算死得明白了。”司徒远挺了挺背,他的脊背总是不知不觉地垮塌下来,当初王妃为了纠正他的坐姿花了不少力气,到了临走的时候,他不想叫她对自己彻底失望。
卫滢面对他坐下,中间隔着半局残棋。
良久,司徒远轻声道:“阿娘,我该上路了。”
卫滢向身后的内侍挥挥手。
内侍跪下来膝行上前,卫滢伸手去拿执壶,一只枯瘦的手拦住了她。
“怎么好劳动阿娘。”司徒远说着自己端起酒壶,给自己斟了满杯,手稳稳当当,一滴也没洒出去——她说得没错,确实是这条路容易些。
他细细端详那只白玉觞,与他方才打翻的是一对么?方才那只雕的是缠枝莲纹还是卷草纹?他使劲回想,仿佛这是他死到临头最紧要的困惑。
毒酒入喉,竟是甜的。
司徒远等了一会儿,腹中开始绞痛起来。
他努力想坐直,可还是不由自主佝偻起来,张了张嘴,呕出一口血,将半边白子染成了猩红。
“阿娘,好疼啊……”他在心里轻轻道。
嗵得一声,司徒远仆倒在棋枰上,几颗棋子落到地上。
卫滢正往外走,像是突然被什么绊了一下,脚下一个踉跄,她扶住门框,抬手抿了抿鬓发,重新挺直脊背,头也不回地往太阳底下走去。
齐国世子司徒远勾结奸相蔡宾谋害主君,诬陷王妃,嫁祸高氏,计败身死,侧妃刘氏之子司徒迈在动乱中为奸相所害,齐王四子,年仅九岁的司徒迅即位,一国政事归于王妃。
***
钟荟执意要连夜去讨债,阿枣和阿杏两个婢子只得老老实实跟着,至于郎君交代的事办不妥——横竖他们是娘子从姜家带来的人,有娘子护着,郎君无论如何不能越俎代庖罚他们的。
卫琇留下的侍卫就不一样了,他们是卫琇一手带出来的人,唯郎君马首是瞻,她这个卫夫人平时差遣他们办点差事还成,到了关键的时候,她说出的话就不怎么好使了。
得从长计议。
钟荟眼珠子一转,不急着走了,叫阿枣帮她换好衣裳,然后往妆镜前一坐,叫阿枣替她梳头,一边拨弄着奁匣里的珠翠,一边状似不经意地问她:“郎君走的时候留了多少部曲?”
阿枣想了想道:“总有五十来人吧。”
“哦,”钟荟随手挑出个梅花形的金钿递给她,“领头的是谁啊?”
阿枣不由低下头,咳嗽两声掩饰自己的心虚,装作若无其事地答道:“这些事儿奴婢哪里知道……”
钟荟见她这模样心里便有数了,嗯了一声,催促道:“你梳快些,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梳个男子髻便是了。”
阿枣只得把她鬓边的金钿摘下来,嘟囔道:“是娘子自己给我的呀……”
说完趁着娘子不注意偷偷用手背贴了贴发烫的脸颊。
多亏卫琇未雨绸缪,行囊和箱笼是早已经收拾好装车了,钟荟问了问,没有什么旁的东西要带,便披上披风,吩咐阿枣和阿杏一前一后提着琉璃灯,往前院走去。
“阿枣姊姊,你可来了!”卫琇的亲卫阿寺匆匆忙忙跑过来,刀鞘磕在腿上扑扑作响。
这小侍卫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穿着身裲裆铠,没戴头盔,头发梳成个干干静静地发髻,还很讲究地簪了根玉簪,灯光里看不清肤色,不过五官周正,整个人看着很清爽。
“谁是你姊姊!”阿枣白了他一眼。
侍卫得了白眼也不懊恼,笑着摸了摸后脑勺:“阿枣姊姊……”
“别姊姊妹妹的了。”钟荟冷不丁从阿枣身后走了出来。
侍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握住刀柄。
“还不见过夫人!”阿枣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
“夫人?夫人不是……”小侍卫大惊失色,他守在此处就是等着两个婢子把夫人药倒了来通风报信的,不成想这夫人自个儿竖着出来了。
钟荟将他打量了两眼,和颜悦色地道:“你是阿寺吧?”
侍卫这才回过神来,忐忑不安地朝她行礼:“仆见过夫人。”
夜风有点冷,钟荟紧了紧披风道:“郎君叫你们送我回京是不是?这是什么缘故呀?”
阿寺为难地看向阿枣,阿枣沉痛地朝他点点头,比了个口型。
阿寺心里凉了半截,只得硬着头皮道:“娘子,郎君就这么吩咐,小的只管听令,哪里知道什么缘故……”
“既然你不知道,那我还是自个儿去问你家郎君吧。”钟荟勾了勾嘴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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