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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术馆(徐皓峰)-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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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乘坐单位最高级的轿车,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的声势震慑住二舅。父亲走入二老爷的堆煤小屋时,是首长视察灾区的姿态。
二舅没敢跟进屋,蹲在屋外抽烟,怕父亲见到屋里的状况后官脾气发作。
但父亲深知“高官不发火”的要诀,出屋后并不言语,只是冷冷盯着二舅,看得他毛骨悚然。母亲管二舅要了大盆,给二老爷洗被褥衣服,洗了整整四个小时。到晚饭时分,父亲大手一挥,带众人去饭馆吃饭。
二舅夫妇几乎没动筷子,二老爷狼吞虎咽。离开郊区时,母亲塞给了二老爷两千块钱,父亲和二舅握手,说:“你看着办。”他俩气势汹汹地回到家,向我说明一天的战况。我知母亲一直对二老爷心存看法,感激地说:“妈,你能给他洗衣服,我知道是为了我。”母亲长叹一声:“你想歪了,他毕竟是我二叔。”二舅是个在人前好面子的人,父母的郊区之行,对他应有效果,二老爷应该可以有吃有喝地活到我考试结束的一天。
三月十五日,是考试前夜。客厅中响起电话铃声,母亲接了电话,吼道:“有什么跟我说好了!”然后回她和父亲的卧室,用分机接听。
她这个电话打了四十多分钟,时而从卧室门中传出她严厉的语调,但听不清具体的话。我有不祥预感,在客厅提起主机电话,立刻听到母亲的声音:“你什么都不要说了,还说什么!”然后“咔嚓”一声,她挂了电话。
我见父母屋门微动,手疾眼快地挂上听筒。母亲推门而出,不怒自威地说:“咱家的电话线接得不好,如果主机、分机同时拿起,电话声会大一倍。你偷听我电话干吗?好好温书去!”仓皇回到我房间,彤彤躺在床上看日本漫画书,讥笑我说:“你都这么大人了,你妈怎么还像训小孩一样训你?”母亲为二老爷洗被褥后,在我心中是可亲可敬的形象,我连忙解释:“我小时候,她为求学而常年不在家,没能随着我的成长不断调整对我的态度。不是她的错,是时代的悲剧。”背了半小时的针灸经典《黄庭甲乙经》后,我带彤彤去楼下散步,说是“换换脑子”,得到母亲的同意。
迅速走出小区,我给了彤彤二十六块钱,让她去买她喜欢的时尚杂志,我则跑到公共电话亭,拨通二老爷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二舅,我问二老爷呢,他说睡了。我又问,是不是他刚才给我母亲打电话。他说是,谈的是他们一辈人的旧事。我再问,二老爷是不是死了?他发出夸张笑声,说:“你想哪去了?”挂了电话,我想:十之八九,二老爷逝世了。二舅是迫于母亲的压力,不敢告诉我真相。
彤彤拿着一本时尚杂志欢蹦乱跳地从街对面向我跑来,说:“你还有钱么?请我吃麻辣烫。”我点了猪血、豆皮、海带、羊心和四瓶啤酒,共花去七十五块。彤彤惊讶地说:“加上杂志的二十六块,你一下就花了一百多块。跟你这么久,第一次见你出手这么阔绰。”我:“快点吃。吃完了回家。我想要你。”此夜,我要了她四次。
她说我点中她的死穴,这辈子只想要我,不想再要别人了。我则被她洗脑,苦背的中医知识忘得一干二净。
次日笔试,我盲目答完。再次日口试,我结结巴巴,教过母亲的教授为我辩白:“他的表现,正说明中医存活的艰难。”……但对其他考官缺乏说服力,我未能通过。
口试结束后,我赶往郊区。心存侥幸,希望二舅句句属实,他给我母亲打电话,是谈他们一辈人的私事。
推开二老爷屋门,我以为走错地方。屋中焕然一新,蜂窝煤和旧箱子不见了,四壁贴了浅蓝色花纹的墙纸,地面贴了白色瓷砖,摆着一张单人钢丝床和中学生用的小写字台,写字台上放一盏给予人温暖感的米黄色台灯。
屋内空气新鲜,没有一丝二老爷存在的气味。
听到门响,二舅从他的房中走出,眼角糜烂血红,不知哭了多久。
他告诉我,二老爷在三月九日逝世,三月十五日他给我家打电话,是想通知我参加火化仪式。
他责怪地说:“你妈不让你接电话,怕影响你考试。我也知道考试重要,但我得把话传给你,要不你以后会埋怨我。”我:“我给你打电话时,你为什么不说清楚?”二舅苦笑一声:“你不是猜到了么,还要我怎么说,还要我说什么?”确实,不能怪他,是我在心里回避了二老爷逝世的消息。
二舅拍拍我的肩膀,说:“我还以为你跟我爸有多好呢,到头来,还不是为了自己一点事,老头葬礼就可以不来。”我肩膀一耸,抖掉他的手,指着二老爷屋里的新家具,说:“这怎么回事?人死了,你就把屋子收拾得这么漂亮!”二舅眼角泛起泪花,说:“不是我住!你舅妈跟前夫还有个儿子,要到北京来。我要不能给这小子安置好,女人就跑了。唉,他要来,我爸刚好逝世,附近邻居都说,这是天意,我爸给我解了围。”他说着说着,掩面大哭。我拍他的手,表示安慰,没想到一碰到他,他触电般猛退一步。他长长吸气,止住哭声,说:“人都是自私的,咱俩彼此彼此,谁也别说谁了。你要有心,我带你给老头烧点纸钱。”十八到郊区火葬场,要倒两次公共汽车。二舅说没心情倒车,走到大街,抬手打了辆出租车。司机问去哪,二舅回答了,司机感慨:“上礼拜有个老头掉大沟里了,就是你家的吧?节哀。”我脸皮一烫,仿佛溅上一个火星儿——我知道,那是二舅扫来的目光。
到火葬场后,二舅花二十块钱给我买了一个花圈,又花十六块钱,用电脑打上写有我名字的挽联,最后给自己买了两大串纸钱。
他烧纸钱时要我走开,说想跟二老爷单独说会话。我远远看着,见他把纸钱点燃,用根铁条拨弄着,嘴里念念有词,一会儿便泪流满面。
此地一个坟坑要八千元。二老爷没有安葬,骨灰放在殡仪馆中,一年交三百元。二舅买了两个巴掌大的黄色小花圈,带我去殡仪馆,供在二老爷骨灰盒前。
骨灰盒上有一张二老爷的相片,正是一个月前他和姥爷聚会时的样子。我诧异地问那天没有人照相,怎么会有这张照片?
二舅说不是那天,而是那天的前一天,他带二老爷在照相馆照的。新疆监狱一直给二老爷发养老金,开始三个月一发,后来半年一发。监狱要求二老爷一年照一张手持杂志的照片,给监狱寄去。杂志的期刊号显示时间,证明他还在世。
二舅说这一年一度的照片,家里积累了一堆,他不想再留,可以给我。我俩离开火葬场,正是中午,他打车带我到饭馆吃饭。
这是一家装潢在此地算高档的餐厅,有三十几个桌位。我俩无言吃着,忽然我嘴里一硬,吐出一截铁丝。
二舅直起腰,用筷子把铁丝划到饭桌中央,轻声问:“怎么办?”我:“打。”他哼了句:“吃饱了打。”端碗扒下大口米饭。
看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我知道他和我一样,都很想发泄。我整条脊背火辣,已进入兴奋状态,盘算起餐厅中的服务员人数。
男服务员七人,女服务员九人(可以忽略不计),加上两个男门卫和厨房里的厨师,估算有六人,那么我和二舅要对付十三个人……虽然二舅是搬运工的体质,但他们一拥而上,二舅容易受伤。
我准备先一拳击倒一人,令其他人生起惧意,不敢上前,我和二舅追着他们打,安全系数会更高。
二舅双眼冒着野兽之光,低声说:“打起来之后,切记,手上能抓到什么东西,就抡什么东西。我知道你练武术,但赤手空拳没有威慑力。哪怕你手里是根筷子、是个盘子,别人也会怕你。切记,人就这么贱!”我俩相互嘱咐完毕,二舅扬手喊声“结账”,服务员走来。我垂下脑袋,只等二舅和服务员言语冲突,便起身大打出手。
不料二舅说:“来我们这多久了?猜你是四川的,对不对?”我抬头,见服务员是个眉清目秀的小姑娘。
小姑娘冲我友好地一笑,二舅小声抱怨:“瞧,在你们这吃饭,吃出根铁丝。”小姑娘:“呀!怎么办?”二舅:“什么怎么办!这顿饭钱,得给免了吧!”小姑娘:“我刚到这上班,您别给我添乱。”二舅:“那——也得打个八折吧?”小姑娘脸色一沉,坚决地摇头。
二舅付了全额饭钱,带我走出饭馆。我俩垂头丧气,沿着河边行走。看着无水的河道中一块块巨石,想起出租司机的话,我轻声问:“二老爷不是自然死亡吧?”
二舅浑身一震,加快了脚步。他没有往家走,走上了另一条路。
这条路上有座石桥,过石桥三十米是一户人家的后墙,墙下有条长五米宽一米的石灰土层,估计是修房子时留下的废料。
石灰土层高二十厘米,可供人小坐,上面有两个粉笔画的圆圈。
二舅告诉我,这是警察画的。第一个圆圈原本是二老爷的小筐,筐中有半根香肠、两个梨、半瓶小二锅头;第二个圆圈原本是二老爷的拐杖;两个圆圈隔三米。
二舅解释,二老爷三月九日晚走出饭馆,因喝醉酒,没能走上回家的正确道路,走到这个石灰土层就坐了下来。坐到天黑无人时,他没拿拐杖也没拿篮子,站起来向桥头走去。石灰土层至桥头有三十米,在没有拐杖的情况下,以他的脚力,走完这三十米可能用去二十分钟。
二舅带我到桥头,指给我看桥旁的土坡,土坡高四十几厘米,斜度有四十度。
二舅说:“我爸就从这上去了。”说完,脚尖在斜坡上一点,跳了上去。而我知道,二老爷的腿是跳不上去的,如果他小步蹭着,则更无可能,走两步便会滑下来。
我也跳上土坡,眼前是无水的河道,有五六米深,下面有两片淡蓝色岩石,其中一块上有粉笔画成的人形,脑袋部位的岩石呈蓝黑色,那是二老爷的血迹。
二舅两眼血红地向下望,道:“就是这里。他喝醉了,失足落下。”我:“他晚上为什么出来?要到饭馆吃饭?”二舅哽咽道:“我们下班回家,他正睡觉,等他醒了,我们早吃完了,所以……”二舅脚下一颤,我伸手扶住了他。他脸色煞白,浑身哆嗦,直勾勾地盯着我,眼中充满恐惧。
我松开扶着他后背的手,瞬间知晓,他怕我把他推下去,随即想明白了:随着时间的推移,五千块钱日渐失效,二老爷在死前的日子里又被赶下了饭桌。
我俩离开小桥,二舅在前我在后,走回了他家。他从酒柜里取出一个信封,说是二老爷的年度照片。我收入衣兜,他又从酒柜里掏出一盒香烟,递给我一根,自己吸一根。
抽了几口,他把烟掐灭,说:“二舅给你一个交代!老头出事后,我两天没有睡觉,一直在想他为什么死。是遇上抢钱的坏人了?警察从他衣服里搜出一千多块钱,说明不是抢钱。也许真是喝醉了,酒后失足。但还有另一种可能!”我感到眼睛快要从眼眶中蹦出,他“哇”地哭了一声,断断续续地说出他的推测——因二舅妈的儿子要住进来,二老爷不想让二舅为难,选择自我了断之路。
二舅说:“验尸报告是——他的脑袋顶破裂,一下毙命。他是会武功的人,除了他,谁能把自己摔得如此准确,别人就算想死,也没这份能耐呀!”连哭了几声后,二舅激动地说:“所以,他死得壮烈,是英雄所为。”我不知该如何安慰他,抽完手中的烟,起身告辞。二舅像往常一样送我去车站,一路跟我说:“我从小对我爸就极其反感,觉得他混蛋,不能为家庭负责。但现在我对他的看法变了,我的父亲是真的男子汉,他不是英雄谁是英雄?”他又哭出声来,我连说不要送了。他抹着鼻涕眼泪,又追了我两步,我反身亮拳,说:“止步,否则我打你。”他一下愣住,我也觉得自己过分,说:“二舅,你是性情中人。二老爷死后,咱俩还要继续交往啊!”他喃喃道:“对!继续交往!咱俩有咱俩的情谊!”我走出很远后,他转回家。
看背影,已是个老人了。
踏过铁路,穿过自由市场,我赶到车站,却没了挤公车的力气。
也不管身上够不够钱,挥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听说我去北京城区,司机觉得自己揽到大活,兴致勃勃地说着闲话。
我坐在后座,打开二舅给我的信封。那是二老爷为领监狱养老金,一年一度所拍的照片,一脸憔悴的二老爷举着各种杂志,杂志封面都是搔首弄姿的时尚女星。
我再也忍不住了,号啕大哭。
心情极佳的司机诧异地扭过头来,问:“哥们,你怎么啦,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么?”他连问数次,我喘上口气来,回答:“没事,你要真想帮我,就给我少算点钱。”紧急刹车,司机拧头怒吼:“我干这活儿,是熬血熬泪!你要没钱,就给我下车!”我:“……我下车。”打开车门,发现座位上掉了几张照片,就又钻回去捡。有一张照片掉在前座,司机帮忙捡了,从防护栏递过来时,好心地问:“呀,你该不是家里死人了吧?这老头是你爷爷?”我:“不,他是我师傅。”
第七章 无伤
【一】
我的考学失败,令母亲对我彻底失望。
我重新回到火葬场,做一个老老实实的摄像员。我跟包主任说了二老爷的死讯,他痛哭流涕,向西而拜,惨叫道:“师傅走好!”他劝我仿效古人,带他到二老爷骨灰盒前磕个头,然后代师传艺,教给他武功。我劝他打消此念,说:“你们这代人怎么总有‘以最小的代价争取最大的成果’的毛病?你哭两声,我就会把武功绝学教给你,可能么?”他不好意思地笑了,问他该怎么做。我:“查明死因。”他分析案发现场,在硬土台上找到疑点,认为二老爷的拐杖和小筐相隔三米远,不可能是二老爷坐下后自然摆放的位置,倒像是有人把二老爷拽起,拐杖脱手而出的情况。
我一直为城区的非正常死亡调查组拍摄,便去请他们帮忙。他们打电话询问了郊区非正常死亡调查组,得到如下情况:
二老爷失踪的当晚,二舅一直待在家里,没有出去找过一次。第二天早晨,二老爷在桥下的尸体被过路群众发现,有许多人围观,而二舅、二舅妈上班,二舅妈的女儿上学,三人都没有去看热闹。
二舅得知二老爷死讯,还是调查组给他单位打去电话。小组对二舅一家三口进行隔离审讯,并准备将二舅关押两天。
这时大舅一家人赶到,大舅妈对二舅妈极度怀疑,认为二老爷死后她的儿子有地方住,她是最大受益者,就是最大嫌疑人,并给小组献计献策:“从女孩嘴里套话,作突破口。”大舅把大舅妈臭骂一顿,说:“你还嫌死的人不够?非得把这家给毁了!”大舅妈醒悟自己聪明过头了,转而向小组陈述二舅虽然脾气古怪,但本质善良,杀父亲的事情绝做不出来,连呼:“哪能呢?哪能呢?”大舅西服革履,气质文雅,给人诚实可信之感,他说:“老头都九十了,不管是不是意外,他算是活够了自己的岁数。”这句话打动了小组,没有拘留二舅,几天后以“酒后失足”了结此事。
城区小组把郊区小组的情况转达后,劝我:“你大舅说得对,九十已是高寿,你又何苦呢?”我也无了追查之心,但觉得二老爷不能就这么死了,想到给杂志发表多篇文章,便打电话到编辑部,询问能否给二老爷发个讣告。
接电话的编辑说可以,一再为二老爷逝世惋惜。他告诉我,二老爷凭几篇文章,在武术界声名鹊起,尤其在活跃的网络上,篇篇均是热门话题。我不信会如此有名,他劝我上网看看。
我当晚去网吧,看到网上登出了二老爷的死讯。也许编辑部有人热心,在杂志没有发讣告前,将此消息发到网上。
有人开帖子,给二老爷建立了一个网络灵堂,跟帖哀悼的人很多,赞誉他的文章为中华武学接上了命脉。看得我感动不已,在这个网络灵堂上长久驻留,每一个新增的帖子都令我额头血涌。
我在网吧待到凌晨两点,临走时突发奇想,搜索二老爷的名字,不料得到一千余条信息。我暗下决心,要把这一千多条信息都看完。
此后,我每日上午十点到晚上十二点,带着面包待在网吧。我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第三天发现一个叫“驼心”的网友献给二老爷的诗:
〖英雄宝器纵沉埋,犹能夜夜气冲天。
一饮一啄皆前定,宵小岂可更翻天。〗
就此知道二老爷享受盛名的同时,一直有人在质疑他的嫡传身份,但只是三两句话。继续搜索下去,看到这种反面言论由闲言碎语爆发成近百个跟帖的长篇大论,发难的是个名为“五湖散人”的网友。
他说二老爷欺世盗名,根本不是周寸衣弟子,并说他在一个神秘地方摔伤了腿,被二老爷搭救,因而长期相处,深知二老爷的底细。
有网友斥责他受人恩惠还要毁人清誉,他则信誓旦旦地说他掌握有二老爷的劣迹材料,言语中提到了戈壁。
看到这,我便知道他是个同在新疆监狱的犯人。接下去,是五湖散人批评二老爷文章弄虚作假,对周门其他派系造成恶劣影响,令人分不清正宗与假货,虽然他和二老爷有很深感情,但现在要代表周门正宗说话,令二老爷知难而退……
查看他发帖的时间,正在二老爷出事前两日。
武侠小说中,有人会死于派系之争。我给武术杂志的编辑打去电话,询问真实武林的情况,接电话的编辑说当代是法制社会,武林并不存在。我把二老爷死亡实情对他讲了,请他在杂志上发表,知道的人越多,越能查出线索。
他沉默半晌,说根据他了解的当代练武人,在网上发生激烈争执是可能的,但下了网去杀人,则不太可能。他:“这是个求热闹的时代,许多人都盼着有猛料,你希望老人成为别人的谈资么?此事不宜公开,所谓‘为贤者隐’吧。”他是好意,说网上的争执他也看了,是不是正宗,不必计较。我不知自己是用何种音调回答的:“为周寸衣蹲了十九年牢,毁了后半辈子,不是他徒弟,又是谁?”回到火葬场,我在办公室闷坐四十分钟后跑到包主任办公室。
包主任正和人下象棋,见我脸色异常,便使眼色要屋里其他人出去,问:“怎么,杀师傅的凶手找到了?”我:“不。我要把你训练成绝顶高手,让你为师傅报仇!”他:“我愿意!”我在办公室中教了拳术的第一秘诀——以肺捧天。他满头大汗,哼哈地练着,完全不对路子。我实在忍无可忍,上前一掌将他劈倒,然后拨通了城区非正常死亡调查小组的电话:“请告诉我,摔得头骨破裂,这样的死法是瞬间毙命,没有一点痛苦吧?”小组回答:“根据郊区小组的报告,你家老人是摔伤后四个小时死去的。”二老爷重伤之下,趴在冰冷的石头上,又受了四个小时的夜寒,方才死去。也可以说,最终是冻死的。
包主任躺在地上昏迷的样子,便是二老爷趴在石头上的样子吧?
我走过去,在他腿部“解奚”穴上猛踢一脚,他轻喘一声,摇头醒来。我:“这一脚,不但治头晕,还把你的便秘也治好了。”然后出屋关门。
当晚,我到达一个红褐色土地的县城,行至城西牌楼,见到了我所想见的人。他背我而站,肩宽腿粗,汗水令耳后耸起一排硬毛。
我上前,出掌。
互换几次身形后,我擒住他的左臂,按得他蹲下,只等他向上反抗的力量一起,便夺去他的性命。这是二老爷最后传我的杀招——
“龙形搜骨”。
但他抑制住本能反应,没有向上,静静蹲立。
我俩相持着,他脑后的毛发上的汗水干了,塌软下来。
他是懂得“龙形搜骨”的人。我松开手,起身而走,行出三十余步后,转头看去,见牌楼下仍是他一动不动的蹲立身形。
——当晚我躺在床上,以上只是梦境。
【二】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二老爷是恶死,难道他是恶人?
这个念头搅得我寝食不安,去玉涵寺询问风湿。风湿答道:“死亡是非常复杂的事情,因果报应不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未得善终的人,有许多好人。”我:“比如?”他:“雷锋。”我:“再如?”他:“岳飞。”令我大感欣慰,顿觉他是得道高僧。他主动为二老爷做法事,要我去白石桥花鸟市场买五十只麻雀,放生后便功德无量。
五十只麻雀八十元钱,还附送了五只。在寺中打开鸟笼,五十五只麻雀一起飞到同一棵树上,树冠仿佛被万箭穿心,情景诡异恐怖。
风湿急速念咒,我则近乎虚脱。
风湿留我在庙中吃饭,我谢绝,离去。走到玉涵寺门洞时,一辆黑色高级轿车正驶入,我贴身靠在门洞墙壁。
轿车一下停住,后车窗摇下,一人不耐烦地叫嚷:“你这么让是没用的,得走出来,车才能开进去。”语音熟悉,我定睛看去,竟是僧装的钩子。
车中另一个僧人是曾给我四十元钱的万德和尚,他俩自五台山来京办理一件庙产事务。他俩认出我后十分高兴,要请我去他俩在庙中的客房相叙,我无心说话,说有急事要走。
万德和钩子便下了车,万德凝视着我,说十几年前我脸上的紫气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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