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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腰_蓬莱客-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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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劭脚步微微一个迟疑,随即停下,转过身笑道:“昨夜当真是吃酒误事。既摔了自己的脸,连这事也忘了禀告祖母。兄长昨夜连夜奔赴代郡。因怕扰了祖母休息,是以未曾前来辞别,托我见了祖母代他告声罪。”
    徐夫人关切道:“代郡出了何事?可要紧?”
    “祖母放心,并非什么大事。只是要他亲自处置罢了。”魏劭忙道。
    徐夫人沉吟了下,面露微笑:“时辰也差不多了。你且先去吧。”
    魏劭恭敬应声,这才转身快步离去。
    ……
    小乔左等右等,一直等不到魏劭回来,见时辰也不早了,虽然又留缺憾,但不好再叫乔慈一行人空等,整装了便待出发。临走前,又忽得知魏劭回来了。果然没片刻,见他身影匆匆出现,这才吁了口气。忙迎他入房,服侍他换上出行的衣裳。
    小乔帮他穿衣,见他站那里一直沉默不语,神情冷淡,仿佛陷入了他自己的某个不为人知的世界里。与昨夜出去前和她亲昵缱绻之时大相径庭。
    因为有了上次的经历,这回起先也没扰他。直到最后帮他系着腰带时,才轻声问道:“夫君昨夜又出了何事?走了便一夜未归。我担心了一晚上。”
    她问完,便抬起一双明眸望着他。见魏劭这才仿佛魂归了七窍,回过神似的,哦了一声,低头对上她的目光,顿了一顿,道:“无甚大事。”语调依旧甚是冷淡。
    小乔见他这样子,便知他不愿和自己说。不再追问了。服侍他穿完衣裳,随他一道出门。走到门口,魏劭忽然又停了停,转过身,朝她伸过来双臂,将她抱了抱,方松开,用带了点歉然的语气道:“昨夜让你担心了。我这就送你阿弟出城去。”
    小乔微微一笑,道:“多谢夫君。有劳夫君了。”
    
    第68章
    
    昨日鹿骊大会,若论风头最劲,当属乔慈。不但勇夺鹿魁,大家风范折服人心,他于骑射场中双戟白袍的翩翩美少年英姿,更是一夜之间传遍了渔阳。一行人出城经过大街的时候,风闻昨日鹿魁女君阿弟今日离开,无数的女子争相涌上街头,只为看一眼乔慈美少年风姿。一路被人这样看出城去,乔慈风头甚至压过了他的那个君侯姐夫。
    出了城门,魏劭便止步。等兖州使杨奉说完了一番表示感激主人这些时日周到接待的套话后,乔慈也向魏劭表了谢意。只是他对自己的这个姐夫,始终是生不出亲近之感,观他对着自己也是淡淡,中间便似有着一层隔阂,谢意表完,也就无话了。心里倒是有些挂着魏俨。想起昨日鹿骊大会后,自己在筵中就就没见到他了。忍不住往城门口的里头方向张望了几下。
    魏劭猜他应是在找魏俨,面上却没有分毫表露,只道了声路上保重。乔慈只得上马掉头。一行人离开了渔阳,踏上回往兖州的南下之路。
    ……
    魏劭走后,徐夫人派人将朱权召来,询问魏俨的下落。听他说昨日起也没见到过魏俨的面了,问道:“你近身服侍,最近可有觉察他与平常不同之处?”
    朱权道:“禀老夫人。奴这几日也想着过来禀一声的。郡公最近这些时日,确实和从前有些不同。”
    “哪里不同?全部道来,不要遗漏。”
    “郡公最近不常与姬妾亲近,我见他仿佛心思重重。前些天去往代郡之前,更将家中的三个女子都打发走了。又将他卧房之门反锁,严令不得擅入。”
    “你可知道他为何如此反常?”
    “奴实在不知。”朱权摇头,“也是巧了,几天后房子便失火。”
    徐夫人沉吟了下,“除此,可还有别的不同?譬如有无与人异常交往?”
    “郡公最近深居简出。奴未见有异常。夜间回来,也自己一人饮酒。”
    “他平常都去什么地方?你可去问过,有无人见到过他?”
    朱权道:“禀老夫人,我见郡公一夜未归,想他从前常去罗钟坊,今早便找了过去。倒听说了一件事……”
    他露出迟疑之色,停了下来。
    “何事?”徐夫人独目望了过去。
    “我听门人讲,昨夜天黑后,君侯竟去那里找过郡公。据门人言,君侯当时仿佛喝醉了酒,径直闯了进去,房门也是被君侯踹开的,当时似乎与郡公起了冲突。随后君侯和郡公前后出门离去,再后来如何,便不知了。”
    徐夫人眉头微微蹙了起来。朱权屏声敛气。片刻后,徐夫人道:“我晓得了。你且下去吧。”
    朱权应声退下后,徐夫人独自出神片刻,又让人去将朱夫人传来。
    朱氏昨夜一时冲动将那事情说给了儿子,起初虽然心里释然,但过后细想,终究还是感到有些惶恐。一夜也没睡好觉。早上刚被徐夫人传过一次问话,回来还没坐热屁股,见那边又来话叫自己过去,疑心昨夜之事已经被徐夫人知道了,大为惶恐,踌躇再三后,知躲是躲不过去了,只得硬着头皮过来,下拜道:“婆母唤我来,所为何事?”
    徐夫人道:“昨夜你去西屋看劭儿,他脸上伤口,是如何说与你的?”
    朱夫人听是问这个,松了口气,忙将魏劭话复述一遍,愤愤道:“我却不信。看他脸上伤情,分明就是被人打出来的!我问他,他却抵死不认,一口咬定自己骑马所伤。也不知道哪个熊心豹子胆,竟敢伤了我儿,若叫我知道,定不轻饶!”
    徐夫人恍若未闻,只问:“后来劭儿送你回房,你们可又说过别的?”
    朱夫人心里一跳。对上徐夫人那只正望过来的独目,强自镇定道:“未曾。他送我到了后,便回了。”口中虽如此说,目光却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心虚。更不敢和徐夫人对视,说完便垂下了视线。
    房里只有她婆媳二人,此刻静的似能听到针落地的声儿。
    朱夫人知道对面的徐夫人在看,屏住呼吸,连口大气也不敢透。半晌,听到徐夫人冷冷的声音传来:“昨夜你是见过劭儿最后一面的人。我早上听孙媳妇说,他被你叫出门前还好好的。怎送了你一趟,转头就一夜见不着人了?我实话说与你,我都已经知道了!是你告诉他俨儿之事了吧?”
    朱夫人肩膀微微一抖,抬眼见徐夫人独目死死盯着自己,神色冰冷。立刻想到今早儿子回来到过北屋,应是他没听昨夜后来自己的叮嘱,已经把事情说与徐夫人了。心口不禁一阵乱跳,面露惊慌,张口结舌,一时说不出话来。
    徐夫人原本也只是有这一层的疑虑。早上第一次叫朱氏来时,就见她目光不定。几十年相处下来,一眼就看出她有所隐瞒。方才才又将她叫来。见到她这般的反应,心里坐实了猜测。不禁勃然大怒,猛地拍案,厉声喝道:“你好大的胆!竟敢背我在劭儿面前胡言乱语,离间兄弟!”
    这几十年来,徐夫人虽对朱氏不大待见,但平常绝不会像此刻这般厉声疾色怒斥。至于在外人面前,更是给足她应有面子的。朱氏惊的脸色焦黄,差点跪坐不住,眼中便含了泪,俯伏在地辩解道:“婆母息怒,容我辩一声。非我存心想要离间兄弟。这都快三十年了,我若一向存恶心,也不会等到如今才说的。婆母不知,我实在担心,劭儿为人忠直,从不设防于人。若是别事也就罢了,那魏俨却来历复杂,我魏家养一匈奴子,一养便是三十年,迟早祸患。劭儿若分毫不知,我怕日后要吃了大亏……”
    “哗啦”一声,徐夫人怒不可遏,竟将手边的那张沉重的香实木案几猛地撂翻在地,一桌之物尽数砸落,皿盂瓶罐,在地上碎裂跳走。响声惊动门外的钟媪,慌忙入内,看到朱氏趴在地上,那边厢的徐夫人却脸色煞白,手指头指着地上的朱氏,一口气仿佛要透不出似的,大惊失色,抢上去一把扶住了,不住揉她胸口后背,半晌,徐夫人喉咙里长长地啊出了一声,才缓出一口气来,颤声道:“叫她出去!”
    钟媪看了眼朱氏,见她已经吓的瑟瑟发抖,忙请她先行避退。朱氏手软脚软,勉强从地上爬了起来,含愧仓皇离去不提。钟媪和另个仆妇将徐夫人搀至床前,躺了下去。命仆妇出去。自己在旁相陪。良久,见徐夫人原本煞白的脸色渐渐恢复了些血色,这才稍稍放心。正要问她饮食所需,忽见徐夫人缓缓张开了眼,道:“备车。我要出去。”
    她的声音里虽还带着些疲乏,但已是她一贯的平定了。
    钟媪应是。
    ……
    魏劭送乔慈出城,回来后已过午,径直去罗钟坊。
    白天罗钟坊清淡无人。他从后门而入,穿过一道青森森树木遮阴的走廊,停在了一处清幽房舍门口,推开虚掩的门,跨了进去。
    魏俨从昨夜起就在这里了。屋子左右大窗对开,风从南北穿室而过。他盘膝坐于中间一张榻上,头发未梳,身上只着松松的一件白色中衣,衣襟大敞,双目闭着,面颊生出了一层短短的凌乱髭须,状极落魄,全无平日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潇洒风流。听到门开魏劭脚步声近,慢慢睁了眼睛。见他一身诸侯正服,站在己对面,原本魁伟修长的身形被正服衬的愈发端正威凛,出般地看了片刻,忽然道:“你已知我与匈奴人暗中交通,就这样把我留在这里,不怕我逃了?”
    魏劭到他对面,与他隔案而坐,道:“你若存心就这样逃了,我便当我没了一个二十年的兄弟。”
    魏俨不语。
    魏劭道:“我只要你一句话,从此斩断和匈奴的往来。则过去如何,往后还是如何。”
    “过去如何,往后如何……”
    魏俨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抬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出神,忽然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
    “连我爱慕乃至背着你亵辱你妻之罪,你也不再与我计较了?”
    他凝视着魏劭,慢吞吞地道。
    魏劭眸中迅速涌出一丝暗沉的阴霾之色,神情却依旧无波。
    “安能将天下得罪我之人尽数杀戮乎?”
    他淡淡地道。
    魏俨一怔,忽然哈哈狂笑,乃至前仰后合:“二弟,从前我虽奉你为君侯,心底却一直不肯服你。也是如今,我才知道,就凭你能说出的这句话,魏家家主之位,也非你莫属!”
    他一直在笑,姿态狂放,笑得眼泪都似出来。
    魏劭一直看着他。等他止住,方道:“如何?你可想好了?”
    魏俨面上方才狂笑之态渐渐褪去,转头望着南窗口从树影里投入的一片斑驳树影,出神了片刻,转回头,缓缓地道:“二弟,你可以不计较我对你妻的冒犯,你也可以不计较我体里天生的卑劣匈奴血统,只是我却只能告诉你,我是回不到过去了,再也做不成那个以佐你为天命的长兄了!除非你杀了我,否则我是……”
    “否则你是如何?”
    门外忽然一个苍老声音响起,接着门便应声而开。
    魏劭魏俨齐齐看去,看见徐夫人不知何时竟然拄着拐杖立于门外。两人都齐怔住了。
    魏劭很快反应过来,忙起身相迎,神色略显紧张。
    “祖母,你如何会来这里……”
    徐夫人却没有看他。径自跨入了书房,从魏劭的身前走过,独目望着还坐在榻上神色僵硬的魏俨,向他走去,最后停在了他的面前。
    “否则你是如何?”
    徐夫人猛地顿了一下拐杖,复又逼问了一声,独目射出寒光,令人不敢直视。
    魏俨终于慢慢地起身。忽然再次跪了下去,行大礼,以额叩地,久久不起。
    “不孝外孙俨,斗胆恳请外祖母成全于我,放我而去。”
    他一字一字地说道。
    魏劭面露怒色,额角青筋隐隐暴起。
    徐夫人盯着长跪在自己面前的魏俨,神色起先转怒,握着拐杖的那只手,也在微微地颤抖。
    良久,她面上的怒容渐渐地消去。
    “说得好。”她说道,“你叫我成全于你。我成全于你,谁又来成全我的心?”
    她的声音带着疲乏,透出了一丝无奈般的悲凉。
    魏俨慢慢地抬头,对上了徐夫人的目光。
    “外祖母这一辈子,犯的最大的错,就是你,俨儿。我的错,错不在养了你,而在我误教了你!”
    魏俨沉默。
    徐夫人仿佛陷入了往事的回忆。片刻后道:“俨儿,你的母亲是我唯一的一个女儿。我爱她若掌上明珠。偏却不幸被匈奴王掳去抢占,三年后归来,她腹中已经孕育了你,生产又撒手人寰。我明知你父乃是对立之人,明知日后你的身世或将会成隐患,我亦将你留下养大。这并非错。倘若重回当初你母亲生产你的那一刻,我亦会做如此决定。你是你母在世上唯一所剩的骨血,不管你父是谁,你便是我的外孙,我是绝不会将你舍弃的。我的错,在于我对你的教养!”
    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汉与匈奴两立,一直以来,攻伐不断。汉人丧于匈奴铁蹄之下的冤魂无数,匈奴牧民被汉人诛杀者亦等同。我一直担心,倘若叫你知道了你的身世,将会令你无所适从,乃至心生疑虑,是故在你小时,我将此事紧紧隐瞒。心想等你再大些,我再细细说与你知道。等到你大些了,我见你意气风发,无忧无虑,又不忍开口增你困扰。等你再大些,到十四五岁,你已经追随你的舅父杀起了匈奴。那时我更向你开不了口,你与那些被你砍下了头颅的匈奴人竟是同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外祖母怀着迟疑侥幸,而你已经长大,直至今日!”
    “俨儿!我不该误教了你,让你误以为你是汉人。我当及早让你知晓,你虽有一半血统来自异族,但你永生永世,是我魏家之人!及至今日一切,全是我铸成之错!你如今要走,莫非是惩罚外祖母的教养之错?”
    徐夫人说到情动之处,落下双行之泪。
    魏俨目中亦有隐隐泪光。
    “外祖母!你非但教养无责,对我反有养育之恩!我亦知你乃出于关爱,这才乱了心神迟迟未教我得知!我感恩不及,何来惩罚之说?今日之错,实在全错于我己身!与外祖母又有何干!”
    徐夫人道:“你既不怪我,何以定要一意孤行?”
    魏俨闭了闭眼。睁开道:“错全在我,在我血脉里的天生邪恶和不正心术!外祖母,你从不知道,从我懂事之时起,我就想为何我同姓魏,我年长了二弟,我之才干亦得旁人认同,为何二弟天生注定便是家主,而我只能是一旁家臣?这念头十几年来,一直如影随形如蛇般钻入我心,我纵然痛恨,却驱之不去!从前我尚能克制。三年之前,当我从找到了我的匈奴人口中得知了我的身世之后,这恶念便日益滋生,我再也无法摆脱!”
    徐夫人面露震惊。一旁魏劭也定定望着魏俨,神情微僵。
    “我妒忌二弟,我亦恨造化不公!二弟天生家主,才干出众,娶妻佳人,我却有什么?”
    魏俨神色怪异,似笑非笑,“外祖母,我从小,你就聘请洛阳太学博士对我谆谆教授。我却只记住了一句话,宁为鸡头,不做凤尾。外祖母,是孙儿辜负了你。我父系血脉的邪恶,注定我将无法安耽于魏家家臣的身份!我也不是君子!我的心术令我从来都做不成所谓君子!如今事已至此,纵然外祖母和二弟不计前嫌,我自己是无颜再留。勉强留下,我也再难做回从前的那个魏俨了!我也将遭受日日夜夜的折磨痛苦。外祖母,孙儿求你,不如放我离开,叫我得以释放。”
    “长兄!”魏劭猛地出声喝止,“你竟敢在祖母面前如此大放厥词!”
    魏俨转头,望着魏俨,露出一丝苦笑:“二弟,我和你不同。你有大家之风。我若天生为凶徒,便走不来那君子正道。”
    他转向徐夫人,重重地叩头:“恳请外祖母成全!”
    徐夫人那只蒙了白翳的目中,此刻亦布满了泪光,望着地上向自己叩头的魏俨:“你以为去了异族,你便真能如你所愿,从此随心所欲,为王称霸?”
    “成,我之幸。不成,我之命。虽死而无憾。”魏俨道。
    魏劭猛地拔出长剑,剑尖抵向了魏俨咽喉,双目血红,一字一字地道:“你竟以为我会活着放你去匈奴?”
    魏俨闭目,宛若求死之态。
    魏劭呼吸渐急,剑尖一寸寸地刺向魏俨咽喉,微微发颤。
    徐夫人定定地望着魏俨,忽然道:“罢了,人各有志。他一心求去,强留不下。”
    魏劭霍然转头,看着徐夫人。
    徐夫人目中依旧蕴泪,神色却渐渐变的冷凝,盯着魏俨,慢慢地道:“你要走,我不阻拦你。人生而在世,郁郁不得志,确生不如死。往后你若愿意认我,我也是你的外祖母。只是有句话,我要和你说个清楚。倘若有一日,你干戈反向,助匈奴人残虐汉人,我便是化为鬼,也绝不谅解!”
    魏俨左手平放于桌案,五指摊开,右手拔出靴中一柄短匕,寒光闪过,竟将小指连根斩下。
    他脸色微白,小指断口血如泉涌,神色却一动不动,道:“俨以此断指发誓,外祖母有生之年,俨绝不伤汉人一丁一口!日后祖母百年,倘若俨有幸得志,汉人若不犯我,我也必不先犯!”
    徐夫人默立片刻,转身慢慢朝着门口走去。
    她的脚步迟钝,背影在这一瞬之间,仿似已经佝偻了无数。
    魏劭定定地望着魏俨,忽然怒吼一声,挥剑朝着魏俨当头就劈了下去。
    魏俨依旧不动。
    剑锋从他头顶斜斜擦过,一剑斩断魏俨身前那张案几一角,地上也随之慢慢飘落了一绺发丝。
    “咣当”一声,魏劭掷剑于地,转身疾步而去。
    
    第69章 7
    
    魏俨是在当天傍晚离开渔阳的。
    他生于斯,长于斯,二十八载,而今离开,只剩一人独马。
    他独行到了城北魏府的那扇青铜双狮大门之前,面朝大门双膝跪地,叩首后起身离去。
    夜幕渐渐降临。魏俨牵马走过渔阳街道。街道两旁尽是急于归家行色匆匆的路人。路边一扇半开的门前,传出妇人唤孩童入家吃饭的呼声。那孩童四五岁大,本蹲在门前抓着石子玩耍,听到母亲呼唤,应一声起来低头便跑,恰正一头撞到了魏俨身上,反弹跌坐到了地上,因屁股跌痛了,正要哭,看到这个停下望着自己的大人神情有些奇怪,和自己平常见到的人仿佛不同,心里感到恐惧,一下止住哭,只用害怕的目光望着他。
    魏俨目光定定落于孩童身上片刻。蹲了下去,朝他伸出了手。
    孩童更加害怕,慌忙爬起来要跑。见这个男人似乎微微一怔。接着便从他身上的褡裢里抓出了一大把的钱,放在地上,朝自己僵硬地扯了扯嘴巴,似乎是在朝自己笑。
    母亲唤不回孩童,出来寻,忽见他坐于地上,面前蹲了一个生脸汉子,立刻喝道:“你何人?”觉汉子怪异,似带邪气,心里不安,慌忙回头又高声唤丈夫出来。
    魏俨站了起来,牵马继续朝前而去。
    孩童忘记了恐惧,坐地上转头,呆呆望着这个人的背影渐渐远去。
    黑夜渐重,家家户户的灯火,一盏一盏地渐次点亮。
    魏俨在万家灯火点遍半城的时刻,停在了那间裱红铺子的对面。
    铺子正要关门。还是从前的那个掌柜,此刻正在门口一扇扇地上着壁门。依稀可见内里布置,犹如那日他第一次遇到她时的情景。
    魏俨定定地望了片刻。忽然翻身上马,纵马疾驰去往城门口的方向。
    他求走。对他们说,为的是求一个顺心和快意。
    魏家也应他求,放他去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无所归,晃晃荡荡,何为顺心,何为快意?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这下半生,无论去往哪里,都将不会得到真正的安宁。
    ……
    两天后,魏俨抵达桑干河畔。
    淌过这条被默认为边界的沙河,就是匈奴的境地了。
    魏俨看到河口之畔的草甸地上,远远有一人放马坐于马上,仿佛在这里等了已经有些时候。
    他渐渐地放慢马速,朝着那人行去,最后停了下来,注视着那人,面上慢慢地露出了一丝微笑:“二弟,没想到你还肯来送我最后一程。”
    魏劭面无表情,抬胳膊挥了挥,他的身后,便有两个军士抬了条大口袋过来,放在草甸地上。
    口袋口子扎住,里面仿佛是件不小的活物,在袋子里扭动挣扎。
    “知我为何一把火烧了你的住所吗?”魏劭冷冷道,“我不欲你我兄弟心生嫌隙。有人却希望你我反目。不幸被人奸计得逞,而今我也无话可说。这个兰姬,我本欲杀之,想到是你的女人,还是留了,交由你自己处置。我来这里最后送你一程,也算全了二十年的兄弟相交。往后如何,各听天命。”
    袋口开了,里面露出一个正在挣扎的女人,披头散发,模样狼狈,正是魏俨从前身边的那个宠姬兰云。
    兰云双手被缚,口亦被塞,无法说话,忽然得见天日,看到魏俨竟在自己面前,正坐于马上,面露惊喜,待要求救,又见他虽投来了一道目光,双眸却冰冷无情,顿时又生恐惧,怔怔地望着他。
    魏俨慢慢抬眼,最后落于魏劭的面上。二人各自坐于马上,四目相对,并无人再发一声。
    魏劭目光阴沉,和魏俨对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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