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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锦绣山河-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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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瑗有些郁闷。

    张邦昌跑了,她设计好的一串连环计就得腰斩大半,还得重新布一个局,确实有些苦闷。

    算了。

    反正张大人就是被她临时拉来凑数的一个猪队友,跑了,也就跑了。

    只要康王赵构不扯后腿,宋军还是很有希望扳回一局的。

    因为宗望死了。

    原本在历史上,宗望是回到金国之后,稳定了时局,才“渐渐”病死的。如今赵瑗一搅局,宗望这个“准太子”在回国途中暴毙,必定会引发金国贵族的一场大内斗。

    比如,宗望的庶弟、金国强大的四皇子宗弼,会试图□□。

    比如,完颜阿骨打的弟弟,宗望的叔父吴乞买,同样会生起一点“兄终弟即”的念头。

    只要这场内斗能给宋军拖延一些时间——哪怕只有半年,也足够让疲惫的宋军赢得一丝喘。息的机会。

    赵瑗拆散了头发,又用泥土抹了把脸,还刻意把衣服弄得又脏又破,没两下就混进了宋俘寨,装作洗脚婢,哀哀地哭号着。

    这是押解回上京的第五起宋俘,统共帝姬、王妃一百零三人,侍女一百四十二人。赵瑗披头散发又故意将自己扮丑,在这些宋俘中,其实一点也不起眼。

    天亮了。

    赵瑗稍稍眯了一会儿眼,便被人给踢醒了。

    金营中满是一片呜咽之声,回过神来的大小头目们都嚷嚷着要为二皇子报仇。赵瑗的女真语还是不错的,听懂了一些字句:

    “狡猾的宋人!”

    “多昂木大人怎么会谋。反?他明明是斡离不(宗望)大王最忠诚的勇士!”

    “可恶的宋人!我们又被骗了!”

    “杀了他们!”

    “杀!——”

    一片哀伤的情绪弥漫在金营之中,不少红了眼睛的金兵拿着武器,胡乱束了甲,急吼吼地要去给二大王和同伴们报仇。可惜昨夜偷袭的西军已经撤得干干净净,任凭他们再怎么叫嚣,也找不到半点宋人的踪迹。

    赵瑗弯起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的微笑。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只要让他们这股愤怒的情绪打在棉花上,一下、两下、三下……轮番几次以后,渐渐软和下来,就是宋军出手的最好时机。

    不过现在最危险的,是这些宋俘。

    因为她们随时可能会被愤怒的金兵,用来泄愤。

 第9章 哀兵胜(二)

    踢醒赵瑗的,是一个大胡子金兵。从装束上看,似乎是金营中的火头军。

    赵瑗低下头,缩着肩膀瑟瑟发抖。从金兵的角度看去,不过是个被吓坏了的女婢。金兵一面拉拉杂杂地用女真语说着什么,一面又不耐烦地踢了赵瑗几脚,示意她跟自己走。

    在那一瞬间,赵瑗心中至少闪过了十七八个念头。

    ——如果他要把她带去做营妓,那么她立刻悄无声息地“消失”。

    ——如果他打算让她去帮忙做饭,那么她不介意在饭食当中加几片番泻叶。

    ——如果途中路过王帐或是……那么她就暂且冒充一次“萨满附身”。

    ——如果……

    赵瑗脑子转得快情绪也遮掩得快,一路走过去,竟然没有任何人发现她的异样。无论是哀哀号哭的金兵,还是被俘的宋人。

    “杀了她们!”一声浑。粗的女真话不知从哪里响了起来,“杀光宋帝的妻子和女儿,为死去的勇士们报仇!”

    赵瑗停下了脚步。

    如果真让金兵杀了这些宋俘,那她留下来,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赵瑗定了定神,环顾四周,用不甚熟练的女真话说道:“杀了宋帝的妻女,只会让宋人更恨你们。我从小便是听着汉家儿郎们唱‘护我妻女、卫我家邦’长大的。杀了这些俘虏……呵,你们可以试试。”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还有点儿软糯和瑟缩。在金兵那一声粗嗓子当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是,周围的声音却奇异般地平息了下来,几乎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她,有金人的,也有宋人的。

    因为昨天夜里那一场混战,把所有人都吓怕了。

    踩踏事故死了三成,西军杀了一成,混战中不分敌我,又对砍了两成。如今这支金营精锐已堪堪折损过半,对于长久以来战无不胜的金人来说,是一场史无前例的惨败。

    赵瑗说出那句话时,几乎每个金兵脑海中都浮现了一句话,“昨晚到底来了多少宋军”?

    杀死一成金兵,或许一支精锐的西军便已经足够。可若要杀死五成、六成呢?

    最关键的是,宋人哪里找来一支如此强大的军。队!

    最要命的是,这支金兵的主心骨,二皇子完颜宗望,已然暴毙!

    赵瑗依旧抱着肩膀瑟瑟发抖,垂落的长发挡住了那几分笑意。

    虚张声势嘛,她太喜欢这一招了。

    核。武器只有在“威。胁使用”时,才最有效果;两军对垒时,也只有“猜猜对手比你们强多少”,才最能扰乱军心。

    很显然,效果已经达到了。

    “宋人的女妖!”

    赵瑗身后突然爆出一声怒吼,紧接着,一把血淋淋的大刀朝她头上砍了下去。昨天夜里,这把刀不知混合了多少人的血。拿刀的金兵是个勇士,决意要将这妖言惑众的女妖一刀剁了,可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大刀才劈了一半,那恶魔一般的女妖却消失了。

    在所有瞪圆了眼睛、恨不得要吃人的金兵目光里消失了。

    在灿烂的阳光下消失了。

    在一地的残骸中消失了……

    消失得干干净净,无影无踪。

    “果然是宋人的恶魔、女妖!”不知哪里的金兵连连跳脚。

    空气中又响起一声轻轻的脆笑:“能变成金人的恶魔,我感到万分荣幸。你知道‘金人恶魔’在宋人中代表着什么吗?……哦,你一定不知道……”

    她飞快地用女真话说完,又用汴梁官话重复了一遍。宗望的宋俘营中除了帝姬、王妃就是宫女,听了赵瑗的话,一个个痛哭失声。有些年长的,竟轻轻吟唱起一首歌谣来。

    “护我妻女,卫我家邦;

    飨我故土,以奉爷娘。

    威加四海兮,大业煌煌;

    天子振振兮,干戈不乱!

    凤皇于飞兮归故乡,河清海晏兮俟安康……”

    唱歌的人声音很好听,似乎是庭掖中司乐的女官。或许是受了她的感染,越来越多的宋俘开始跟着哼唱这首曲子。金兵的怒火已经到达了一个临界值,似乎只差一点点,就会对这些可怜的俘虏们大开杀戒。

    一个宫女消失了。

    两个宫女消失了。

    三个宫女消失了……

    随着宫女们消失得越来越多,金兵们也越来越慌乱,咒骂声、脚步声不绝于耳。每一次他们想要动刀子杀人,都会发现对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消失得无影无踪。起先是宫女、伙夫、工匠,再后来是……

    “够了!”

    一声暴喝止住了所有试图杀。人的举动,一位万夫长打扮的金兵铁青着脸,举着一块黑黝黝的令牌,愤怒地吼道:“宋人狡猾,不要上了他们的当!现在所有人,把剩下这些帝姬、王妃压到王寨里去,明天一早,立刻将她们押往五国城!”

    万夫长一声怒吼,还是很有威慑效果的。

    红了眼睛的金兵们将所有帝姬、王妃都赶进了王寨里,又红着眼睛开始收拾同伴的尸骸。昨夜不知是谁斩断的王旗,直到现在,营帐里依旧是一片低迷的情绪。

    地面突然微微震。动起来。

    金兵如同惊弓之鸟,迅速收拾起盔甲、马匹,整整齐齐地排成了“铁浮图”,听候万夫长的命令。没过多久,金营的斥候们就回来了,一个两个都说,周围三十里硬是没看见半个宋军。

    昨天那支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宋军成了扎在众人心里的一根刺,沉甸甸得压着难受。

    但是,现在除了红着眼睛收拾尸骸顺便骂娘以外,他们居然什么都做不了。偶尔有两个受不了的,单枪匹马想过黄河找宋军单挑,立刻被万夫长一刀斩了,从此再也没有人胆敢这么做。

    如果硬要用什么词来形容现下的情形,那就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要命的是,吃晚饭的时候,地面再次微微震。动起来。

    再次变成惊弓之鸟的金人们迅速列队,气势汹汹地杀到了二十里开外。当兵的一向比较热血也比较鲁莽,金兵更甚。一队齐整得惊人的铁浮图出寨以后,整个金营登时空了大半。

    紧接着,金营正中打出了宋人的旗号,一个高高大大的“宗”字,在狂风中猎猎飞扬。

    宗,宗泽。

    这位成名已久的宿将,终于来了。

    最先杀进来的不是宗泽,而是一位年轻的将官。赵瑗早已从空间里脱身出来,一瘸一拐地跟着剩下的王妃、帝姬、宫女们,被宋兵接了出去。一千多位宫女已经消失了大半,竟然没有人询问过她们的下落。

    所有人都极有默契地缄口不言。

    一位王妃按捺不住,首先询问了年轻将官的名号。将官指了指身后亲兵手中的小旗,没有说话,神情严肃地护送着这些女子们南归。王妃转头看了一眼,一个大大的“吴”字在半空中飞扬。

    吴玠、吴璘、宗泽。

    再加上西北种家,整个大宋国能打的将军,齐齐聚到了黄河北岸。

    “还请快些。”吴玠生硬地开口,“西军去引开金兵了,时间已经不多。”

    赵瑗脚步微微一顿,抬头看着吴玠,眼眸之中光华流转。

    “大人可愿意留下一些人,冒充金兵?”

 第10章 下套〔一〕

    吴玠是个聪明人,否则不会想出这种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打法。

    赵瑗不过稍稍这么一提,他便明白了其中关窍所在。

    “大人!”一位王妃急急开口,“您不能抛下我们不理!”

    往日里飞扬跋扈的汴梁贵女,在这兵荒马乱的原野上,身价已贬到了最低。这里的王妃、帝姬,甚至是宫女们,从小到大很少求过人,尤其是这些被人看不起的“贼配军”。可现在,他们却变成了救命的浮木,而且是唯一一根。

    吴玠抬了抬手,大吼一声:“谁会女真话?”

    宋金交战已久,军。营中倒有大半听得懂女真话。

    于是应答的人也是一声齐吼:“某会!!!”

    这个“某”字,等同于后世的“我”。赵瑗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慢慢适应了一些。

    她静静地望了吴玠片刻,才开口说道:“我也会。”

    或许是昨夜熬得太久的缘故,赵瑗的声音有些沙哑,再加上她一身泥水,狼狈不敢堪,周围的汴梁贵女们,竟然没有一人将她与原先那位绝代风华的柔福帝姬联系起来。

    吴玠点点头,将手下士兵分成了两路。一路护送帝姬、王妃、宫女们从小道返回,另一路剥下金兵的衣服,割了金兵的络腮胡子粘上,装作被打败的残兵,一脸颓废地回到了金营里。

    赵瑗没有立即跟去,她正忙着把空间里的宫女们一个个地放出来。

    好在整个空间都是铜浇铁铸,宫女们也只是以为自己做了一场噩梦,或是到了仙人的府邸里去游玩了一次。旁人问起,也只是含糊过去,对过去两日的遭遇,绝口不提。

    最重要的是,没有人会把这个奇妙的“仙府”,同角落里那位蓬头垢面的少女联系起来。这也是赵瑗胆敢将她们带进空间、又立刻带出来的缘由所在。

    赵瑗鬼点子多,吴玠同样是艺高人胆大。

    等那支“残兵”踉跄着回到金营里时,天已经翻了。

    她不知道吴玠究竟用了什么办法蒙混过去,总之等她悄悄溜到金兵营帐前时,立刻就被人捂了口鼻拖到一边去。身后传来淡淡的青草香气,混合着浴血过后的杀意,令她瞬间安静了下来。

    “是我。”身后那人的声音同样是淡淡的,而且颇为熟悉。

    赵瑗稍稍挣扎两下,挣脱了捂在口鼻上的手,转过头,认真地问他:“你不是撤走了吗?”

    种沂低低笑出声来。

    走?

    强虏未破、河山未还,种家子弟怎么可能会走!

    种沂眼中隐隐泛起了几分笑意:“康王殿下亲自点了宗老将军,如今已在南岸集齐了人马。我北上之前,三千太学生在京营之中奔走,宗老将军亲自捉刀、康王监刑,斩了李相公……”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眼中又泛起了一丝猩红:“就在黄河岸边,在那面‘西军越过即斩’的大旗边上,将他斩了!那面旗,也斩了……”

    从此,西军不渡黄河的禁令就此打破。

    这些沉默且硬气的关陕汉子牟足了一股劲儿,扎筏越过了黄河滔天白浪,给了金兵迎头痛击。

    “你所料的,一点也不差。”种沂眼中满是惊叹,“没过多久,我便接到了军鸽传信。四皇子兀术只带了一队亲兵轻骑,昼夜不停地朝这边赶来。用不了三五日,便会当头迎上。”

    赵瑗静静地听着,不发一言。

    “你听。”种沂微微侧过身体,示意她看向彻底翻天的金兵营帐。

    营帐里头,是“自己人”在对砍。

    吴玠带领一小路宋军冒充“战败的残兵”,夹着尾巴如同惶惶丧家之犬“逃”到了金营里,恰好和接应的西军前哨对上。这时候金兵已经分成了两拨,一拨在三十里开外和宗泽宗老将军互砍,另一拨被吴玠砍了一半又灭了一半。现在金营里的动静,就是吴玠在“收拾残局”。

    “等金国四皇子一道,我们定要让他满身披红挂彩。”种沂的笑容有些阴枭,或许是想起了战死的袍泽。

    赵瑗张了张口,想要安慰他,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种沂重重地呼了口气。

    “方才吓到你了?”他的表情忽然有些漠然,“战场上过惯了生死擦肩的日子,自然不像京中公子那般会体恤人。帝姬不当露出这般惊愕的表情。”

    赵瑗摇摇头:“我并未想些什么,公子多虑了。”

    种沂一愣。

    “……还有,我说过,我已不再是帝姬了。”她望着杀声震天的金营,有些出神。

    种沂低低问道:“若是……若是终有一日,我大宋得以迎还二帝、重振山河……”

    “那我自然会高坐在汴梁水榭之上,看鲜衣怒马少年郎,满楼红袖招。”赵瑗说着,忍不住轻轻笑出声来,“还早着呢。要逐金辽于漠北,要收回燕云十六州,要吞掉西夏的狼子野心,还有三年之后……”三年之后,金国就会在关陕一代扶持伪齐刘豫,和临安分庭抗礼。

    ——我不会让这件事情发生的。

    ——我会做那只搅起大西洋风暴的蝴蝶,也必须是那只蝴蝶!

    赵瑗偏头,望了种沂一眼:“我们该进去了。”

    种沂“嗯”了一声。

    ————

    人海战术,偶尔还是有点优势的。

    自从赵构狠心在黄河南岸斩了李邦彦,西军厢军浩浩荡荡地横渡黄河,宗泽亲自挂帅,人人都卯足了一股劲要砍死铁浮图。正常法子用不了,就用火烧、用水淹、用流沙陷。尤其是最后的流沙,种沂玩得出神入化,直把折损过后的金兵又折损了个七七八八。

    事实证明,近墨者黑还是很有科学依据的。

    在赵瑗这只鬼点子层出不穷、阴谋诡计耍不离手的风暴蝴蝶熏陶下,原本只会安分打仗的种家公子终于悟了。光明磊落风流倜傥那是文人干的事,战场上刀枪不长眼,谁赢了谁是老大。

    所以,当两路宋军终于在残破的金营里合围时,最先摆上台面的就是:完颜宗弼要来了,我们是请君入瓮还是一击必杀?

    请君入瓮,瓮是现成的。

    一击必杀,杀手也是现成的。

    留在金营的宋军们大多憋了一口气,要将宋人不共戴天的死敌、金国四皇子兀术绞死在黄河北岸,连吴玠和种沂也举双手赞成。那位成名已久的老将宗泽只留下了一句话:此子,必杀。

    最终还是种沂多问了赵瑗一句:“帝姬觉得此时杀他,合适么?”

    赵瑗答道:“金国接连两位皇子暴毙,自然能够折损金人士气。可这样一来,金国的皇位,必定会落在王弟吴乞买身上,不会再有半点存疑。”

    种沂沉默了一下。

    赵瑗有些出神:“我只是在想,大宋究竟是应该一鼓作气,还是暂且休养生息?”

    “大宋此时最应该做的,是迎还二帝。”沉默已久的吴玠忽然接口。

    赵瑗苦笑:“至少半年之内,迎还二帝纯属天方夜谭。”

    “那么就杀吧……”吴玠望着北方,眼神晦暗莫名。

    “可……”

    赵瑗“可”了半天,却没“可”出个所以然来。

    在她看来,若是做个套子让宗弼来钻,也足够金国贵族忙活一阵子的了。

 第11章 下套(二)

    赵瑗不带兵。

    更要命的是,她如今的“身份”,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女婢,说出口的话没有丝毫分量。

    所以方才那些话,赵瑗也只当自己从未说过。

    而吴玠和种沂会如何去做,她也根本无从干涉。

    当下的情形是,若宗弼迟一些死,那么金国或许会乱上一阵子;若是宗弼立刻就死,那么势必会迎来金兵的疯狂反扑。

    可是,愤怒到了极点的宋军,那里还能容得下宗弼多活一天半日?

    夜已经深了,却没有多少人能够安然入睡。

    尽管吴玠带的人已经勉强能够假扮金兵,可宋俘呢?金国那些熟悉的面孔呢?别说宗弼是个权贵倾轧中出生的皇子,就算是个普通人,也能够轻易挑出十个八个破绽来。

    赵瑗抱着膝,坐在沾满夜露的草地上,望着夜空中的明月发愣。半人多高的茅草将她的身体遮得严严实实,也恰到好处地挡住了旁人的视线。

    沙沙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紧接着便是甲叶交撞的喀喀声:“帝姬。”

    “我早已说过……”

    “帝姬。”身后那人依旧坚持,持着长剑半跪在半步开外的地方,眼神晦暗莫名,“帝姬方才欲言又止。”

    赵瑗轻轻摇头,笑了一下:“只需照着你们想要的去做就是了。”

    “若是依帝姬之意呢?”

    “我说过……”

    “我想听听您的意思。”那人的声音极为醇和,在夜风中远远透了开去,分外动听。

    赵瑗叹了口气,还是将自己先前的一些思虑和盘托出。包括宗弼进入“假金营”后的猜测,包括骤然消失的宋俘,还有残留一地的猩红……“若宗弼是个聪明人,那么我们很难瞒过他;若他是个蠢人,那么也没必要做这么一场戏。”

    种沂微微愣了一下,良久之后,方才问道:“那依帝姬的意思呢?”

    “囚起来。”

    “囚?”种沂愣住了。

    赵瑗缓缓点头:“骗不过宗弼亲眼所见,总能骗过旁人的‘亲耳听闻’。”

    他没听懂。

    但这并不妨碍他对赵瑗的印象又深刻了几分。

    ——身为帝姬,她自幼生长于皇权倾轧之中。

    ——所以,她对宗弼的揣测和论定,或许会比我,比我们,都要精准。

    种沂低低说了声“好”,执起配剑,起身离去。走了没两步,他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赵瑗,目光灼灼:“在帝姬看来……在您看来,面上刺金,是一件无法容忍的丑。事么?”

    赵瑗一愣,缓缓扭头。

    月光下少年身形挺拔长眉入鬓,面上却有一个淡淡的青色痕迹,如同洪荒狰狞的兽,平添了几分凛冽的气息。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宋朝重文轻武,一旦入营,必须在脸上刺字。

    即便是昔年鼎鼎有名的北宋战神狄青,也依旧免不了这场“刺配”的命运。

    “这些文字么……”

    赵瑗浅浅笑开,明眸之中光华流转。

    “你不觉得很像青铜器上的铭文,凛冽、且肃杀?”

    种沂一愣。

    赵瑗一字一字地说道:“利剑出鞘,厮战于野,如铿铿龙吟。”

    “龙吟大泽。”种沂低声重复着,眼中渐渐浮现出一抹奇异的神采,“祖父生前最大的愿望,便是官家泽被天下,复燕云、平西夏、逐金辽……帝姬以为,我当得上那柄利剑么?”

    “非卿莫属。”

    种沂忽然笑了,朝赵瑗行了个硬气且挺拔的礼,转身离去。

    赵瑗继续抱着膝头发呆,思考着若是他们当真这么做了……后头的事情,一定有趣得很。

    只是每每想起宋朝那条特别操。蛋的规定,总是会替他们觉得不值。

    强虏、天下、黄河……

    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总在她的脑子里盘桓着,久久挥之不去。她就这么乱七八糟地想着想着,竟然渐渐睡了过去。

    醒来时,营帐鸣金。

    一乘轻骑朝这边飞奔而来,铠甲在霞光中泛起粼粼冷光。

    宗弼来了。

    然后,他被囚。禁了。

    赵瑗先是惊讶宗弼来得如此之快,随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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