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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国倾城之沧海遗珠[出版]-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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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七夕夜的一番谈话,还是举荐莫允贤有功,从此玉安成了观文殿的常客。赵祯每每读书,都由她侍读在侧,日子长了,不但与她一起品读经典,还会论及朝纲,他身边的所有事,都渐渐变得可以分享。
又到秋菊吐艳的时候,玉安头一回传见了墨兰。墨兰自从偶然认出玉安后便惶惶不可终日。令她意外的是,玉安没有罚她,只冷冷言道:“世人的身份贵贱原就没有定数,出生军旅的太祖皇帝他朝便贵为天子,而平民子弟科举入仕后便可位极人臣。遇到比自己卑微的人谦和柔顺,遇到比自己高贵的人亦庄重宁静,这样的心,即使是贩夫走卒,一生也是光彩的。反之,即便位列九卿,亦不过是卑贱之人。你既会养花,便应知人和花一样,各具秉性和气节,岂能单凭衣着颜色区分高下?”
墨兰哭泣答是,玉安便重新将她派回芳渚,让她将园中的玉翠龙爪、太真含笑、汴梁绿翠、龙盘蛇舞等菊品依色彩、花型和药性等分别配置,使芳渚变得色香并茂。在蔚凉亭读书时,怀菊和川菊释放出安神静气的清香,而当众花花瓣转白之时,则在晴天露水后采收,依品种、花色、药性制成各种干花。自从皇后称赞玉安的桑菊金银花茶有明目之效,霁月阁菊花的名气便传到各殿阁中。开始妃嫔们只知用其可泡茶、入膳,经墨兰讲解更知菊花还可酿酒、熬汤、美颜,好处说也说不完。
这日,嫔妃们随皇后在观稼殿查看秋收之后,临盆待产的杨美人开玩笑说:“用从三公主那里讨来的菊花做的枕头,我这头痛眩晕的病症真是好了许多。我若得了墨兰姑娘这样一人就好了!”
嫔妃们纷纷称是。唯有曹美人的目光在皇后和玉安身上流连后,只轻轻用团扇掩面,笑而不语。
这年的冷天气来得特别早。刚过白露气温便骤降,连日阴雨后竟有了一场罕见的秋霜,随即花木凋零,一派萧瑟。后宫各司不得不提前张罗各殿阁的棉被、暖炉、石炭和冬衣。这样的季节是对边关最大的考验,整个九月,赵祯都心急如焚地盼望着前方和议早成。不过李元昊亦看准这点,不但坚持不肯称臣,且要求割让边城并增加岁币。
祈铉八百里加急奏报,认为“恐有一战”,请求加筑边关工事。官家朝议后允之。天气日益寒凉,十月便如数九寒天。玉安亲自画好图样,在司衣那里给赵祯定做了一副手套,这天手套做完后她刚刚送至福宁殿,便看到赵祯婆娑的泪眼。地上是一份八百里加急的帛书,半张半卷。
太子在秘密会见索拉尔及吐蕃唃厮啰部使臣时遭到山匪袭击,他杀出重围后不小心坠马而亡,形容难辨。
太子的尸骨棺椁在半个月后回京下葬。
深秋时节,汴梁破天荒地下了第一场雪。那雪席天卷地,仿佛要把整个天下都埋藏起来。北风像幽灵一样在皇宫的上空盘桓不去,更为这万物凋敝的汴京增添了几分悲怆。
皇后自从正阳辞世后一直压抑着内心的悲痛,得此噩耗便再也支持不住病倒了。不过她伤心却不糊涂,太子亡故后朝堂形势有变,她更不愿让他人得了先机,故凡后宫最紧要的事务她都一点点教导玉安,并授意她亲自过问。尤其是临盆待产的杨美人和新近怀孕的尚美人,她千万交代不可疏忽。
比起伤心,赵祯更多的精力用于追封随太子牺牲的将士。曹玘的义子曹坚也在这场战役中亡故,被追封为平西上将军,曹家的人升了官,曹美人也晋封为昭媛。随后李元昊派兵围剿了入山为寇的野利氏一支,并再次遣使求和,尽管朝廷仍有反对之声,但赵祯终以时值隆冬,不利战事为由驳回了上疏,继续和议。
小雪这天,有人送了皇后些绣品。皇后已不大用得上这些,便让玉安给曹昭媛送去。玉安印象里的曹昭媛性情冷淡,不喜脂粉,故一直不讨赵祯欢喜。几年来赵祯很少去看她,直到最近因为曹坚的缘故才常常与她亲近。不过他亦很少如惯例召她到福宁殿,而是常常亲往瑶雪苑留宿,这也一直令人感到困惑。
玉安来探望时,曹昭媛身上的夹衣和棉袄皆为素色,脸上却施了些粉,似是为了掩盖略微红肿的眼睛。瑶雪苑陈设质朴,后园尽植藤萝稼穑,竟无一花。不过这生长得郁郁葱葱的蔬果倒是更加吸引玉安的目光。临行前,玉安颇有兴致地问道:“刚才墙角用布袋护着的紫叶作物,为何我在观稼殿没有见过?”
曹昭媛笑答道:“玉安公主好眼力。那些菜蔬种子来自大理,宫里头是没有的。”
“别的娘子殿阁里皆花团锦簇,曹娘子的园中却郁郁青青,真是别具一格。”
曹昭媛颔首相许,“玉安公主若是不嫌,倒是可以常来坐坐。”
离开时曹昭媛将玉安送到了门口。玉安回头看她,她的笑容一如往常的平静,似冬日里的一口静湖。
接下来进入了数九寒天,宫里的日子一直宁静。不料皇后身体稍有好转后,宫里便突然出了大事:杨美人突染重疾,不足三个时辰便和腹中皇子一尸两命。
杨美人断气几个时辰后,遗容仍栩栩如生。只是她已有七个月的身孕,其状堪怜,赵祯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皇后掌管后宫十余年没有出过命案,即刻将整个翰林医官院的医官都招来核查杨美人的死因。但所有的核查结果都一致认定此乃杨美人体质虚弱,禁不住风邪和寒邪侵袭所致。至于为何人受风寒且来势汹汹,却没人能给出合理解释。
亡于风寒成了定论。封禅吉日临近,赵祯黯然将其厚葬,便率文武百官、扈从仪仗前往泰山去了。
玉安整个下午都坐在蔚凉亭里,心绪难以平静。又是一起一尸两命的案子,且梅岭海又是他们生前接触的唯一医官。
自从许承佑来了霁月阁,他便常常能从宫里的赌局或是私货交易里打通些人脉和探听些消息。
“梅医官十天为杨美人问诊一次,并开下调理药方,全程由医官局熬制。医官局的药渣都没有问题,问题出在这里。”他摊开一包药渣、泥土和梅枝的混合物,“这味药是民间一个怀男不怀女的偏方。杨美人身边的人说,十天前梅医官开的这味药苦得厉害,杨美人只喝了一口便倒在寒梅盆里。后来身边人再三相劝,她才勉强喝了。但是出事的前一天杨美人竟然眉开眼笑地说药苦中带甘,变好喝了。”
玉安眉梢微蹙,“近日谁和杨美人有过接触?”
“除了近身内侍外有梅医官和他侍诊的小女儿蘅冰,梅妃和尚美人也都分别派阿葵和海棠前去看望过。”
玉安心里已了然七八分。
这极苦的、被倒进腊梅盆的药是民间生男不生女的药方;而这突然变得甘甜的,就该是先后要了零儿和两位孕妇性命的紫蚕花。紫蚕花通常会让孕妇滑胎却不伤性命,但杨美人身孕已足七月,且孕期常常食用鸡蛋等物,所以出了事。
花园里寒风肆虐,风景不再,只有这一树树寒梅迎风吐露幽香。玉安轻轻拂去吹落到面颊上的梅花,唇角挂着一丝笑意。五年了,清算这一笔账的时机终于到来。
皇宫东北面临近晨晖门的地方有湖名为玉叶池,远看像一个横卧的葫芦。湖的中间有座石拱桥名为玉叶桥。玉叶池不是吉祥之处,先帝时曾有皇子和宫女在这里溺亡,因此这一带向来人迹罕至。然梅宅在皇城东面,这是梅医官出宫的必经之路。
初五这天,待梅岭海下桥,玉安便从破屋后走出来。她身穿的浅绿色的冬装在萧瑟的冬日就像一身惨白的缟素,而她眉梢眼底的戾气则使这里的气氛倍加肃杀。
“梅大人辛苦了。”玉安的嘴角挂着一抹诡谲的笑,两方手帕向他一扔。梅岭海颤巍巍地打开后,手中的绢帕因双手颤抖而坠落地面。
“公主这是何意?”梅岭海努力维持着平静,但颤抖的声音已泄露了他的内心。
玉安冷冷一道:“你真的不知道吗?你当初毒死尹晓蝶和你的亲骨肉,如今你又毒死了一个孕妇。不死,又如何赎得了你的罪孽?”
梅岭海的嘴唇颤抖着,脸色亦因恐惧而变成灰色,“原来你一直都知道……可是我是有苦衷的!如果当初她不用孩子来要挟我带她出宫,不逼我上了绝路,我也不会那么做……这些年来年头岁尾我都为她烧些纸钱,祈求她的原谅……”
他的辩解是徒劳的,因为玉安抬头看他时那轻蔑而嘲弄的眼神表明她绝对不会放过他,“当初既是你们两个人造成的罪孽,凭什么让她独吞苦果?真正的忏悔是愿意为做过的错事付出代价,而不是一炷香便可以算了!不过,”她逼近他一步,双目像利剑一样地刺向他,“你并没有真正悔恨过,不是吗?不要告诉我杨美人腹中的胎儿也是你的孩子!”
她的话音未落,梅岭海的脸已经涨得通红,如受了天大的屈辱般地跳起脚来,“你这么说,就不怕让杨美人在天之灵也不得安宁吗!”
玉安像是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让她在天之灵不安生的,究竟是我,还是你?别告诉我这一模一样的配方,不是你的杰作!”
梅岭海正欲分辩,却突然住口了,脸上顷刻写满了绝望,“你想怎么样?”
“如果你肯一死谢罪,我便将这件事永远封藏。否则,整个梅家都将为你陪葬。”玉安的声音冰冷如千年的积雪,“给自己留个全尸吧!别指望我会放过你。”
她将那两方手帕扔进旁边的古井便拂袖而去。身后风过竹林,呜鸣不已。
梅医官在自家花园里失足落水的消息很快传遍宫中。梅家披麻戴孝,一片悲声。梅夫人早年辞世,妾室又目不识丁,家中大小事务便落到了姐妹俩的肩上。子泫的母亲几次欲派人前去帮忙,却都被漱雪婉言谢绝了。姐妹俩在宅中家丁的协助下料理好了后事。事情似乎风平浪静,就这么过去了,直到梅医官头七那日。
第十章 风雨如晦
凛凛岁云暮,蝼蛄夕鸣悲。独宿累长夜,梦想见容辉。
每月初五,是各殿阁领取月俸的日子,玉安和梅岭海见面那日恰是初五。趁着人多事杂,徐嬷嬷将一包首饰交给侄女金莲,让她通过自己的门道偷运出宫卖掉。徐嬷嬷走后,金莲正要离开,却见到了玉叶桥畔的玉安和梅医官。
金莲在宫中多年,并不敢乱议论是非。但徐嬷嬷给她的那包首饰还未来得及转手便被璎珞发现了。璎珞一口咬定是她偷的,要送她到皇城司问罪,她情急之下便谎称是在破屋附近捡的,还说出玉安可以作证。
璎珞抓住了玉安的把柄,比谁都要兴奋。一阵毒打,金莲把听到的一切都招了。为了避免私运宫物的事情被揭发,金莲只得按照璎珞的吩咐,哆哆嗦嗦地向皇后禀告说玉安指使梅医官谋害杨美人,梅医官良心不安才畏罪自杀的。
这件事关系两条人命,还涉及玉安和梅家,皇后的震惊可想而知。黄昏时分,皇后传唤玉安问话。铜炉中石炭通红,殿阁内温暖如春,皇后端坐在云椅上,高高的凤凰髻流露出一派庄严。
“玉安,今天我不是皇后,你也不是公主,你就只当我们是可以说说贴心话的寻常母女罢了。你年纪尚轻,若是被人利用误入歧途,只要诚心悔改,我也可以保你无虞。杨美人之死你究竟知情不知情?”
“杨美人死于风寒,娘娘早有定论了。玉安确实和梅医官在玉叶桥巧遇,但这件事情和杨美人的死扯不上半点关系。想必是宫内人见我受娘娘恩德,因妒忌而搬弄是非,娘娘明察。”
玉安的分析合情合理。虽然璎珞和金莲言之凿凿,但皇后也知道,如果梅医官想杀害杨美人腹中的胎儿,根本不需要和玉安合谋。
皇后的心里开始打鼓。这时,玉箫匆匆来传:“娘娘,闵淑仪、宝康公主,还有好几位娘子都在殿外求见,说是杨美人和梅医官的死有蹊跷,要求娘娘公开彻查。”
皇后玉手拍案,怒不可遏,“她们是担心我不能秉公办理吗?”
闵淑仪、璎珞和另外几位娘子进殿来了。为了预防皇后偏袒玉安,这两天璎珞已经令人将这件事四处传播。
皇后赐座后,满脸怒容地道:“杨美人的死医官局早有定论,你们今天来兴师问罪,是要造反吗?”
列位虽心里不服,也连忙诚惶诚恐地称不敢。还是璎珞试探着问:“既然证据确凿,娘娘至少应该重新彻查,以免去娘子们的忧虑。否则如果宫里有人想谋杀妃嫔,岂不是人人自危?”闵淑仪和其他几位妃嫔都连声附和。
他们句句有理,皇后一甩衣袖,道:“你们一口咬定杨美人的死另有原因,那倒是说说,玉安为什么要谋害杨美人?”
几位妃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吞吞吐吐,面露难色。
皇后恍然明白,不单是梅妃,连她自己也在她们的怀疑对象之中。
正在这时,延春阁差海棠在外面等候通传。海棠一进来便哭着跪倒在地,“启禀娘娘,尚美人小产了,症状和杨美人一模一样!”
这个消息无疑是杨美人死于谋杀的铁证。皇后和几位娘子都大惊失色。
“人救过来没有?”皇后关切地问。
“丁医官救了一个时辰,总算醒过来了!”
皇后一巴掌打得海棠晕头转向,“该死的奴婢,竟然耽误了一个时辰才来报告!”说罢,她便着玉箫即刻摆驾延春阁。几位娘子和璎珞慌忙跟在身后。
跨过门槛时,皇后突然停住脚步。她回头看着玉安,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即刻起,玉安公主禁足霁月阁。没有我的懿旨,任何人不得近身!”
尚美人小产后身体虚弱,情绪也不好。皇后再次责令医官局彻查,医官很快从药渣中查出了紫蚕花。大理寺迅速介入,很快在玉叶桥附近的枯井中找到那两方手帕。前夜有雨,手帕里的药物已被冲散,查验不出成分,但这已经足以使玉安成为头号嫌犯。
这天清早,便有人来霁月阁带人了。宫眷及内侍犯罪,本应羁押在皇城司的狱中。玉安见来人竟然身着御史台狱的官服,便知这是皇后的授意。她如果被认定为嫌犯,梅妃和皇后就成了重点怀疑对象。为了撇清和此事的关系,皇后便先行了这一步。
玉安起身跟他们走。行至柔仪殿大门,皇后和玉箫正站在路的中央等候她。“去吧!随后我会命人给你们置备衣物和棉被的。这一切只是依例行事,御史台的大人会明察的。”皇后说。
玉安欠身行礼道:“天气苦寒,娘娘早点回屋歇息吧!”说罢,她便带着笙平,跟随御史台的侍丛迈出了大门。
等她们渐行渐远,皇后还停留在原地,叹息道:“遭此变故还能不动声色,她要是本宫的亲生女儿该多好。”
玉箫提醒道:“娘娘,现在不是动情的时候。试想如果玉安公主一口咬定这事和梅妃无关,御史台又找不到别的怀疑对象,您该如何全身而退?”
她一语说中了皇后的心事。宫廷的形势向来瞬息万变,一不留神,便可能从天堂摔到地狱。如果发展到那一步,她必须把一切责任都往梅妃那边推。沉吟片刻后她说:“替我传雍王来见。”
如今祈鉴监国,又是与祈钧争夺皇位的唯一对象,是她最好的盟友。
御史台官署里,御史中丞王拱辰奉命亲自查办此案。王拱辰之名气,朝野可谓无人不知。十三年前,十七岁的他是国朝最年轻的状元,容貌俊逸,为官刚直,一直深得赵祯信任。但他进言罢夏竦、贬滕宗谅,朝中亦有说他是见风使舵的小人的议论。
面对这样的一个人,玉安决定保持沉默。在幕后黑手露出马脚前,她必须尽量拖延时间。
“玉安公主,现在铁证如山。你若如实说出谋害杨、尚两位美人的动机和幕后主使者,依据大宋律法尚可以从轻处理;如果执迷不悟,所有罪行都将由你担当,你的麻烦就大了。”
玉安轻笑道:“玉安听不懂王中丞的话。您若真心想尽快破案,就应当调查杨、尚二位美人的医官随侍,又何必南辕北辙?”
王拱辰亦笑道:“禀公主,现在人证物证俱在,您这样分辩是无益的。”
“所谓物证不过是我遗落的一方手绢;所谓人证也不过清景殿的梳头宫女。既然宝康公主的侍女是最关键的证人,中丞何不将她传来与我对质?”
王拱辰轻笑,“公主所说的手绢可是粘着药渣的证物。至于人证,闵娘子早上准了金莲去东市买东西,下午御史便会传她前来和公主对质。”
玉安轻哼,长袖轻拂后便坐下喝茶,不再发一言。王拱辰便道:“既然公主无话可说,就先行下去歇息吧!等金莲带到了,本官再向公主请教。”
玉安便按照他所说的“下去歇息”。因目前的证据算不上铁证,皇后特地吩咐不能将玉安收监,而是将她们拘禁在台院西边最僻静的院落中。这里陈设简陋却整洁干净,棉被冬衣都已备齐,铜炉中的石炭也燃得正旺。
万物萧索,寒风呼啸,主仆两人深锁庭院,实在有些凄凉。玉安双手托着下巴沉思,笙平则用火钳拨弄着炭火。
“公主,我们该怎么办?”笙平担忧地问。
玉安苦笑,“宫里的利益纠葛本就错综复杂如蜘蛛网,我只不过是坏运气的小飞虫,恰好撞到了这张网中。”她环顾四周,瞥见帐幔后的八仙桌上陈列着供书写供词的笔墨纸砚,欣然一笑便拉着笙平为她磨墨。
笙平懵懂地看着她在纸上下笔如飞,不到一炷香时间便画出了一幅“以、像、四、时”四格完整的叶子戏牌。这叶子戏是老少皆宜的游戏,以前梅妃和其他妃嫔玩时,偶尔会让笙平替她,因此她也略懂一二。
“和我玩一把叶子戏,如何?”她抬眼问笙平。
笙平叹气道:“两个人怎么玩呢?何况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我可没有玩游戏的心情。”
玉安笑道:“人生本来就是一场游戏,什么时候玩,又有什么分别呢?”说完,她自顾自地抓起两张牌来。
笙平懵懂地接过两张牌,方才发现每张牌上都画着花草暗喻各殿阁妃嫔,而这四格亦越看越像是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
玉安在火炉边坐下,一扬手中的纸牌,“平时只见闵娘子喜欢玩牌,要知道宫里上头的官家和娘娘,中间的诸娘子,下头的内人内侍,玩牌高手多着呢!平时牌桌上我们这些看牌的人都心如明镜,难道自己入了局,便一下子糊涂了?”
笙平终于会了意,便和她一张一张地摊开算起来。
皇后的牌很快被抽出来了。太子新亡,宫中鼎足之势正是皇后所期待的,她不可能对皇子痛下杀手。
祈鉴奉旨监国,是离太子宝座最近的人,杀害尚未出生的皇子实属犯险。
闵淑仪虽可能与二位美人争宠,但清景殿的人从头至尾没有接近过两位美人半步,何况玉安认定她的智慧不足以想出如此诡谲的计谋。
而虽然种种迹象显示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梅妃,但梅医官新亡,梅妃被高度关注,她这时候出手害尚美人太容易失手,何况祈钧的对手是祈鉴,而非一个尚未确定男女的胎儿。
玉安蹙眉道:“我们一定漏掉了什么地方。”
这时,冷风吹来,纸牌飞了出去。玉安慌忙按住一张,翻开来看,竟是乌头草所代表的闵淑仪。
乌头草。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乌头草的样子——这种她半年前才初次见到的花,和它所散发出的香气。跟随皇后以来,她曾经帮皇后挑选适合的香膏,故对宫里的脂粉的气味都非常熟悉,但这越发让她想起了一个人。
“你觉得尚美人如何?”忆起她在尚美人身上闻到的花香,玉安问。
笙平困惑地说:“她如果稍有心机,就不会痛失腹中的胎儿了。”
“你觉不觉得,宫中娘子在杨美人亡故半月后便再遭谋害,也显得太过单纯了?”
笙平一惊,思索着说:“是啊,前朝武媚娘就为了陷害王皇后曾亲手杀死自己的女儿……”
玉安想起尚美人的医官是她要求自己挑选的,默然应道:“说不定她根本不需要自行堕胎,也许她根本就没有怀孕呢?”
说起尚美人,不得不提到前户部尚书夏竦。夏竦与尚美人的父亲尚荣因为同乡而过从甚密,尚美人在家时更以“伯父”尊之。他深谙官道,党同伐异,故被王拱辰弹劾,被派到外地当官。宫里人皆知王拱辰乃皇后一手提携,且夏竦离京后立刻又有了皇后的人补缺,尚美人便有了将矛头指向皇后的动机。
乌头草的香气仍旧在玉安的脑海里萦绕。五年前有人用乌头草附子参汤谋害她并嫁祸闵淑仪。而当初闵淑仪因为此事而受冷落的日子,在福宁殿留宿最多的娘子便是尚美人。
只是既然杨美人是梅医官秘密毒死的,尚美人又是怎样知道同样的方子的?难道梅医官受了尚美人的指使?
窗外北风呼号,天昏地暗,似乎马上就要下雪。狂风猛地将房门吹开,在屋子里横冲直撞。笙平用书桌抵在门后,又在铜炉里新增了许多石炭,方才止住了玉安剧烈的咳嗽。笙平推算着已过未时,纳闷道:“公主,为何王中丞还不请金莲来和您对质?”
玉安站在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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