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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引-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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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心将我的安慰之语听到耳内,含笑点头,从容不少。
  不多时妆扮完毕,恰逢小婢来报说宴席齐备,便不免与同心一道前往检视。这一晃,申时已过,随着堂外传来一阵动静,天阔回府了。
  我与同心交了眼色便站到她身后,而也不用太过遮掩,因为天阔那愣子冲进来,满眼里只有同心,连堂内宴席都不过问。
  “我今日是不是回来迟了?你今天都做什么了?可有午憩?明日不必上职,你是想回王府,还是想出去玩,我都陪你!”
  “才回的王府,还是出去玩吧!哈哈哈……”
  他两个婚后如何相处,我今天才是头一回见,说是如胶似漆都委屈了,执手互诉,眼中无他,甜蜜得教人浑身起鸡皮。
  “咳咳!”未免同心沉溺情爱,忘了正事,我佯装清嗓以示提点。
  “哦!”同心恍然,回身向我瞥了一眼,这才引天阔看向宴席。
  天阔乍一注意,满脸疑惑,问:“怎么?今晚有客人?”
  “这,原该有客人,如今就你我两人也罢。”
  同心装得不错,眉眼低着,语气放沉许多,说罢先入了主席。我跪坐一旁伺候,沉着气,只待稍后一番表现。
  “你此言何意?那客人爽约未至?是谁啊?”天阔靠到同心身侧,一手揽住她,神情极是好奇。
  “才不是人家不来,是你不要人家来。”同心推开天阔的手,更添一副愁容,说着还以手托腮,越发惆怅似的,“都怪你!”
  我原还担心同心做不来这“骗人”的活计,却不料短短数语竟是有模有样,惹得我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只得死咬嘴唇。
  “我连是谁都不知道,怎的就不让来?你要做什么我哪有不顺你心意的,何以怪起我来了?”天阔自是被绕得云里雾里,却又怕同心生气,糊涂着也只要哄她:“好,就算我错了,你告诉我是谁,我亲自去请,这总好了吧?”
  “好!这话可是你说的!”我俩的计策得逞,同心更是来了精神,挑眉一笑,道:“今日是九月十八,是玉姐姐的生辰,我这小宴就是为她办的!”
  “她……”天阔目色一惊,脸色渐渐灰暗,方才的兴头转瞬即无,果真深怀郁结,愣了半晌却自离了同心,移至对面席位落座,才道:“独她不行,你何必逼我。”
  这般情形倒也在意料之中,同心暗里拍了拍我,我领会其意,并不在乎,仍默默听下去。
  同心缓道:“你知道,玉姐姐他们并不曾怪你,反而很是关心。此次确是我有心替姐姐安排,但她知道你难堪,便作罢了。公然,你以前总说,在太学里与她如何如何要好,便是晁校书也比不过,如今这样我倒不懂了。”
  天阔垂目长叹,忽又抓起面前酒壶直接对着壶口猛灌一气,道:“傻丫头,正因如此,我才羞于见她。想来,若无我姐姐从中作梗,她与晁衡早就成了眷属。晁衡不必担着无法归国的风险去举试,玉羊更不必经历这一次次伤害。再道我们的婚事,从头到尾都是玉羊在牵线搭桥,里外周旋,我的亲姐姐也没有这份心思!所以我不仅愧疚,更觉自卑,我从来都没有努力过!你说,我苟活于世也就罢了,还有什么颜面去见她?!”
  他说得几致啜泣,让听的人也不禁心酸。高贵的出身让他有生以来都顺风顺水,自然少知人间疾苦,而虽则性情顽皮惫懒,却始终单纯善良,是非分明。有这样的同窗旧友,我觉得是大幸之事。
  “公然,你别……”
  同心皱眉,心疼不已,忍不住要起身去劝,被我一把拉住。看这天时,晁衡应该快到了。
  “小婢为公子侍酒。”趁他低着眼睛,我悄悄来至他身旁,执壶倒酒,声调刻意细柔。我想,他肺腑之言尽吐,情到脆弱之处,必无心关注我这个“婢女”,但我也只是要倒这一杯酒而已。
  “我与县主说话,不用人侍候,你且退下。”果然,他只略一挥手,有气无力,未有一丝发觉。
  我轻应一声退至堂后,自非真正远离,便贴靠后门这一处的立屏,静待时机。屏障挡去视线,听声却是毫无妨碍。方才同心被我拦断,这一时仍是她先开口。
  “你就当真舍得丢了这个朋友?”同心这话倒有些旁敲侧击的意思,话音上扬却又忽然转口:“倘若今日我非要请姐姐过来呢?你见是不见?”
  天阔又是一声重叹,道:“同心,你别闹。你想啊,今日既是她的生辰,晁衡必定早有安排,哪里轮到你去请?别打扰他们了。”
  “那我就把他们夫妻二人都请过来,人多岂不更热闹?玉姐姐她喜欢这样!”
  这一句反驳得甚是娇憨,倒让人无处挑理,也真是半晌未听见天阔接话,只再下一时,便听仆人来报——晁校书到访。我一阵欣喜:这配合得简直天衣无缝,恰在火候!
  堂内不免一阵动静,慌慌忙忙的,同心虽知情,却也要稳住天阔,一句句劝导。我忍不住向屏边挪了几步,探出眼睛观察。他两个面对站着,同心紧紧牵住天阔的手臂,天阔则仍有为难之态,急叹紧张,进退两难。
  片刻后晁衡来至堂前,官服未换,双眉紧蹙,虽是按照约定行事,神色却还有些不自然,但让他这种人来“行骗”,如此也就罢了,料想天阔也看不穿。
  “晁校书匆匆而来所为何事?”同心问道。
  “是……是啊,今日……你不该在家中……陪玉羊过生辰吗?”天阔低着头,随同心附和了一句,吞吞吐吐,满面惭色。
  “她不在家,我各处寻了都没见人影,只有你这里了。”晁衡此时倒是有些入戏了,接连叹声,又道:“她近来总为你的事烦躁,心情低落,我无意一句她就会生气,与我争执不休。昨日又是如此,置了气便不说话,今日竟不告而别!”
  “为我?!”天阔深信不疑,震惊不已,一时难色俱消,“我家的事已让你们受尽苦难,她怎么还……”
  “我都说了,玉姐姐很在乎你们之间的友谊,是你总要拒人千里,矫情过了头!如今,她若有个三长两短如何是好?!”
  同心这句恰到好处的诘问让天阔猛然浑身一震,他反复来回地看着同心与晁衡,似在犹豫,眼中落下泪来。
  “公然,当年是你引着玉羊结识了我,她也常言你是她在长安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你知道她是怎样的性子,她早就知道你姐姐的心思,却还是一次次容忍放过,不都是因为你的存在吗?她不想伤害你,我也是,我们大家都不愿看到。事到如今,尘归尘,土归土,你不该再执着旧事,妄自伤心,丢了你最该珍惜的东西。”
  晁衡这段话并不在计划之中,本是为天阔打开心结,却说得连我都不禁动容。晁衡之细心、用心,我从来都是比不上的。
  “她不在我家,我们去找她吧!快去找她!”天阔终究醒悟,胡乱揩了一把涕泪,拉着同心,扯着晁衡就要往门外冲。
  我在屏后抿唇一笑,大大方方走了出去:“谁说我不在你家?方才那酒是谁倒的?”
  天阔猛然大惊,竟是浑身一抽,险些向后倾倒,稍待回过神来,又愣了半晌,这才明白我们是合起来将他算计了。可他还是最没理的那个,光是羞急,也说不出半个字。
  “好了,话都说开了,见也见了,我们和好吧!”我走过去推了他一下,示好,亦是给他个台阶下。
  他缓缓将目光移来,似是松了口气,却忽然间跪倒在地。我一慌,以为他是身体不适,忙去扶持,晁衡与同心亦急急上前。
  “你们都别动!”天阔推开了所有伸向他的双手,神色变得一派严肃,仍不起身,却挪动双膝,将身子朝向了我与晁衡之间,然后竟是重重一拜。
  这意外之举令我们吓了一跳,忙去再扶,却还是被他推开,“公然,我们之间何须如此!”
  “这是替我姐姐赔罪,也是罚我平生糊涂,你们一定要受!”他一字一咬,尽是痛悔之意,便不容我们再劝,又连着拜了多次。
  我看眼里虽则不忍,却也懂得,我这计划成了,他是真的解开心结了。不多时,天色暗了,一切归于平静,四人对坐,这精心备下的小宴终究没有浪费。
  这个生辰比之去岁,似乎更有意义。
  

  第95章 为谁辛苦为谁甜(二)

  天阔心中没了障碍; 又道是两府本就靠近; 便常与同心一道来寻我们消遣。这日亦是如此; 听得小婢报说他们到了,我也不急; 反正来往惯了; 不用拘那些虚礼。
  “今日晁衡为太子伴读去了; 我们三个玩什么呀?”我懒散地去到厅堂,未及正眼去瞧; 只随口说道。
  “玉姐姐; 你快看!”
  同心跳过来一把揽住我; 像兔子似的欢悦; 而我随其所指看去,两步之外; 厅堂中央; 五件银棱盝顶的大箱子排得整整齐齐。
  “这是给姐姐的谢媒礼,过了这么久; 姐姐都忘了吧!”
  我不觉一惊,这才想起来,顿生感叹:“真是差点忘了,真忘了岂不便宜你们?哈哈哈……”
  我半是真叹; 半是取笑; 说着便走近那排箱子,也不客气,挨个打开赏看——两箱是金银器用; 流光溢彩;两箱是珍宝首饰,华贵无比;剩余一箱倒是脱俗,乃是各样字画文房,随意捡出一样都是有些年头的古物。
  “哎呀,这朋友不白交啊!啧啧啧,真是大手笔啊!”我不住称赞,就算不为玩笑,也着实是有些震惊。
  “咩,你就装吧!”天阔不屑,抱臂笑道:“你也是宫里待过的人,能这般没见过世面?”
  同心捂嘴发笑,颠颠地又跳到了她夫君身侧,道:“嘻嘻嘻,玉姐姐,看来你是很满意咯?”
  我仰头挑眉,不与理论,只道:“我收下了!虽说迟了些,但看在你们还自觉的份上,就不再收利钱了!”我自然不贪财,但这一时,气势上是不能输的。
  “你啊,从来就是嘴上不饶人!”天阔无奈摇头,与同心对视之间,忽又记起什么似的,大呼:“差点忘了正事!”
  “你能有什么正事?”我忍笑,白了他一眼。
  “真是正事,还是一道喜讯呢!”同心急忙帮腔,一脸认真。
  “怎么?你们……究竟何事?”看样子倒真不像哄人的。
  天阔微微颔首,却是上前一步,才道:“我如今在鸿胪寺任职,使节外宾之事我最清楚。日本国第八次第二批遣唐使就要到长安了,为首的押使名叫阿倍安麻吕,便就是晁衡的叔父,使团成员中还有他的幼弟,阿倍猪名麻吕。”
  这可真是个天大的喜讯!晁衡游学八载,远别亲人,这一下来了两位,还有他最亲近的幼弟,单是如此想来便知他会有多高兴。便急道:“那晁衡自己可知道了?你该先去司经局告诉他啊!”
  “我已经知道了!”
  正是一语未了,激动难平,却忽见晁衡出现在门槛之外。满面春风,神采飞扬,浑身说不尽的喜气,而其腰间衣带和佩饰绞拧着,一只衣袖外翻,显是匆忙之态。
  “是太子殿下告知的,又许了假让我准备迎接使团,真备、真成也都知晓了!”他大步跨进来,站在我身侧,仍是兴奋之情难抑,我便只听他说,顺手帮他整理衣着。“我真没想到天皇陛下能恩准我的家人随使来唐!当年离开时,弟弟还是个不省事的孩子呢!”
  “这个我也知道。”天阔笑笑,接上晁衡的话,“你中进士的事前无古人,世所罕闻,这消息传到日本,天皇不但恩准亲人探望,还给你父亲升了官呢!你是深孚众望,这些都是表彰你的啊!”
  “父亲真的因此升任了?”晁衡问得小心,脸色发红,似乎不敢相信,也有些不好意思。
  “那是自然,你难道不知我所任何职?这消息假不了!”天阔拍着胸脯,得意说道。
  我见状勾起玩心,不免取笑起来,拍了拍晁衡,说道:“我们楚主簿的话你都敢不信?晁衡,你这是以下犯上啊!”
  “哈哈哈……”
  大家畅然笑开,都沉浸在一片欢愉之中。
  自次日起,晁衡便开始安排迎接使团的事宜,而虽有真备、真成一道协助,却终归事项繁杂,总比他平素上职忙得多。每一出去便是一整日,回家来坐着也是筹算计较,极是投入。
  我亦没闲着。若单是遣唐使来访,算是国事,并轮不到我来操心,但此次有他的家人,还有一位是长辈,便自然不敢怠慢。
  头一件,因想着这二位远客必定临府,便将从前钟灏寄居的小院重新归置了一番,同心送来的谢媒礼便就此用上了,既体面大方又没有太多花费。
  这第二件却是偶然意识到的,是门首的牌匾。这府宅原就是我家旧宅,父皇当年赐回,门首写得也是“独孤府”三个字,成婚后晁衡不介意,我也没有多管。而如今他的家人要来,则不免要以他的尊严为重,恐其家人多思,以为他不但娶了唐女,还成了赘婿,倒是不美。于是,请匠人重新做了一块牌匾,刻上了“晁府”二字。
  各自忙着内事外务,不觉时节已到了严冬。得知使团来访的消息时,他们刚从海路上岸,到达扬州,而使团人等数以百计,须得等候州衙验明身份,派发公验过所,才可一路畅行,因此计算时日,大约正月才能抵京。
  一日大雪初晴,不拘做什么,趴在窗台入了神,外头是一片萧索清寒之景。侍女正在扫雪,竹帚划过地面,擦出沙沙的声响。
  “玉羊。”晁衡悄然走来,为我披了件厚厚的氅衣,我回头看他,相视一笑。
  “使团不日便要到长安了,你都不与我说说吗?你的幼弟与你长得像不像?”
  他轻轻点头,缓道:“同父同母,自然相像,只是也七八年过去了,他长大了,我未必能一眼认出。当年我来唐时,使团人数空前,多达五百余人,此次就少多了,不及半数,所以前后花费的时间也少了许多。组成使团的成员也和上次一样,除了领导事务的押使、大使与副使,也有留学生、画师、录事、医官、学僧、傔从等等,各自有各自的职分……”
  我听他说着,内心不禁生出一片憧憬,想自己身份特殊,既算是东主,又是留学生之妻,必要融入其中,不知这些外使会如何看待我。
  “你放心,我必定竭尽周全,不教你失了颜面!”
  他一笑,抬手轻抚我的脑袋,却道:“我等你问了才说起这些就是不要你过于紧张,你已将家中做了安排,当真不必再劳心了。有你在,我怎会失了颜面?只会令人羡慕啊!”
  也知他会说些宽慰的话,却不料这般动听,竟似是奉承之语,令我不禁倒提一口气,“咝……你,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他含笑不语,眉宇间只是得意。                        
作者有话要说:  PS:不存在的,根本没有什么第八次第二批遣唐使,只有第九次,第十次,所以这是我编的,阿倍安麻吕和猪名麻吕也并没有来过中国。嗯,大家不要把这条当历史。嘻嘻嘻。

  第96章 黄昏疏雨湿秋千(一)

  日本遣唐使团抵达长安的那一天正是开元十三年的上元节。父皇念他们行路劳苦; 又值佳节之兴; 破例于麟德殿宫宴接见。我亦因此被父皇接进宫; 以女官的身份从旁侍宴。
  我是早早做好了准备,并不觉意外; 又一时不必与使臣接触; 便抱着看热闹的心情坐在席上。但; 当晁衡引着三位领使及十数名使者代表上殿参拜时,我却忽然不安起来。
  这些使节中独有一位女子; 容色殊丽; 袅袅婷婷; 就像一朵含着露珠的玉雨花; 美的不可方物。就是这般人物,她的眼睛从头至尾都盯着晁衡——如此盛大庄重的场合; 连领使们都不敢稍抬眼睛; 这女子却一直忘情地注视晁衡。
  我想起了从前的楚云深,可; 楚云深的容貌亦不及她。
  于是,整场宫宴我屡屡出神,就连父皇嘉许晁衡处事周全,非止文才且有吏干; 也未能令我稍加愉悦。这是一种隐隐的忧患; 虽尚无据可循,却早已侵入心房。
  “今日使臣中有一女子很是特别,她是谁啊?”
  宴罢归来; 将歇之前,我故作随意地问起晁衡。他正在更换寝衣,闻言缓缓走来,倒也只是平常一笑。
  “你还记得开元八年陛下生辰,你我宫中重逢的事吗?高将军先是与你介绍了三位领使,最后那位副使叫藤原马养,可还有印象?”
  “有是有,倒模糊了。”我不解其意,略显心急,“到底是谁?”
  “那就是藤原副使的亲妹,良和子。”他解释了一句,又摇头笑道:“我以为你会先问其中谁是我的幼弟,不想你却问了她。”
  良和子,晁衡直呼其名——他曾言大唐风气开放,自己也是后来才习惯的,便就是说他们日本国,男女之间拘束得多,却又何以叫得这般亲近呢?
  “哦,因为你没有告诉我使团中会有女眷,而今日上殿的也独有她一个女子。”这是实话,又不是实话,总归,他尚坦然,我也不好追根究底。
  “是啊,我也奇怪她怎会来!这应该是第一次有女眷随使来唐。”他很快接过话,以忖度之态,复添好奇兴奋,“来唐海路艰险,常涉生死,她自小养尊处优,这一路也不知如何忍下来的。”
  我并不急于打听,可他却似不经意地显露出来。原来,是自幼相识的情分,怪道那女子时时注目,而晁衡又不避讳其名。
  “睡吧。”我不知道他还想不想继续说,但我一点也不想再听。
  次日也不知几时,睁眼不见晁衡,而触其衾内,略无余温,想是早就起身了。便自更衣梳洗,念及昨夜情景,仍提不起兴致,亦无意关心他的去向。
  一时了事,只想去对街楚家找同心排遣,却不料行至正堂东边的回廊,偶一眼望见了晁衡。单是他也不算稀奇,可他对面还站着一位少年,二人正用日本语交谈。
  我细思之,又观那少年形容身貌颇类晁衡,便猜大约是他的幼弟,猪名麻吕。只是,来得这样突然,我还未能迎接,亦不知他们的叔父是否也来了,若真来了,岂不大失礼数!我越发惭愧,决定将个人情私暂放,先主动过去赔礼。
  “叔父正为此事为难,良和子也还不知,谁都不料哥哥已娶了唐女为妻啊!”
  才走近了,嘴巴张了一半正要发声唤晁衡,却忽听猪名麻吕急急道了一句。我未曾对日本语生疏,亦很快就明白了话中含义——我昨夜的敏感、忧患,果真不是没有道理。
  我倒吸了一口气,再也无心近前,便悄步退后,以廊柱掩身,想看看晁衡会如何应对。
  “哥哥高中进士任官的消息一传到家中,父母便知你要留得久了,顺而念及你到了婚龄,又逢藤原家主动提起,良和子与你自小相识,情意深重,愿结婚姻,这才定下了。”
  “自小相识不假,可你不也与她自小相识吗?此情意非彼情意,如何就许了婚事呢?!”晁衡闻知内情一顿排斥,两句话脸色也变了,倒是略慰我心。
  猪名麻吕亦不轻松,叹道:“藤原家是何等门第,哥哥并非不知,累世达宦,贵不可言。他家的女儿素来多与皇室联姻,且如今,良和子的三姐光明子更是成了圣武天皇的皇后,藤原一族的势力越发不容小觑。故而他家择婿,自然看不上我,选中哥哥的原因,无非就是你在唐国中第留任,为母国增添了无上荣耀。”
  晁衡听罢神色难堪,眉头紧锁,缓缓才道:“总之,我不能娶良和子,这件事我会亲自与叔父解释,也会同良和子交代清楚。”
  猪名麻吕却摇了摇头:“你若拒婚良和子,势必得罪藤原家,那父亲今后何以自处?况且你难道不知,良和子本身也是钟情你的,自幼的情分,你忍心伤害她吗?”
  这话许是点到了关键之处,晁衡终究沉默,而我亦觉得自己忽然陷入了绝境。
  晁衡在唐,唯有我一人相亲,而万里之遥的故乡,却有阿倍一族的牵系,纵他终不渝志,亦不能不顾家门荣辱。我从未想过我们的婚姻会出现这样离奇的困扰,虽无关孰是孰非,却终究是因为我的存在,才令他进退两难。我不能要求他什么,更毫无说话的资格。
  仍默默往楚家去,可临其门首才知,天阔携同心回了宁王府,早一刻还在,我竟不巧。却想来也是,值此新岁喜庆之际,莫不都是与家人相聚,哪里都像我呢?不觉触动颓然,心生感伤。
  别无他处可去,只得转道回家。
  “山樱,是不是这里啊?没看错吧?”
  “是的,应该没错。”
  行至巷口,先见两个女子背影挡在府门阶前,先是奇怪,但听她们以日本语交谈,便一下子惊觉,问话那位就是藤原良和子。
  与昨夜上殿之时不同,她更换了唐服,毛织料的裙襦,外面裹着一件朱色锦绣氅衣,连发式都梳成了长安少女最爱的双环望仙髻,这入乡随俗倒是入的快。只是,我一瞬又记起楚云深来,当年她小姑独处,羡爱晁衡,也是梳的双环望仙髻。
  此髻之名“望仙”,便谓其式样有追求之感矣。
  思绪飘回,再望向她们时,她们也注意到了我,只是似乎不善唐言,主仆二人相觑无措,都未向我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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