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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朝-第1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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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看看展忱长得好不好看,如果长得不好看,那么……能干的人不好看,天理难容!
霍大娘子留下来陪着她,正好吴家姐妹来了,四个姑娘家坐在谢红琳的屋里玩起了叶子牌。
霍轻舟陪着谢红琳一起过去。
他们到的时候,展忱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应有三十五六岁了,可是挺拔的身材,清秀白净的面容,让他看上去很年轻,乍看并不像是令倭寇闻风丧胆的武将,而更像是儒雅的读书人。
霍轻舟见过驸马展愉,展愉温润如玉,言谈举止都让人如沐春风。
展愉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位长在锦绣丛中的世家公子。
这也与他的实际身份相符合。
霍轻舟最熟悉的当然还是那个就要把他妹妹拐走的展怀了。如果说展愉是美玉,那么展怀就是他在江南的六合见过的雨花石,表面看来瑰丽夺目,可其实就是一块野蛮生长的顽石而已。
当然,这也与展怀的本质相符合。
而眼前的展忱则与两个弟弟都不一样。
他同样是温文而雅,但却比展愉更有气场,他站在那里,那里便是全部的中心,他目光淡淡,但却似看进人的内心深处,让人无处遁形。
虽然五官有五六成的相像,可是和展忱相比,展怀就像是棵儿臂粗的小松树,少了顶风傲雪的伟岸气度。
霍轻舟在心里把自家妹夫贬低一通之后,他看向展忱的目光便更加真诚。
展忱恭恭敬敬给谢红琳叩了三个头,道:“家父出行不便,不能亲自前来拜见夫人,还请夫人海涵。”
谢红琳微笑:“自家亲戚,不用拘泥这些俗礼。我与令堂相处甚欢,不知她一向可好?”
“家母回闽后,也时常怀念夫人,她老人家还说闽地的气候更适合夫人调养,盼着有朝一日,能与您在闽地相见。”展忱语调和缓,安静详和,很难让人会想到,展忱有杀人不眨眼之说。
一番契阔之后,展忱这才珍而重之取出一张名帖,对谢红琳道:“这是家父让晚辈带来的,还请夫人先过目。”
霍轻舟接过那张名帖,扫了一眼,眉头微蹙,疑惑地又看了展忱一眼,才把名帖放到谢红琳面前。
这是今天谢红琳见过的第二张名帖了。
第一张是展忱自己的,而这第二张上面的名字,却并非展家人。
姜伯儒。
只有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没有官职,没有功名,更没有家族标志。
或者,他的名字便是一切。
霍轻舟在大脑里搜罗着与这名字沾边的一切,姓姜的?
句容姜家,出过一名阁老和一名小九卿,算是他所知道的姜姓大族了。
朝中还有个武将之家姓姜,祖上出过一名武状元,世袭武职,可惜一代不如一代,现在空有一个名头而已,子孙之中再无佼佼者。
姜姓虽不罕见,但是也不常见,霍轻舟想来想去,也就是这两家了。
不对,他不应该只想到与朝堂有关系的人家,泱泱大朝,汉人江山,还有的是远离朝堂却星光璀灿的家族。
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道亮光,他想抓住,但那道亮光一闪即逝,他正想好好想一想,就听到母亲谢红琳幽幽地说道:“他来了吗?”
展忱颔首:“来了。”
“他想见我?”谢红琳问道。
“不,他说他想见见九娘子。”展忱如实说道。
“哦,他还说什么了?”谢红琳若有所思,霍轻舟偷眼望去,见母亲的目光明明暗暗,看不出情绪。
“他说天下之事皆要待他见过九娘子之后才能明晰。”说到这里,展忱的目光望向一旁的霍轻舟。
方才相互见礼时,他已经知晓这位就是九娘子的兄长,展忱的大舅哥。
在此之前,他早就知道霍炎霍轻舟这个名字,百年难遇的三元及第状元郎,同时,还是北直隶有名的赏金杀手。
因此,当那人提出要见九娘子时,他还曾提起霍轻舟。
谢家的后人不只九娘子一人,还有霍轻舟。
可是那人却只是摇摇头,把玩着手中的一块晶光四射的水晶石,含笑说道:“那孩子我见过,不是你说的这个,那是个女娃娃,可惜那时她还浑沌未开。”
想到这里,展忱抬头,对谢红琳说道:“他说曾经见过九娘子,但未说是何时见的。”
话外之意,或许那人只是想再见一次而已。
谢红琳拿着手中的名帖,沉吟不语,许久,她才说道:“关于他的事,其实我也只听父亲提起过一次。父亲说他们家每代人都是尊古俗,按伯仲叔季排行的……父亲还说,当年是他家的人藏起了老祖宗,我们这一支才得以保存,可惜之后一百多年,他家的人却再没有与我们家有过来往。”
闻言,霍轻舟吃了一惊,方才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的那个影子渐渐清晰起来。
他早就该想到啊,他明明在古书中见过关于这个家族的记载,只是他从未想过,这个家族并非只是记于古书之中,他们是真实存在,而且现在仍在。
“姜姓吕氏!”这四个字冲口而出,屋内又是一片安静,落针可闻。
古人有姓和氏之分,而这个神秘的家族便是姜姓的吕氏,只是自秦汉之后,便不再区分,他们家便只称姜姓。
霍轻舟之所以没有立刻记起来,还是因为这个家族太过隐秘,史书之中对于他们的记载并不多,然而,寥寥数次的出现,却都与改朝换代有关。
谢红琳望向霍轻舟,嘴角掠过一抹微笑:“你竟然知道,多读书果然有好处。”
第五五二章 姜家
姜伯儒说他曾经见过九娘子,只是那时她尚混沌未开。
展忱的这两句话在谢红琳的脑海中一遍遍回荡,姜伯儒是什么时候见到小枫的?混沌未开又是什么意思?
“他说混沌未开?”谢红琳问道。
“是的。”展忱肯定地说道,当时听到姜伯儒说出这四个字时,他和谢红琳的反应是一样的。
他想不出来,一个人在何种情况下会是混沌未开。
这时,霍轻舟插口道:“展世子,拒我所知自秦汉之后,姜家子弟便鲜有出仕,似闲云野鹤,却不知他们此番是如何找到你的?”
霍轻舟一向言语犀利,这次姜家的目标是他妹子,他更是毫不留情,一定要问个清楚明白。
展忱道:“姜家欠了展家一个人情,多年前,便派了家中一名子弟,名叫姜少儒的,给家父做了幕僚,当年姜家有言在先,姜少儒为家父所用,只以十年为限,今年正是十年之期,九娘子与舍弟定亲之时,姜少儒还在国公府里,我们家的事素不瞒他,之后姜少儒离开国公府,回到族中,没想到不久之后,家父便收到姜家的来信,信上说待到成亲的正日子定下来,请务必告知他们。家父是知道姜家与谢家有旧的,且,舍弟成亲又是喜事,于是在正日子定下之后,便写信告知了姜家。出乎意料的是,就在我要来榆林之前,姜家宗主,也就是姜伯儒,竟然亲自来到国公府,提议要跟着一起来。”
这便是姜伯儒找到展家的原因。
况且,闽国公也希望姜家能够再次派人出山,现在姜家主动提出要来榆林,他更是求之不得,于是二话不说,就让姜伯儒跟随展忱一起来了。
可是到了榆林,姜伯儒却住进了客栈,他连展怀都不见,只是对展忱说:“我想见见你那位准弟妇九娘子。”
了解了这件事的原因,谢红琳微笑:“既是如此,那就先请他喝喜酒吧,三日回门时,请他也来马场,到时与九娘子一见。”
出于母亲的本能,谢红琳不想在现在这个时候,让姜伯儒见到霍柔风,明天就是亲迎的正日子,这是女子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她希望她的女儿在这一天里快快乐乐,不留一丝遗憾。
姜家虽然对谢家有恩,但是隔了一百多年,她不知道姜伯儒为何要绕开她和霍轻舟,独独要见霍柔风,她更不知道姜伯儒所说的浑沌未开是什么意思。
太多的不确定,让她不想贸然为之,三天的时间刚刚好,既不会干扰到霍柔风在大喜之日的好情绪,也能让她把这件事情仔细想一想。
显然,展忱也是这样想的,他道:“好的,那么晚辈便先告辞了……”
霍轻舟亲自送了展忱出去,回来之后,他对谢红琳道:“展世子是坐马车来的。”
从榆林到随云岭,骑马只需半日,马车却要多花上一两个时辰,且,一路之上颇多山路,马车颠簸,坐着并不舒服,如展忱这般惯骑马的武将,是不会改坐马车的。
因此,马车上定然还有其他人,展忱之所以舍马坐车,只是为了就他。
闻言,谢红琳眉头微蹙,姜伯儒居然也来了。
显然他是想今天就见小枫的,可惜未能如愿,这人倒也好说话,就这么走了?
“这个姜伯儒既是姜家这一代的宗主,想来年纪已经不轻了,小枫只有十几岁,就凭当年姜家救下老祖宗的恩情,他也应算是小枫的长辈。他既然来了,便是想立刻见到的,长辈要见晚辈,虽未被拒,却也推迟了三日,于他也是有几分尴尬了,他却就这样默默走了,此人性情倒也亲和。”谢红琳说道。
“非也,娘,我倒是不这样认为。姓姜的要见小风,那就是冲着小风而来,而非谢家。他就这样白来一趟,倒并非是他性情亲和,反而可见他对此次见面的慎重,更或者,他对小风的慎重多过对您、对谢家。”霍轻舟说道。
是啊,姜伯儒不是普通人,他是姜家宗主,这样的一个人,却委屈巴啦地跑到深山里,只为了要见一个素昧平生的小姑娘。
这件事本就透着古怪。
霍柔风只是个二八年华的小姑娘,若说她有何能令姜家令眼相看的,也就是她是谢家后人了。可是谢家的后人不是只有她,还有谢红琳和霍轻舟,他们一个是长辈,一个是男丁,无论怎么说,姜伯儒都不应绕过他们,而见霍柔风的。
若说是冲着展家而来,那就更加说不过去了。姜伯儒到了榆林之后,连展怀都不见,那他来做什么,就是为了霍柔风才来的?
这样一想,这件事就越发蹊跷,而谢红琳心里想的,却并非是姜伯儒此番的目的,而是他说的那四个字“混沌未开”。
她的女儿,是在什么情况下才会混沌未开?
刚出生时,那或许是的,可是谢红琳敢保证,女儿在她身边时,姜家绝对没有派人来见过。
如果不是在她身边,那么难道是在霍家?
霍沛然抱走霍柔风时,她只有几个月,那时的孩子或许也算是混沌未开吧。
若是如此,姜伯儒就是在霍家见过女儿。
谢红琳回到自己屋里,见四个女孩子正围坐在临窗的大炕上玩叶子牌,女儿面前摆了一堆当做筹码的花生,别人面前则只有几颗,一看就是大家都在让着她这个准新娘,想让她在娘家的最后一天开开心心的。
谢红琳更加不想今天的这件事影响到女儿的情绪,她伸手从女儿面前拿起一颗花生,剥开吃了。
霍柔风立刻撒娇:“娘,你吃了我的花生,一会儿她们就不认帐了。”
谢红琳笑着对身边的丫鬟道:“去开我的库房,把那匣子金花生拿来。”
丫鬟笑盈盈地跑开,没过一会儿,便捧了只黄花梨匣子进来,匣子打开,里面是金光闪闪的金花生。
“行了,把这个拿给你们当筹码,看看今天你们哪个从我这里拿走的金花生最多。”
霍柔风欢呼,有个有钱的娘,真好。
第五五三章 细思想
到了晚膳时分,女孩子们才放下手中的叶子牌,那一匣子金花生,霍柔风赢了三十多颗。
她用胳膊圈着那堆金花生,嘴里喊着:“我发财了,你们谁也不许抢。”
霍大娘子逗她:“展怀已经把你的嫁妆抬走了,这里没有你的东西了,你要把这些金花生藏在哪儿啊,还不如让我们分了,回头去看你时,还能给你买糖吃。”
吴欣欣和吴彬彬闻言便做势去抢,霍柔风索性趴在炕桌上,把金花生压在身下:“谁说没有我的东西了,金豆儿和小乖还在呢,我让它俩给我收着。”
又说笑了一会儿,丫鬟们抬了桌子进来,大家这才一起用了晚膳。
饭后,好不容易得了空,霍柔风和吴家姐妹回自己院子里玩了,谢红琳叫了霍大娘子过来。
“柔云,你可还记得小枫幼时的事情?”谢红琳问道。
霍大娘子微笑:“小时候她很爱哭,稍有不如意就会嚎啕大哭,可是却又喜欢笑,她不哭的时候,总能逗得大家哈哈大笑,爹说过,有她在的地方,都是欢天喜地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番话对于霍大娘子,就是最美好最宝贵的回忆;可是在谢红琳听来,却是阵阵心酸。
虽然是被境遇所逼,不得已而为之,她亦从未后悔将一双儿女交给别人抚养长大,可是在那十几年间,她没有一天不在思念两个孩子,即使现在母子团聚,可她却错过了太多。
她听着霍大娘子的话,想像着那个留着一撮茶壶盖,戴着金项圈,玉雪可爱的女儿。
既爱哭又爱笑,是啊,小枫在她身边的时候也是这样,从小就是个开心果。直到现在仍然是,每天她都会被女儿逗笑几次。
“有没有什么人找到霍家,要见小枫的?你还记得吗?”谢红琳问道。
霍大娘子比霍柔风年长八岁,霍老爷把霍柔风抱回去时,她已经记事了。
闻言,霍大娘子想了想,道:“家父把她抱回来之后,就到族里说服了几位长辈,开了祠堂,把她的名字记在了族谱上。为此,族里很多人都不高兴,但是家父态度坚决,他们也没有办法,何况那个时候,在他们看来也只是多了一个养子而已,不会伤害到任何人的利益。”
“后来,家母的身体越来越差,家母自己和族中长辈都提议让我父亲纳妾,父亲坚决不答应,并说他已经有儿子了,不用再生。直到那时,族里才开始传出风言风语,都说小九是父亲在外面生的外室子,这些闲话一传就是多年,直到父亲去世,小九理所当然成为我们二房的继承人。”
“那些年里,曾经有一次,小九忽然不见了,后来才知道是被绑票了,把她赎回来之后,家父便把她带在了身边,无论是去谈生意,还是与朋友小聚,都会带着她。”
“若是真有什么人找到霍家要见她,想来也应是那个时候。”
谢红琳叹了口气,若是这样,那就无从可考了。
那个时候都是霍沛然带着女儿出出进进,霍沛然是生意人,他交友广阔,平时的应酬也多,他见过什么人,那就连他身边的人恐怕也记不清了。
但是谢红琳还是不死心,她问霍大娘子:“柔云,你有没有听令尊和令堂提起过姓姜的人呢?或者他们曾经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霍大娘子重又想了想,她摇摇头:“姓姜的虽然不少,可是我们家的亲戚以及故交当中,没有姓姜的,杭州的生意场上,倒是有两家姓姜,但是与我们家素来没有生意往来,我不记得家父和家母提起过他们。至于他们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倒是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
“哦,什么事想不通?”谢红琳来了精神。
霍大娘子一边回忆一边说道:“家母的病是在生我的时候落下的,看过很多大夫,用过很多药,可是一直没有见好,反而身体越来越弱,因此,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便做了准备,她担心在她去后,我会受到继母苛待,便选了专门的人管理她的嫁妆,以备日后悉数传给我。后来家父带了小九回来,家母非但没像其他女子那般疑神疑鬼,反而对尚在襁褓中的小九疼爱有加。我还记得那一天,她把我叫过去,把小九放到我的怀里,她对我说,从此以后,她就是你的弟弟,也是你的妹妹,你要疼她,保护她,不能让人欺负她。若是有朝一日娘不在了,娘的东西你不能一人独留,要分一半给她。”
“那年我只有九岁,娘说的话我记得清清楚楚,可是两年以后,她老人家去世之前,却把我叫到身边,对我说,她的嫁妆悉数归我,只把一个手串留给小九。”
“那时我已经十一岁了,时常去商号学生意,对我娘有多少嫁妆心知肚明,比起霍家的财富,娘的嫁妆只是很小的一部分,但是即便如此,一枚手串也无法与一半嫁妆相提并论。”
“手串儿?就是小枫腕上戴的那条?”谢红琳问道。
她还记得,这是女儿及笄的时候,霍大娘子让刘嬷嬷带来的,当时便说过,这条手串儿是霍太太留给她的。
但是谢红琳却没有想到,当中还有这么多事。
霍太太的态度变化也太奇怪了。
“那条手串儿,你以前见过吗?是令堂的吗?”谢红琳问道。
“不是,在那之前,我肯定没有见过。”霍大娘子斩钉截铁,这件事让她奇怪了十几年,她也仔细回想过十几年了。
那是一条水晶手串儿。
虽然上好的水晶价值等同美玉,可是与金玉之物相比,毕竟还是便宜的。
对于霍家这样的商户人家,断是看不上这东西的。
那么霍太太又是从何处得来的这条手串儿,而且还要在小九十四岁时交给她呢。
“家父抱回小九时,故意把她的生辰八字提前了两个月,因此在小九与您相认之前,她的生辰都是假的。她十四岁的生辰,还是在广东过的,因此那条手串儿,我是晚了一年才交到她手里的。”霍大娘子说道。
第五五四章 嫁女
比起初到中原时,谢红琳的身体已经大好。她不但能站起身来,还能在别人搀扶下走上几步,白天的时候,她便让霍轻舟扶着,去前厅见过展忱。
因此,未到四更,她便让人扶着,一步一步,缓慢而艰难地走去霍柔风的院子。
她要走着去给女儿梳头,这是她身为母亲的责任与刚强,她要亲自走过去,有尊严地走过去。
两个院子离得很近,但是比起同在一个院子的前厅还是远了许多。
对于其他人而言,只是短短的一段路,对于谢红琳,却如同荆棘铺路,最初的十几步之后,她迈出的每一步都会带来一阵疼痛,随着越来越剧烈的疼痛,她的脚底渐渐发软,她把身体的重心放在被丫鬟们扶着的手臂上,几乎是踉踉跄跄走进了女儿的屋子。
霍柔风早已被丫鬟婆子叫了起来,她已香汤沐浴过了,这会儿穿着大红中衣,坐在西洋美人镜前打瞌睡。
她打着哈欠,对刘嬷嬷和全福太太说:“有其母必有其女,我娘就爱睡觉,所以这会儿她起不来,你们还是让我到床上睡一会儿吧。”
“谁说我起不来的?”门外传来谢红琳的声音,声音高亢,听不出半分疲态。
“娘,您起得早啊!”真是不能背后说人,瞧瞧,自由就在前面招手的时候,她却还要被她娘嫌弃。
谢红琳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把比她还高出一截的女儿按回玫瑰椅上,她从镜子里看着女儿,十六岁的少女,皮肤如羊脂般洁白细腻,吹弹得破。
她爱怜地抚摸着女儿及腰的青丝,女儿的头发随了她,浓密乌黑,带着淡淡的皂角气息。
她从喜盒里拿起梳篦,念着喜歌,给女儿梳通了头发.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镜子里的少女笑得眉眼弯弯,全无应有的羞涩,等到母亲给她梳了头发,她笑盈盈地说道:“娘,您念的真好听,我还是第一次听呢。”
谢红琳道:“那你们以后可要和和美美,就像这歌里的一样。”
说到这里,她的鼻头微酸,嘴边却溢出了笑意。
梳妆嬷嬷是吴家给请来的,榆林城里很有名,据说但凡是由她梳妆上花轿的年轻媳妇,全都是一举得男。
展家和谢家都不信这些,可是能图吉利的事,却也不会拒绝。
吴家推荐这位嬷嬷时,谢红琳一口答应下来。
梳妆嬷嬷用嘴咬着丝线一端,麻利地给霍柔风绞面,霍柔风龇牙咧嘴,如同受刑一般,谢红琳翻翻眼睛,哪有这么疼啊,大喜的日子,真让这丫头给气着了,好在她只生了一个女儿,如果多生几个,她的头发怕是要早早白了。
想到这里,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小枫是遗腹女啊,表哥若是能看到女儿出嫁,该有多好。
梳妆嬷嬷终于给霍柔风开了脸,看着镜中焕然一新的自己,霍柔风摸摸还有点微疼的脸蛋,对谢红琳道:“娘,我好看吧?”
这下子,连全福太太也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她也不是头回做全福太太了,可还是第一次见到哪家的新娘子这么有趣。
“好看,我的宝贝闺女最好看了。”谢红琳柔声说道,她的眼底都是笑意,她的小闺女终于要嫁人了。
霍大娘子也早早起来了,秋寒料峭,她披着月色站在霍柔风的院子外面,按照江南的规矩,未嫁的姐姐不能送妹妹,就连梳头上妆也要避开。
她在外面等了约末一个时辰,有亮光由远及近,来的是吴家姐妹。
见她们也起得这么早,霍大娘子笑着说道:“你们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吴欣欣道:“这哪儿睡得着啊,我闭上眼睛都是九娘子戴着凤冠霞帔的样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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