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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都岁时记-第8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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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老太太。”钟荟亲昵地唤了一声。
“等到你们平安回京,我心里这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三老太太抚着心口道,“你阿婆刚醒; 快去看看她吧; 一早上问了我好几回了。”
蒲桃从刘氏的身后走出来,毕恭毕敬地向钟荟行了礼,仍是那低眉敛目的沉静模样; 只是面容憔悴,下颌比原先还要尖,显然这些时日十分操劳。
钟荟扫了蒲桃一眼; 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屏风后面。
姜老太太躺在眠床上,绛红色的绣金帐子打了起来。
一年不见,姜老太太和她记忆中那个生龙活虎的老太太判若两人,她脸色蜡黄,眼窝和脸颊深深凹了下去,颧骨像两个土丘高高耸着,脸上布满沟沟壑壑,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像一截离树的枯枝,总是如同鹰隼一样炯炯有神的眼睛如今仿佛蒙上了一层白翳,显得很浑浊。
钟荟鼻子一酸,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吸吸鼻子,笑着唤道:“阿婆——”
姜老太太听到动静,慢慢地转过头来,见是最疼爱的二孙女,她的眼神短暂地亮了亮,像往两盏残灯里添了些许灯油。
她的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来,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又舔了舔干涸的嘴,用嘶哑的声音说道:“阿婴啊,你回来做什么啊……”
钟荟紧紧攒住老太太粗粝的手:“阿婆,我带着阿饧回来看您了。”
“有了身子了,”姜老太太说不了半句话就要喘上一阵,吃力地数落道,“也不知道仔细小心……那么远的道……”
“阿婆,莫说这些了,”钟荟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从袖子里取出帕子替她掖掖额头上的薄汗,“要喝水么?”
老太太摇摇头,眼睛往下看了看:“孩子小名儿叫阿饧?哪个饧呀?”
“胶牙饧的饧……”钟荟直起身,把老太太的手放到肚子上,“阿婆,他已经会动了。”
姜老太太眯了眯眼睛:“小崽子莫要闹你阿娘……”
“他闹着呢,”钟荟笑着道,“往后得让太婆婆好好管教,若是不乖就拿拐棍儿抽他。”
“这还没生呢……你就想着打他……我连你阿兄小时候都舍不得打……”姜老太太说着,眼角流出两行浊泪,“太婆婆老咯,不知道还等不等得到那一天……”
“说什么呢!您一定能长命百岁。”钟荟一边替祖母拭眼泪,一边倔强地道。
“阿婴啊……”姜老太太又道,“你二叔和二兄……我那日梦到你阿翁了,呜呜呜的说什么也听不清,我……”
姜老太太说着说着又哽咽起来。
“阿婆,二叔和二兄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能平安回来的,您莫要胡思乱想,”钟荟喉咙里一哽,勉强笑了笑,安慰她道,“您乖乖把病养好,不然他们在西北又要牵挂。”
姜老太太不说话了,不过显然是不信她的话。
“阿婆,您累不累?”钟荟见她露出疲惫之态,揣测着大约是说话说久了累着,便起身道,“您先睡会儿,我去同阿兄他们说点事儿。”
姜老太太情不自禁地抓住孙女的手。
钟荟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阿婆莫怕,我和郎君说好了,回家来住一阵,天天陪着您。”
“那怎么成……”姜老太太口是心非,嘴上这么说着,眼里却忍不住流露出欣喜来。
钟荟看着越发心酸:“阿婆我去去就来。”
说着站起来,一转过身便落下泪来。
钟荟出了屏风,同三娘子说了几句姊间的体己话,然后去外院找姜昙生。
姜昙生正在堂屋里和卫琇寒暄,见了钟荟站起身走到门口:“阿妹,你怎么来了?阿婆醒了么?”
“嗯,”钟荟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阿兄,我有话要问你。”
姜昙生心里一凛,背上出了层冷汗,他这二妹心明眼亮,什么事都瞒不住他。
卫琇站起身对钟荟道:“我去看看老太太,你仔细着些,有什么事差人来叫我。”
钟荟点点头:“我叫下人带你去松柏院,老太太刚说了好一会儿话,别叫她累着了。”
“我省得。”卫琇抚了抚她的肩头。
卫琇一走,钟荟便对局促不安的姜昙生道:“阿兄坐。”
又对一旁伺候的书僮道:“替我去厨房传一碗热牛乳来,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书僮领了命,转身出了门,依言阖上门。
钟荟开门见山地对姜昙生道:“阿兄,到底怎么回事?是谁把二叔和二兄的消息告诉阿婆的?”
姜昙生看了看门扇,颓丧地摇摇头,不知该如何说好。
“你不说我也知道,”钟荟拧眉道,“是不是如意院那位?”
姜昙生像是吞了黄莲一般,苦着脸扯扯嘴角:“阿兄没想瞒着你,也知道瞒不住你。”
“她如今在哪里?”钟荟压抑着怒气问道。
“前几日阿耶做主,把她悄悄送到隆慈庵去了。”
“她把阿婆害成这样,就这么轻轻巧巧地往尼寺里一送。。。。。。”钟荟冷笑道。
姜昙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阿耶知道以后也是气得不行,可三娘这两年要说亲了,八郎眼看着也大了,过几年论资定品,若是让人知道有个德行有亏的阿娘。。。。。。”
听他一提三娘子和八郎,钟荟一时间哑口无言,半晌无力道:“总不能就这样算了,阿婆她。。。。。。”
她虽然这么说,心里却也明白,曾氏再怎么卑鄙歹毒,都是三娘子和八郎的生母,除非不顾三娘子的婚事和八郎的前程,否则也只能送到尼寺里拘一辈子了事了。
要不就狠下心肠来要曾氏的命,然后报个病死,可她偏又罪不至死,何况姜景仁本就不是什么狠戾之人,压根做不出这样的事来。
钟荟和姜昙生相对坐了一会儿,心里越发堵得慌,索性起身回自己院子去了。
姜家人知道她要回来住,早把她未嫁时与大娘子一起住的小院子打扫拾掇干净了,又换上了簇新的帷幔和被褥。
钟荟在小院子里四处转了一圈,然后叫住一个正在给梅花修枝桠的奴婢道:“你去松柏院一趟,把白姨娘叫来。”
那婢子放下手里的活,应了一声“是”,便急忙去松柏院传令了。
蒲桃不一会儿便到了。
她捋了捋松绿色襦衫上的褶子,若无其事地道:“二娘子叫妾过来有什么事?”
钟荟冷冷扫了她一眼,请她进厢房里就座,把一旁伺候的婢子支开,从案上端起八角描金白瓷茶碗,抿了一口林檎麨茶,淡淡道:“白姨娘近来忙里忙外,又要伺候老太太,实在是辛苦了。”
“这些都是妾的分内事。”蒲桃不卑不亢地道。
钟荟摇了摇头道:“白姨娘真是过谦了,听说那日老太太昏厥,多亏你遇事沉着,叫我阿耶赶紧策马入宫求姑姑,这才赶在宫门下钥前请了医官回来,若是拖延到第二日,恐怕神仙都难救,你是我们姜家的恩人。”
“二娘子言重了,妾不敢当。”蒲桃低下头道。
钟荟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到蒲桃跟前,扬手重重打了她一巴掌,非但把她打得偏过头去,自己的手掌也震得发麻,钟荟两辈子第一次掌掴人,这才发觉恨到极点唯有亲自动手才能略微解气。
蒲桃用手捂着脸,半边脸火辣辣的生疼,她一声不吭跪坐在地上,姿态谦卑。
“白蒲桃,你问问自己的良心,这些年老太太有没有亏待过你,”钟荟捂着小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坐回榻上,“我不管你和曾氏有多少恩怨,你要报什么仇我不拦着你,可你若是再拿姜家其他人作伐,休怪我不留情面!”
蒲桃抬起头,一言不发地望了她一会儿,眼里不见畏惧,也看不到半点悔恨,眼神空空荡荡的毫无情绪。
“有那心思的是夫人,妾不过是与她行个方便罢了,”蒲桃笑着道,“不过卫夫人请放一万个心罢,妾从未想过要害谁,待我将仇报了便离开姜家,也省得卫夫人这样的贵人牵肠挂肚。”
钟荟想起她夭折的那个孩子,心蓦地一软,叹了口气道:“都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放不下么?”
“卫夫人如今也有了身孕,”蒲桃凉凉的眼神从钟荟的小腹上划过,“若换了你,你能放得下么?”
钟荟不自觉地用双手护住肚子,身子往后缩了缩,突然感到莫名的恐惧。
蒲桃莞尔一笑:“卫夫人莫怕,妾又不是疯子,也不想把命搭上,你打我那一巴掌,是我该受的。妾这样的蝼蚁,即便来一百个一千个,卫夫人也是抬抬脚就能轻易碾死,留着命比什么都要紧,我不会自寻死路的。”
钟荟不置可否:“如今曾氏不在府上了,你打算把她如何?”
蒲桃轻轻笑出声来:“卫夫人明知故问,你瞒着郎君和大郎私下把我叫来,难道不是指望着我对付曾氏?”
第186章 重逢
有二娘子每日陪着说话; 侍奉汤药,姜老太太逐渐活泛了一些; 那种行将就木的气息慢慢退去,也有了展颜舒眉的时候,只是每每提及幼子和孙子,难免要伤心落泪。
钟荟在姜家暂住却是苦了卫琇; 他每日从宫城出来,总是先到姜家; 陪钟荟待上一会儿; 用了晚膳,这才依依不舍地乘着犊车回府。
他腹部的伤口虽说已经愈合; 但伤口又深又险; 还未将养好便一路舟车劳顿,回到洛京之后每日都要入宫面见天子,更遑论朝会一站就是一早晨。
钟荟怕他来来回回地奔波; 便去禀了老太太,索性让他也在姜家住下了。
跟着夫人回娘家住自然不合规矩; 旁的世家看在眼里; 自然要笑姜家粗鄙无礼,再叹一句卫十一色令智昏,丢了祖上的颜面。
卫十一郎向来不怎么在乎外间的看法; 安之若素地每日进出姜家,闲来无事还陪着夫人坐着犊车招摇过市,去金市的铺子里买果子挑蜜饯; 引得洛京城里的百姓争相观看,都道卫十一郎夫妇离了京都,连春花秋月都失色了。
卫氏夫妇一回京,连清河公主选驸马一事也没那么引人瞩目了。
钟荟一回京便住回姜家,与钟家的家人们还未能见上一面,只能托卫琇捎信去问候,过了一旬,待姜老太太的身子好转了些,这才趁着她午后小憩的当儿,坐了犊车往钟家去了,只道去探望一下常山长公主。
钟禅还在中书省,钟夫人一收到女儿回来的消息,已经急不可耐地出了后院,常山长公主听说好友回京,也跟着一起出来相迎。
四周有下人在,钟荟不能扑到母亲怀里,连阿娘都不好叫一声,还得装模作样地行礼,钟夫人把着她的手臂将她扶住:“卫夫人别多礼,你有了身子,万事须得小心……”
说着说着声音便打起颤来,背过脸去拿帕子拭眼泪。
常山长公主仍是那嬉皮笑脸没正经的模样,只是比钟荟离京时丰盈了一些,原本瘦削的脸颊上都长了些肉,变得柔和圆润起来。
钟荟觉得有些异样,将她从上至下打量了一番,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惊喜道:“啊呀!莫非……”
常山长公主笑着挽起钟荟的胳膊:“前几日才诊出来的,想派人给你送信来着,想着还是当面看你吃惊的模样好顽儿,便作罢了。我要当阿娘了,真是唬了一跳!”
“都显怀了怎么才知道?”钟荟纳闷道,“你自己没察觉异样?”
“没有啊,”司徒姮把怀里的金手炉塞给钟荟,“有阵子总想着吃,又贪睡,我还道是吃多了长的肉,还是前几日进宫看我阿娘时一个老宫人瞧出不对劲来,叫来医官把了脉,道差不多有三四个月身孕了……”
“你不觉得噁心气闷吃不下东西么?”钟荟诧异地望着荣光焕发的司徒姮。
“吃得比原先还多呢,”常山长公主愁容满面,双手握着腰比划了一下:“腰都粗得跟宣德的柱子一般了,也不知生产完还能不能细回来。”
又看了看钟荟的腰:“我还罢了,你可千万要细回来呀。”
钟夫人走在前面,哭笑不得地听着两人一路上的谈话。
到了正院,常山公主对钟荟道:“我去吩咐他们弄点你爱吃的糕饼来,你在此处稍等我一会儿。”
说着向钟夫人行了个礼,转身走出屋子,还体贴地将门阖上。
钟夫人按捺了许久,终于有机会同女儿独处,一把将她揽在怀里便开始掉眼泪,好一会儿才喃喃地道:“我的阿毛总算回来了,总算回来了,怎么瘦成这样儿……”
“阿娘……”钟荟也伏在她怀里泣不成声。
“莫哭莫哭,”钟夫人赶紧拍着女儿的背道,“你有了身孕,哭了伤身。”
钟荟慢慢止住眼泪,平复心绪,这才和母亲说起青州的见闻来,青州被围那段时日的艰险自然是轻轻带过。
母女俩说了会儿话,钟夫人吩咐下人打了水来,亲自绞了帕子帮女儿把脸揩净。
“我的事……长公主是不是已经知道了?”钟荟想起方才她特意寻借口出去,让他们母女单独在一处说话。
“阿姮这孩子看着大大咧咧,实则心思细腻,你和阿晏去青州前在家里住了有一阵子,总有些蛛丝马迹,怕是那时候就起疑了,她也一直没去问你阿兄。可我想着既是一家人,她又同你这样亲厚,单单瞒着她实在过意不去,便同她说了。你不会怪阿娘吧?”钟夫人拉着她的手道。
“我怎么会怪您呢,是不该瞒着的,”钟荟想了想道,“也是顾忌着她那层身份……”
“阿姮待人至诚,难得是有赤子之心,你阿兄能娶到她是福分,”钟夫人叹道,“生在司徒家可惜了。”
想了想又埋怨道:“对了,你阿兄怎么这会儿还没到!阿妹回来也不知走快些!”
话音刚落,门外便有下人进来禀报大郎来了。
钟夫人还真冤枉了他,钟蔚这样多走一步路都嫌麻烦的人,一听到妹妹回来的消息便屈尊纡贵地出了院子,半道上冷得直哆嗦,这才发觉竟然忘了披裘衣便冲了出来,赶紧遣了僮仆回去拿,一来一回这才耽搁了。
按照钟荟如今明面上的身份,钟蔚说起来还是个外男,在外头要见妹妹一面不容易,话不能说一句,连多看一眼都是失礼,只有在自家院子里关起门来,兄妹俩才能叙一叙旧。
钟蔚眼眶也微微发红,惟恐叫阿娘和妹妹看出来到妻子跟前去说嘴,瓮声瓮气地打趣妹妹:“青州水土不好么?去了一趟变得这样丑!”
刚巧这时候常山长公主进屋来,笑着嗔道:“我都不嫌你生得丑,你倒嫌起二…… 十一娘……啊呀!我都不知道该叫什么好了!”
钟荟瞒了她这么多年,难免有些惭愧:“怎么顺口怎么称呼便是了……你别怪我一直隐瞒才好……”
“这有什么,谁会把这样的事儿挂在嘴上啊,”常山长公主大方地挥挥手,旋即叹了口气,“唉……可惜了,本来想同你和卫十一郎结个儿女亲家,如今这样只好作罢了……我说姑表亲有什么,偏你阿兄觉着别扭……”
“说不定是一对表兄弟或者表姊妹呢。”钟夫人安慰她道。
钟荟和兄嫂叙了会儿话,起身道:“我去看看阿翁,先失陪一会儿。”
“赶紧去吧,”钟蔚急忙道,“阿翁念了你好一阵了。”
***
一年没见,钟熹原本挺直的脊背似乎已经有些佝偻,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
钟熹见了她红了眼眶,一边点头,口中反复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阿翁和你阿耶没用……”
“阿翁您说什么呢!”钟荟心里难过,“您这么说让孙女情何以堪……”
钟熹摆摆手继续道:“你和阿晏困在临淄城里命悬一线,我们在洛京却无计可施……阿翁真怕……真怕……”
“阿翁,孙女从今以后留在洛京哪儿也不去了。”钟荟的自责无以复加。
“你姜家阿婆好些了么?”钟熹摇摇头道,“待此间事了,你还是赶紧回青州去,你阿兄前阵子犯了点过错,已经引咎辞官,这回让他和长公主同你一起去。”
钟荟悚然一惊:“已经到了这步田地了么?”
“你莫怕,也许只是阿翁想多了,”钟熹笑了笑,安慰孙女,“人年纪大了可不就爱杞人忧天么。”
“西北不是已经稳住了么?”
“这些年西北鲜卑各部幸亏有你姜家二叔才镇得住,他下落不明,如今领西北军镇守武威的安西将军赵良是个无能之辈,这回凭着兵多粮广勉强将羌胡打退,一旦他们卷土重来,武威失守恐怕在旦夕之间。”钟熹抚了抚额头,一脸疲惫地道。
“朝中就没有旁的将领可用么?”钟荟皱着眉头思忖。
“有,裴家五郎有以一敌百之能,又善排兵布阵,是仅次于姜二郎的良将。”钟熹道。
“是良将却非忠臣,”钟荟一听裴字便知,哪怕胡人杀到宫城底下,司徒钧也不敢动用这把要命的良工,到时候率先遭殃的恐怕不是胡人,而是他这个九五至尊了。
“还有一个人,阿毛。”钟熹深深看了孙女一眼。
第187章 惧内
钟荟见了祖父这欲言又止的样子; 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当即杏目圆睁; 慢慢有泪沁出来,难以置信道:“不可能!”
“阿毛你莫要动气,”钟熹连忙上前劝她,“顾着腹中的孩儿要紧。”
“他们司徒家自己闹出的破事儿; 搭上阿晏一大家子不够,害他差点死在青州还不够; 还要他带着伤再去西北给他卖命?呵; 他司徒钧好大脸面!”钟荟急怒攻心。
“阿毛,慎言。”钟熹抚抚额角; 他这个孙女看着好性; 其实外柔内刚,连天子都不曾放在眼里。
“卫家欠他什么了?”钟荟带了哭腔,“阿晏他只剩一个人了; 阿翁……”
钟熹拍拍孙女的背:“你有了身子,不能着急。”
钟荟抱住肚子; 腹中的阿饧似乎也感觉母亲的不安; 动了好一阵。
钟荟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他们叔侄俩要斗,让他们各凭本事去斗吧; 左不过将一家物与一家人。”
“阿毛啊,莫要说气话,”钟熹叹了口气道; “汝南王若只是图谋帝位,咱们明哲保身袖手旁观也未尝不可,可他为了一己之私欲挑动关内关外羌胡屠戮我大靖黎民百姓,已不是他司徒一家之事了。”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我的阿晏……”
“阿翁知道,这些道理你都懂得,”钟熹无奈道,“阿翁今日在这里同你说这番话,就是让你心里有个数,即便不为了江山社稷,阿晏此行也是无可避免,他有求于天子。”
钟荟静静想了想:“裴家?”
钟熹点点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裴家根深枝繁,在朝中盘根错节,如今又是多事之秋,要让天子下定决心放手对付一个股肱之臣,谈何容易?”
“我们在青州拿到了前任刺史陶谟与陈氏的往来密函,裴霄首鼠两端,暗中勾结汝南王,还屡次妄图谋害朝廷大员,谁都知道姓陶的是裴霄的爪牙……”钟荟说着说着声音逐渐微弱下来。
不够,这些凭据根本不够把裴家连根拔除。
陶谟的坟头草都有几尺高了,裴霄完全可以把这些全推在死人头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是阿晏自己不敢同我说才叫您来当说客的吧?”钟荟叹口气道。
钟熹生怕叫卫十一郎连累了,赶紧连连摆手:“阿翁哪里敢当说客劝你,你同阿晏好好说。”
“阿翁,我姜家二叔还有二兄,他们真的……”钟荟心底里怀着一点微渺的希望,可又不敢期待,“阿晏和姜家阿兄他们语焉不详的,都不愿把详细情形同我说,阿翁您就别瞒着我了。”
“你姜二叔和阿悔他们领着一千精骑夜半袭营,谁知胡人早有准备,带去的兵马几乎全军覆没,只有两个兵卒逃回姑臧报信。”
钟熹和姜悔有师徒之谊,说到此节眼眶泛红,看了看泪汪汪的孙女,叹了口气,也不知是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没找到尸首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二叔那样的大将,无论是生是……若是落入敌手,那些胡人必定要昭告天下!”钟荟猛地燃起些许希望。
钟熹不忍心泼她冷水,颔首道:“就是这个道理。”
***
黄昏卫琇回到姜府,一进院子便看到钟荟坐在廊庑上等他,面色不善。
卫琇快步上前,脱下氅衣披在她肩上,轻轻道:“回去看过阿翁他们了?”
钟荟幽怨地看他一眼,不说话。
卫琇仿佛看不懂眼色,吻了吻她的头发,又去摸她肚子,严肃道:“阿饧,今日又闹你阿娘了?不乖。”
钟荟又好气又好笑,拍开他的手:“出息了啊卫阿晏,往孩子身上栽赃都学会了。”
在院子里洒扫的下人们都背过身去直发笑,谁晓得仙人一样的卫十一郎在夫人跟前俯首帖耳至此。
“外头风大,进屋去罢。”卫琇轻轻把手搭在她肩头,扶她站起来。
钟荟望了望远处树顶上的积雪,默不作声地站起身。
走进屋里,四周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
钟荟坐到榻上,把手里的鎏金松叶纹小手炉塞进卫琇怀里:“手冷得像坨冰一样,也不知道疼惜自个儿。”
“有娘子心疼我便足矣。”卫琇知道她爱听好话,如今说起这些来驾轻就熟,一套一套的。
他自知有错,比起平日越发乖觉,从小火炉上拎起陶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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