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峨眉祖师-第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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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河滔滔,溪水潺潺。
  仙人笑曲,龙马倒骑。
  赣老城中,烟火之气浓重,人来人往,黄尘乱起。
  那城中路上,也不知是哪里,有个卖枣的小贩,挑着大担,穿着草鞋,五官端正,身上衣衫虽然破烂却异常干净,总是带着一脸笑意,和和气气。
  李辟尘倒骑龙马,游道行在前方引路,不过话说如此,这第二魂他也不晓得在什么地方。
  白脸艄公指点八魂,其中几个,似那比武招亲的人家,撞死城门的书生,这几个,李辟尘是不想去的,非是不够慈悲,而是那些个魂魄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李辟尘选的第二魂,那正是这城中一个挑担的小贩。
  “两筐红枣,一根扁担,脚穿草鞋,衣衫破烂。”
  前方呼呼喝喝,游道行拨开人群,肩膀无意与旁人撞上,他回头看看,也不生气,此时却听得那人连连道歉:“道爷莫怪,莫怪,筐枣大了些。”
  “哦,不妨事……”
  游道行愣了愣,但他一看这人模样,却是猛地惊住。
  卖枣的小贩!
  这小贩看见游道行面目惊诧,心中顿时咯噔一声,暗道这个长须道士怎么了,莫不是要欺自己两下?
  游道行捉住他的胳膊,再上下打量,却是猛地失望起来。
  这小贩穿的乃是布鞋,衣衫干整,并非艄公所言模样。
  “道爷怎么了?”
  小贩有些愣,游道行猛地回神,连忙松开,摆手道:“无事,无事。”
  他这般说,这小贩却是有些苦笑不得,而此时,李辟尘坐在马上,下了地,对这小贩打个稽首,于是开言。
  “居士可知,何处有个唤作屈子力的枣夫吗?”
  屈子力,正是这第二魂真名。
  小贩见李辟尘面容,再观其行止,顿时一震,只道真是个好道人,于是连忙还礼,言道:“不敢当,不敢当,小人贩枣,当不得居士称呼。小道长要找那屈子力,小贩我还是知晓些的,他这人,不论春夏秋冬,俱都在城西一条街上来回行走,那处唤作锦绣街,距此地有三座桥,两个巷,约莫两里。”
  赣老城极大,这方乾坤,人间城池不可以曾经过去之数来计量,李辟尘听闻,言谢这小贩,又让这小贩一阵惊慌,连走时,推推嚷嚷,直送了一袋枣子。
  一路再行,游道行循着路走,李辟尘倒坐马上,至约一个时辰后,寻到了锦绣之处。
  ……
  “子力,进来吃碗细面,这都半个日子过去,别坐在那墙角处了。”
  一间面馆里,有个厨子探出头来,对屈子力言语,这汉子笑呵呵的,连连摆手:“哥哥说笑了,哥哥的手艺远近闻名,一碗细面可要五枚铜板,我这卖枣,直卖一斤才有五个铜板,可真吃不得。”
  “诶,你这话见外,我请你的。”
  那厨子笑起:“龙须细面,这街口谁不认我的手艺,一口吞了能得道,二口吞了能登仙,三口下去,哈哈,那是妙不可言。”
  “不可不可,无功不受禄。”
  屈子力笑着摆手,也是拒绝厨子好意,那厨子摇摇头:“倔脾气!”
  “哥哥莫怪,家中老娘还等我回去,可不敢乱花铜板。”
  屈子力连连解释,那厨子哈哈笑起:“我怎么怪你,不怪,不怪。”
  他如此讲,却又话峰一转:“可如此,哥哥我又要讲你两句,你那枣子卖的便宜,实在是与其价不符,如此一天,从早至晚,才得几个铜钱?有二两银子?你这样讲,家中还有老娘,这一日花销,如何够得?”
  “还是趁早,换个其他活计,你如今年岁不大,正是大展拳脚的时候!”
  屈子力笑起:“哥哥莫消担心我,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愚弟老娘如今也有古稀之寿,若是说巧,也早该去了,我老娘常和我讲,这活到如此年纪,还有什么不足?”
  “七十之上,已是与天争命,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比不得神话仙人,能至如此高寿,真的是时时刻刻在与天斗,我娘常讲,这是人生乐趣,便是去了,也不悔恨。”
  屈子力道:“但老娘如此说,我身为人子,却不敢如此去想,只盼着老娘平平安安,无病无灾,最终离去时,还能唤我一言。”
  “这枣子是我性命,也是老娘性命,万不可放下,只待平安送走老娘,当那天上仙神去了,愚弟我便才可放下这付担子。”


第二百二十一章 众生苦,红尘半担,众生乐,二两人心
  屈子力笑起来,那厨子也摇头,罢了又道:“兄弟,你当真是孝子。”
  “人生在世,不过讲三个字,一曰仁,二曰义,三曰孝,哥哥我痴长几岁,对这三字深有体悟。”
  “至于庙堂之上,那些个酸文腐儒,说什么去义为忠,在哥哥我看来,实在是脑袋坏了!”
  厨子就这么和屈子力聊着,二人言谈,过不久,那面馆中有人招呼,这厨子便和屈子力打个笑脸,转身回了馆子中去。
  屈子力看得厨子走了,这便拍拍裤管,挑起担子,两筐沉重红枣在其中颠簸来去,他面上带笑,浑然不觉那重。
  “卖枣子咯,红丹丹,赤艳艳的大枣……”
  屈子力挑着担行走,正和李辟尘站立方向相反,于是渐行渐远。
  “上仙,咱们不去……”
  游道行看见那屈子力离去,颇有些急,复了又叹口气:“这人……不是,这魂还不觉他已经死了,或是只道当初是大梦一场,如今梦醒,依旧如故。”
  李辟尘看着屈子力离去,背对于己,瞳孔之中显化阴阳之光,这下去,那四方贩夫走卒都化了光,屈子力一鬼行走,此时只见一身白骨踉跄,那两臂细如婴孩,却担起王屋太行。
  那肩上挑着的不是红枣,而是半个红尘。
  人生在世,行走过水,也有起来,也有落下,十年激昂,弱冠飞扬,而立稳健,不惑心惶。至那五十之数,得知天命,便也放下半心,再去十年,到那花甲,已是全数放下,这天下之间,还有什么事情,比得过平安二字?
  众生苦,却又乐在其中,有仙佛来渡,却不问旁人是否愿走。
  终究不是红尘中人,既已脱去红尘,又何必再入人间?
  行走天下,为得是自己一身,而非他人他事。如何红尘不染?那还需本心来看。
  众生百态,诸行不易,辛苦求那钱财来去,不过只是为的养家糊口,一人担起半世,如擎天之柱,下有孩童嬉闹,上有老翁摇椅,便是苦了累了,只是想着还有人在等他,便又得力登身。
  不是不倒,而是不能倒。
  即使死去,也不得安宁,只因那长辈老去,孩童未起,便是化作一副白骨,魂魄依附,其中大愿,无非一个“情”字。
  裴卿蓉和杭忠泉,那是情,而此时这白骨担夫,屈家子力,也是为情。
  此情却非彼情。
  阴瞳望舒,号曰大月幽黎,此时见鬼,正是白骨冥冥。
  李辟尘语气叹息,却想到那白脸艄公之前打的歌谣之语,竟不知不觉,唱了出来。
  “空山落,枯草怜幽不见人;闻羌笛,杨柳树下白骨生。”
  “真是好一副白骨!”
  李辟尘语气铿锵,又开言去,这把游道行吓了一跳,连忙展望,却仍旧只见屈子力背影,不见真神,于是便不明所以,言道:“上仙,哪里有什么白骨?”
  “你不得见,修行不入,再去看他!”
  李辟尘连连摇头,又是一指,点那远方筐担:“你且看,他挑着的是什么?”
  游道行皱眉,过半晌,苦笑道:“小道愚钝,只看那是两筐红枣罢了,倒是……真个不觉其中关窍。”
  李辟尘便道:“又……挑着好一担红尘!”
  “那两筐之中,挑着的不是红枣,是半世红尘,那人间七情六欲,众生百味,俱都化作红枣,你莫不是当那真是红枣不成?他已是白骨,三魂七魄不曾归去,肉身起落,只剩一副枯骨当灵,只道哪里来的枣子给他!?”
  一言如雷,游道行当场大惊,此时李辟尘又言:“你我不动,且与踏红尘等在此处,待到晚间,一切皆明。”
  “我便让你看一尊大孝真灵!”
  二人一马站定街头,时辰过去,权且只当修行,而仙人不履凡世,站定于此,也无人认得,只当是一块路边顽石,从不去搭理。
  直至这方,游道行才觉真正仙家法力,此让众生不察,来去如云,当真玄妙无比,真个不可言传!
  “我当真是走错了路子,只可惜,当年之事,早已再难回头,如今方才大彻大悟,若非冥海艄公点醒,我当是一世沉沦,待百年之后,落入冥海,从此世上再无游道行。”
  “真正是机缘,真正是机缘!原来这才是我的机缘,红尘,红尘!仙尘,仙尘!若有来世,我必入仙门!”
  游道行站立李辟尘身后,双手束立,如莘莘学子,此时恭敬至极。
  时辰过去,大日落西,天风刮起,那前方锦绣之街上灯火阑珊,只听那小贩仍旧呼喊,越来越近,正是屈子力。
  李辟尘仍旧站在原地,不做动作,直至半晌,三盏茶水凉了,屈子力挑着枣担,来到李辟尘身前,那脸上带笑,这汉子开口,不问旁人,只是对李辟尘言语:“小道爷,来份枣子吗?”
  李辟尘点头:“来,我等你多时了。”
  这话出了,屈子力颇有讶异,稍稍思量,只道是自己这枣子出了名气,却是心中欢喜起来,忙不迭的把担子放下,这在游道行眼中不过是个平常动作,然而在李辟尘眼中,却是这白骨放下两座仙山,半世红尘,在这其中挑挑拣拣,似拿七情,取六欲,那一枚枣子一枚枣子都是一段人心,乃天地乾坤百味,枣枣不同。
  “小道爷要几斤?”
  屈子力询问,李辟尘想了想,道:“一斤都是太多,只要二两。”
  “二两便是二两,好嘞。”
  屈子力完全没有恼,因为他心中只想,这尊小道人远道而来,只是为了等他二两枣子,这般人物,定然要给些最好的。
  他的心思纯澈,不染半点七情,却浑不知自己已是白骨,早该魂归幽冥。
  屈子力伸手,在枣子中挑挑拣拣,那一两大枣八个红,二两便是一十六,此时他又取四个,凑够二十之数,装了纸袋,递给李辟尘,笑着:“小道爷,二两大枣,共是五个铜板,且拿好!”
  李辟尘伸手接过去,便看纸袋中,那二十个枣子圆滚滚,却俱放琉璃。
  “太贱,太贱。”
  李辟尘开言,对那屈子力言语:“你的枣子,太贱了,这二十个枣子,二十个烟火琉璃,人心百味,却不过区区五个铜钱,实在是太贱了。”
  “红枣如心,圆滚滚,却无人心之热,这情也是冷的。”
  屈子力笑起:“咱不懂那些道理,只是小道爷啊,这枣子红的虽像心,但真的不是心啊。”
  “枣子只甜,那甜味入了人心,那不就让人暖和了么,这东西,可好着呢!”


第二百二十二章 甜与否,人生几何,枯骨见,生死无言
  “小道爷说我这枣子卖的贱了,是觉着品像上好,不该如此低廉,然而我卖这枣子,其实与小道爷的修行也有些相似来着。”
  “那些个枣贩抬了价钱,但我这里依旧如此,这枣又大又甜,人吃了啊,脸上红艳艳,心里暖和的紧,这样我就心里舒坦。”
  屈子力指那纸袋,连道:“小道爷可尝尝,甜着呢!”
  李辟尘沉吟,再看这白骨,于是伸出手,从纸袋中取出一枚枣子,放入口里,只这一瞬,那红尘赤枣化了干净,刹那后,立有百味顿生。
  这颗琉璃人心、红尘赤枣,那滋味如百花成蜜,其中心酸乐苦一股脑全都涌出,不消片刻,这些味道尽数散去,只留那腻人之甜。
  人生几何,行走一生,终是苦尽甘来。
  “甜,真的甜。”
  李辟尘开口,又取出一枚红枣,放入口里,只消这下,那枣子便化了红尘气去,又有一股滋味涌动,此时细细品尝,与前一枣又有不同。
  这枚红枣之中,那甜气芬芳,似有似无,淡淡如香。
  甘之如饴。
  若说前者是轰烈的爱,那这一枚便是带水的亲。
  “不一样,真不一样。”
  听李辟尘说话,屈子力笑的开颜,待半晌,李辟尘从袖兜里摸索一番,掏出五个铜板。
  屈子力笑着收下,与李辟尘告别,锤了锤肩,这两臂伸展,蹲下去,把那两担红枣再挑起,身上衣衫虽然破烂但仍旧干净,那两脚穿着草鞋,步履蹒跚。
  灯火下,有风轻起;倒影处,白骨挑山。
  一副踉跄白骨,担起半世红尘。
  李辟尘看着屈子力远去,再抬头,皓月当空,却也有乌云盘踞;星辰稀稀拉拉,东一颗西两处,刻在夜幕之中,放萤火光华。
  纸袋被李辟尘递出,放在游道行身前,后者微愣,便知晓其意,于是也伸手去,取了一颗红枣吃下。
  一枣入口,化作尘气,散去无踪。
  且不过两三息,游道行全身僵硬,再刹那,两眼之中泛起泪花。
  “真甜啊……可是怎么又有些涩呢……”
  “不对不对,还是甜……好甜……”
  他不为仙身,但也是修行中人,此时吃了这红尘赤枣,却是如雷似电直击心田。
  过去种种,苦乐相伴;壮志凌云,豪气冲天。
  遭逢大变,逐出仙山;红尘厮混,堕入人间。
  “走吧。”
  李辟尘开言,这一声如雷空响,唤人心神。游道行恍然梦醒,这才牵起马来,与李辟尘一道而走,然那浑浊两眼之中仍有晶莹。
  “这枣子,凡人吃了没有甚么,然我等修行人中,若是吞下,便会勾起尘世诸忆。”
  “红尘赤枣,烟火百味、如血如心。”
  李辟尘踏着步子,游道行恭敬聆听,此时待李辟尘讲完,才开言去:“这般讲,这些枣子都是他大愿所化!众生一念,化这两筐红枣,半世红尘?”
  “这般人儿,如何就这么死了?这一念去,几乎引动人间,已通了仙天!”
  游道行面色复杂,末了重重一叹。
  二人一马随着屈子力而走,行至极远,这一路上,鸡犬不闻,至两个时辰,夜幕已深,屈子力兜兜转转,这才回到故家。
  白骨巍巍,土屋破落,屈子力打开门来,把那一担红枣放下。
  屋内,一尊木椅古旧,上面坐着一位老人,双眼微闭,神态安详。
  “娘,我回来了。”
  屈子力笑起来,那位老人似被惊醒,这时候也抬头,见到屈子力,那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笑容,张了张口,只是唤了一声孩儿。
  这土屋里还有个灶火,旁边还有个破缸。
  屈子力把老娘扶到床上,这木床破烂,老人坐下,屈子力便为她拿捏身躯,同时面色温和,絮絮叨叨的说着一些事情。
  “娘,今日这枣子,卖了半担,可不少了。”
  “娘,今日我遇那面馆哥哥,他又与我说些活计之事。”
  “娘,今日我在那桥上,见到那骑马的官加,腰佩长刀,高头铁冠,好不威风。”
  “……”
  “娘,今日晚回,我在那街口遇到了个小道爷。”
  “那小道爷长得真好,一看就是个不凡的人儿!他远道而来,只在那处等我,为的便是买二两红枣,娘,我这枣子,也出了名气呢。”
  “这小道爷又讲了些话,说甚么枣如人心,嘿,我且权当他是夸赞!”
  “娘……你睡吧,明早我唤你。”
  屈子力说着话,那老人则早已闭上眼睛,躺在破床之上,这时他却浑然不觉,那土屋的门已经打开,有两个人站在那处。
  只道仙家不肯言,却说凡人如何见?
  然屈子力早已不是人了,他已死。
  李辟尘与游道行站在门中,前者面色冰冷,后者却是浑身哆嗦。
  “看清了?”
  李辟尘对游道行发问,后者面色煞白,点点头,却有些悲凉,直道:“看清了。”
  此时此刻,在游道行眼中,那前方屋内,灶处早已没了火,缸中滴水也不见。
  那木床之上,躺着沉眠的老人……哪里有什么老人!
  那处只有一副瘦弱枯骨罢了!
  黄土屋内,一副白骨站在床前,那床上躺着另一副白骨。
  这屋内干净,半个老鼠也无,半张蛛网也不见,便是地上稻草散乱,却也根根笔直。
  此时只有那两竹筐内,见红尘倒卷。
  游道行浑身颤抖,此时此刻,眼前之事,真正是白骨开言!然让他如此剧震之因却非白骨之事,而是那床上枯骨。
  此时此刻,游道行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心中五味杂陈,难受不堪言语。这白骨一生,原来都不曾放下,他这家里,哪里还有活人?
  “上仙,您早已晓得了?”
  游道行转头去,李辟尘眼帘微阖:“略有猜测。”
  游道行沉默半晌,缓缓开言:
  “原来,他们都死了……”
  李辟尘点头:“这老人死在前,白骨死在后,前者三魂已去,七魄已消,后者三魂七魄聚真灵不散,滞留枯骨身中。”
  “红尘迷眼,七情不散,大幻蒙心,真假难言。”


第二百二十三章 天音唤,白骨归心,白泥落,雪满人头
  音如天雷,只是这最后一言,却已震彻人间。
  游道行惊住,再转头,却见屈子力恍然未觉。
  屈子力仍旧站在床头,此时,只见李辟尘忽然叹息,那双目中,显化出光华,左眼之中绽放无量光明,如太阳大日;那右眼之中绽放阴沉光华,如太阴大月。
  李辟尘开口来,其音渺渺,如梦如幻,只道去:“红尘已放,如何还居白骨之身?”
  床头处,屈子力呆呆站着,只是看着自家老娘,此时那两担中,红尘落下,赤枣化光。这副白骨缓缓动作,伸出手去,放在这木床白骨身上。
  骨颅颤动,那上下之鄂交击,发出咔咔嚓嚓的音响,李辟尘叹气,又是开言:“至亲故去,如今也见得真容,如何还居白骨之身?”
  白骨只是不言,也不转头,只是面对木床枯骨,却不知是听没听见李辟尘的仙言。
  那冥身颤动,踝骨踉跄,后退三步,在床前跪下。
  游道行又是不解,再看李辟尘,低声开言询问:“上仙,您这莫非是天音唤魂?”
  “有些相通,但却不是。”
  李辟尘开口,道:“现在这副身子,既是屈子力,也非屈子力。”
  “至亲入梦,白骨当醒,此时这身,才是那死灭真魂。”
  “白日你我所见,其那屈子力,不过是幻心罢了,我前所讲,大幻蒙心正是如此,这是自己给自己种了记忆,那其中大愿既能收束红尘人心,那么,区区一个屈子力,如何能不入红尘?”
  “白日那屈子力,浑然不觉自己已是白骨,而入夜之后,大梦已醒,白骨之身唤出真魂,红尘放下,自显真灵。”
  李辟尘又转头,对游道行说:“他不过活在自己幻想中罢了,你再想想,这今日,你我遇见他时,可曾对你言半个字来?”
  此言一出,游道行顿时一愣,再细细一想,却是浑身冷汗如雨。
  白骨担山,红尘不放,确确实实,屈子力从不曾对自己说过半个字来,更也未曾提过李辟尘身后龙马之事。
  如天地乾坤,只李辟尘一人入他之眼,其余皆是路边顽石,见不得,寻不至。
  白骨颤颤巍巍,此时跪下,便是对着那床头枯骨,恭敬拜下。
  一拜,是感养育之恩。
  二拜,是念至亲之血。
  三拜,是真正拜别,再不见。
  白骨头颅叩地,那身子弯下,便如山般沉重,待三拜已了,这尊白骨跪在地上,头颅中,双目空洞,只是盯着前方床上枯骨,两臂垂下,没了动作。
  土屋内,孤骨一尊坐。
  北风起,泥人愁断肠。
  李辟尘忽的动作,向前踏出一步。
  “大愿已了,尘缘已尽,如何还居白骨之身!”
  “三拜已下,离别已言,如何还居白骨之身!”
  “心障已破,真世已见,如何还居白骨之身!”
  一连三问,李辟尘语气铿锵,此时又言,缓缓吐出三道字来。
  “放下吧!”
  三字如雷,撼动苍黄,那白骨忽然昂首,骨口大开,上下颤动,过不三息,便垂下头去。
  土屋内静谧的可怕,那尊白骨跪在地上,四周无光昏暗,如阴土临尘,就在此时,这尊白骨动弹,只一下,忽然浑身上下大放光华。
  那两筐红枣此时忽然弹起,其中百味,七情六欲俱都化红尘之气弥散,只此时,这尊白骨踉跄站起身来,终于是转过去,面对李辟尘。
  一仙一鬼,一人一骨静静对立,这尊白骨颤抖,缓缓躬下身子,跪在地上,此时面对李辟尘去。
  然这一个动作,李辟尘竟是心头一跳,再看去,猛地大惊,连忙闪开,不敢受这一拜,只让这骨面对苍天厚土,自己站立一旁。
  白骨转头,挪动身子,那苍凉骨架晃动,要向李辟尘拜去。
  李辟尘见他动作,便立刻离去,绝不敢让这白骨拜下这头。
  骨动人动,人动骨动,至如此反复九次,这尊白骨终是不再追寻,只是用空洞眼眶盯着李辟尘,好似在询问为何。
  “受不得,放下吧。”
  李辟尘叹息一声,那边上游道行张口,却不敢言语,只是静静站着,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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