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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相养妻日常-第8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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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我出宫时也碰见了柴隆。不过,据说甄嗣宗借着探视太子的名头,近来面圣的次数颇多。”
  “甄嗣宗不足畏惧。”韩镜将那位政敌压了多少年,自是有把握的。
  韩蛰也没再多提。
  “倒是傅家的事——”韩镜话锋一转,提起令容来,“金州的动静我也听见了,那一家子除了傅益,没个成器的。窝藏逆犯这种事都做得出来,留着只会添乱,打算如何处置?”
  “傅盛和蔡氏已进了锦衣司的牢狱。”
  “旁人呢?”
  韩蛰避而不答,瞧着韩镜,缓缓道:“傅氏诞下昭儿,又是我钟意之人,事成之后,会立为皇后。若是旁人,我不会手软,但她的家人,我愿破例开恩。岳父岳母对此毫不知情,罪名本就不重,哪怕按律判了,届时也能大赦。蔡氏是主犯,按律处死,傅盛也会监禁,锦衣司会妥善处置,不叫旁人起疑。”
  他的语气沉稳之极,却也笃定之极。
  韩镜盯着他,脸上没见怒色,目光也是意料之外的平静,只有些暗沉。
  为着令容的事,祖孙俩虚与委蛇过,争执交锋过,甚至威胁防备过,到头来,却还是没能动摇韩蛰。
  韩镜忽然笑了下,有些苍老的疲态。
  “昭儿那孩子很乖巧,我也喜欢。但傅氏……真能担得起皇后的位子?”
  “她是我的妻子,当然担得起。”
  “哪怕行事不周,屡屡犯错,给你添了许多麻烦?往后的路,未必平坦。”
  “没有谁永远不犯错,也没有哪条路是没有半点荆棘的坦途,逆境里及时补救,咬着牙化解危难,才是重中之重。这个道理,还是祖父教我的。”韩蛰顿了下,没有从前的冷厉不满,亦不见气怒顶撞,心平气和,却坚决刚硬——
  “我既认定了令容,便会扶携前行,她的好与不好,我都知道。”
  书房里安静得很,韩镜搁下茶杯,发出极轻微的动静。
  “真的认定了?”
  “认定了。”
  韩镜叹了口气,沉默半晌,只笑了下,似是自嘲。
  从前韩蛰为了令容顶撞他、欺瞒他、说服他,甚至跟他耍心眼,他固然生气,却总觉得这事仍有回旋的余地。直到此刻,韩蛰心平气和,不再惹人恼怒生气,却让他明白,这事已不会更改半分。
  顶撞、欺瞒、争执,是因韩蛰想争得他对令容的认同,心里仍敬重他的态度。
  此刻,韩蛰的语气却仿佛在说板上钉钉的事,他同意与否,都无关紧要。
  哪怕他不同意,又能拿傅氏如何?
  军权由韩蛰牵系,朝政的事,韩蛰也能理清,令众人归服。
  十数年的苦心栽培,无数个昼夜的筹谋算计,当日少年意气的孙子已然磨砺出君王气度,朝堂上的文武之事,都能妥当处置,亦有能力掌控天下。
  韩墨抽身退出,跟杨氏夫妻相谐,他当然也不可能再束缚韩蛰,平添麻烦。
  毕竟这些年苦心孤诣,他所求的是能号令天下的君王,而非被掣肘的傀儡。
  孙儿成器,这天下归于韩家手里,百姓亦将有明君,这些都是他最初的期盼。
  该高兴的,不是吗?
  韩镜出神坐着,将韩蛰递来的热茶饮尽,好半天才道:“没旁的事就回去吧。”
  韩蛰心里记挂昭儿,便没再逗留,请韩镜保重身体,起身走了。出门碰见管事,叫他多请两位御医过来,平常留心照顾,好让韩镜早些痊愈。
  管事应了,叫人去安排,韩镜却孤身走出,往太夫人从前住的庆远堂去。
  院落空置依旧,虽时常打扫,却格外冷清。
  韩镜盘膝坐在安静处,闭上眼睛,苍老的脸上渐渐浮起疲惫,脑海里却渐渐浮起昔日的情形,有结发后陪伴了一辈子的发妻,也有他捧在掌心,却未能分神悉心教导的外孙女。
  曾无数次想过谋逆后的情形,韩蛰明君睿智,他和太夫人纵然年事高了未必能享福,唐解忧却能以侧妃的身份安享尊荣,哪怕韩蛰不肯点头,封个郡主,找个良配,亦足以让她安稳富足地度过余生。
  可终究事与愿违。
  将韩蛰推上皇位的心愿达成,他最看重的人却早已阴阳相隔。
  往后,还要看着傅氏春风得意,剩他垂垂暮年,在这里凭吊妻女吗?
  那场景只让韩镜觉得凄凉,甚至疲惫,无可留恋。
  ……
  韩蛰当然不会知道韩镜的这份心思。
  回到银光院时,已是暮色四合,院里各处都换了冬日的门帘窗帘,姜姑带着小丫鬟在廊下点灯笼,紧闭的窗扇里,却仿佛能听到昭儿的笑声。
  韩蛰走进去,果然令容坐在侧间,正在窗边翻书,慢慢念诗给儿子听。
  昭儿神采奕奕,穿着暖热绵软的冬衣,趴在桌案上玩两只小手,也不知是否听了进去。
  外头的厮杀权谋悉数被隔绝开,韩蛰解了氅衣随手丢在架上,过去将儿子抱起来,硬朗的脸上带着笑意,“儿子,爹回来了!”
  回应他的,是儿子香软的笑脸。
  ……
  翌日,韩蛰去了趟锦衣司,处置蔡氏私藏逆犯的事。
  那晚令容被捉走后,傅锦元直奔傅伯钧那里,虽未对外声张,傅伯钧却在听清事情原委后震怒,将傅盛拎到跟前一同重惩,连同蔡氏一道关了起来。随后锦衣司来人,傅伯钧知道轻重,没敢多说半个字,唯有蔡氏惊恐不肯承认,被打晕仍在了马车里,悄无声息地进了牢狱。
  夫妻俩被关了许久,神情已是颓丧。
  韩蛰提审蔡氏,将缘由始末问清楚,下令处死。随即派人递了口信给蔡源中的长子蔡穆,晓以利弊,令他将此事转告蔡源中,以蔡家目下元气大伤的情形,料他蔡源中也不敢为一个犯了重罪的庶女闹事。
  至于傅盛,虽未插手此事,却也难推卸责任,在监狱关两年,傅伯钧那爵位,也因此事,须让给傅锦元了。
  这些都是小事,韩蛰迅速处理毕,便找由头往皇宫走了一遭。
  京城里的事韩镜先前已安排妥当,韩蛰确信禁军无碍后,择了韩征和尚政当值的日子,趁着宫门落锁之前,将高阳长公主骗进宫里。而后带着伤愈回京的樊衡和中书侍郎章公望、六部尚书,以有事奏禀为由进了皇宫,监门卫未曾阻拦。
  相府和驻守京畿的杨家,当晚也是灯火通明,没半点要歇息的打算。


第182章 结局(下)
  麟德殿里; 高阳长公主等了半天也没见永昌帝的影子,稍觉焦躁; 在外殿来回踱步。
  一盏茶的功夫后; 永昌帝才匆匆赶来,见着亲姐姐,劈头便问道:“这会儿找朕; 是有急事?”
  他是从寝宫过来的。
  先前韩蛰凯旋,永昌帝龙颜大悦; 被韩蛰辞谢庆功宴后,他便在别处摆了个小小的宴席,连着数日,带两位近来宠爱的嫔妃取乐; 喝了不少酒。今日后晌,他便是在寝宫里肆意取乐; 临近傍晚才从爱妃身上爬起来; 一道用晚膳。
  听见高阳长公主这会儿求见,他待亲姐姐向来很好; 正好用完了膳,便过来瞧。
  ——因白日里纵欲过度; 那本就虚弱的身子被掏得更空; 眼睛底下有点淡淡的青色。
  谁知高阳公主不答反问,“不是皇上召我进宫的吗?”
  “朕召你?”
  “是徐逯来传的口谕; 说皇上有要事召见; 让我赶紧进宫。”
  “朕何曾——”永昌帝当然没传过这道口谕; 面露不豫,说到一半,猛然惊觉,跟高阳长公主相顾愕然。徐逯是御前地位仅次于刘英的内监,在宫廷熬了大半辈子,能爬到如今的地位,也算是办事机灵,颇得信重。
  永昌帝没下过这道口谕,他却跑去长公主府,显然是矫传圣旨!
  徐逯想做什么!
  永昌帝大怒,当即回身向刘英道:“徐逯呢!”
  “回禀皇上,徐逯外出办差,至今尚未归来。”
  这由头当然是胡诌搪塞的,永昌帝气得冷笑,当即喝命刘英传令羽林卫,将徐逯捉回来。姐弟俩毕竟是长于宫廷,从未碰见过内监平白无故矫传圣旨的事,心里觉得不踏实,正揣测内情,却又见刘英入殿禀报,“门下侍郎韩蛰同六部尚书、中书侍郎求见皇上。”
  “他们来做什么!”
  永昌帝觉得烦躁,却立时察觉不对劲,同高阳长公主换个眼神,步履匆匆地往外走。
  还没走到殿门口,明晃晃的满殿灯火下,韩蛰健步而入,旁边是中书侍郎章公望和六部尚书,后面跟着那位早已背叛朝廷的锦衣司副使樊衡。
  透过敞开的门扇,殿前玉玠上不知何时多了些兵甲,韩征和尚政带甲执刀,身后数十名羽林卫列队齐整,手里高举火把。
  永昌帝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当即愣住,旋即面色骤变。
  韩蛰倒是从容,端然入殿,在永昌帝跟前站定,渊渟岳峙似的,那朝堂历练、沙场征伐后的慑人气势却半点都不再收敛,只将一双冷沉的眼睛望着永昌帝,沉声道:“臣等有事,须奏禀皇上。”
  身后诸位重臣亦拱手行礼,却是面色不善。
  永昌帝瞧了眼殿外的羽林卫,贴身守卫他的人无故擅动,显然是为了韩蛰。
  他心中涌起惊慌,当即高声道:“柴隆!”
  连喝三声,才见柴隆缓缓走过来,仍是值守时的装束,却未向他应命,只缓步走到韩征身前,手按刀柄,沉默不语。
  这态度已十分明白。
  永昌帝的心几乎跌倒冰窖里,就见樊衡关上殿门,隔断他的视线。
  整个麟德殿霎时沉闷起来,永昌帝心里咚咚直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被高阳长公主轻轻扶住。
  皇家金尊玉贵的长公主,向来倨傲骄矜,哪怕此刻察觉情势不对,亦不肯输了气势,厉声道:“无召擅入皇宫,你们这是要跟皇上禀奏该有的样子?”
  “长公主息怒。”章公望越众而出,“还请皇上听完臣等所言,再做定论。”
  他说话间,樊衡亦跨步上前,神情冷厉,目光锋锐。
  羽林卫被隔绝在外,韩蛰和尚政明目张胆,柴隆不肯护驾,显然是情势有变。永昌帝身旁最信重的陈鳌和郑玄英都已被迫调往边塞,如今孤立无援,心惊胆战之下,整个人都气势便迅速萎靡了下去。
  章公望旋即拱手,徐徐奏禀。
  “皇上自登帝位,朝堂之上并无建树,宠信奸佞,致田保宦官干政,惹得民怨四起,乱事横生。偏袒亲眷,罔顾法度,致甄家仗势欺人,京城物议如沸。韩相自入朝为官,锦衣司法度严明,统辖有方,又平定冯璋之乱、斩除岭南之患、荡平范通之叛,功劳无人可及。朝堂内外,群臣归服,百姓拥戴,文韬武略,足堪治国。望皇上效尧舜之道,以山川社稷禅于韩相,上应天意,下合民心。陛下可享清闲之福,百姓又得英明之主。臣等议定,特来奏请。”
  一番话说得沉缓清晰,掷地有声。
  永昌帝大惊失色,厉声道:“你!”
  高阳长公主亦勃然变色,“章斐身为皇妃,抚养太子,皇上器重恩遇,你怎能作此胡言乱语!”
  章斐的事是永昌帝色迷心窍,将她温婉的女儿害成那样,她以为,他会感激?
  章公望垂眸不应,只拱手道:“望皇上三思。”
  旁边宋建春随即道:“天下百姓皆知皇上无人君之德,致祸乱横生,百姓屡屡遭难,若非韩相在朝,四方节度使岂肯归服?似冯璋般揭竿而起者,不知多少!自古以来,兴废盛衰,皆有定数。望皇上早作决断!”
  话音落处,旁的几位尚书亦附议劝谏,步步紧逼。
  皇帝昏聩,人心不服,朝堂上下对昏君的怒气积攒已久。六部的事悉数握在韩镜手里,这两年亦有韩蛰插手,且韩蛰手握锦衣司,背靠京畿兵权,这回能调河阳相助,显然是有杨裕暗里支持。而在南边,曹震与宋建春交情甚笃,尚家又与韩家联姻,形势之强弱,已是洞明。
  众人七嘴八舌,劝谏不止,外头火把熊熊,柴隆和韩征、尚政坐镇,羽林卫纹丝不动。
  永昌帝惊恐、震怒,却无济于事,连高阳长公主义愤填膺的怒斥都被樊衡厉色逼回。
  宫门已然落锁,内外难通消息,永昌帝姐弟俩孤立无援,脸上血色一分分地褪尽,最终委顿在地,只是不肯松口,将祖宗的江山轻易拱手让人。
  这事难以一蹴而就,韩蛰既已布置得当,便胸有成竹。
  当晚在麟德殿逗留至深夜,留羽林卫严守宫廷,樊衡留在殿内照应,旁人暂退至南衙,留永昌帝权衡利弊。
  ……
  次日宫禁森严,又逢休沐,外头水波不起。
  宫廷之内,永昌帝姐弟俩形同软禁,莫说向外传递消息,连太子的面也没能见到。
  漫长的暗夜,漫长的白日,永昌帝被困在殿中,渐而绝望。形势已然分明,垂死挣扎却无济于事,待韩蛰再度入宫时,正当盛年却早已气虚体弱的皇帝神情萎靡,姿态颓然,瘫坐在龙椅上,脸上一片死灰。
  殿内君臣相对,高阳长公主被关在侧间,樊衡在旁待命。
  皇家人丁凋落,姐弟俩皆被困在此处,更难有回天之力。
  永昌帝眼底有浓浓的淤青,“若朕禅让,你将如何处置太子?”
  “臣曾奉命任太子少傅,若皇上愿禅让帝位,不起风波,臣便不会伤他半分。”
  “若朕不愿意呢?”
  韩蛰默然不应,只盯着地上冰冷的金砖,姿态冷硬。
  “朕明白了……”永昌帝疲惫地笑了笑,自嘲一般。
  其实早该看明白,韩蛰当年会拔剑指着他鼻子,会在朝堂上步步紧逼,便是不太将他这皇帝放在眼里。然而他这皇帝生来庸碌,能稳居帝位,不过仗着皇家血脉、群臣扶持和禁军守护,甚至朝堂政事,他也需仰赖韩家,饮鸩止渴般,养虎为患。
  如今禁军叛变,群臣反目,他还能剩下什么?
  永昌帝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朕禅让后,朕的儿子,绝不能有半点闪失!”
  “太子年幼无知,臣何必伤他。”
  “好。”永昌帝扶着桌案站起来,身子摇摇晃晃的,“朕下诏,禅让帝位。”
  ……
  皇帝禅让的诏书颁布,哪怕朝堂上下各有猜测,仍是一片哗然。
  章素带头呼应,盛赞皇帝圣明,百姓得遇明主,六部尚书亦然,旋即,跟韩家有过交情的、看得清形势的纷纷附和,连御史台的谏官们都没异议。纵然有几位忠于皇家正统的老臣、跟韩家不对付的官员或明或暗地反对,却如逆着风浪前行的孤舟,被迅速吞没。
  韩蛰自然要谦辞,不敢立时受禅。
  但皇帝的态度毕竟是摆明了,驻守京畿的杨家率先上表,恭请韩蛰受禅,河阳杨裕紧随其后,江阴曹震、西川尚家、河阴陈陵并无称霸的本事,且都见识过韩蛰的手段和本事,权衡过后,皆上表归服。
  剩下元气大伤的山南蔡家和远在最南边的岭南陈鳌,已不足畏惧。
  永昌帝拿到奏表,更觉绝望,只能执意禅让。
  韩蛰几番谦辞后,顺应名义受禅。
  旋即商议禅未的事,议定由礼部筹备建受禅坛,当着朝堂重臣和公侯百姓的面,由永昌帝亲捧玺绶,将天下禅让于韩蛰。再于元日举办登基之典,拥韩蛰登上帝位。
  从腊月初到正月初一的这阵子,朝政的事和天下兵马之调令,仍由韩蛰执掌。
  永昌帝则迁居北宫,太子迁出东宫,将皇宫各处正殿楼阁腾出来,由工部稍加修缮,迎新帝入主。
  这些事一件件安排下去,韩蛰受禅登基,已成了板上钉钉的事。
  ……
  朝堂易主,气象为之一新,群臣恭贺中,唯有一人例外——甄嗣宗。
  甄家的气数,在年初那沸沸扬扬的案子里耗得一干二净,如今能撑着门面,不过是仗着永昌帝一丝仁慈之念,仗着跟太子的半点血脉牵系而已。
  中书令的位子空了一年,永昌帝数次提议恢复甄嗣宗相位之事,皆被韩镜搅扰,如今甄嗣宗赋闲在家,早已不复昔日相爷儒雅之态。
  在听闻韩蛰受禅的消息时,甚至破口大骂韩家祖孙俩狼子野心,说了许多不堪入耳的话。这些言辞虽无损于韩家大局,传到旁人耳朵里,终究不好听,尤其他常请昔日太子的拥趸老臣过府叙话,言辞间对新君诸多不满。
  凡此种种,悉数传到了韩镜耳中。
  他为朝堂的事操心了大半辈子,公事私事上都有失有得,却也算费尽心机。
  如今韩蛰大局已定,韩蛰的事不会再起波澜,韩镜紧绷了许多年的那根弦一松,整个人的精神气便大不如前。朝政的事多交给韩蛰,越过尚书令的相位,由韩蛰直接跟六部尚书商议。
  韩镜则多半在府休养,大半时间都在庆远堂独坐。
  这辈子为朝政忙碌,甚少能闲下来回顾琐事,而今心愿达成,他再无挂碍,对着发妻旧物和唐解忧昔日用过的东西,回思旧事,日益沉溺。他的肝气本就不旺,连着多年气闷积郁,更是伤损得厉害,独自枯坐得久了,意志渐而消沉。
  哪怕韩墨和韩蛰时常来探望,也未能令他开怀多少。
  像是日倾西山,没了预想中的霞光映衬,反而显得凄凉孤单。
  韩镜知道不该再插手韩蛰的事,却也不甘就此沉寂。
  在听到甄家种种消息后,沉思了半晌,而后乘一顶小轿,往甄府拜访。
  甄家门庭冷落,里头倒设了小小宴席,甄嗣宗居中而坐,周围数位老臣,都是昔日故交,跟韩家不太对付,却又希冀攀着太子的高枝飞黄腾达的——府里都有些地位,却难以左右朝政,算是最后一波不服韩蛰的固执老臣。
  见韩镜贸然前来,俱觉意外,却仍碍着面皮,像请入座。
  韩镜端然坐下,一杯热茶饮尽,侃侃而谈,却最终变成激烈争辩。
  韩镜回光返照般精神矍铄,力挫同僚,如很多年前初掌朝政时,有叱咤风云之态。
  ……
  当日后晌,韩镜乘小轿回府,甄嗣宗请郎中急诊,余下几位老臣灰溜溜地各自回府,再没敢多议论韩蛰半个字。
  朝堂上最后一点反对声就此沉寂。
  韩镜的身体也在这一番激辩后迅速垮下去,在腊月初十那日,一病不起。
  韩家寻医问药,却挽不回韩镜消沉的意志,只能守在榻旁,眼睁睁看他油尽灯枯。
  韩镜惯于沉肃的脸迅速消瘦下去,却反而添了些许老者应有的慈和之态,将从前的钢笔霸道尽数收敛。只是仍不愿让令容侍奉汤药,顽固如旧。
  韩蛰时常过去带着昭儿过去陪伴,韩墨也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榻旁。
  深夜父子独对,回看来路,韩镜终是心结难解,神情黯然,声音虚弱,“存静从前很有分寸,本以为会是阖府欢喜,却最终走到了这步。解忧的事,傅氏的事,他是半点都不肯退让。”
  韩墨握着那双枯瘦的手,在旁沉默。
  韩镜声音更低,“解忧丢了性命,我也活不了几天,他却还维护着傅氏,不肯退让。”
  这事如何评判呢?
  韩墨不好说得直白,只低声道:“父亲不愿让亲人受伤害,存静也是。”
  “我只是不甘心……”
  韩墨不语,见仆妇端了汤药过来,亲自侍奉喝药,藏在心里的话也压了下去——有些事情上,父亲的心胸却是狭隘了些,看不开,作茧自缚,最终伤肝伤身,陷入困境。
  但这种话,哪怕说了,韩镜也不可能听进去,只能重病添堵。
  汤药有浓浓的腥苦味道,韩墨舀在勺里,韩镜只尝了尝,便喝不下去了。
  气息渐渐微弱,眸光渐而涣散,躺在庆远堂旧居里,仿佛能看到发妻坐在旁边做针线,唐解忧趴在小矮桌上,慢慢临字,笑得乖巧可爱。那是他走出朝堂,满身疲累之余,所能拥有的最温馨的记忆。
  这座府邸里,会惦记那些场景的,恐怕只剩他了。
  韩镜唇边浮起个很浅的笑,眼皮阖上,溘然长逝。
  ……
  韩镜的丧事很隆重,因韩蛰尚未受禅登基,韩墨兄弟商议后,仍以尚书令的身份下葬,追赠谥号,永昌帝缀朝两日以尽哀思,礼部尚书亲自操持,京城百官,几乎都登门吊唁,极尽哀荣。
  不两日,甄嗣宗因事获罪,由樊衡亲自带人查抄府邸。
  韩蛰则在朝堂和丧事两头奔波,直至腊月底时受禅登基的大典筹备齐全,才算得空。
  晚间回到银光院时,昭儿躺在小摇床里,因屋中熏得暖热,身上只穿两层绵软的衣裳,藕断般的小腿露出半截,被胳膊抱着送到嘴边,正唆那又软又小的脚趾头——这是他昨日才学会的,动作不算纯熟,却玩得不亦乐乎。
  令容则在侧间里,正在试那套皇后的凤衣。
  朱红的衣裳裁剪合体,上头用金丝银线绣了飞凤牡丹,因是册封皇后的典礼所用,亦按礼制绣了祥瑞之物,端庄贵重。旁边则是皇后的凤冠,赤金打造,珠光宝气,庄重而不失柔美。
  令容身姿长开,穿着凤衣,纤秣适中,修长端庄。
  诞下昭儿后,秀丽妩媚的眉目愈见韵致,淡薄脂粉装点下,黛眉如远山,眼哞似星辰,朱唇漾开笑意,明眸皓齿,风情愈浓。乌鸦鸦的云鬓堆叠,耳畔坠了朱红滴珠,头戴精致凤冠,衬着无双丽色,叫人挪不开眼。
  恍惚想起初成婚的时候,她还是天真少女,穿着那凤冠霞帔,那样娇弱轻盈。
  只是彼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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