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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牧云录(管平)-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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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更好,只除了一样。小幽萝的到来,无形中给一家之主的张牧云出了道难题。他家只有三间祖屋,半亩菜畦,现在还没成家娶媳妇便接二连三地添丁进口,转眼这住的地方便显得格外逼仄。冰飖到来,张牧云这堂堂的一家之主便从中间堂屋被赶到西边厨房,每晚都在饭味柴香中入眠。等到了幽萝到来,实在安排不出独立住处,便到处加塞,有时和月婵同睡,有时和冰飖共眠,偶尔还爬到牧云脚边蜷睡。虽然对这样情形,几个女孩儿都觉得没什么,但自认为一家之主的张牧云觉得实在丢脸。于是,反复筹划算计了很多天,到了十月中的一日张牧云终于启动了自己从小到大第一项重大工程:
给自家祖屋东边再接一间卧房!
此时张牧云手头还有些抄经余下的积蓄;一旦决定扩建祖屋,他便立即东奔西走,请木工、泥水匠,买砖头运瓦片订茅草,忙得不亦乐乎。建房之事向来麻烦,不过好在现在手头宽裕,又有月婵、冰飖从旁帮衬,这工程很快便开始进行。而乡情朴实,向来互助,当同村的人听说他家要扩建房屋,便都就着自己空闲的时候流水般来他家帮忙做小工。张青夫妇自不必说,两个人常常来忙前忙后;就连村里相对格格不入的地主老财家,都将自家的大锅借出来,在张牧云家院外支起大灶,又支出个佣人丫头在一旁帮着张家那两个女子烧茶做饭。那些专职请来的泥匠瓦工,定时来这露天大灶上吃三餐;临时帮忙的则等肚子饿了就来灶上拿俩馒头盛碗菜汤,到一旁三口两口吃了,然后或回家,或继续干活。
热火朝天的忙碌,大约只过了七八天,这扩建的屋子便差不多落成,只等上梁后敷上瓦片盖上茅草,便大功告成。虽然,一般来说上梁和完工不是一回事;但对只建小小的一间茅屋,则完全不必分为两天。
当然,虽只是扩建一间茅屋,张牧云还是按照洞庭乡村的传统风俗,在上梁前一天的下午去邻村找了位能说“上梁口话”的老汉,等到了第二天进行上梁仪式时,便要请他在梁上说唱一段代代相传下来的上梁吉祥话儿,这样的新屋落成之后才让人安心入住。
到了上梁的前一天,活儿已经不多了。才在傍晚之前,工匠们已经早早散去。已请好了上梁口话说唱者的张牧云,便指挥着两个少女,在家中准备着第二天上梁祭祀梁神要用的各样肉蔬制品。按照乡村中建房的规矩,即便平时大家都生活贫穷,建筑房屋期间的饭菜茶水可以简陋,但上梁之日的招待饭菜一定不能节省。否则,便被认作是不好的兆头,预示着这家主人要一世受穷。尽管以前所有的耳闻目睹,四乡八邻严格按这规矩的人家常常依然一世受穷,在本地土生土长的张牧云还是不敢怠慢,虔心地指挥着月婵、冰飖忙碌准备第二天丰盛的食物。
平凡的乡村傍晚,在落日余辉的小院中准备着食材,烹煮着能在这初冬过夜的食物,本来一切平淡,相安无事。只是,这小院中忙碌了一天的“一家”四口,谁都没想到,很快这小院中就会发生一起严重的大事!
当那两位大姐姐被当作主力烹煮食物时,小幽萝在屋里院内跑来跑去。这些天她都很开心,因为张牧云跟她说这正在盖的新屋是给她住的。因此,当月婵和冰飖一个在院里拾掇食材、一个在厨房里煮菜时,她跑前跑后窜上窜下,只想给她们搭把手。只可惜,无论月婵还是冰飖都嫌她不谙厨工碍手碍脚,到哪儿都让她走开一边去玩耍。
见帮不上忙,小幽萝十分郁闷。黄昏落日的红彤光辉中,小丫头在院落东南角一座小砖头堆上坐着发了会呆,一会儿又寻了一块扁平的瓦砾在地上画起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啥的奇怪符号。如此打发了一阵时间,她思前想后,决定还是要跟那个总揽全局的牧云哥哥求助,务必要让她做点正事。
之后,当幽萝扮出种种自己能想像的最乖的模样,甚至努力让自己一双大眼睛充盈了泪水波光之后,最终那忙前忙后的少年哥哥终于答应:
“好吧。”他说,“还是让你做点事比较好,否则我也做不成事情……这样吧——”
口中说着,张牧云一扭头,正好看见月婵刚杀好的鸡放在水桶旁的青石上,身上的羽毛大都已拔光,便随口说道:
“幽萝,你去拿把小刀儿,从那只鸡身上帮忙割下肉来,明天烧汤。不急,你能割多少是多少。”
张牧云心想着,反正平时就发现这小女娃儿十分机灵好动,常常喜欢舞个秸秆挥个镰刀,因此这活儿正对她胃口,估计能让她耗上一时。
“好吧。我就去割那只鸡。”
终于领到任务,这时小幽萝还矜持着,学着她冰飖姐姐有时不情愿的样子淡淡地回答。然后她便赶紧转身朝那只还冒着热气的死鸡飞跑过去。
“哇,还挺暖和,真了不起!”
蹲到那块青石前,幽萝握着那把小刀,摸了摸眼前还带着温红血色的肥鸡,既开心又紧张。
“我要从它身上割下最多的肉来,明天做好吃的鸡汤!”
终于被分派到事务,小幽萝十分珍惜。
“怎么割呢?从颈子?从翅膀?还是从肚子?”
也许期待太久,忽然被委以重任,幽萝真地面对这只鸡时,竟忽然不知如何下手。小小的一件事情,转眼间竟让她白皙的额头上沁出几颗晶莹的汗珠。这还罢了,令人不快的是,这样为难的时刻竟还有人趁人之危:
“幽萝妹妹。”
只听月婵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要不还是让姐姐来,你去一边玩会儿。”
柔柔的话语,听起来无比婉转动听,不过此时落在幽萝的耳朵里,却觉得不太好听。听说月婵又要不让她做事,幽萝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头也不回地说道:
“不好不好,这是哥哥让我做的!我马上就好!”
也许真个情急之下人有急智,盯着眼前肥鸡,幽萝忽然觉得一阵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浮上了心头。也不知是自己心灵还是身体的深处,忽然间一股久为开启的神秘力量开始莫名地涌动。
“哥哥。”
若有所得,幽萝扭脸儿问那少年道:
“只是把这只鸡的肉和骨头分开就好吗?”
“是啊。”
“太好了,这个我会!”
幽萝头脑中豁然开朗,马上便站起来,立在这摆放死鸡的青石板前,将粉嫩的小手在空中用力地一挥,然后便低头对着这只脖颈上挨过一刀的鸡子儿喝道:
“出来!”
刹那间,只听得簌簌有声,那只本来安详躺卧、死不瞑目的肥鸡,竟忽然一阵蠢蠢欲动!还没等旁边的月婵反应过来,就见得在一阵骨肉分离声中一只骨架脱颖而出,从一堆血肉中傲然崛起,挺立在青石板上!其时,正是白骨森森,残阳如血!
“啊!~~”
当月婵惊见异变失口尖叫惊呼时,那只宛如活物、好似下一刻就要引吭高歌的鸡骨架身上,还正有些未剥离干净的血丝肉块从鸡骨上扑簌簌落下!
“月婵姐。”
这时那幽萝却不以为意,还自鸣得意地问道:
“你叫得这么大声,是在夸奖幽萝吗?嘻……”
预期中自己这样聪明绝伦的办法一定会有喝彩,这个不知是清醒还是迷糊的小妹妹,欣喜之中还带些小女孩常见的羞赧。
“月婵姐姐,”她还在诚恳地建言,“我让它自己跑到你的锅里好吗?那样姐姐就可以很快烧好鸡骨架汤啦!”
“你、你们快、快来看……”
这时月婵终于反应过来,却没理跟她说话的幽萝。她满面惊慌,浑身发抖,上下牙关得得地敲击,手指着那只栩栩如生的白骨鸡,结结巴巴地叫喊着牧云和冰飖。而纵然平时她也甚是胆大,当惊叫之后忽然看见那只样貌可怕的骨头死鸡已经展开骨翅开始在小女娃的指挥下在院内到处乱跑,她便浑身战栗,如欲晕倒!
“什么事?!”
听月婵声音有异,这时正在厨房中的冰飖不知发生何事。刚才,她一直在厨房中拾掇菜蔬,顺便炒菜。而她这法力高强的神女才懒得亲自下厨,便趁那粘人的小妹妹终于转移视线不在自己身边,她便赶紧施些小法术,让菜刀在案板上“咄咄咄”自动斩切,命铲刀在锅中自动炒菜,那些胡萝卜片、青菜叶、红辣椒段等各色切好的菜蔬则在空中飞来转去,划着优美的弧线落进各个锅碗中,恰如道道彩虹。听得月婵惊叫时,她正安坐一旁休息,坐享其成。于是,在这样偷懒之时,忽听得月婵叫声有异,冰飖一惊,还以为自己手段败露,让这眼尖的死丫头撞见,便吃了一惊,慌里慌张赶紧停住法术,厨房内的神奇景象霎时消失。
“你眼花了吧?”
紧急掩饰好之后,心怀鬼胎的冰飖口中讪讪说了一句,一转脸,却见厨房门口并没见月婵。冰飖这才知道是虚惊一场。
“那她鬼叫什么?”
冰飖也想看个究竟,赶忙也跑出厨房来。
“出了什么事啊——”
一言未了,冰飖看清了院内情形,特别是见到那小幽萝身后的景象时,便忽然张大了口,惊呆在了原地。
残阳如血,冬风似刀,小院中忽然一片死寂。
也许,永远没有人能想到,后来那个让八荒恐惧、三界丧胆的“女魔头”,那么浩瀚无边、奇特诡谲的力量的觉醒,是从为她亲爱的哥哥打理一只死鸡开始。
第四卷『几承魔气一飘然』第十五章 暗羽欲流,啼冥土之春红
这个黄昏,冰飖走出厨房第一眼看到的情景,成为今后许多时嘲笑张牧云的把柄。俏眼瞟去,只见那个向来胆气豪壮的少年这时却一屁股坐在地上。她刚转念思摸发生何事,却立即看到有一只鸡骨架正在那跌坐少年周围活灵活现地扑扇着翅膀。
“哥哥哥哥!”
映入眼帘的场景颇为毛骨悚然,那个小女娃的声音却依旧响亮甜美:
“你们看幽萝活儿干得快不快、好不好?”
循着声音法力高强的洞庭灵女朝那幽萝的方向望去,俟一看到那副图景,这才算真正地惊呆了!
原来,在冰飖的眼前,一双巨大的黑色羽翼横空出世!它似是鸿雁的羽毛,却比其翼展更宽广;似是苍鹰的翅翼,却比其羽纹更精致。而和世间一切鸟类翼族的羽翼都不同,这双铺展开横亘半个小院的翅翼竟是似实还虚,仔细看它所有的翎毛翼羽全都只是光影。只不过,仿佛凝萃了所有黑暗夜色的光质,又在深幽的冥河中浸染了万年,这光之双翼竟显得那么地幽暗和真实。暝色的巨大羽翼在篱墙之内瓦砾堆上轰轰地扇动,已隔断了一切光明,仿佛迎面扑来了亿万个黑夜的妖灵,在目光对上它的那一刹那将灵魂身心整个吞灭。黑暗的力量如此强大,甚至以冰飖如此灵明澄澈的心思在这一刻也产生了千万只恶鬼同时向她尖啸飞扑的错觉;一时间,她禁不住神魂颠倒、心魂剧颤!
浓重的惊惶恐惧还不止如此,当冰飖努力平息了沸腾的灵魂安抚好激荡的心神,再朝那仿佛夜魔化成的双翼望去,却惊诧地发现,如此隔断人世、引来冥夜的光之暗翼,竟属于那个还在雀跃欢笑、鼓掌拍手的明媚少女。猛然之间,冰飖忽觉得自己从没见过如此矛盾之事:最媚丽的少女展露着最阳光的笑颜,身背后却波动挥舞着幽冥气息浓重的巨大光翼。
“这……”
一瞬间,冰飖的眼神有些迷离:
“这就是传说的那对‘夜魇之翼’吗?”
在冰飖记忆里,那个并没有跟张牧云等人说完的冥界传说,其实还有些细节。比如,据说那冥界之中,只有最高等的贵族或者极端点说只有冥界之主本人,才会有一对独一无二的光之暗翼,名为“夜魇”。不知人世间的夜魇是不是化自冥界之王的羽翼,但传说夜魇光翼中蕴涵着无尽的冥神力量,当它扇动时,每一次的起落都是生者世界的一个轮回。
不过,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就今日眼前事儿而言,传说就是传说,传言多是诳言。现在眼前的这光暗之翼虽然看起来十分纯净深沉,但被那长相可爱的小幽萝扑扇来扑扇去,最多也只因为她出其不意,才让月婵的花容失色,让张牧云的屁股墩地,最多只是让张家村中原本热闹嘶鸣的驴叫鸡啼霎时没了声息!
“你们怎么了?”
正在冰飖有些出神之时,那一直只顾欢笑邀功的幽萝也忽然清醒。已过了半晌,不知迷糊还是聪颖的小幽萝才想到,这冰飖姐姐的口儿张开,月婵姐姐的脸色煞白,牧云哥哥赖在地上不起来,恐怕并非在向她表示夸奖和赞美。于是她想了想,眨了眨眼,猛然明白了一切;于是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急智,幽萝胡乱挥一挥手,那只一直咯吱吱围着惊恐万状的少年转圈的鸡骨架,便义无反顾地奔向院外无边的暮色中,彻底失去了登上张家餐桌的机会。
随着吓人的白骨鸡架不知所终,那小幽萝背后惊心动魄的黑色光翼也忽然消逝无形,没留下一丝痕迹。在那一刻落日的一抹余辉忽然又出现在小院中,与远近的鸡犬相闻几乎同时出现在小院之人的眼里耳里。
周围的景物已回复了正常,但之后也不知道这小院中的四人间如何恢复了往常的态势。只知道,在这之前,原本开朗可亲的屋主人很久都避着那小妹妹,不管她撅起嘴赌气还是眼巴巴的凝注,他都躲得远远地,敬之如鬼神。
几乎机械般忙碌完预定的活儿,又吃完了饭,到了掌灯时分,当那个心里有鬼的小女娃正要偷偷溜回东边卧室里抢先装睡,忽然便被张牧云揪住;正要胡乱抗议几句,一眼却瞥到那少年凝重的神色,便把涌到嘴边的嚷嚷咽回到肚子里,乖乖地被按坐在堂屋中桌旁的那张凳子上。这时,那张牧云其实已和冰飖和月婵确认过傍晚之事;众口一辞,她们都说之前自己见到的情景并非因为这些天盖房劳累而引起的幻觉。
“幽萝,”当四人围在点着油灯的桌子周围时,就坐在灯盏旁的张牧云神色凝重地问对面那个小女娃:
“你真地记不起自己的来历么?”
“真地。呜……”
出奇沉重的气氛,仿佛凝成一把重锤,已然将幽萝稚嫩的心儿压碎。于是张牧云才第一句问话,幽萝的回答已带上了哭音。
“那你……”
“哇哇~~”
这一次,还不等斟酌着言辞的张牧云把第二句话问完,那小幽萝忽然一眼瞥见油灯旁他的脸,只见得本来万分可亲的脸庞此时在这忽闪忽闪的灯影中竟显得十分可怕,在加上那异样认真的口气,顿时幽萝便被吓得哇哇大哭起来!她这一哭不要紧,那横飞的泪雨霎时就把审问式的对话变成单方面的安慰,并乱作一团!
而在手忙脚乱之际,月婵却悄悄地拉了一下张牧云的衣袖,在一旁悄声地说道:
“牧云,我看幽萝小妹衣裳有缝,走路有影,大白天又根本不怕日光,应该不会是鬼祟之类。”
“是的!恐怕下午我们仨人一齐发梦也说不定。”
幽萝放声大哭成了泪人,张牧云此时十分后悔,对月婵的话正是无比认同。嘴上忙着哄人之时,张牧云心中郁闷想道:
“晦气啊,这一场大哭大叫,有不知道的四邻,还以为我夜里没事打孩子玩呢!”
“牧云……”
正当焦头烂额之时,旁边那冰飖却也走近,悄悄在他耳旁说道:
“我也觉得月婵说得有理。只是虽非邪类,但她来历着实奇特,这朝夕相处的,最好还是能知晓。其实,我有一法,能让失忆之人回想起所有前尘往事,绝无差谬。”
“是吗?”
张牧云听了,将信将疑地看了冰飖一眼,发现她神色认真不似开玩笑,便赶紧点了点头,也放低了声音说道:
“那你就快快施法!”
“好!”
小女娃哭闹声中,只见那冰飖含笑微语:
“我这法术名‘清心诀’,从前日助你学医书可知,也属于你那溟海水神之术一类。不过你是新学,暂时未能融会贯通;还是我以前专学管用,你且看——”
语至此处,冰飖已闭上眼睛,葱葱玉指已拈成一个轻柔的形状,口中念念有词。张牧云满脸好奇,在喧天哭闹声中仔细辨别,只听她依稀念的是:
“……数号天一,位列壬癸。聚此清漪,万事明矣……”
随着这一声声如有魔力的话语传入耳中,张牧云和月婵忽然发现,从脚下这屋里的地面上竟渐渐涌起一阵无形无味、有光有色的清波,波色虚明,正随着冰飖一声声召唤越升越高,还不等自己来得及反应,转眼便齐顶湮灭,将屋中所有人都淹没在这片清冽空明的无形水波中。
而当所有人都淹没,幽萝的哭声也渐止,那冰飖的声音仿佛从天外飘来:
“清心诀,水为心之源。只须身在清心水波里,便灵台澄澈,万虑通明,所有的前尘梦忆,无论巨细,一并记起!”
自信而缥缈的话语,在这样夜深人静时,不仅传在了牧云、幽萝的耳中,同时还传到了那一样浸在法术光辉中、静若空谷幽兰的月婵耳里……
正是:
相对犹愁雨,江村忆旧年。
第四卷『几承魔气一飘然』第十六章 怀梦惊雪,仰北辰而遥思
那一晚冰飖的清心诀到底起了什么作用,当时的张牧云并不十分明白。这一夜,他只知道当法术的光辉散去时,自己记起了许多早已遗忘的事情。不过这些对他毫无意义。通过冰飖的帮助,他确实记起同村的张狗蛋六年前和他赌赛玩耍欠他的一个铜子。但这有什么意义?
当然,他记起什么事情、记起多少事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谜一样的小丫头究竟能不能记起她的身世。可惜的是,到最后,在他和冰飖期待的目光中,那个表面也似乎大有所得的小幽萝兴奋地告诉他们,她现在终于知道,她确确实实不是被坏人拐卖,而且肯定在这边找不到爹娘!
“唉!”
一番诚惶诚恐,走马灯般回忆了这么多童年无聊之事,最后只得来这样的结果,张牧云一声长叹,十分泄气。
神色颓惫,兼之夜深,这时的少年并没发现那个刚刚一同浸在法术清光中的月婵行动竟有些反常;少女什么家常话都没说,当其他人想起她时,早已人影不见,已悄悄回到房中,很快睡下,悄无声息。
之后的几天里波澜不惊,一切还在按预定的计划进行。接在张牧云祖屋东边的一间厢房已经落成,屋里的一切已收拾干净。当无处投奔的小幽萝欢欣鼓舞地入住,日常里这感恩戴德的小妹妹对张牧云的种种言行中,都洋溢着浓浓的感激之意。
正因为有这蛮闹腾的幽萝,便冲淡了另一个忽然沉默的女孩儿给这小院带来的静寂。不用说大大咧咧的少年,这几天连灵机敏睿的冰飖也没能察觉这小院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
这样的情形一直持续到十一月初的一个早上。这天当张牧云从床上醒来,只觉得今天十分冷;觑眼朝窗外一瞧,见天色还是蒙蒙亮,便一阵倦意袭来,又缩进被窝重新睡下。
正睡间,朦朦胧胧中忽然只觉得有人哭泣。初时还觉得只是嘤嘤地小声哭,但随着自己渐渐清醒,那哭声也变大了起来。
“幽萝你怎么哭了?”
当张牧云完全醒来,便听出那是幽萝嫩声嫩气的哭泣。大清早的不知出了什么事,他赶紧穿衣下床,穿堂入室,来到哭声发源的东厢房里。
当他走近东厢房时,幽萝的哭声已经转小。当张牧云跨进房门,只见那小丫头正拿手指抹着脸上的泪儿,小脑袋一抽一抽地抽泣。那冰飖正站在旁边,手抚着幽萝的发丝在那儿“别哭、别哭”地劝解。
“这是怎么了?”
张牧云一边发问一边往里走。才走得几步,只听得“当啷”一声,脚下便似踢到什么杯碗之类的东西。他低头一看,才见这地上碎了几爿微褐色的粗陶碗片,中间地上还有些水渍。看来,是刚才谁打破了碗!
“哎呀幽萝你真懂事!”
大概明白怎么回事,张牧云正是又惊又喜,赞叹道:
“这么懂事了呀!不错不错,节俭持家,即使打碎了粗陶碗也该心疼哭半天的。对了冰飖——”
张牧云问:
“她哭多久了?”
“……别闹了!”
见张牧云如此反应,冰飖正是哭笑不得。
“牧云,是这样的,”她认真道,“今早月婵也不知怎么了,幽萝妹妹早上起来把喝糖水的陶碗不小心打破了,本也不是什么大事,那丫头却声色俱厉地将幽萝好一通责怪。”
“是嘛……那月婵呢?”
到这时张牧云才意识到,月婵并不在这几间屋子里。
“还说呢,”冰飖有点没好气,“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大气,这丫头数落了幽萝一大通,把她逗哭起来,然后自己便跑出门也不知道哪儿去。嗯,”冰飖十分从容,“牧云你不必担心,我知道那丫头绝不简单。我看虽然下大雪,她还是没事的。”
“啊,下雪了?”
直听到这里,张牧云才意识到天气有些不对。扭头朝门外一看,这才发现屋外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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