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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他-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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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是小宴,但也不能太寒碜,正好眼下天热,她弃了面饼那种吃下去填胃的,改成放凉的粳米饭,边上拿两只小碗,一份是混着薄荷调制的蔗浆,一份则是磨碎的细盐和盐渍的花瓣,甜咸吃时自己调即可。配菜也多选了清淡的做法,唯一算得上口味重的热菜是道汤,取鲜笋、腌肉和鲜肉同煮,煮出的汤汁清澈,入口却调和了三者的香气,鲜得能吞掉舌头。
  不过谢忘之拿捏不准叙达尔看不看得上眼,李齐慎又有没有拿小宴上的菜色示威的意思,等菜上齐,斟酌着开口:“可汗见谅,如今长安城里只这些东西,入不得眼。”
  “娘子有心了,多谢。”叙达尔倒是无所谓,顺手舀了蔗浆和米饭调和。几年过去,他的长相没太大变化,只是轮廓稍稍硬了两三分,仍是一双如有忧思的绿眼睛,长安官话倒是说得比少时好,咬字听不出一点别扭的地方。
  “能有这些东西就不错了,有什么可挑剔的。”长宁盛了碗热汤,避开里边的肉,只舀了几块笋,“有口吃的,不至于饿死,捡回一条命,比城外的人强得多。”
  这话太伤感,好在没人在乎,李齐慎只笑笑,看了对面的叙达尔一眼:“当年一别,之后没再通过书信,没想到这回再见,是衔羽可汗了。”
  “说来我也曾和可汗打过照面的,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少时在大明宫里多的是难受的事儿,但快乐的也不少,谢忘之还能想起当时雪地里的一群猫,全靠这位如今的可汗喂着,她信口拈了个话题,“冒昧问一句,可汗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还好。”叙达尔其实不怎么记得谢忘之,但朝她露出个笑,“救了很多人,也杀了很多人,算是扯平。”
  谢忘之一愣,想想说话的人是可汗,等同于皇帝,一念之间杀人救人,的确是这么回事,也就没说话。
  李齐慎却开口,语气清淡:“可汗杀的人没有救的人多吧?这回救的是长安,算是救了天下万民,可汗肯前来驰援,是仁义之心。”
  “我为能救下他们高兴,但他们实际上和我并没有太大的关系。这是帝国的事情,不是回纥的事情。”叙达尔没接这句夸赞,平静地说,“但我杀的人和我有关。我杀了回纥王帐里的很多人,还杀了哥哥和阿爸。”


第107章 嫁妆
  谢忘之一惊; 没想到他居然能把这种话大喇喇地说出来,诧异地扭头去看李齐慎。但她边上的郎君神色自若,像是压根不在乎。
  长宁也不在乎,不过同食的两人都没搭话,总不能让叙达尔尴尬,意思意思问了一句:“为什么?”
  “我阿妈原本是栗牟可汗的侧帐; 后来我阿爸杀了栗牟可汗,自己做可汗。哥哥死了; 牛羊和侧帐都归弟弟,阿妈不肯嫁给杀了栗牟可汗的人,但她那时候已经怀了孩子,为了保住孩子,只能答应。”叙达尔说起听来的往事时仍然很平静; 长长的睫毛随着眨眼轻轻动着; 倒是衬得那双绿眼睛里忧思更甚,“其实阿爸应该是骗她的,孩子生下来淹死就好了; 随便找个理由就能糊弄过去。不过最后生下来的是个女孩; 阿爸就留下她了,就是我阿姐。”
  “女孩就能留下?”李齐慎不咸不淡地开口,“我瞎猜猜,在回纥; 即使是可汗的女儿; 也没有继承权?”
  “没有。草原上确实有很厉害的女人; 都是寡妇,占的是丈夫的财产,有很多人想和她们结婚,就能获得那份遗产。丈夫的财产可以归妻子,阿爸的财产不会归女儿。”叙达尔解答完,接着说,“我阿姐比我大五岁,中间阿妈给阿爸生过几个孩子,都没有养活,最后就是我。没有别的孩子了。”
  “……节哀。”谢忘之低低地说。
  “没关系,草原上就是这样,很多孩子都养不活,我能长大只是因为运气好。”叙达尔说,“我来长安的时候八岁,为什么来,诸位应该都知道。来长安城就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去,几位哥哥互相推诿,最后就选了我。”
  “走的时候要坐马车,因为路太长了,骑马会磨破大腿。阿妈和阿姐都舍不得我,离开的前一天晚上,阿妈把帐里剩下的獭子肉和羊羔肉都拿出来,亲手给我做饭,阿姐给我绣了很多东西。”
  “她们一直抱着我哭,阿妈说对不起我,她没有胆子去找阿爸,也没有胆子带着我跑,只能让我去长安城受苦。”说到这里,叙达尔想起当年依依惜别的场景,居然觉得有点好笑,“长安城其实很好,真的很好。”
  此去长安城,撇开身为质子的胆战心惊,一国之都远胜回纥的草原。长安繁华富庶,无数的客商来来往往,在回纥被当做稀世珍宝的东西,或许在东市的街头摊子上就能买到,而回纥引以为傲的牛马和皮革,同样是市上的货物。
  但长安城再好,也不是故乡,没有那两个女人。母亲和姐姐千好万好,哪怕她们的皮肤在风里被吹得微微皲裂,比不上长安深闺里的任何一个贵女。长宁公主府里用的是水沉香,一块可抵等重的黄金,那时叙达尔闻着价值不菲的熏香,念着的却是阿妈和姐姐的怀抱,温暖柔软,带着微微的草腥气。
  然而就这一点念想,也被毁得干干净净。
  “那天我吃了很多獭子肉,还吃了粟米饭,夜里撑得睡不着,只好出去走走。我想去找阿妈和姐姐,她们住在一个帐里,”叙达尔说,“然后我在帐里看见了我的三个哥哥。”
  回纥有回纥的规矩,长安汉人不能拿自己的规矩去揣测,但父亲还活着,做儿子的怎么样也不能深更半夜闯进父亲侧室的帐里。谢忘之预感到什么,舀蔗浆的手一顿,缓缓放下勺子。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没有露面,结果会不会不一样。但都是猜测,过去的事不能复回。”叙达尔没注意到谢忘之的异样,稍作停顿,“我猜他们不是第一回干这样的事情,但我阿妈和阿姐总归还活着。那晚上他们看见我,就杀了阿妈和阿姐,放火烧了帐。”
  殿里没人,端盘子的宫人早就下去了,若是只和李齐慎说话,叙达尔会说得细一点,但同桌还坐着两个女孩,他避开了其中最残忍的部分,没说那些事情都是当着他的面做的,还把他捆起来丢在帐里,就是等着他被活活烧死。
  “火烧起来,我救不出阿妈和阿姐的尸体。火势太大,有人来救火,才把我救出去。阿爸大怒,打了哥哥们,但只是因为我是要去长安的质子,如果我死了,就得换个儿子。至于阿妈和阿姐,他不在乎。他说,”叙达尔顿了顿,淡淡地重复当年被称作父亲的人说的话,“女人只是会生孩子的牛羊,不喜欢了就杀掉,再从别的部抢新的,都是不值钱的东西。”
  他轻轻地说,“既然我是不值钱的牛羊生的孩子,那我只能杀了他们,让自己变得值钱一些。”
  到这里就全说完了,叙达尔一直很平静,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像是隔了太久,仇恨早已消弭,又像是恨得太深,那些恨意深埋在血肉里,一动就会鲜血淋漓,所以选择不表露。说的人神色自如,听的人却各有所思,谢忘之想了想,选择沉默。
  长宁神色不变,信手夹了一筷凉拌的素菜,硬塞叙达尔碗里:“不提这个。吃饭吧,别说这种伤心的事情。”
  “谢谢公主。”叙达尔本能地回复,这一应声,又有些少时的样子,仿佛还是那个孤身困在长安城的质子,因为公主垂青得以移居。
  李齐慎也夹了一筷子菜,等他入口,小宴就算是正式开始,接下来不会再说话。但他不着急,松松地握着筷子,看叙达尔时眉眼间浮起点笑意:“如今的可汗想来是万金不换。这一趟前来长安,不白来吧?”
  叙达尔没说话,沉默地看回去。
  “洛阳城已受劫掠,长安城里倒还有些东西。”李齐慎挺大方,只要局势稳定,人口尚在,金帛总会再有,能用钱换一回驰援不亏,“等过几日收拾稳妥,会开库,请可汗自取金帛,粮食还请留给我们。”
  叙达尔依旧沉默,片刻后才说:“多谢郡王。”
  “不。”长宁忽然说。
  李齐慎看了长宁一眼。
  “不要自取,由我来挑选。我那边也还有东西。”长宁顿了一下,看向李齐慎,“那会是我的嫁妆。”
  李齐慎没答话,挑了挑眉,视线一移,转向叙达尔:“可汗觉得如何?”
  叙达尔愣了:“我……”
  “怎么,你是不想娶我?”长宁怒了,“还是觉得如今我配不上进你的帐?”
  “……当然不!”先前说旧事时一脸平静,这会儿倒让长宁两个问题砸得晕晕乎乎,叙达尔脸上迅速红起来,惊慌地解释,磕磕巴巴,又有点儿少时的样子,“我只是……没有想到公主愿意。我当然愿意的,谢谢公主抬爱。”
  长宁不依不饶:“抬爱这词能这么用吗?!”
  “……不能吗?”叙达尔彻底懵了。
  “行啦。”李齐慎适时打断长宁的欺压,再度夹起在碗里放了不少时间的绿叶菜,“有什么事都再议,再不动筷,汤都要凉了。”
  他一动筷,其他人也不矫情,动手开始吃饭。
  谢忘之的手艺不错,放在以前那种繁复的宴会上不出彩,做做家常菜却合适得很,食材普通,做法也普通,入口入腹都舒服,也不至于吃不饱。菜色不多,一顿饭下来也没花多久,叙达尔看看天色,迟疑着想和长宁商讨婚事,长宁却让他先回去。
  叙达尔依言告别,长宁却没走,让人开了殿门,闷头坐在吹进来的夜风里,一副要当钉子的样子。谢忘之隐约感觉得到长宁和叙达尔应该是情投意合,但她今天说的话又总有些蹊跷,思来想去,终归没问出口,借口厨房有事,退出去了。
  她一走,殿里只剩下两个人,李齐慎抿了口新上的茶:“你不该嫁的。草原多苦,这一去就再回不了长安了。”
  “也没有别的办法啊。同样是以金帛交换,说是嫁妆,总比开库让人自取好听。”长宁懂他指的是什么,低头看着茶水里舒展的叶子,“你看,我杯里的茶叶都有缺口,外边困顿肯定远胜宫里十倍。这时候你开库让回纥人取金帛,让正在各地阻击叛军的节度使怎么想?还不如这样,至少有个名头。”
  “你的婚礼恐怕不会很隆重。”
  “这有什么,嫁的人是我,娶的人是他,难不成多花点钱,我们就会变个人?”长宁自嘲地笑笑,“横竖就是这个人了,至少还是我喜欢的,比那些莫名其妙嫁出去的公主舒服得多。”
  一股难言的情绪涌上来,李齐慎想说什么,转念又觉得算了,他说不出矫情的话,长宁也不爱听,最后出口的又变成了一句调笑:“公主真是大义,一己之力,省了不知道多少金帛。”
  “我这个人不值钱,值钱的是我的名号。”长宁看着李齐慎,“你还能把这个名号变得更值钱。”
  李齐慎眼瞳一缩,面上却不显:“是吗?”
  “长安和成都,离得不远。”长宁起身,“不早了,我再在宫里留着不像话,这就回去了。”
  她甩下一句话,不管李齐慎什么反应,立即往外走。
  李齐慎没拦她,垂眼看着放在膝上的手,指尖缓缓收拢,像是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握进手里。


第108章 决定
  撇开逢年过节跟着李承儆祭祖; 李齐慎正儿八经进玄元殿也就一回,还是因为被太子妃污蔑后心潮难平,得找个地方把恨意生吞下去。所以这回再进殿,在门口看着那些漆黑的灵位还有点新鲜。
  他在殿门处站了一会儿,殿里的内侍觉得奇怪,试探着上前:“郡王万安。这是……有什么事儿吗?”
  “没什么; 忽然想来看看。”李齐慎记性好,记得当年上前的是平兴皇帝身边的掌案; 如今却是个面生的内侍,看着还不到二十岁。他随口问,“钟掌案呢?”
  “您还认识钟掌案?”内侍一愣,旋即低下头,“钟掌案年纪大了; 今年天冷; 冬天没熬过去……就年前走的。”
  李齐慎微微一怔,一时居然不知道能接什么。
  他和钟庆满其实没什么感情,硬扯起来也就是当年机缘巧合一面之缘; 说了几句话; 以钟庆满的年纪,他都不能确定这位垂垂老矣的掌案还记不记得他。但李齐慎听见消息的瞬间,蓦地涌起一点微妙的心绪,像是忧伤又像是遗憾。
  有些人似乎就是如此; 没什么缘分; 偶然见过而已; 等再听见对方的消息,却已经隔了生死。
  李齐慎沉默片刻:“下去吧。”
  “是。”除了灵位和供奉的长明灯,玄元殿里什么也没有,李齐慎显然不是偷灯油的老鼠托生,内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应声退下。
  李齐慎径直往殿里走,在灵位前坐下来。当年他是端端正正地跪坐,如今随意得多,双腿舒展,不像是跪拜先祖,倒像是在自己寝殿里闲坐。
  对着一排不会说话的灵位,他彻底放松下来,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曾经深埋于心的怨恨:“听见消息时,其实我很开心。弃我于长安城,又命人杀我,终归活下来的是我。”
  “我从没想过要从他们手里抢夺什么,也从没想过爬到那个位置去。皇帝只是机械而已,塞在那个壳子里的,又有几个有好下场呢?”李齐慎微微抬头,视线一个个扫过灵位,上面用金粉书写的名号在史书上能拉出一长串,史官洋洋洒洒地赞美,民间则怀着既崇敬又好奇的心思,揣测他们隐秘的旧事,最好能找出些和女人纠缠不清的蛛丝马迹。
  但没有一个有好下场。说是寿终正寝,再不济也是因病而亡,不至于夜半被人砍杀,但等到晚年,又有谁是舒服的呢?在太极宫和大明宫之间辗转,大明宫的地势那么高,都不能缓解风湿和头风,少时再是潇洒恣肆,死前终究是困在一方小小的天地,放眼望去只有朱红的宫墙。
  李齐慎知道自己也逃不开,他做了这个决定,注定也是这样的结局,“我曾想过离开这里,哪怕去吐谷浑放马,也比在这里舒服。可惜他们不让,总觉得我和他们想的一样,不扒在皇座周围就浑身不舒服。”
  “有人总喜欢打压我,生怕我知道些他不知道的事;有人暗地里给我使绊子,生怕我能走远……说起来都是恨我。可我又做错什么了?”他又想起慕容飞雀,那场滂沱的大雨再度在耳畔响起,风里带着濡湿的血腥气。李齐慎的声音还是压得低低的,除了自己以外没人听得见,语气却忽然强烈起来,凶猛仿佛质问,“错在我生来流着一半鲜卑人的血,还是错在我生在陇西李氏?!”
  他紧紧盯着灵位,深吸一口气,把涌起来的怨恨吞回去,眉眼一松,刹那间又是风轻云淡,神色平和,像是尊冷丽的玉雕。李齐慎轻声开口,像是在说和自己不相干的事,“既然如此,那也怨不得我。我总归还是想活着的。”
  他最后看了灵位一眼,轻松地笑笑,起身往外走。
  负责打扫玄元殿的内侍退出去后就一直候在外边,看见李齐慎走出来,还愣了一下:“……郡王?”
  “无事,该回去了。”
  内侍莫名其妙,完全不知道李齐慎来这儿一趟是干什么,但他也没那么不会看眼色,不至于追问,只低头行礼:“恭送郡王。”
  李齐慎应声,从内侍身边走过,往长生殿的方向走。
  等到他走远,内侍回想起刚才偷偷瞥到的那两眼,总觉得有哪儿不对。
  李齐慎来时神色肃穆,眉头微微蹙着,眼神遥遥地落在玄元殿里,像是有万千忧思说不出口,但他走时一脸轻松,好像终于想通了什么,又好像彻底不在乎。同样一张脸,些微的神色变化,仿佛彻头彻尾换了个人。
  内侍想到些没头没脑的异闻,打了个寒碜,抹抹脸,进殿去了。
  **
  长生殿。
  毕竟是天子寝殿,先前乱军压城时进出是一回事,现下局势平复,再进殿就是另一回事。崔适以为李齐慎会移回清思殿或者干脆回郡王府,没想到他依旧在长生殿住着,还有点想不通,在他对面坐下时没忍住:“你怎么还在这儿住着?先前不是还和我抱怨不愿睡你阿耶的榻,嫌恶心,只能在桌后边打地铺,硌得你浑身不舒服吗?”
  “会写诏书吗?”李齐慎没理这茬,抛了个问题回去。
  “诏书?”崔适莫名其妙,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中书省起草的那个?”
  “对。”李齐慎瞥了他一眼,“中书省会写,你会不会写?”
  “……当然会啊!”崔适一口气差点上不来。他不会武,也不爱这个,能在长安城里安身立命,靠的就是一支笔,诗词大赋,没有哪个是他不会的。
  现下李齐慎这么一句,还把中书省拉出来,崔适觉得李齐慎有点看不起他的意思,难免有点恼,“说是要过门下省和中书省,也只是该走的程序而已。若是只说上边写的东西,无非是四六骈体,有什么不会的?别说我,你也会啊。”
  “我懒得写。”李齐慎确实会,但他不爱写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在军中写檄文都写的是极尽简略的散体。他把桌上的纸笔推过去,“来,写。”
  “写什么?”
  “写个诏书,能让我把我阿耶榻上的被褥换成我自己的。”
  崔适大惊,猛地抬头去看李齐慎:“你……”
  “纸笔都有,先在纸上拟个草稿?”李齐慎很平静,语气清清淡淡,顺手把桌上卷好的帛也放到崔适面前,“或者崔郎君妙笔生花,直接在帛上写?”
  “……不是,郡王,你真……真打算要这样?”话说到这份上,崔适再听不懂就是傻,他浑身僵硬,舌头都动不利索,磕磕巴巴地说,“陛下还在成都,你……若是他闹起来,场面就……你想好该怎么办了吗?”
  “这卷诏书下不下,他都会闹起来,与其等他回来,还不如抢占个先机。”这么多年下来,李齐慎大概琢磨透了李承儆的心思。
  如今叛军犹在,只不过是暂且退却,本该对内休养生息,对外继续追击平叛。但以李承儆的狭隘心思,一旦回长安城,最先下的令恐怕是杀了李齐慎和守城时支持过他的节度使。等到了那一步,叛军大可卷土重来,李齐慎没那么大的心,说不出自己是为了天下万民,但至少他不愿让在城外怀着必死之心一往无前的将士白白丧命。
  “现在太子已死,直系只剩下我一个,你说我是自己来,还是去宗室里找个好控制的幼童?”李齐慎问了个显而易见的问题,没等崔适回答,“写吧。”
  “诏书得落印,现下玉玺不在,丹华大长公主印又太小了,落在上边不像话。”崔适有点犹豫,“这又该怎么办?”
  “落不落印的,还有什么要紧?我不是要让他们看上边的玉玺,我是要让他们知道。”李齐慎懒得管落什么印,“反正都是谋权篡位,你还真想得这么正经?”
  崔适一愣,悟了。李齐慎压根不是正儿八经继位的,管他程序如何呢,先爬上去再说。
  他想了想,看看桌上的纸笔,再看看李齐慎,又有点犹豫。
  李齐慎没懂崔适在犹豫什么,懵了片刻,忽然想通了。虽说他能保证大致不会出什么差错,但万一有了什么变数,他当然是一死,写这诏书的崔适也得跟着人头落地。
  他叫崔适入宫来写这卷诏书,纯粹是少时一同读书的习惯,他不爱写繁复铺陈的骈体,一贯丢给崔适。崔适一向仿得惟妙惟肖,有几回还让许胥光夸奖过。
  但如今不是当年,李齐慎知道这一支笔有多重,沉默片刻:“不想写就回去吧,放心,我绝不会为难你。我自己写。”
  眼看他要去拿笔,崔适赶紧一把夺过笔,他刚才连腹稿都打了一半了,哪儿能不写。他清清嗓子,看了李齐慎一眼,再看看还空着的砚台,充满暗示:“郡王,您看……”
  李齐慎懂了,但事到临头,只能让崔适占这个便宜,他提起砚台边上的小壶,往里边倒了点水,拿起墨锭:“行,我研墨。”


第109章 商议
  崔适笔上的本事是真的信得过; 本该是极尽铺陈的四六骈体,他一卷诏书写得留白处正好,字迹清晰风骨天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练字的习作。字写得好,内容也好,硬生生用这么几行字写出高屋建瓴跌宕起伏的意思; 写得李齐慎属实万不得已乃受天命,仿佛有异议的都会被一个天雷劈死。
  这事儿说起来也不新鲜; 历朝历代干这个的不少,长安城里的世家权贵倒是不怕天雷,但他们怕的是李齐慎握在手里的军权。能调动至少五镇的节度使,他又和前面几任皇帝的性子截然不同,言谈举止确实是皇家出身的优雅; 却不见慈柔多情; 反倒凶猛暴烈,像是只饥肠辘辘时逡巡的猛兽。
  李齐慎没行登基大典,只一杯薄酒算是祭天祭祖; 为了节省; 连天子礼服都没做,第二日上朝时也穿的是常服,穿得端正,从布料的颜色却看得出有些旧了; 至少是去年年初做的衣裳。底下有人暗自笑话他寒酸; 但他落座; 俯瞰他们的瞬间威仪具足,别说这身端庄的常服,就是披块破布,他也是盘踞在帝国最顶端的君王。
  左仆射上前,奏的是已被平息的江南叛军的事。江南一场大旱,叛军多半是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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