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峨眉祖师-第29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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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阳州,甘山所在,也是李辟尘一直试图要去的地方。
  曾经有人说过,以地仙之身,前去黎阳,也需要半年光景。
  由此可见,黎阳之远,已经不是寻常距离可以说明的了。
  而天荒更是不可寻觅,找到甘山,便是找到了天荒的一处入口。
  风刮了起来,向着遥远的彼岸吹去,漫天的大雪覆盖了人间,万里银龙咆哮,亦是在嘶吼。那些雪落下,盖在仍旧活着的人们身上,也落在那些白骨所安息的坟头。
  夜幕降临,如太古时代的黑夜尊神,又似是再祭祀古老的浑沦。
  影子与灯火交相辉映,风声雪声马蹄声,渐行渐远。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不,那人骑着龙马,向着远方而去呢。
  ……
  地上白芒,雪厚三尺。
  道人行来,坐在龙马背上,是轻雷行世,一步一蹄,在人间行走。
  踏红尘化作马身,那模样一如当年,黑皮而有红纹。
  这不是一次轻易便可结束的旅程。
  晦珠的去处是重要的,但是还有一点,李辟尘知道,自己已经到了边缘。
  三百年修行,借助无上气数,终于见到了地仙的门槛。
  于是,曾经那位飞升的老头,他所说的一些话,便被记起来了。
  要去人间看看,或许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
  于是,阴阳的鱼儿开始转动,盘坐的仙者站起了身子。
  也只是顺路罢了。
  尘世推移,春去秋来,白驹过隙。
  那双眼中升起了光芒,炽烈而又明亮。
  李辟尘拂去肩头的积雪,身子随着龙马的踏动而轻轻摇晃。
  似是……睡意正鼾。
  ……
  黑夜茫茫,在这种昏暗的,加上大风呼啸的天地内,这百千里莫要说人了,连野兽也是不敢出来的。
  只不过,这是寻常的道理,但是在这一刻,似乎被打破了。
  那茫茫风雪,浩荡黑暗之中,有一个人影出现了。
  这是一个极其精壮的汉子,他的身上扛着包裹,身上却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单衣,那壮实的肌肉如同岩石一般棱角分明,双眼中,闪烁着如狼般的光芒。
  “轻暑单衣四月天。重来间屈指,惜流年。”
  “人间何处有神仙?安排我,花底与尊前!”
  “争道使君贤。笔端驱万马,驻平川。长安只在日西边!”
  “空回首,乔木淡疏烟。”
  时而高亢,时而平淡的歌声响彻,那精装的汉子踏雪而来,如负山而至,见到李辟尘于风雪中行走,他那双如狼般的眸子中亮起光芒,顶着那些风雪,走到李辟尘近前。
  “哪里来的道人啊,风雪漫天寒冬里,单衣薄衫走轻骑?”
  精壮汉子径直搭话,李辟尘倒坐龙马,望向他:“我是单衣薄衫,你不也是一样吗?”
  “倒是我该问你,这风雪如此之大,不着外袍不披寒甲,仅凭一双赤脚,便要走遍天下?”
  精装汉子嘿笑一声:“这山中风雪再大,也迷不了我的眼睛,纵然这山中黑白轮转,也难以阻挡我的步伐。”
  “八十里小重山,大雪压天寒。然人若是走动起来,越是快来越是不觉得寒冷。”
  “我生来气血浑荡,也曾打杀山中老狼作衣裳,只是后来给我典当,换了点金银哐啷!一壶老酒下肚肠,火灼五脏,全不知那……风雪如浪!”
  精装汉子跟着龙马,哈哈一笑,那满头大雪把他青丝也染作花白,然而那声音却滚滚而去,如雷似霆。
  李辟尘听他自己言语,倒也笑了笑:“这么讲来,倒也挺押韵的,确实是如此,寒冬岁月,饶是有那狐衣皮狼,皆不如一壶老酒滚烫。”
  精壮汉子眼睛一亮,顿是赞道:“不错,道人说的不错,一壶老酒入腹,白水翻海如煮,正是那气血滔天敢杀虎!”
  二人交谈,精壮汉子越说越是起劲,大感与李辟尘甚是投机,多有相见恨晚之意。
  “我唤幼伯子,道人怎么称呼?”
  “李辟尘。”
  “辟尘?倒也是好名字,尘埃世俗,修行之人少沾染为好,这样才得清静大道!斗胆敢问,道爷号是什么?”
  “我自东方峨眉山来。”
  “要往何处?”
  “极北,西界,去虞渊。”
  “虞渊?”
  幼伯子听得这句话,微微一愣,而后就是哈哈大笑起来。
  “李道人,虞渊那不过是神话传说中的地方,根本不存在,你向着极北,西界这两交界之处寻觅,纵然找上一世百年也不得见到虞渊!”
  李辟尘笑了笑,不和他谈论这个,反而忽然问道:“我之前听你所唱歌谣,那当中说了个人间神仙好,你过去见过仙家?”
  “不曾见过!”
  幼伯子哈哈一笑:“风雪阑珊,哪里能见到仙人法面,那都是驾龙出行四海,坐凤归在西天!”
  “我们这些凡人,能得见一二有修行之人便已是可夸耀之事,还见得仙家法面,哪里可能。”
  “我唱这歌谣,是说我自己就乃神仙身,我传音风雪,跨八十里小重山,指引我归返二途,道人,你看我一身单薄衫,这人间哪怕大雪至,与我来说,也不过与四月春天仿佛。”
  幼伯子对于自己的强壮身躯很是自得,李辟尘看了看他,也道:“确实是一副好皮囊,肉身浑然如金刚,然风雪之寒,不寒在外而是寒在骨啊。”
  似乎话中有话,然幼伯子却全然不觉,他更没有见到,李辟尘头颅微微低下,双目中阴阳之光一闪而逝。
  风雪之威寒彻骨,若不惧风雪侵袭,若非身体有异,便是已非活着的生灵。
  “幼伯,我请教你,你身上负着的包袱,那里面装着的是什么呢?”
  李辟尘看着他,幼伯子拍了拍行囊,笑道:“老酒老酒,这东西,赶得上一头老虎之大!这里面放着八十壶老酒,又有干粮与羊肉,到了这天寒地冻之处,唯这些东西可以用作救命之需。”
  “我常年来往于小重山,翻过小重山便是孤江畔,那里有些个老头,常年等着我的酒,而这酒又只能在小重山的东方才能买到,八十里地,茫茫雪原,这山上常年白茫茫一片,少有人能走过,唯我可以。”
  “有时候,也在这里常常遇到被风雪所困之人,我以老酒救他们性命,指引他们寻找安全之地,免得冻死在小重山中。”
  李辟尘赞叹:“幼伯有救人之心,有救人之行,大善,当浮一大白。”
  “哈哈,道人要喝酒吗?”
  幼伯一听便乐了,于是从包裹中丢出一壶酒来,李辟尘稳稳当当接过,把那酒水打开,顿时一股醇香弥漫起来。
  两人边走边喝,狂风大雪伤不得二人分毫,只看龙马驮着那道人,身边还跟着个莽汉。
  翻云越岭,走过大雪荒山。
  龙马轻轻嘶鸣,前面的雪地之中出现一个黑影,但走的近了,那黑色变化了白色,只是定睛一看,哪里是什么影子,这分明就是一句白骨。
  葬在雪山之中,绝望而死。
  李辟尘叹息一声,而幼伯子此时饮下一壶老酒,而后走了过去,看着那副白骨一只手伸着,似乎要抓住天穹。
  他把手中羊皮壶一倒,当中烈酒澎湃而落,尽数浇灌在白骨身上。
  “莽莽无归途,盈盈皆白骨。”
  “皑皑雪山怒,悲言化血枯。”
  “千金散尽去,到头作黄土。”
  “苍魂迷妄途,酒落百邪除。”
  “大道通天在,前路岂能孤?”
  那酒水灌下,幼伯子一脚把白骨的手臂踢翻,大呼道:
  “白骨入土!我为你唱诵歌谣,送你上路!若是我日后身死,望你记得今日灌酒一赐,接引我冥海不孤!”
  滚烫的酒水与骨彻底沉入雪中,幼伯子又饮下一壶酒,那当中空落落,被他收入大行囊中,而看向李辟尘,道:
  “小重山中死去之人,我都有个习惯,像是这样给他们渡酒,想来去了那阴世神海,也不至于感到孤独,老酒下肚,即使是死去,身躯仍旧滚烫如初。”
  李辟尘听得点头,忽然又问:“你知道幽冥海?”
  凡人不晓得冥海之说,只认为阴世乃是一块大土。
  幼伯子转头,古怪道:“这不是常识么,幽冥大海寂寥,我自然是知道的,这神话传说……嗯,也不能说是传说,这幽冥海啊,可是真正存在的,这可比你这个道人要去寻找的虞渊来的现实。”
  “虞渊不可见,但幽冥大海却是真正存在的地方。”
  李辟尘听他话,便是笑起来:“你既然知道了幽冥大海,为什么不认为虞渊是存在的呢?”
  “幽冥海是死人去的地方,人死了,总要有个去处,有仙人有天神,那自然也有幽冥,你们修行人不老是讲阴阳吗。”
  幼伯子笑:“但是虞渊,谁真正到达过?只存在与志怪神话中的地方,哪怕是修行人也都迷茫的很。”
  “像是我,就仅仅知道虞渊是传说中的日落之地罢了,但那里有什么?谁说的清楚?虞渊真的是一处河流吗?还是一处云山峡谷?还是另外一片大海边缘?”
  李辟尘惊叹:“你想的真的很多,事实上,我也不清楚虞渊到底是什么样子。”
  幼伯子又笑:“你连虞渊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就要去寻找它吗?”
  李辟尘开口:“我不知道虞渊,但是虞渊不会动,阴阳之中,阴世静谧而阳世移动,就如同我们和这副白骨,它已经死去,再也无法复苏,而我们仍旧活着,在世上看尽绚烂光彩。”
  幼伯子摸了摸下巴:“说的也有道理。”
  二人行走,李辟尘问幼伯,年至如今,他已翻过多少次小重山,葬过多少尊盈白骨?
  幼伯答,十五年风雪,已不知道葬过多少亡魂,八十里小重山就是八十里乱葬岗,地方不大,山岭不长,然而当中埋下的,白骨与白雪早已浑然为一。
  他唱诵起古老的歌谣,雪山中,天音悠悠而响。
  昼夜难定,光影交织,荒云山雪。
  李辟尘喝着那酒水,幼伯在一侧擦着嘴角,他们走到第四个夜幕,大风遮蔽了星辰,大雪压在了天穹。
  黑暗中,有沉闷如雷霆的声音响起。
  就像是有恶兽潜伏在黑暗之中,幼伯皱眉,看了看四周,道:“道人啊,有些不对呢。”
  忽然,李辟尘开口,道:“幼伯,我请教你,你认为,梦是什么?”
  幼伯不假思索:“平素里不曾做到过的事情,此便是梦。”
  他说完,却又笑起来,问:“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呢?”
  李辟尘点头,却是不答他,而是轻声道:“纵然人间精彩无比,但也不过是一场虚空大梦,韶华白首,不知今夕是何年。”
  “幼伯,大梦当醒否?”
  “自然是当醒的!”
  二人一问一答,李辟尘点头:“听着风雪雷音,你的大梦也该醒来了。”
  幼伯愣住,奇怪道:“你……说的什么?”
  李辟尘看着他,忽然摇头一笑,指了指后方。
  幼伯转身,见到茫茫白雪皆起,在黑暗中,一副又一副的白骨站了起来,他们空洞的眼窝注视着幼伯,此时站起来,颤动着上下的齿,发出了声音。
  “莽莽无归途,盈盈皆白骨。”
  “皑皑雪山怒,悲言化血枯。”
  “千金散尽去,到头作黄土。”
  “苍魂迷妄途,酒落百邪除。”
  “大道通天在,前路岂能孤?”
  本是给白骨的葬歌,如今却对幼伯响彻,后者呆在原地,而李辟尘则是缓缓道:“万千埋葬者的执念,汇聚成了你,八十里小重山,十万白骨盈,你忘记了前生,不过……倒也挺好。”
  “三百年大梦,几度春秋?”
  “六七世风雪,悲苦欢愁。”
  “大梦当醒,幼伯,你看看他们,每一个都是你,他们在请你葬下他们,亦是在请你埋下自己。”
  那些白骨叩首,幼伯无言,他望向李辟尘,忽然道:“我……是梦中人吗?”
  “十万白骨一场大梦,浩浩荡荡,这念头,足以贯穿霄汉。”
  “但不仅仅是他们,我也是你的梦中人。”
  李辟尘轻轻一笑,幼伯不解,此时四方忽然雷霆大震,他悚然而惊,猛地抬头,却见远方风雪都被炸开,那如洪流般的白浪汹涌澎湃,埋山倒海!
  “雪崩!”
  幼伯失色,而李辟尘则道:“有何可惧?不过一梦罢了,南柯树下说南柯,黄粱木下……叹黄粱。”
  “梦里不知……身是客。”
  手掌轻轻拂去,正是信手而为倒珠帘,咆哮的白龙顿时静止了一瞬,而后……向着两边轰然分开!
  璀璨到极点的光芒绽放开了,幼伯挡住了眼睛,而下一刻,如光阴坍缩,他双目所见之处,正是一片桃花源。
  当中有孩童嬉笑,却是在唱着他自己之前的歌谣。
  而那些白骨在笑,天下乐喜,他们在道:
  “魂兮归来行,灵灭血仍猩;只道幽黎静,不染浑浊清!”
  “幼伯,大梦当醒!”
  笑声与光芒将他淹没,同样,幼伯见到,那骑着马的道士,他的顶上升起花朵,坐下也化为麒麟,身上黑白的袍子飘荡,只看他眼中……正是造化阴阳!
  宛如重锤入心,幼伯似乎明白了,他哈哈大笑起来,猛地掏出一壶酒,大口大口的灌下去!
  “原来我也早就身死!梦里不知身是客,醒来却道是南柯!”
  幼伯向着李辟尘呼喊:“仙家!我这一壶酒可喝得?!”
  李辟尘点头:“自然喝得,倒也是极好的。”
  幼伯大笑:“好啊!好啊!”
  “只是可惜,那山外老头却喝不得了!只是可惜,我再也难见到他了!”
  “只是可惜……只是可惜!”
  “仙家!”
  他忽然大喊起来,那声音,即使风雪呼啸也难以阻挡:“你从东方而来,你那峨眉净土,可漂亮吗?”
  李辟尘笑了:“自然漂亮,若是来世有缘,我请你上山坐坐。”
  幼伯同笑:“那便多谢啦!”
  光芒与笑声彻底将他淹没,桃花落下,伴随着大雪纷飞。
  ……
  茫茫雪山,多少孤魂卧?
  来去匆匆,风彻骨如火。
  李辟尘从梦中醒来,此时龙马翻山,已经将要行过。
  小重山上,皑皑苍茫。
  马蹄停了下来,李辟尘低下头去,那目光遥遥,似乎看破千古。
  在路的边缘,有一副白骨依石而坐,它的身前放着一壶老酒,壶口温润,里面酒水盈满,仍旧滚烫。
  梦中人是梦,然而,李辟尘……最擅嫁梦。
  虚幻与真实,不过反手为之。
  三百年修行,终是将梦法推过武炎青。
  “这酒,我帮你送到,至于报酬,你就不用付了。”
  “曾经葬下的人,他们接引你,同赴幽冥。听,风雪酝雷霆。”
  “来世有缘,请你喝酒。”
  李辟尘翻身下马,把那酒壶拾起来,揣在腰间,龙马跟着,听道人慢慢,唱起回荡千古的歌谣。
  而在梦中,那黄粱乡内,也有汉子在笑,他带着包裹,仰着头,同样在唱诵。
  那亦是同样的歌谣。
  ……
  “轻暑单衣四月天。重来间屈指,惜流年。”
  “人间何处有神仙?”
  “安排我,花底与尊前。”
  “争道使君贤。”
  “笔端驱万马,驻平川。长安只在日西边。”
  “空首,乔木淡疏烟。”


第八百五十五章 山河踏遍天暮老(二)照雪寒
  ……
  白雪纷飞,寒山已远。
  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李辟尘看见了小重山后的村落,天色苍暮不见日,前方有木轮吱呀。
  寒冬岁月,也难以阻挡孩子们的玩闹,一如当年初见张木槿,在那村子中,清江流水人语嫣,桃花源里称艳羡。
  不过此时,眼前的村落,稀疏无比,自然不如曾经张木槿的故乡。
  也没有那青妮,也没有那小虎,亦不见那只白蝶,更没有那只赤蝶。
  过去的光景在心头一闪而逝,李辟尘身躯轻轻摇晃,龙马驮着,一路向着极北与西界行去。
  木轮的吱呀声越来越近,牛蹄踢打的声音开始追逐马蹄,龙马的鼻子中喷出白炁,抬起头,那双眼一撇,见到不远处的土路上有头老牛拉着木车,缓行而来。
  李辟尘的双眼闭上了,随着那木轮的吱嘎声轻轻摇晃头颅,就像是进入了梦乡。
  叹息,叹息!
  木中有火,梦中存身。
  ……
  “道长,要炭吗?”
  牛蹄追上了马蹄,不知是老牛加快了步子,还是龙马放慢了行程。
  李辟尘转过头去,见到那牛车上裹着羊皮裘坐着的老翁,他的身边放着一片黑黝黝的东西,摞起来,积的挺高,那正是一堆木炭。
  黑沉沉,如同夜幕一般。
  李辟尘抬起了目光:“老翁要向哪里行去?”
  “八十里外,有个集市,我要去那里,没办法,都是为了讨生活。”
  老翁的双手藏在皮裘中,身子又缩了缩,看了看李辟尘,却又伸出一只手来,放下五指抓了一块木炭,递到李辟尘身前,道:“小道长,要炭吗?算你便宜的。”
  “小道长衣衫不曾脏乱,想来刚出观不远,要去的地方也不远,带上炭火,点个符,就能安稳度夜,不管有没有法力,总是带着点,终究是有好处的。”
  老翁把那大炭拿着,向着李辟尘身前送了送。
  老翁的头发花白且蓬乱,身上的羊皮裘也同样炸了毛,甚至在一些边角可以看见漆黑的烧灼痕迹。
  他的脸上尽是灰尘,那是被烟熏火燎之后所展露的颜色,那拿着炭火的手与木炭的颜色都极为接近了,苍老的皮上满是皱纹,显出一种老人特有的苦相。
  李辟尘把那炭接过来,吹了口气,于是那炭火上的积雪化开,老翁还在絮絮叨叨的说着,小声的嘀咕:“烧了很久,这绝对是好炭,你要是想要的话,一个铜板,给你七块炭。”
  “一个铜板七块炭,老翁,这一块有拳头大,你这一车全都卖了,能有多少钱?”
  “对外卖,那是一个铜板五块,如果都卖出去了的话……能有一吊钱吧。”
  老翁看了看车,那后面摞起来如同小山一般的木炭,这千斤炭火,也就一吊钱,千把个铜板而已。
  但这要砍柴,却不知道要砍多久了。
  整个冬日,也就靠着这一吊钱存活了。
  李辟尘道:“一吊钱,吃穿用度,还要供老牛草料,够用吗?”
  “够了,够了,我家中无人,只有我一人而已,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老翁笑了笑:“只是年纪大了,也不能像是过去那样卖把子力气,上山砍柴当樵子,如今老了,若是遇到野兽,那是必然敌不过的,也只能剁些小树,烧点炭火换换钱财。”
  “如果都卖完了,我就可以回去了,这个寒冬,也就过得舒服,家里还有点余炭,省着点烧,足够我撑到春天。”
  他拨弄着炭火,李辟尘注视着老翁,忽然无声的笑了笑。
  “那好吧,我给您一文钱,您这便拿五块炭火给我,我踹在包裹里,回头冷了,用个火折子一打,取取暖用。”
  老翁一听,便是笑了起来:“说好的,我多给你两块,算你便宜。”
  他取了六块,包裹起来,再算上李辟尘手里的一块,正好七块炭火,而李辟尘拿出一个铜板,放在老翁手心里。
  “这就算开张了。”
  老翁笑起来,那露在外面的手冻的通红,皮上都有龟裂。
  “等我到了集镇,把这些炭火都卖了,我就可以回家去了。”
  “小道长,我去集镇,你又去哪里啊,咱们也看看顺不顺路,一起走,老翁我也有个说话的人。”
  老翁得了一枚铜钱,说了句开张了,便是高兴起来,李辟尘则是道:“我要去的地方,应当是和老翁顺路的,我要去的是虞渊。”
  “虞渊?那是什么地方啊?”
  老翁浑浊的眼中有着疑问:“和八十里的集镇比起来,哪个近一点呢?”
  他这么询问着,却又笑了一声:“不对,是我老糊涂了,肯定是虞渊要近,或许在集镇的其他方位?或许在半路上,小道长就要离去了吧。”
  “我这一辈子,走过最远的路,就是集镇了,八十里慢慢长道,我们村子后面那小重山,据说也有八十里长短,只是山路和平路不能混为一谈,那上面又有大雪漫天,难渡。”
  “据说里面埋骨无数,都是些三百年前死掉的人。”
  老翁叹息着:“可怜,人要是死了,那身子冰凉,葬在雪山之中,也难以烤火了。”
  “我这辈子也没有走出过集镇,年轻时候也想出去闯荡,但是家里老父不能无人照料,等老父逝去,我又要糊口讨老婆,等到了如今的年岁,却又不敢出去了。”
  “有口饭吃就行了,天地那么大,我如果不怕死,也不会干糊口的活计,小道长,老翁我是个粗人,小时候也就听过集镇上游学的先生讲过两堂课而已,但我说的,难道不对吗?”
  “我们这种人啊,有口饭吃,就是知足常乐了,天下那么大,总有人高歌纵马,也总有和我老翁一样的人,守着破烂的摊子,住着朽木的屋子,但风雪一来,那炭火一起,光芒亮了,热气腾腾,家中有鸡在鸣,院中有牛在酣,坐在屋子内打着盹,这就是最舒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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