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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腰_蓬莱客-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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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劭一直坐她身旁,良久,见她呼吸均匀,仿佛彻底睡了过去,这才再次脱手起身,轻手轻脚到了外头,吩咐仆妇用心照料,出了东屋,站到岔道口,往小乔方向走了几步了,转头看了眼东方,迟疑了下,转身又往北屋去了。
徐夫人知道孙子卯时发兵,必定会提早出门,昨晚等不到他,回来不过略眯了一眼,这会儿已经起了身。果然没片刻,他便到了。
这些年,送孙儿出征的情景已经重复过许多次了。但这一回,徐夫人知道意义不同。
这是北方两个最大势力之间的决战。倘若孙儿取胜,则就意味着他将真正成为北方雄主,离宏图大业也迈进了一大步。
魏劭向祖母跪拜辞别,饮过徐夫人斟满的一杯壮行烈酒。徐夫人亲自送他到了西屋外,微笑道:“好叫你媳妇帮你衣甲了,且领我魏家雄壮儿郎出征去吧!祖母静候我孙儿胜归!”
魏劭目送徐夫人拄着拐杖的身影渐渐消失,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入了西屋。
……
魏劭被朱氏叫走后,小乔也没睡了。知道他还会回来穿战衣,叫人送了水进来,起身到浴房被春娘服侍着清洗了下身子。
春娘本以为她早就和男君行过房了。没想到竟然这回才落了红,心里惊疑不定。起头忍不住问了声,小乔只闭嘴不应,再问就朝她撒娇。春娘知道她是不肯说了,也只好作罢。出来穿了衣裳,叫侍女进来梳妆,再一会儿,魏劭便回来了。
铠甲沉重。小乔和仆妇一起服侍他穿戴完毕。这时魏府大门已经大开,门外两旁,火杖犹如火龙照的四下亮如白昼,大将军李典率亲兵来迎君侯出征。
低沉雄浑的战角声和着亲兵“战必胜”“战必胜”的声声威武之声,隐隐从门外传到了房里。
小乔帮魏劭扣上了战甲护肩一侧的最后一个锁子,收回了手,抬头看向他。
他长的本极英俊,穿上他这身曾染血无数,锁片上也隐隐泛出陈旧血色的精甲战衣,浑身便有杀气隐然流露而出。
小乔后退一步道:“夫君战必胜。”
魏劭的神色又恢复成了他平常的持重,微微点了点头,仿佛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只看了她一眼,抓起方才捧来搁在他手边案几上的那柄佩剑,转身便大步出了房门。
第41章
魏梁领了两千人马轻骑而行,依照公孙羊之前派出的探马回报,一路追踪陈翔嫁女小路,数日后于黎阳北发现送嫁队伍。因队伍里载有万斛粮米,辎重难以疾行,虽出发的早,如今却连一半路也没行到。魏梁带人埋伏于前方一山坳,等队伍进入山坳,一声金鼓,前后两头伏兵呐喊涌出。奉陈翔之命护送队伍的振威中郎将高顺大吃一惊,急忙挺戟大声喝问来者何人,魏梁一声“汝爷爷来也”,拍马上前便挥出手里大刀。高顺急忙举戟应对,哪里是魏梁对手,不过三个回合便被斩于马下。同行左右偏将见魏梁凶悍,人马又密密包围,心惊胆战,虚晃两下便各自拍马夺路而去。剩余兵丁哪里还会抵抗,转眼溃不成阵四下逃散而去。
魏劭此行目的不在杀敌,也不追击,命人将辎粮集中一起,上去撩开中间一辆香车,见一妙龄女子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原本已经颜色尽失了,看到魏梁探头进来,乱蓬蓬一个脑袋,惊叫了一声,当场晕厥过去,倒是把魏梁给吓了一跳。又见边上两个仆妇亦面如土色,跪地磕头求饶。
魏梁知这吓晕的便是陈翔之女,叫兵丁一道押了车,前后开路改往扬州而去。不日抵达淮南,驻于下蔡,有探马来报,杨信派了亲使宋宪来迎。宋宪恭恭敬敬,邀请魏梁一行人马入城,魏梁拒了,只命军士于城外扎寨待命,严令军士不得靠近陈翔女的帐房,轮班日夜巡逻不提。
这杨信与薛泰素有怨隙,之前几次交锋,旗鼓相当,各有胜负,这两年也相持了下来。前些日魏劭使者张雍不期然而至,递上魏劭亲笔手书,言明来意。
魏劭北方坐大,名动海宇,天下英豪纷纷前去投奔,杨信早有所闻,只是从没打过交道。忽见他派来使者张雍游说。张雍本出身江东世家,因慕魏劭之名,前去投奔,官拜长史,能言善辩,三两句便将杨信说的将他引为知己。陈翔虽强,却有魏劭挡着,不足惧。发兵攻伐不过只剩了两万兵马的徐州,赢面极大,况且还有魏劭允诺的粮帛和北马。
那些粮帛就罢了,一千匹的北马才是重头。南地不产马,能得千匹北马,无疑如虎添翼。当场一口允诺下来,与张雍歃血为盟,当晚排设筵席,次日点选兵马十万,分三路浩浩荡荡往徐州而去。
薛泰半个月前出兵兖州,一路劫夺民财,所过鸡犬不留,百姓怨声载道,如今大军开到巨野,距离东郡只剩一百里地,探马来报,说巨野城外三十里地,东郡太守乔平父子领了五万兵马已经列阵以待。半点也不放心上,催大军便直扑而去。两军相遇于巨野城外。薛泰看向对面,见阵圆处,当先的白马坐了一个中年将军,面若秀士,知道是太守乔平。侧旁一匹枣红大马,马上坐了个小将,银袍加身,手执双戟,双目若星,俊秀异常,猜到应是乔平之子,哈哈大笑:“兖州真当无人了,竟派出一个女娃前来对阵!”
这话一出,哄笑声四下而起。乔慈年少气盛,怎忍得下这样的羞辱,不顾乔平阻拦,匹马便冲出了阵,怒骂薛老匹夫,对面早有薛泰十八岁的幼子,便是将要娶那陈翔之女的薛良,催马挺枪接战。双方接马于阵中空旷之处,两边军士高声呐喊,一阵恶斗,几十个回合,乔慈将薛良拨于马下。薛良急忙逃回阵地,乔慈红着眼睛追赶上来,一刀投了出去,刺中薛良后心,薛良倒地毙亡。
乔平在后注视战况,十分紧张。长兄虽然已经遣使去往渔阳搬求救兵,至今不见回音,更无魏劭兵马到来。数日前得知薛泰大军已然靠近,乔平亲自领军列阵于巨野,预备拼死一战。独子尚未成年,乔平原本不愿让他随同自己打前阵,命他留下守城。只是兖州虽能集齐兵马五万,却寻不出几个能够压阵的良将,乔慈坚决要打前阵,乔平无可奈何,又想到若是东郡失了,便如覆巢,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最后咬牙让他随同自己上阵。方才见他受不了激,出阵与薛良恶斗,最后将薛良杀于马下,这才松了口气,急忙命人鸣金令他回阵。
那边薛泰见仗未开打,亲子竟然就丧命于阵前,还死于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少年手上,又惊又恸,大怒,岂肯放过,即命左右两员大将出击斩杀乔慈。将曹旭张彪得令,并头纵马而出,转眼将乔慈包围于马阵当中。
乔慈虽然初生牛犊,少年英雄,只毕竟尚未成年,所历战事不多,曹旭张彪却是徐州宿将,惯能冲锋陷阵,乔慈以一敌二,如何抵得住?一不留神,左臂被划了一刀,鲜血直流。
乔平见儿子退路被断,身又负伤,心急如焚,立刻亲自带了两将冲去应援,却来不及了,还未冲到阵前,便听曹旭大喝一声“黄口小儿,吾为幼主复仇!”,眼睁睁地看着他手中长矛朝乔慈当胸掼去,乔慈双戟正抵着张彪劈下的长刀,无法闪避,就要血溅当场,忽然就在这时,两阵中间的荒野之上,一骑快马如闪电般驰掣而来,转眼冲到阵前,马上之人戴了一顶斗笠,将手指搭于唇上,朝着前方那三匹正团在一起的战马打了个尖锐无比的唿哨,三匹战马如闻魔音,竟然齐声嘶鸣,怒扬前蹄,一下就把战在一起的曹旭、张彪、乔慈三人甩下了马。
曹旭张彪坐骑都是乘用多时的大宛良马,乔慈坐骑也从小养大,没想到这陌生人唿哨一声,马匹竟将主人掀翻在地。三人跌落,滚在一起,那人驱马转眼冲到近前,俯身一把搭起地上乔慈的手臂,将他拽了上马,转身奔向乔平,到了乔平马前,将乔越推了下去,乔越落地,站稳了脚跟,人却还惊魂未定,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乔平原本以为儿子定当血溅三尺,做梦也没想到,千钧一发之际,这斗笠客竟这样杀出来救了他性命,惊喜感激自不必多说,知此人并非出自两军,定睛看去,见他斗笠压的很低,遮住了额头双目,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出头,抱拳致谢:“多谢恩公救我犬子,两阵之前,无暇致谢,但请恩公留下字号,日后必当重谢!”
乔慈站于地上,恰好看清了这人斗笠下的双目,其中一眸碧绿,忽然觉得哪里见过,似乎有些面熟,一时却又想不起来,怔忪之时,对面薛泰已经击鼓号令进攻,无暇再多想,急忙打了声唿哨,唤回自己战马,翻身上去应敌。两军转眼厮杀在了一起。乔平熟读兵书,平日也勤于练兵,此刻奋力指挥阵法,奈何身边无得用良将,兵力又只及对方一半,阵地渐渐被压缩得越来越小,只能且走且战,忽然左右各一声炮响,薛泰两面侧翼又各有一万人马压了上来,兖州军士的阵法立刻被冲的七零八落,死伤无数,乔平心知再战下去,五万兵马就要全军覆没于此,欲要鸣金退入城中以期后算,阵法却又已乱,此时若是突然鸣金,场面恐怕更加难以收拾,正苦苦支撑着,惊见方才那个斗笠客一刀劈杀了围上去的两名薛泰军士,横刀大吼一声,吼声犹如雷动,近前的数十人面露惊惧,竟然不敢靠近,看着他杀出一条血路,纵马冲到了乔平面前,厉声喝道:“使君速速鸣金退入城中,迟了必定全军覆没!这里我替你暂且挡着!”
乔平一凛。
这个不知道哪里而来的年轻人,虽然衣衫简朴,看似不过一寻常之人,不知为何,这样千军万马混战之中,却犹如天降战神,威风凛凛,让人不由自主地听命于他。当即掉头,正要预备收兵,忽然听到薛泰阵中竟先响起了鸣金之声,惊诧眺望对面,见对面似乎出了什么意外,马背上的薛泰满脸怒容,指天破口大骂,紧速命手下将员收兵归阵,恨恨带着儿子尸身退兵,往来的东南徐州方向疾速而去。
方才还杀的天地无光的巨野城外,转眼偃旗息鼓。乔平直觉犹如经历了一场劫后余生,依然有些不敢置信,不知薛泰局面大好,为何突然退兵。此刻也顾不得细想,下令先收拾阵地,将阵亡以及受伤军士送入城中,稍喘出一口气,忽然想起方才那个斗笠客,急忙四处寻找,却哪里还有他的踪影?
……
乔慈一路紧追不舍,一直追出去了几十里地之外,前头那人见甩不掉他,终于在路边停下了马。
乔慈面上沾着血污,手臂伤口血痂也未凝固,依然在慢慢往外淌血,双目却炯炯放光,一口气追了上去,停下马抽刀指着对方大声道:“我认得你!你的绿眼!我大姊就是被你劫走?如今她在哪里?你将她如何了?”
比彘慢慢地抬高斗笠:“我与她已结成夫妻。公子放心,我会尽我全力待她。公子受伤不轻,还是尽早回去疗伤吧。”
乔慈双目大睁,露出不可置信之色。
比彘朝他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催马扬蹄,转眼飞驰而去,身影消失在了野径尽头。
乔慈呆在原地。
当初大乔随比彘私奔而走,乔家严瞒了下去,连乔慈也不十分清楚,只隐隐听到似乎是和家中马奴比彘有干系。故方才战事一结束,立刻就盯上了比彘,一口气追到了这里。
他没有想到,堂姐大乔竟然嫁给了他。且听他的口吻,似乎还是大乔心甘情愿。
乔慈不能想象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一时无法接受。停在那里愣怔了片刻,忽然又想起方才自己就要命丧刀下之时,就是这个人犹如从天而降救了自己,两军阵前,他又勇猛惊人,武力之高,自己生平前所未见。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乔慈迷惑了。
……
魏劭发兵走后,家中少了个男人,就仿佛少了主心骨,魏府一下就变得冷清了起来。
小乔每天除了和朱夫人面对面时有些难熬之外,剩余时间很是自由。只是她牵挂兖州的军情,每天也是提心吊胆的。幸好在魏劭走后大半个月,消息终于传来,说薛泰攻打东郡时,突然获悉徐州遭到淮南杨信的攻伐,立刻退兵回救。双方在留城九里山遭遇大战,薛泰大败,损兵折将,丢失粮草辎重无数,最后狼狈退回徐州闭门不出,元气大伤,短期之内,应该无力再作攻伐之事。
小乔多日里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去。回到房里,正预备写一封发给父亲乔平的家书,北屋那边传来了话,说徐夫人叫她过去。
小乔立刻放下笔,换了身衣裳到了北屋。意外地看到魏俨也在,跪坐在徐夫人的边上,仿佛刚叙完了话,魏俨朝徐夫人叩拜,下榻转过身,和小乔打了个照面,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
魏劭每次发兵出征在外,一向将幽州布防重任交给魏俨。此刻这里遇到他,也并没什么奇怪。
小乔便垂下眼睛,叫了声“大伯”。
魏俨微微颔首,转身对徐夫人道:“孙儿先告退了。外祖母做好准备,孙儿一早来送。”
徐夫人点头。
魏俨看了小乔一眼,从她身旁经过离去。
小乔上榻,跪坐在徐夫人下手边。看到案几上搁了几卷信帛。似乎是从不同地方送来的。
徐夫人微笑道:“仲麟出去也有大半个月了,祖母恐你记挂,一有消息,就先告诉你。大军数日前已经抵达石邑,整兵坚垒,扎寨布阵,很是顺利。”
小乔忽然感到有点心虚。
这些天,她记挂最多的其实还是兖州。魏劭那边,或许因为他足够强大,她也知道他一定会回来的,其实并没怎么想起来过。便垂眸道:“盼夫君早日胜归。”
徐夫人点头,又道:“我今日也收到了另个信儿。明日我要动身去中山国,走个旧亲戚。我想着你在家也是无事,不如随我一道过去,带你认个脸儿,我路上也有个伴儿。”
小乔有些意外。没想到忽然就要出远门了。不知道徐夫人亲自去中山国要做什么。只她既然开口,自己自然点头。
“你回去收拾下,明日一早动身。”徐夫人微笑道。
第42章
中山国距离渔阳,大约四五天的路程。
第二天的一早,小乔随同徐夫人出了门。
魏俨已经等在门口了。他的身后是两列约有百人的护卫。
魏俨因身负留守幽州之任,并不同行。一路就由这些护卫护送。这些护卫,都出自魏家的虎贲亲兵,魏俨精选而出,不但信靠,而且个个善战。
看到徐夫人和小乔从里面出来,魏俨立刻迎了上来,抢扶住前头的徐夫人。
大门外已经停了四辆双驷马车。最前的那辆,以黄铜饰顶盖,以白玉嵌横辂,外青油纁,内铺锦缎,两侧开四窗,两扇是气窗,两扇是望窗,四角缀有珠珰,极尽豪侈。
魏俨搀徐夫人下了台阶,往马车走去。徐夫人抬头看见,忍不住摇头道:“叫你备车,你怎弄了这么一辆过来?未免过奢。”
魏俨道:“以外祖母的贵重之身,何来过奢之说?比及洛阳贵人的骑乘,这也不算什么。再说了,路上也要走个几天,外祖母年事又高,我怕外祖母坐车倦怠,这才备了辆稍微过得去些的。”
徐夫人笑道:“就你能说。罢了,车都备好了,我还不坐吗?正好你弟妹与我同行。我这把老骨头倒没什么,她身子娇,路上是要松坦些才好。你考虑的也周到。”
魏俨一笑,搀扶徐夫人登上马车,随后退了两步,给小乔让出了道,微笑道:“弟妹可上车了。”
小乔身边仆妇略递了把手,她另手稍提裙裾,踩着墩子上去。不想脚踩到马车面板时,脚底稍稍一滑,没有站稳,身子晃了下,几步之外的魏俨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来,小乔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伸手扶住她一侧后腰,口中低声道:“弟妹小心。”随即松开了手。
这稍稍一晃,其实小乔自己也能稳住的,只是没魏俨的反应快。
她对这个人,一开始的印象是极其恶劣的,后来知道了他的身份,这些时日以来,并没怎么碰到他,即便在魏府里遇到了,见他也是彬彬持重,极有风度,行事做派,再也没有半点的失仪,起头因为初遇时他对自己过于无礼注目而生出的那种厌恶之感也慢慢地淡化了些。
此刻冷不丁这样被他扶了一把,虽然心里觉得有点别扭,但还是回过头,朝他淡淡笑了笑,道了声谢,低头弯腰便钻进了马车,坐到了徐夫人的身旁。
随同的钟媪、春娘等人和一应携带物件都上了后头几辆马车,准备妥当,骑吏佩剑在前开道,护卫两侧骑行拥护,人马穿过街道出城,魏俨依旧相送,一直送出数十里外,徐夫人再三叫他回去,魏俨这才止步。
他停在原地,目送前头那列车马沿着驰道慢慢消失在视线里后,忍不住握了握刚碰触过她腰身的那只手掌。
她的腰身一握,他单掌几乎便能覆住,虽不过是短暂的碰触,隔着层衣料,那种直触心底的轻盈软腻,到了此刻也仿佛依然残留在手心皮肤之上,没有退去。
……
上路后,小乔便知道了徐夫人这把年纪了还要不辞劳顿亲自去中山国的原因。
如今中山王刘端的母妃元氏,是徐夫人闺阁中的手帕交,情同姐妹。这些年虽然因为年纪大了,加之路途遥远的缘故,渐渐少了些往来,但旧日情义却依旧还在。
元氏去年起病重,如今病体愈发缠绵,昨日徐夫人收到中山国的消息,得知元氏可能快要熬不过去了,思及故人旧事,昨夜一夜无眠,今早决定过去看她最后一眼。
“衣莫若新,人莫若故。”
徐夫人望着马车窗外无边无际的一片旷野,出神了许久,最后叹息了一声。
……
数日后,徐夫人带着小乔抵达了卢奴。
中山国建于建武年,第一代国君原本是当时建武汉帝的一个儿子,起初封清河公,后进爵为王,改封地定州,国都卢奴,到如今的中山王刘端,已传十数代,逾两百年。
就和琅琊国、济阴国等一样,这些曾代表无上皇权的分封国,如今邑地虽在,封号不裁,地位却早已一落千丈。中山国还算好,定州如今实际归于魏劭,王室依旧得以保持着当初的食邑和待遇。不像其余一些封国,邑地已被掌握了实权的当地大鳄挤压,乃至完全抢占。
但即便这样,马车驶入卢奴城的时候,小乔透过望窗看出去,看到街道两旁却依旧处处带着灰暗和残旧的景象,犹如一个曾经的富贵门第,如今朱门褪尽光漆,只剩下斑驳的一点残痕,还能让人追忆时光里的往昔荣华。
中山王刘端昨日便得知徐夫人将到,今日亲自出城迎接,将徐夫人和小乔迎进王宫。
刘端辈分低于徐夫人,何况如今又仰仗魏劭鼻息而存,对徐夫人和小乔毕恭毕敬,入王宫一番繁文缛节,招待细致,徐夫人请一切就简,不过稍事休息换了干净衣裳,立刻带着小乔去探望卧床不起的元氏。
元氏和徐夫人年纪相仿,如今却已经日暮西山,躺在病榻之上,精神极差。徐夫人握住她手唤她闺名之时,元氏已经认不得她了,呆滞目光从浮肿的双目里散漫而出,定定地望着徐夫人,一动不动。
刘端说,母亲去年开始就这样了,原本还认得自己,如今连自己唤她,她也没有反应了。虽经多方调治,却也回天无力。想到母亲与徐夫人的旧交,唯恐她将责备自己不告,这才去了那封信的。
徐夫人只留下了小乔,随后握着元氏的手在床边坐了很久,自言自语般和她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的话。小乔细听徐夫人的话,大多是在回忆年少时的闺阁之事。
徐夫人的口吻平和,语调轻柔,并不带半分戚色,忆到年少时于元宵灯节和元氏一道瞒着家人偷溜出去观灯,却偶遇到一位令两人都怦然心动的清俊少年的时候,她的语气里,甚至还带了那么一点欢愉的意味。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小乔听到后来,心里却慢慢地变的难过了起来,仿佛被什么堵住一样。
徐夫人陪着毫无反应的元氏说了许久的话,直到日将西暮,才带着小乔出来。
她出来时,眼睛微微泛红。
刘端领了王室之人一直候立在外。见徐夫人出来,急忙上前,恭请徐夫人赴宴。徐夫人并未拒绝,带着小乔入宴。席间,从刘端开始,王室陪坐之客,对徐夫人无不奉承迎合,对小乔也是恭维再三,徐夫人言笑晏晏,并无任何异色。宴毕出来,才对小乔叹息了一声:“刘室历四百余年,而今衰微至此,天运!”
回到下榻之所,徐夫人似乎还沉浸在白天里与弥留前的元氏相见时的情绪,一直坐于灯前,身影一动不动。小乔在旁默默陪了许久。
钟媪入内,请徐夫人更衣休息,徐夫人也是没动。
小乔想她前几天路上辛苦,今天一个白天又在应酬,正也要开口同劝,忽见徐夫人望向自己道:“白天我与元氏絮叨,恐怕你要见笑了吧。如今年纪大了,反倒爱回忆少年时的种种。一晃白发,种种譬如梦境。”
小乔道:“何敢言见笑。只是祖母,虽说镜里朱颜消磨,年华更是不留,但也有巢成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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