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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朝-第1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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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微怔,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随即换上一脸的无奈:“公子,阎嬷嬷只是个管事嬷嬷,她能帮思谨姑娘清理后宅,可也没有本事插手爷们儿的事,您也知道,思谨姑娘毕竟只是女儿家,霍家真正能当家做主的只有霍江和霍炎父子,这父子俩是什么性子,想必公子也早有耳闻,霍江倒也罢了,可是不瞒您说,那个霍炎自从回到京城,便把思谨姑娘当成了眼中钉肉中刺,奴婢就是有三头六臂,也不能把霍炎抓来,逼着他把思谨姑娘当成亲妹子吧,何况奴婢也没有这个本事啊。”
第三九九章 洛阳城
谢思成冷冷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即使是在昏暗的烛光下,也能看到她抹着桃红口脂的樱唇。自从十二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她时,便想让手中的笛子从她的樱唇间穿过,贯穿她那颗美丽的头颅。
谢思成永远也不会忘记,她把他踹在地上,用她那双穿着绣鞋的脚不住踢他,直到他把地上的粪便吃进嘴里,她这才放过他。
是她告诉他,要吃得苦中苦,才能成为人上人。
她所谓的吃苦,便是每天折磨他,她从来不会打伤他的脸和四肢,因为那样会被义父发现。
她还告诉他,如果他胆敢把这些事告诉义父,那么思谨就会被扔到山里喂野狼。
那年谢思成只有七岁,在他被这女人带回来之前,他住在洛阳城里。
洛阳城很繁华,有钱人很多,但是他们住的地方,却是穷人扎堆的南街。
谢思成记事很早,他隐约记得,最初他是和一位嬷嬷住在这里的,嬷嬷很老了,但是很疼他,嬷嬷在花柳巷口摆摊子卖小糖饼,每天嬷嬷都会带着他一起出摊,掰半块糖饼给他,他一边吃着,一边奶声奶气帮着嬷嬷吆喝,花柳巷子的姑娘们看他长得漂亮,常常会多买几个小糖饼。
他问嬷嬷:“别人都有爹娘,我的爹娘呢?”
嬷嬷摇头,说她也不知道,她是在家门口捡到他的,但是她猜他的爹娘一定是有钱人,因为捡到他的时候,他的襁褓是缎子面的,还绣着花,当了足足五钱银子。
后来,嬷嬷去世了,花柳巷的姑娘们看他可怜,求了妈妈收养他。
他从南街来到了花柳巷,每天迈着两条小短腿,在楼梯上跑来跑去,帮姑娘们买香花,买瓜子。
有一天,妈妈把他叫过去,指着面前的一个女人说,这是他的母亲,要把他领回去。
那女人衣著朴素,可却长得很美很美。
母亲带着他回到了南街,他们在嬷嬷以前的破房子里住了下来。母亲从不出门,只是每天让他到街上去买吃食。
母亲每天都会坐在嬷嬷生前常坐的躺椅上,在院子里晒太阳,她常常会望着天空,这一望就是整个下午。
母亲有时候会让他去买酒,母亲喝了酒就会打他,打累了,母亲又会抱着他哭,哭着哭着就把他一把推开。
母亲偶尔也有心情好的时候,那时她会教他认字,他很珍惜这样的时光,他学得很快,他想让母亲高兴。
有一天,母亲给他银子,让他到街上去买支笛子,从那天开始,母亲便会坐在院子里吹笛子。邻居听到后便来敲门,母亲不让他开门,邻居见没人应门,一来二去,也就不再好奇了。
从那时开始,他便知道母亲不想出门,也不想见人。
说来也怪,自从有了这支笛子,母亲便不再喝酒,也不打他了,还会教他吹笛子,他很快便能吹简单的曲子,母亲常常夸奖他。
就这样又过了半年,一天,母亲给了他十两银子,让他到街上去买只烧鸡。
他买烧鸡才花了五个铜板,可是当他回来的时候,发现母亲不见了,躺椅上只留下了那支笛子。
他找遍整条南街,也没有找到母亲。
那天,他坐在母亲常坐的躺椅上,坐到了天亮。
第二天,他把昨天买烧鸡余下的银子,藏到炕洞里,带上母亲留下的笛子,又去了花柳巷。
从那以后,他常被姑娘们叫到客人面前吹笛子,因为他年纪小,长得俊,客人们每次都会给他赏钱,一天下来,他能赚七八个铜钱。
花柳巷里有吹曲儿的师傅,闲来无事,师傅也会指点他,他的笛子越吹越好,师傅笑着对他说:“你好好学,再过几年,就能跟着出堂会了。”
于是他便很用功去学,到了晚上,他便找个没人的地方,一个人练到很晚。
他以为他的人生就是这样了,他会在花柳巷长大,在花柳巷里吹曲儿,长大以后,也做师傅收徒弟,成为洛阳城里小有名气的吹曲师傅。
可是他没有想到,一年以后,母亲又出现在他的面前,只是这一次和上次不一样,母亲挺着大肚子。
他告别了师傅,跟着母亲又回到南街的破房子里。母亲回来后的第十天,便在家里的炕头上生下了一个女娃娃。
他从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婴儿,妹妹的脸蛋像羊乳一样白,他偷偷用指尖碰了碰,软软的,吓得他赶快把手缩回来,生怕再碰一下就会把妹妹碰坏。
但是母亲却不喜欢妹妹,她生下妹妹后,听说是个女孩儿,便恨恨地哭道:“怎么是个女的,怎么是个女的?”
母亲出了月子以后,仍然不喜欢妹妹,他为了讨母亲欢心,便把笛子拿到母亲面前,他记得母亲最喜欢吹笛子,吹起笛子就不会打他了。
母亲把笛子从窗户里扔到院子里,恶狠狠地对他说:“你想吹笛子,就去吹给窑|姐儿们听吧。”
他也想再回花柳巷吹笛子,可是他不敢出去,他怕他不在的时候,母亲会把妹妹扔掉。
他不止一次听母亲对妹妹说:“你再敢哭,我就把你扔了。”
若是妹妹继续哭,母亲就会扬起巴掌打她。
妹妹只是几个月大的婴儿,却也像是懂事了一样,被母亲打骂了几次,便不再大声哭了,只是小声抽泣,可是母亲却还是嫌妹妹烦,每当这个时候,他便跑进去,抱着妹妹躲得远远的。
他给妹妹吹笛子,妹妹就会对他笑。
妹妹笑起来很好看,他从没有见过有人笑得这样好看。
妹妹五个月的时候,母亲的身子也调养好了,她又开始喝酒,像以前一样,给他钱,让他到街上买酒买肉。
他有一个预感,他觉得母亲又要离开了,像上次一样,走得无影无踪。
可是这一次,他却盼着母亲离开,只是他怕母亲会带走妹妹。
因此,每当他出去买吃食的时候,就学着南街里女人的样子,用布带子把妹妹绑在后背上,他背着妹妹一起出门。
他还会把每次母亲给他买东西的钱,悄悄留下一些,他把省下的钱,全都藏到炕洞里。
那年他只有六岁,他隐隐觉得,以后他和妹妹就要靠着炕洞里的钱过日子了。
第四零零章 离别
那一天终于到来了。
他背着妹妹,提着母亲想吃的小笼包子回来时,母亲已不知去向。
这一次,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到处去找,也没有独自一人坐到天亮,他不慌不忙地把妹妹从背上解下来,轻轻把她抱到炕上,对她说道:“思谨,从此以后,哥哥不会让人打你骂你。”
思谨是妹妹的名字。
母亲并没有给妹妹取名字,而他的名字,还是嬷嬷给取的,嬷嬷叫他小成儿。
他猜母亲一定念过很多书,他想让母亲给妹妹取个名字,可是他不敢。后来,他背着妹妹到街上买酒菜,花了两个铜钱,请街上代写书信的先生,给妹妹取了名字。
先生见他这么小就要背着妹妹出来,很心疼他,连带着也给他取了名字。
先生问他和妹妹姓什么,他摇摇头,他也不知道。
先生得知他叫小成儿,便在纸上写下了“思诚”“思谨”两个字。
他把写着字的纸叠好,小心翼翼揣进怀里,每天趁着母亲没看见时,都会用手指在地上一遍遍地写。
他很高兴,每个人都有亲人,每个人也都有名字,现在这两样他都有了,他有了妹妹,他和妹妹都有了名字。
他没有再回花柳巷吹笛子,因为他怕那里的客人们会吓到妹妹。加上上一次母亲走时留下的银子,还有这些日子他偷偷攒下的,炕洞里藏了十二两银子,他知道行情,如果不吃肉,十二两银子足够他和妹妹吃上两年。
母亲从不下厨,他早就会煮粥煮饭了。所以现在母亲不在,他便给妹妹煮面糊糊吃,妹妹很爱吃,每顿都能吃小半碗。
妹妹的胆子很小很小,可能是被母亲打怕了,她从不像其他小孩子那样哇哇大哭,过年的时候,邻居放鞭炮,妹妹吓坏了,她蜷缩到炕角上瑟瑟发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儿,她也不敢哭出来。
他把妹妹搂到怀里,一遍遍地告诉她:“不要害怕,娘走了,娘不会再打你了。”
那个时候在他看来,世上最可怕的事,便是母亲打骂妹妹了。
谢思成永远忘不了那段日子,和思谨相依为命的时候,是他生命里最快乐的时光。
直到有一天,家里忽然来了一个小姑娘。
她约末十五六岁,长得很漂亮,他还记得,那天的她便如今天这样,抹着桃红色的口脂。
后来他才知道,小姑娘的名字叫翠仙。
翠仙指挥两个粗壮妇人,从他怀里抢走了思谨,他大声喊着,他想让人听到,这里有人抢小孩。
翠仙一巴掌抽到他的嘴上,打落了他的两颗牙齿,他听到思谨尖声惊叫,可是那叫声很快便没有了,思谨的嘴被人捂住,他被翠仙打得摔在地上,翠仙穿着绣花鞋子的脚踩上来,恶狠狠地说道:“把这个大的也带走,免得留下麻烦。”
从那以后,他便没有见过思谨。
翠仙告诉他,思谨被一个有钱人买走了,那人很有钱很有钱。
他不知道翠仙的话是不是真的,翠仙怕他不信,有一天,翠仙带着他去了一家客栈。
他知道那家客栈,那是洛阳城里最大也最贵的客栈,能住在这里的客人,全都是有钱人。
他和翠仙站在客栈不远处的胡同口,他看到有一位相貌堂堂的老爷从客栈里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位乳娘打扮的妇人,两位乳娘各抱着一个孩子,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其中一个就是思谨。
思谨被从家里带走的时候,身上穿的是件粗布棉袄,可是现在穿的却是水红缎子小袄,脖子上还有一只闪闪发光的金项圈儿。
翠仙说道:“这下你信了吧,这位老爷很有钱,可就是没有孩子,又怕被人知道,便悄悄到洛阳买了两个孩子,回到老家就说是自己亲生的,那个小的是男孩儿,你妹子是女孩儿,这下他就儿女双全了。”
他高兴极了,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他梦到思谨长成大姑娘,像他在白马寺见过的那些去上香的千金小姐们一样,穿着绫罗绸缎,戴着满头珠翠,有一大群丫鬟婆子簇拥着。
从那天开始,他便安下心来,跟在义父身边,学诗词歌赋,学琴棋书画,学着做一个富贵公子。
可是私下里,翠仙却在不断地折磨他,但是他全都忍下来了。
因为每隔一些日子,翠仙便会告诉他关于思谨的消息,他也只有在翠仙这里,才能知道思谨的事。
他知道那位杭州来的有钱老爷,家里的太太只肯要那个儿子,这位老爷没有办法,便把思谨送到了无锡万华寺。
但是这位老爷对思谨还不错,他花了大把银子,在万华寺后山建了一座庵堂,又有乳娘照顾她,那是万华寺的地方,万华寺得过皇帝圣恩,就连当地的父母官也要给他们面子,思谨住在那里过得很好。
他长在市井之中,又在花柳巷待过,曾听教曲儿的师傅说过,越是大户人家,女眷们便越是吃斋念佛,有些人家的女眷,隔三差五就到寺里住上几天,更有些孝顺的,会给自己的母亲建造庵堂,让母亲在此清修。
他渐渐明白了,思谨长在庵堂里并非坏事,长大以后接回家里,还会比寻常女子更受尊重。
但是杭州的那位老爷是不会把思谨接回家的,思谨长大以后可怎么办呢?
为此他很惆怅,义父看出他的异样,对他说:“等到你长大了,有本事了,你妹妹自然也会出人头第。”
他不太明白,但是他比以前更加用功。
有一天,翠仙告诉他,派了一位教习嬷嬷去思谨身边,教她琴棋书画,教她做个大家闺秀。
他问翠仙:“思谨连家都没有,又怎么能做大家闺秀?”
翠仙神秘地笑笑,用手指戳着他的头,道:“别看你们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可是你们的爹却不一样,思谨有个好爹。”
不久,义父便带着他去了江南,隔了几年,他终于再次见到了思谨,他至亲的妹妹。
第四零一章 八月桂花香
京城四季鲜明,八月初,双井胡同四处都弥漫着桂花的甜香。
霍柔风坐在八角亭里,让嵌碧给她研磨,她在郑重其事地写信。
每隔几天她就会给展怀写信,她的字写得很端正,工工整整的馆阁体,从前世写到现在,已经有了些功力。
展怀给她的回信并不多,有时她写五封,展怀才回一封。
她给展怀写的信里有很多内容,她花了一千两买了一柄据说是赵子龙用过的长枪,发现上当后又以二千两的价格卖出去,标明是岳飞家传;李烨定亲了,李家想在北直隶扎下根来,给他定了保定关家的姑娘,李烨去悄悄相看,发现那女子长了张倭瓜脸,李烨绝食不从,后来才知道他认错人了,关家姑娘长得很美;有条小黑狗来勾引金豆儿,被黑豆儿打跑,小黑狗不屈不挠,继续勾引,她看着有趣,就把小黑狗留下来收养,次日一个粗壮妇人找上门来,硬说她偷狗……
不知不觉,霍柔风已经写满足足五页信纸,她在信尾写道:“小展,你长个子了吗?我长高了,夏天时缝的秋裳已经短了,只好又缝了新的。”
写到这里,她顿了顿,其实她不但缝了新的秋裳,姐姐还悄悄让彩衣坊给她缝了裙子和褙子……
她把写好的信用火漆封好,让张轩送去官驿寄了。
她问嵌碧:“镶翠怎么还没有回来?”
嵌碧笑道:“镶翠见到采芹姐姐,一定是有说不完的话儿,九爷多等一会儿,天黑前她肯定回来。”
春天的时候,采芹的亲事终于尘埃落定,是丰台的一户姓崔的人家,和永丰号丰台的崔管事是亲戚,家里有五十亩花圃,还有两间暖棚,在丰台的花木园子里有铺子,冬天又在暖棚里种时鲜瓜菜,家境殷实,去年在京城西郊花市也开了铺子,做花木生意。
采芹要嫁的是崔家的二儿子崔田,他比采芹大了两岁,长得精神,人也机灵,去年崔老爹带着他来京城开铺子,不到一年,崔老爹就放心地把铺子交给他,自己回丰台去了。
霍柔风先前听说是崔管事家的亲戚,死活不答应,她记得崔管事长了一只酒糟鼻子。
无奈,范嬷嬷只好让人带话给崔田,让他往双井胡同送五十株玉簪,崔田来送花的时候,霍柔风跑到后门去看人,见崔田长得和崔管事一点儿也不像,不但没有酒糟鼻子,而且还挺秀气,不像庄户人家的孩子。
霍柔风很高兴,九爷的高兴都是真金白银的,而且采芹是个细心的姑娘,她会写字会记帐,把小簿子拿出来,九爷每次许诺给她的嫁妆记得清清楚楚,年月日时辰都有。
九爷哈哈一笑,把那本小簿子交给了帐房,于是采芹的嫁妆有多丰厚可想而知了,崔管事跑到崔家说了,崔老爹惊得半天合不上嘴,原本以为娶个京城大户人家的大丫鬟,见过世面会管帐,以后能帮衬着二小子,就已经比十里八村的庄户人家都出挑了,却没有想到那姑娘的嫁妆竟然这么多。
担心崔田以后在媳妇面前抬不起头来,崔老爹和大儿子商量过后,请了中人,把京城的铺子转到崔田名下,这样一来,崔田就有了私产。
其实采芹的嫁妆已经仔细斟酌过了,帐房的人和采芹商量以后,把九爷承诺过的杭州城里的宅子和铺子,换成京城里的一座二进宅子,杭州的二百亩水田,折成通州一座五十亩的小田庄,余下的则全都折成了采芹的私房银子。私房银子是采芹自己的,不显山不露水。
霍柔风把她在高升胡同的那所宅子给采芹备嫁,亲迎的日子定在九月中旬,半个月前,采芹搬进高升胡同,昨天采芹的老子娘从杭州过来,今天镶翠替九爷过去看望。
从小到大,霍柔风还是第一次和采芹分开这么久,虽然崔家已经答应,成亲以后采芹回双井胡同做管事媳妇,可是霍柔风还是觉得采芹被人抢走了。
镶翠回来后,告诉霍柔风道:“九爷,临走的时候,采芹姐把奴婢拉到一边儿,说她娘想来双井胡同给九爷磕个头,问问九爷有没有空儿。”
霍柔风皱眉,昨天她没在家,听说采芹娘到了京城,便过来给姐姐磕过头了,姐姐还赏了二十两银子,怎么还要给她磕?赏钱没拿够?
采芹是家生子,她娘年轻时在柳西巷当过粗使丫头,可是在杭州时,霍柔风也没见过她几回。
不过她现在很想念采芹,见见采芹的娘倒也没啥。
霍柔风点点头,对镶翠道:“找个人去高升胡同说一声,让采芹的娘明天过来吧。”
高升胡同的宅子,原本买来是想要转手高价卖出去的,后来展怀暂住那里,锦衣卫又抓走了耿氏兄弟和安海,一来二去,价格便涨不上去了,霍柔风索性不想卖了,便一直留到现在。
次日,刚用过早膳,采芹娘就来了,她依着礼数,先去给霍大娘子磕头,霍大娘子一大早就去永丰号了,她便又来见霍柔风。
人逢喜事精神爽,采芹娘昨天才到京城,舟车劳顿,她却没有疲态,看上去比在杭州时还要精神。
霍柔风笑着问她:“弄堂里还好吧?”
霍柔风口中的弄堂是杭州柳西巷老宅后面的那条巷子,住的都是霍家二房的家生子,采芹家也住在那里。
采芹娘忙道:“托九爷的福,弄堂里老老少少全都好着呢,听说奴婢一家子要来京城,全都让奴婢替他们给九爷和大娘子磕头,奴婢真要一个个地替他们磕,怕是磕到明天也磕不完。”
霍柔风给逗得哈哈大笑,采芹娘便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霍柔风忙让嵌碧扶她起来,又搬了杌子让她坐下。
采芹娘坐下,一双眼睛却骨碌碌地看向屋子里服侍的几个丫头。
霍柔风心里一动,让嵌碧带着人退出去。
屋子里只有霍柔风和采芹娘,霍柔风问道:“你来见我,不只是为了磕几个头吧。”
采芹娘忙道:“让九爷猜对了,不知道您还记得去年春天,您让采芹带话给奴婢,让奴婢留意那个叫张二哥的货郎的事吗?”
第四零二章 香坊街
去年春天,有个被称做张二哥的货郎常来霍家弄堂,他嘴巴甜,长得也眉清目秀,一来二去,和弄堂里的大姑娘小媳妇全都混熟了,他说他是左嬷嬷的远房亲戚,这几年和左嬷嬷断了联系,他向王二家的打听左嬷嬷的事。
左嬷嬷是霍柔风的乳娘,早在六七年前便出府了,王二家的虽然是弄堂里一等一的长舌妇,可她才嫁过来三四年,连左嬷嬷是谁都不知道。
王二家的便来问采芹娘,采芹娘觉得不妥,就让采芹把这件事告诉了霍柔风。
霍柔风让采芹娘留意那个张二哥,可是从那以后,张二哥再也没有来过。
后来霍家从杭州搬到京城,霍柔风渐渐把这件事给抛到九霄云外了。
现在听采芹娘提起,她才猛的想起的确有过这么一回事。
“那个货郎又来了?”她问道。
采芹娘摇摇头:“他没来弄堂,是奴婢在别处见到他了。奴婢一家子听说主子给采芹把亲事定下来了,高兴得不成,虽说采芹有福气,嫁妆不用奴婢操心,可毕竟是自家闺秀,当爹娘的总要给她准备一点儿,多多少少也是心意。奴婢就去银楼,想给采芹打副头面。”
“刚好六福楼有折扣,奴婢便去了六福楼,奴婢是和邻居的刘婶子一起去了,我们两个只顾着说话,也没有看路,奴婢在六福楼门口和一个人撞个满怀。奴婢不会认错,那人就是张二哥,弄堂里人多,他不一定认识奴婢,可奴婢却记得清清楚楚,他脸上有个不大的小痦子,奴婢一眼就认出来了。”
“虽说过了一年,可奴婢牢牢记得九爷交待的事情,也没有心思再去打头面,和刘婶子说了一声,便悄悄跟在张二哥后面。”
“张二哥可不再是货郎打扮了,他穿得斯斯文文,他本来就像个读过书的,这么一打扮,说他是读书人也有人相信。”
“他兴冲冲的,手里还拿着个布包,奴婢见那布包四四方方,看那形状和大小,像是装着六福楼放首饰的匣子。奴婢起先还以为他是给自家娘子打了头面,可是跟着跟着,就发现不是这么回事,他去的地方是香坊街。九爷或许也听说过香坊街是什么地方吧,好在奴婢上了岁数,若是小姑娘,可还真不好意思再跟着他了。”
霍柔风在杭州长大,她对杭州很熟悉。香坊街上都是小院子,所谓小院子,便是男人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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