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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言]女户-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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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前阻拦间,又听岸上一个男童声气道:“爹,好大一尾新鲜鲤鱼儿,回来烧与爹吃。”他语调古怪,玉姐头平生听人说话,不是官话便是江州方言,一路行来,听着各地方言,便好凑个热闹,多听两声儿。此时悄悄换了个窗户,寻那男孩儿看去。
一看之下,大吃一惊,这男童做个小厮打扮,着个布衣,对面儿一着绸衣的青年男子将手里扇儿束作一条,往他头上打去:“我的儿,偏你机灵儿。回去叫你娘赏你果子吃。”玉姐大奇,暗道怎地这做爹的穿绸衫、戴高帽儿,做儿子的却这般寒酸?
回来与秀英一说,秀英也觉稀奇,还是午饭时洪谦一语道破:“那是他那处叫法儿。他们当是东州人,那里人随主人家儿女,管主人叫爹,管主母叫娘。京中也有些东州人,再听他们这般说话,休要认错了闹笑话儿。京中各地人都有,称呼也千奇百怪里,再有东北、西北处人,因与北边儿,也有管主人家叫爷的。”玉姐暗记下了,道:“爹,你懂得真多。”洪谦笑道:“多吃两年盐罢了。”
用罢饭,郦玉堂使去寻邸报的人也回来了,又有京中人估算着他们行程,往此处传递的信件消息也到了。郦玉堂先看邸报,见皇太子谥号已定,叫个孝愍太子,一应丧仪皆依礼而行。因是突然薨逝,其墓未及完备,工部等处正着紧建造。
信件里说的却不是甚好事,竟是京中皇太后心神不宁,召了真一法师来,不知怎地就打起卦来。那真一法师使大神通,竟测出太子是为赵王所妨克。道是先前太子受天地祖先庇佑,乃是正德,赵王却是邪路,因太子气盛,赵王克他不动,乃遭反噬,是以身有残疾。后太子伤病,为外邪所侵,赵王“趁他病,要他命,”便克死了太子。
郦玉堂看完这信,不由打个寒颤,晓得这里头必是有人出手了,却又觉困惑,有些儿看不透,想来是皇太后要救她两个侄孙,然事情往下会如何,他却难猜测。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自家又理不出头绪来,索性袖了这几页纸,往寻苏先生。
那船上苏先生正在坐枯禅哩,与不悟方丈两个,脸儿对着脸儿,皆是一脸肃穆。郦玉堂袖着手儿站了两刻,见他两个依旧动也不曾动一下儿,不由咳嗽一声儿:“且住一住,实有要事。”
两人方停了下来,因坐得久了,还要明智儿与小沙弥两个扶上一扶。腿虽麻痒,却不去揉,淡然坐着,脸上因硬撑,更显严肃了。郦玉堂也是一脸晦气,看一眼不悟,想这方丈也是要入京的,京里消息早传开了,便也不避他,将邸报与文书拿来与他两个看。两人看完,面皮儿终动了一动,苏先生面上便怒,方丈面上便苦。一个直说:“荒唐。”一个便道:“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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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中的消息,不消到晚饭时分,便你传我、我传你,传得人尽皆知。郦玉堂说与申氏,申氏便说与女儿,又说与秀英母女,秀英如何不说与洪谦听?传来传去,七哥兄弟几个也知了,连林老安人、素姐都听着了。
素姐胆小,直说:“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哩,咱家入京,可以小心则个。”脸上便带出忧来。玉姐安抚她道:“要遭殃的凡人已遭过一回了,咱只要不挑事儿,便做不了那池鱼。”素姐听她这般说,方放下心来。也不是她听懂了玉姐说的道理,实是心下不安,只要有个人说个“不碍事儿”,她便肯信。
申氏道:“若是真一真人说的,却不好善了了。”秀英道:“我也听人说,宫里是极信这真一真人的。”申氏道:“谁说不是呢?”
原来,这宫中崇道,上自皇太后,下至诸宫妃等,皆信这道士。真一真人非但掌着道录司,还得了官家亲封的“真人”之号,端的是风光。宫里人还就信他,凡是讲经、做道场、打卦、说心事,都要寻他。前头太子薨逝,临死前上章首过'1',他也在场伺候。连带着道士们的身份,在京中也是水涨船高。民间虽崇佛,渐次因上有所好,道教却也渐次兴旺起来。这真一真人还真有本事,宫中崇道,天下道士里便颇有些人想往宫中凑的,甚符箓、丹鼎、上清、正一……哪一派没个能人儿,他自家是符箓,又不烧铅汞,却能牢牢把着这禁宫道场,端的是能耐非凡。
若是真一道士卜测出来赵王妨克了太子,赵王多半会有麻烦了。无论鲁王还是齐王,便算是脱出一半儿身来。
另一船上,苏先生自然也看得出来,连着不悟方丈的面色都不大好看。苏先生道:“子不语怪乱力神!官家难道也信这个?竟致传得满城风雨,实是荒唐!”又拿眼睛看不悟。不悟苦笑道:“我佛门辈出家人,从来只念经修行来,昔年释祖在天竺,却是不会拆字儿算卦的。到了中土……”
苏先生哑然,旋即怒道:“这等妖人,离间天家骨肉,惑乱宫廷,合该逐了去!”不悟合什,宣一声佛号,又面壁做功课去了。
有此一事,船上诸人心情越发急迫,再没心思饮宴,或靠岸看风土人情。就是苏先生,往日还说洪谦:“你纵底子薄些儿,用心苦读,又不叫你做谢令安。必是能成事的。”如今却只一意压着洪谦写诗、作文章,又以随意说经史来,要洪谦分说下句。
谢虞,字令安,真真正正少年得意一个人儿,自十五岁下场,十七岁上便做了状元,一科也不曾落第,号得天下灵秀之半。比苏长贞早三年登科,然苏长贞未及入京考试,谢虞便因故伤心过度,出家云游四方去了。苏先生未得见这位少年前辈,常引以为恨事。
洪谦不消他说,自家也用功。忽忽数日,三月初,一行人便到了京城外遥望城墙。京城有水门四,可放船通行。洪谦等所携行李颇多,不好城外卸了搬运,便直乘船于水门验讫文牒,早有带了车轿的人来接这苏先生一行人等,郦玉堂颇放心将子女交与申氏,自奉苏先生往宫中见官家。玉姐百忙之人,使朵儿送出个满满的钱囊来与苏先生,叫他出了宫好雇车。
来迎之人颇觉有趣,笑道:“官家已与先生赐宅,出宫少不得安排车马相送。”朵儿不理他,只管把钱囊奉与苏先生。因见有人接送,洪谦便不叫明智与平安陪伴,只预备将人送往苏先生宅里,这些却不须当这许多人说出了。
那头申氏又使心腹人引洪谦等往预先租好的房儿去,约好不数日,安顿下便亲往洪宅去拜访。又命将自家船上货物往仓栈内堆放好,才领了儿女往吴王府内请安。那不悟方丈谢了众人美意,只说:“贫僧原来过京里,看这街道未曾大变,自去寻大相国寺即可。”依旧一身行脚僧装扮,往大相国寺寻他师兄挂单去。
第65 开端
京师繁华地,与江州别有一番不同,江儿Ⅵ虽也是个水陆要冲之地,之京师,仍有不足。头一条儿便是不如京师人多,休说停头的码头上,便是再远出三条街去,依日是一声鼎沸。街上人来人往,说是摩肩接踵亦不为过。
苏先生有人接,自有兵丁清道,洪谦等人就没这等好运气了。
作别申氏等人,洪谦看一看手中条子,上头写着赁的房儿的地址,便命申氏留下来的人先去轿行雇几顶轿儿来,又去往车马行租运货大车。园地利之便,此处码头常年人来货往,无论轿行抑或车马行都在左近,不一时便租了来。卸货装货的都是惯做的熟手,轻手轻脚,便将行李捆扎妥当。
洪谦对秀英道:“带来的人皆不曾上京来过,咱便先走,也无人留下来看这许多行李。看他们做活计倒是快,不若等上一等,一应捆扎停当,一道儿带去那处房子里。”
秀英初人京,看甚都新鲜,心下小有不安,然见洪谦就立在身旁,又安下心来。想自家带来的人,可不都是江儿州旧仆么?这几船东西里,休说沿有胡椒等重物,便是玉姐的嫁妆,又岂能不小心看着?思及此,她便说:“你是当家人儿,自是听你的。阿婆与娘那里,我去说来。”
秀英等自带了盖头,顶着盖头坐上轿儿。玉姐在轿儿里取下盖头,悄悄往外头望,京中气象与外地自是不同。许是此处码头停船登岸的皆是些体面人,河边岸上便也不如一路那些个码头那般粗糙杂乱。
打船里抬出来的家什,抬一件装一件,使破布垫着边棱,拿麻绳儿来扎。另一船将船舱打开,却是胡栅,此物固值钱,却好装卸。又一舱里放着绣屏等。这头货还未装完,便叫常年在码头奔波的经纪盯上了。似京师这等地方儿,三百六十行,各有各的门道儿。
商人若得其便,总喜附官船而行,既省税钱,又免被搜检,只须付些儿孝敬,较一路独行之艰难,实算不得什么。故而此处码头便常有各种经纪,将一双炼出来的毒眼往来往人身上看,又看人家船中所卸之。但凡似是往来贩运的货物,便舍出脸与套个交情。洪谦船上搬下这许多物事,又是随官船而来,且把他当作个商人,往前便想搭个话儿。
因见程实在旁,便先往程实这边靠来,套个近乎问一问:“客从哪里来?”
程实一开口,经纪便听出他是南方人,程实因初到京中,不欲得罪人,便说:“江州来。”
经纪便先夸赞一番江州的好处,次便问:“府上来京中是贩货还是久住?”
程实将下巴颏儿一扬:“我家官人来考进士哩,因恐家眷担心,便都携了来。”
经纪万没想到自家竟猜错了,忙转了颜色,将那皮笑肉不笑里加了几分真诚:“兄弟先贺贵主人高中啦~”其次才是打听,“贵王人家好大一份家业,这些家什在京中也不算差了。”
程实道:“你这人可是做怪,无事献殷勤,又打听人家事,我家与你又不相熟,你要做甚?”
那经纪慌忙摆手儿:“休要误会、休要误会,我是这里经纪,因见你家这里有好物什,便想问卖不卖。”
程实拿眼睛将他上下一打量,经纪尽力笑得纯朴些,程实道:“我家姐儿要在京中成婚,自然要带着嫁妆。”
那经纪看程实这警惕模样,只得熄了今日便能谈下的心,将一张名剌谴与程实道:“府上若想发卖货物,只管寻我来,包管卖个好价儿。”
程实倒也接了,道:“我须禀与主人家知晓。”
经纪千恩万谢,又袖儿里滑出陌钱来要与程实,程实如何看得上这一陌钱?推拒着并不拿,转身走开了。
不一时,又有旁的经纪来,皆是一般心思,程实虽不胜其扰,却依日将这些名剌收下,转交与洪谦。
洪谦正张着眼发呆,见谴了名剌来,胡乱扫一眼。这些名剌颇粗糙,想是经纪等人胡乱写的,便道:“不拘哪里放着罢,我自有主张。”
程实答应一声,取张皮袱皮儿,将这些名剌一股脑儿包了。
码头上讨生活的,果然都是熟手儿,半个来时辰,便捆扰妥当,当下起行。
赁来的房儿离码头颇远,在一处青石街上,前后三进,格局与厚德巷上的房子差不多,却要小一些。也无个花园子,东西跨院儿也狭窄些。好在房内有两口井,吃水方便。到得地方,便有看房子的老苍头迎了上来,彼此道明了身份,验了文书,老苍头将钥匙一交,拿了洪谦名帖,自去目主人话去,洪家上下便开始忙碌了起来。
这街上住,也是般人家,有些是自家房儿,有些也是赁房而居。见这家拖了许多车轿,又有许多人口,街坊里虽自恃身份,也有围观。洪谦且顾不得这许多,团团打个揖儿,道:“在下初到京里,家中忙乱,安置妥当,再与各位厮见。”
京中赁个房儿比江州贵上许多,程、洪二姓便又重住回处。林老安与素姐住了最后进,们使女养娘皆住在院中厢房。洪谦、秀英住了主屋,东厢是金哥,西厢也是侄女养娘。前院便是客厅。西跨院也是三进,便是厨房与成家下人居处。东跨院儿三进,玉姐居中,后头小院房里堆着了嫁妆,前头小院儿里便是要发卖货物。挤是挤了些,倒也热闹。
安顿妥当,正已当中,袁妈妈往厨下时,却见既无米菜,更无烧柴,井水倒是现成。忙来回秀英,又问如何是好。秀英道:“听亲家说,左近便有卖菜地方儿。只不知这柴要往何处买了……”终是妇人,既有个丈夫,便没有不用道理,往来问洪谦。
洪谦道:“取钱往街上买去,且把今日对付了,明日早再往外采买。”他既发话,家下人等便动了起来。又有不识路,洪谦索性自带了人,往街上买了菜蔬嗄饭,酒浆茶果,捧砚跟在他身后,直看得眼花缭乱,再想不到京中竟连洗面热水都有得卖。
采买妥当,回来洗脸吃饭,铺盖早支了竿子晾晒过了,往床上铺,各换了衣衫歇息。洪谦却又带着小厮儿往市上走趟,不多时,便谈定了发卖货物之事。约定商家先付了定金,三五日间,陆续将货运到。算来这船货,竟赚了五千余两白银,秀英看了直呼暴利:“与亲家同那胡商交易,次才得个、二千,这里竟有这般多?”
洪谦道:“物离乡贵,道货物是这般好贩卖?寻常商人走货,这路不知要叫抽去多少税哩。且河上也不甚太平,也是因与亲家道走,他那个是官船,这里又装了个先生,沿途自有人照应。他们路自走,也有讨个官人字号行船,却又要孝敬人许多财物……”
秀英道:“罢罢,有这项,咱也不白来京中回,留个千把备与玉姐办喜事,其余便换三、四千银票,家中只留三、四百零花,可使得?”又说想买个宅子:“没个自家房儿,心里不踏实哩。”
洪谦道:“房儿不着急买,且看看,待考过了再说。”
秀英道:“出去功夫儿,使人四下看了卖柴米等地方儿,明早便去采买,京里米贵哩。”洪谦道:“总要生活。那胡椒留了石,咱自家吃,绣屏也不全卖,总要应急着使。”秀英道:“便自主来。”又问洪谦是否要出去与考生交际,洪谦摇头道:“不用理会。”
两人又商议着明日往亲家郦玉堂处递帖,总要在京中见过回方好。秀英忽道:“也不知苏先生怎样了。明智儿现在咱家,他那里不知有没有使得顺手小厮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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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先生过得委实不怎样,“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苏先生远在江湖时便忧其君,回到京城,这份担忧并不曾减去分毫。实因他入京往叫护送着进宫见驾,禁宫门前儿,恰遇着群太学生联名上书,言赵王之冤。宫里收了。
苏正心头沉重,郦玉堂等忙劝他入宫,面见官家,有事说事。苏正正衣冠,大步上前去。
官家早在文德殿内坐着了,见苏先生来,竟不等他老泪纵横地伏地拜见,抢先跑将来把臂而泣:“可算盼着先生了,学生这些时日,五内如焚!焦灼之心,无以名状。”苏正也是感慨万千:“臣无日不思官家!”
两人抱行、哭行,郦玉堂等上来劝慰,官家方收了泪,再行礼过。官家与苏正赐坐,又赐茶,这才定神细看,苏先生比先时竟不显多老,官家却已两鬓苍苍。凭哪个做爹人,但凡还有些儿人情味儿,平空死了个儿子,余下三个儿子里,个个说不清,这做爹也要愁白了头发。
官家先看郦玉堂,称这位堂兄“能干”,竟能寻得到苏先生。郦玉堂不敢居功,却说:“是恰巧遇上了。”这也是洪谦所托,自陈需考试,不想借苏先生之名,必要自家用功使人另眼相看才好。郦玉堂与苏正皆允了他,横竖苏先生走失是常有,说不清自家行踪也不是甚大事。
官家又复夸赞堂兄回,便放郦玉堂回去,且说:“明日再与四哥说话。”郦玉堂便去吴王府,虽已分家,似这等长途归来,头日,且要在王府里承欢。
那头苏长贞正色问他学生:“臣在京外尚听到许多谣传,竟致有妖言惑众诽谤皇子者!”
官家却与苏正道:“知道,已叫他们不许再说了。”
苏长贞道:“臣犹记昔年奉官家读书,那史书里,梦吞日月入怀有孕者、有梦龙盘衣上有孕者、有生而异征者,从未闻有妨克之说!”
官家羞愧道:“先生说是。”
苏正便问:“不知内情究竟如何?”
官家道:“二哥(太子)体弱,从皇后那里用了餐饭便病了,大哥(齐王)进药,二哥不久却去了。”说着便有些哽咽。
苏正道:“皇后那里赐食?”
官家道:“知先生是何意,他两个是有些儿……二哥平日见皇后,也有些儿抑郁,这回却不好说。二哥在时,御医也有脉案,只是体弱,既非中毒,又非受寒。”
苏正又问:“齐王那里?”
官家苦笑道:“他进药,二哥未曾入口。然……二哥情状,御医说是极似误食马钱子,待查看时,半分马钱子也未曾食。”
苏正皱起了眉毛,官家眼巴巴看着他师傅,只盼还似少年时,这先生好与他解惑。苏正亦通医理,却……实不知还有甚药物能有些奇效,时想不着,便且抛开来,皇太子尸身,难怪要寻个杵作来验?他且说正事:“请圣人驱妖人真出宫!”
官家道:“这……宫中素崇……”
苏正打断道:“官家,官家四子已去其,安忍再看赵王重蹈覆辙?!士大夫尚且不敢离间天家骨肉,何况妖道?!官家是天下主,见人构陷亲子而袖手,是何道理?民间村夫,有人骂他儿子,且要与人理论,官家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还要与他俸禄、与他官做,养气功夫真个到家哩!”
苏正知晓这学生,赞他说是“宽厚仁德”,讽便说他“失之软弱”,叫皇太后逼迫,孝字当头,皇太后昔年于他正位东宫确有大恩,他实硬不起来。
苏先生自入红尘,口舌之伶俐,言辞之刁钻,更上层楼,官家实是招架不住:“便逐,便逐!”于苏先生眼睛下,刷了道旨意。朝臣士大夫,早瞧这妖人不顺眼,无人封驳,不消半日便将真道人之官人褫夺去,又削他门籍,不令再入宫。
苏先生出得这口恶气,再来安慰官家:“官家,今春有大考啊!届时天下菁英云集,却来听天家闲话儿?能听么?再两个手欠无德,写个甚游记、杂记,流传千古,君臣皆无地自容也!”
官家叫他番安抚,面色渐好了起来。又与苏先生追忆太子,苏先生离京十余载,走时太子才多大?并不记得太多,只听官家倾诉,肚里却打着主意:召来必有事要做,须与梁明山(梁相,号明山)通个气儿才好。这宫中事虽是事,也有家事,有些儿看不大透,玉姐好似于家宅之事有见地,总要问问。
那头官家也不好头回便直与苏先生说差使,忆完太子,便道先生辛苦,又说与苏先生赐处七进大宅,配了奴婢若干,以谢师恩。苏先生因猜官家有事要用他,便坦然受之,且想,东宫之事恐还有好番争执,等臣子焉能避事?且收下,官家见了,便知愿预其事,也好从中出些力,不能教群后宫妇人胡为!
官家见苏正收了他礼,也舒口气,转问苏正:“先生看,那堂兄如何?”苏正想了回,方悟他说是郦玉堂,中恳道:“中人之姿耳。”官家便叹口气:“总是个和气人。”又问苏先生些沿途风物,便命备车送苏先生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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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苏先生归家,见妻子儿女,先与夫人作揖:“娘子辛苦。”十余年不见,子女皆成人,孙子也老大。他原有三子二女,皆已婚配。长子家长孙如今都十六了,他老友梁明山与苏夫人说定,将自家孙女许与苏正长孙苏平。次孙乃次子所出,今年十五,正待议婚,苏正又将次孙看了几眼,见他生得虽不及长孙英俊,倒也是个周正孩子,暗想,倒也不愁说不着媳妇儿。
为这子孙婚事,亲朋皆有些儿愁,如今苏先生回来了,有了主心骨,都放下心来。
苏先生大名在外,苏夫人与他般行端坐正,门风淳厚,三子因乃父之故,仕途上头稍有压抑,此时也当奋起直追。又他那八个孙子,已有三个中了秀才,苏家儿女,极是抢手。许谁不许谁,颇费周章。
正见间,外头明智儿领着车土仪来送,又有申氏那里亦遣人送土仪来。苏先生方有了与儿孙见面礼,两处主母心细,样样周全,又有单与苏夫人绣屏胡珠等物。苏先生也只说:“故人相赠。”旁人便不相疑,苏夫人道:“显是交情不坏?也要回个贴儿,岂有白受之礼?”苏先生道:“有数儿,今且不用。”
拿眼睛将孙子们看来,又问功课,把眼将人打量。这些小郎,祖父离家里长者不过几岁,幼者尚未出世,祖父大名在外,他们不免有些紧张。待说了些话儿,见祖父并不如传言那般严肃,渐次放开来。
苏夫人看看日头不早,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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