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鬓簪云-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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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不是整生日,又正是青春年纪,这样的生辰是不会大办的,怕折福折寿,往往就是在家里设个小宴。可是若是真的待在家里……
想想萧齐肃那张终年阴郁的脸,顾簪云慌忙摆了摆手,带的发簪上的流苏也微微晃动起来:“还是算了吧。”
萧昱溶看着她就笑:“好,那我们今日便去爬山。”
…
“这座明山是归这个庄子的,都是母亲留下的。山上有一间小院,一应东西都是齐全的,用饭歇息都可以。”明山脚下,萧昱溶一手撩开帘子,一手扶着顾簪云下了马车,“来。地上有些陡,小心些,别崴了脚。”
顾簪云由萧昱溶扶着下了马车,举目望去,四周辽阔旷远的平地上,明山突兀地隆起,乍一眼看过去,竟像是高耸入云端一般。
不过大约只是因为四周都是平地,这山才显得高得过分了。顾簪云粗粗一估计,这应该大约也就和顾家当年重阳登高的敏山的高度差不多。
因此在萧昱溶问她需不需要轿夫抬着轿子跟在后头的时候,顾簪云摇了摇头。
萧昱溶有些担心地看了她一眼:“真的不用?”
顾簪云倒是自信满满:“没事儿,真的不用。”
“那好吧。”萧昱溶压下心里的那点担忧,转过身示意轿夫,“你们回去吧。”
看着那些轿夫退下了,萧昱溶转过头拉住顾簪云的手:“走吧。”
顾簪云微微点头。
一开始嘛,山自然是容易爬的。毕竟顾簪云也是登了这么多年的高,虽然一直养在深闺,半点儿重活都没做过,但身体素质也还算不错,爬个不算太高的山什么的自然是不在话下。
是的,不算太高。
顾簪云并没有错估它的高度,但是越爬到后面,她就越爬不动,呼吸的时候已经带上了微微的喘劲儿。
……她忽略了它的陡峭程度。
萧昱溶担忧地看了元元一眼。如今已经是仲秋时节了,她额上却还是出了一层薄汗。
早知道就不来爬山了。
早知道刚才就坚持让轿夫跟上了。
早知道……
少年心里浮上一层懊恼。
但他如果现在说要扶着或者背着元元的话,她会不会为了强撑着脸面拒绝呢……
考虑到元元的小性子,萧昱溶心里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
他缓缓伸出手,带点试探地揽住了顾簪云的腰:“这样会好一点吗?”
感觉多了一个力量的支撑,顾簪云轻轻舒了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嗯。”
——她刚才根本就不应该拒绝轿夫的跟随!
又走了一小段,顾簪云已经是累得两腿都在打颤了。若不是顾忌着仪态,两侧山壁又显得太过粗糙了些,只怕这会儿已经伸手去扶了。
萧昱溶一直用眼角余光注视着她,这会儿抿了抿唇,忽然停下步子道:“元元。”
“嗯?”顾簪云也跟着停下了脚步,询问地望向他。
“上来,我背你。”
顾簪云看看他,犹豫地点点头:“可是……这样你会不会太累了?”一面说着,她一面趴到他背上,在他耳边轻轻问道。
萧昱溶轻轻笑了一声:“我自幼习武,背个人上身自然不在话下。更何况,你这轻飘飘的也没多少重量。”
陡峭的山路上,少年背着少女,二人俱是鹅黄的明艳衣衫,在这漫山遍野的金黄火红里倒是分外相衬。顾簪云的脑袋靠在萧昱溶的肩膀上,他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少女温热的呼吸在耳畔起起伏伏,像是旖旎而柔软的春风拂过面庞。
萧昱溶抿了抿唇,小心地替元元拢起了散下的裙摆。
顾簪云正抚摸着萧昱溶的马尾——她早就想这么做了,束得高高的,一眼望过去就满是少年人的张扬意气,而冷冰冰又花纹繁复的金冠,又昭示着主人身份的不凡:“你倒是也有一头好头发诶。”
“嗯。”萧昱溶低低应了一声,“所以日后我们的孩子应该也会有一头好头发。”
顾簪云愣了愣,面上很快就染上了胭脂色:“谁、谁要给你生孩子了!”
少女趴在他背上,他能很明显地感觉到她一瞬间的僵硬。萧昱溶勾了勾唇,眼里划过一丝有点促狭又有点顽皮的笑意,口中倒是一幅好脾气的模样:“好好好,你说不生就不生。”
顾簪云:“……”
“我什么时候说不生了?”
“好。”依旧是带笑的、宠溺的语气,“你要生就生。”
“我没……算了。”顾簪云放弃辩解,挫败地倒在了萧昱溶的肩上,长长叹了口气。
萧昱溶被她这副模样逗得笑弯了眉眼。片刻后,他稍稍正了神色:“元元,你想生就生,不想就不生,反正我对所谓的‘传宗接代’也没什么需要,一切都是你喜欢就好。”
顾簪云怔了怔,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声应道:“嗯。”
山路陡峭,走起来难受,但被人背着就又是另一种感觉了,一晃一晃的,晃得人昏昏欲睡。顾簪云侧着头趴着,脸颊处是萧昱溶衣衫上那大片大片的银杏,以暗金绣线绣制而成,尊贵而华美,触碰到肌肤时带着微微的刺感,却又不至于疼。
阳光晴好,晒得她后背暖洋洋的,间或还能听见林间雀儿清脆的啁啾声。鼻端是萧昱溶身上干净而清冽的气息,和着草木的清香,顾簪云蹭了蹭他脊背处的这片刺绣,全然没有注意到少年一瞬间的僵硬,就这么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萧昱溶僵硬地走了几步,忽然感觉到背上的人平稳而绵长的呼吸,他顿了顿,停下步子,小心地侧过头去看。
元元闭着眼,长长的睫羽在眼睑处投下小小的阴影,呼吸清浅而有规律,白皙的脸颊被阳光晒得微微有些透明。
……竟然睡着了。
萧昱溶微微摇头,暗自失笑:“真是……”
他加快了步伐。
趴在背上上到底不大舒服,还是快些上到山顶,好让她在床上好好地睡一觉。
…
顾簪云醒来的时候还有些迷蒙。
她揉了揉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绣着金黄银杏的帐顶,被昏黄的烛光映出几分奢靡绮艳来。
等等,昏黄的……烛光?
她迟疑地转过头,支起的窗子已经放了一小半下来,可以望见一点几近夜色的落日余晖。几只看不分明的鸟儿扑棱着翅膀慢慢悠悠地飞过,还有一只落在了外头的枯枝上的,看着它们飞过,也拍拍翅膀走了。屋子的另一边,几盏高低错落的连枝灯上点了烛火,在昏暗的室内尽职尽责地散发着光芒。
耳边是书页轻轻的翻动声,萧昱溶半躺在床的外侧,靠着床柱,正在翻一本兵法。他似乎看得很仔细,好看的眉都微微蹙起。
顾簪云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喉咙沙哑得厉害,清了清嗓子这才好些:“这是……晚上了?”
萧昱溶在她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就放下了书,静静地听她说完,他勾了勾唇,眼里带了些许玩笑的意味:“是啊,一觉从中午睡到了晚上。元元你从前不是十分自律的吗?”
看顾簪云作势要打他,萧昱溶忙向旁边一避,摆摆手:“开玩笑的开玩笑的,以后你想睡多久睡多久,想干什么干什么,绝对不会有人说你,整个萧家你最大。”
顾簪云敏锐地听出了些什么,询问地看向萧昱溶:“宣国公……”
“我自会好好地,安、排、他。”
萧昱溶的笑意似乎有点冷,但又仿佛只是顾簪云一瞬间的错觉,因为下一刻他就又恢复了寻常的朝气张扬模样:“饿了吗?让他们上晚膳吧?”
顾簪云也不欲深究。如果是真的,那既然萧昱溶想藏,她也没必要戳破他,遂点了点头:“好。”
晚饭是十分丰盛的,甚至丰盛得有些过了头,南北口味皆有。肉夹馍、胡辣汤、葱烧海参、糖醋鲤鱼、油爆双脆、龙井虾仁、八珍豆腐、假蟹、清炒芹菜……顾簪云拿着筷子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落下:“这也太多了些吧……”
又不是开宴会。她有几分哭笑不得。
“不多,今日就是你我二人的家宴。”萧昱溶笑吟吟地给元元夹了一筷子油爆双脆,“尝尝看。”
猪肚和鸡胗切成薄片,加佐料下油锅爆炒而成,极脆极嫩,清爽润滑,红白二色交相辉映,愈发勾起人的食欲。
这道菜对火候的要求极其严苛,不论是多一份还是少一分,都会让菜失了风味。而很显然,萧家的厨子是擅长掌握火候的。
顾簪云咬着油爆双脆,心里有些无奈:这算不算是用吃的来堵她的嘴?
最可恶的是萧昱溶还成功了。
顾簪云思及此,愤愤地又夹了一筷子油爆双脆。
第60章 少年(大结局)
七天的时间,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但顾簪云却觉得这新婚后的七天似乎是一眨眼就过去了。
萧昱溶静静地看着元元微微俯身,为自己系上腰间的那枚阴阳盘云佩,温柔地环住了她,在她眉间轻轻落下一吻:“我会尽量早些回来的。等过几日休沐了,我再带你出去转转。”
顾簪云微微低头,伸出手去动作轻柔地理了理玉佩上缀着的流苏,复又抬眼,对萧昱溶微微一笑:“嗯,好。”
…
走出了问松堂,萧昱溶方才面上那一点温柔的笑意便尽数散去,一双眼眸黑沉沉的,像是融进了夜色。他大步朝外头走去,衣袍翻飞时掀动了气流,甚至隐隐约约有了破空之声。
点春和晴山跟在他后头几乎要一路小跑,唯有常大还好些,不过步子也要迈得飞快。
上了马车——萧昱溶今日特意嘱咐了用马车,常大便单膝跪地,低声回禀:“除江南总督外,其余人等俱已押入沼狱。”
为了防止有人借此做什么文章,萧昱溶查理长宁公主案之前特地和秦昭讨了他的“钦定”,便于名正言顺地动用沼狱。
“哦?”萧昱溶的眉眼轻轻一动,分明是笑着的,却让人觉得格外冷冽,“祝威又搞了什么幺蛾子?”
“倒不是祝威……”常大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当年的药,的确是祝威寻得的。但是,他却是不知道这寻来是做什么的。”说着,他拿出了一封信:“这是在祝威书房的暗格里找到的,是他当年和宣国公的通信。”
萧昱溶接过信纸,一目十行地扫过去,嗤笑了一声,面上似有不屑之色:“萧齐肃就是这样用人的?让手下的一员大将去办事,末了连到底是做什么的都不肯告诉他,就这样让他不明不白地背了这么大一口锅?”
他沉吟了一会儿,很快就做出了决定:“把这个消息透给祝威,最好让它传得远远的。”
你萧齐肃不是一向标榜礼贤下士、手下能人集聚吗?那倒不如看看,没了那点本就微薄的信任,又有一个无论是才华还是年纪,各方面都胜过了你的世子在侧,还有谁肯全心全意地为你卖命?
萧昱溶勾了勾唇。
片刻后,马车停下。
北镇抚司衙门到了。
萧昱溶撩开帘子,率先跃下马车,常大连忙跟上。他一面对沿路遇见的锦衣卫的行礼点头示意,一面吩咐道:“去沼狱。”
“是。”
沼狱就设在北镇抚司衙门中,门前铁甲侍卫执枪把守,黝黑而沉重的大门带着浓重的铁锈味——亦或是,血腥味。
侍卫沉默地拉开了大门,一眼望进去,是一条漆黑幽深得仿佛没有尽头的长廊,两侧昏黄微弱的烛光并未照亮多少道路,反而愈发显出长廊而幽暗来。
萧昱溶看了一眼,毫不犹豫地提步走了进去。
自他当上北镇抚司镇抚使以来,这还是头一回踏进沼狱。血腥味久久滞留在此地,浓重得化不开,几乎要凝成实质。一步步走过去,间或能看见走廊上一条长长的拖曳痕迹,暗色的。
萧昱溶很清楚那是什么。自然,在长官来的时候,沼狱是要仔仔细细地清洗过一遍的,可有些地方反反复复留下痕迹,最后几乎是渗进了石头里,再怎么洗刷都磨灭不去。
他面不改色地踏过那条暗沉沉的拖痕,耳边一片寂静,只能听见脚步的回响,以及随着他来的常大和一个狱卒的呼吸声。
太安静了。
这里不像别处。不论是经受了酷刑之后的犯人痛苦的低吟,或者恶徒暴躁的咒骂,又或者是一听到有人来了就拼命大喊的“冤枉之人”——当然,有真有假,这些在沼狱都听不到。
……因为酷刑之后,犯人们已经不敢叫喊了,更没有力气叫喊。
在外头看,黑暗的走廊一路延伸,仿佛无穷无尽。但当真的走进去了,才发现里头的路弯弯绕绕,曲曲折折。
走到第五个拐角的时候,狱卒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对萧昱溶毕恭毕敬道:“镇抚使,就是这儿了。”
萧昱溶瞥了一眼那个从前高大威猛的侍卫,淡淡地点头:“你先下去吧。”
眼看着那狱卒渐渐走远,最后消失在了视线中,萧昱溶才把目光转回来,注视着白石的脸和已经布满了伤痕的身体,轻轻笑了,语气熟稔而亲切:“白石,好久不见。”
…
萧齐肃把着宣国公府的内务大权不肯交出来,顾簪云便也懒得和他相争,只顾着管好问松堂便是——如今问松堂的内务是独立于宣国公府之外的。近日容家三公子和长平郡主大婚,她正忙着筹备贺礼。
这厢她这微微蹙着眉头翻着库房册子,盘算着如何送礼才恰到好处,那厢杜若快步走了进来,轻轻唤她:“主子。”
顾簪云的指尖在“官窑影青釉弦纹瓶”上顿住,她抬起头,看向杜若,眼中带了几分询问的意味:“怎么了?”
杜若还有些微微的喘,似乎是刚刚快步走过来的。她平复了一下呼吸,双手递来一封信:“姑娘,泉州来信。”
泉州?反应过来以后,顾簪云眼里先是浮上了一丝不可思议,随后又很快化为满腔的喜悦:“真的?泉州来信了?我看看我看看。”一面说着,她一面忙不迭地接过了信。
是祝述言写的。
他已经找到左茶了。
信的最后一段,那笔迹顾簪云再熟悉不过——分明是左茶的。她如是写道:“敬言和祝家断绝关系后亲赴泉州寻我,并借笔墨文采讨得银子赎回了我,种种艰辛不必多作赘述。现我欲随他前往洛州,隐居山林。”最后一句,她用的是有点顽皮的口吻:“沦落至此竟也能圆了儿时梦想,可见我命中有福。”
恍惚间,似乎那个玉雪可爱又活泼灵动的左家姑娘又回来了。
顾簪云轻轻咬了咬下唇,情绪忽然变得万般复杂。既为她难过,又为她欢喜。
她轻轻舒出一口气,向后靠在了榻上。
…
晚间萧昱溶果然回来得快。
他大步流星地踏进屋子的时候,顾簪云正在誊抄一本琴谱,听见脚步声便搁下笔抬起了头,还有些不敢相信:“你竟然回来得这么早?”她抬头望了望天色,尚是太阳刚刚开始落下的时候。
萧昱溶一笑:“想着要早些陪你,就加紧赶回来了。”说着,转身进了后头的屏风处更衣。
顾簪云吩咐完人摆膳,转过头来就看见萧昱溶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已经换了一身家常衣裳。她微微垂眼,整理着案上的笔墨纸砚,一边随口问道:“今日是有什么事吗?看你早上出去得那样早。”
萧昱溶整理襟口的手微微一顿,片刻,才装作若无其事一般地答道:“没什么。”
顾簪云停下手中的活计,抬头定定地看着他。
萧昱溶被元元这清凌凌的眼神看得一阵心虚,半晌才低头小声道:“就是在查母亲的那桩案子……萧齐肃,有些不大好处理。”
他的势力实在是多了些,真真假假,难以分清,又不好拉拢。这句话,萧昱溶按下了没说。
顾簪云看着萧昱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用饭,歇息,一切似乎都与往常别无二致。
半个月后,在萧昱溶前往北镇抚司的路上,常大拿出了一份官场势力表,甚至包括明面上的和私底下的。
萧昱溶诧异地瞪大了眼睛:“你从哪里得来的?”
常大看上去也有些迷茫:“是有人丢在属下门前的……属下这几日和弟兄们顺藤摸瓜地查探了一番,其上所言,件件属实。”
萧昱溶接过这沓纸。纸墨都是街市上最寻常普通的式样,便是字迹也是方方正正的馆阁体,连蛛丝马迹都寻不得。
他皱着眉看了看这页纸,思索了一会儿,片刻后微微点头:“那么,就依照这纸上的东西,一一瓦解萧齐肃的势力吧。”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如今这东西对他有用,那他不妨便先用上一用。
“是。”常大恭敬地应下。
…
而此时此刻的问松堂里,顾簪云正小心地把几沓纸丢进火盆里烧了,火光映出她白皙的面颊,以及那双正含着笑意望着火堆的眼睛。
集祝敬言、祝述言、长安侯、顾大老爷等人之力,融合自己从前在书院的耳濡目染,她亲自绘制整理的那份势力表,应该已经到萧昱溶手上了吧。
她轻轻舒了口气。
——顾家女儿,除去文才技艺,更要有对官场局势的透彻分析。
她的确对于和萧昱溶的卿卿我我十分喜爱,但这并不意味着在萧昱溶遇到麻烦的时候她全无用处。
顾簪云突然很想感谢顾家。
…
萧昱溶在拿到那份已经被证明了真实性的名单之后,自然是放开手脚大干了一番。
手下势力接连被砍或被挖走,弄得萧齐肃焦头烂额。毕竟他自己对于官场心计这一块着实不大擅长,所仰仗的都是老宣国公留下的、或是当年用各种阴暗手段弄来的各方势力。
他自然也找了人去查,查出的所有结果都指向了一个人,那就是他的好儿子萧昱溶。看着那人还打算继续说沼狱里当年害了长宁公主的人如今是何种下场,被萧齐肃忙不迭地厉声喝退了。
常九眼里划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面上还依旧装着毕恭毕敬的模样,低头应道:“是。”随后躬身退下。
萧齐肃烦躁地跌坐回椅子上。
事到如今,他手下的势力已经被砍得差不多了,不然也不至于沦落到找人去查的地步。
想到方才那人口中的沼狱,想想关在里头的闻显、白石、秋姑这些人可能的下场……一丝阴寒忽然悄无声息地自脚底升起,蜿蜒而上,让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颤。
……有些东西,未知才是更让人恐惧的。
他的谋士一直静立在侧,似乎已经凝成了一座雕塑。
萧齐肃注视着他,良久,缓缓开口:“先生以为,我如今当如何?”
那谋士沉吟了一会儿,抚着胡子慢慢道:“恕某直言,国公如今已是……大势已去。更何况当初世子说提亲之后便不再加害于国公,但如今心愿已了,怕是有可能食言。依某之见,国公倒不如遁了为好。”
“遁?怎么遁?”萧齐肃的眉眼轻轻一动,显然是这谋士的话说到了他心坎上。
谋士躬下身,压低了声音,缓缓吐出二字:“死遁。”
“大胆!”萧齐肃一喝,猛地一拍桌子。
谋士依旧维持着躬身的姿势,不发一言。
半晌,萧齐肃沉沉叹了口气,起身亲自扶起了他:“先生言之有理,只是……容我再多考虑考虑。”
“是,某告退。”谋士行了一礼,缓缓步出了屋子。
萧齐肃负手站在屋子里,凝视着地上被分割得支离破碎的阳光,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气。
是维持着这一点微薄的体面和富贵,提心吊胆地过着日子,还是舍了国公爷的身份,等来日东山再起?
萧齐肃的目光转向了书柜后的暗格。
…
天盛四十七年十月初三,宣国公萧齐肃逝世,自是全府缟素,哀声恸天,一连哭了好几日,只是其中多少真心多少假意,自不必言。
而宣国公府后院处一个背阴的角落里,一间小屋静静地立在那儿,暗沉沉的,似乎和房前屋后茂密的草木都融为了一体。
屋子里的光线不大好,本就是背阴处,窗户却还开得又高又小,窗棂格子的雕花繁复华丽,却让照进来的光线更是少得可怜。
香烟袅袅,龛笼里是一尊白玉雕像,雕的是女子执花而立,侧过头看着外头的人,浅笑嫣然。大约是为了防止有人拿了这尊雕像,外头还特地用铁力木做的栅栏围了一圈。
正对着雕像的是一个摆放得方方正正的蒲团,一个穿了身素白麻衣的人正跪在上头,乱蓬蓬稻草似的头发垂下来,遮盖了面上的表情。
窗边站着个人。
黑衣广袖,肤白如玉,乌发如瀑。兽口腰带勾勒出劲瘦的腰身,红顶白鹤于衣袖之上傲然昂首,朱冠雪羽,衬得这黑衣少年也无端端显出几分风骨凛然来。
他微微俯身,笑着看了面前人一眼,声音也是亲切的、欢喜的,饱含着少年人的朝气蓬勃和张扬活力,眉眼间却带着沉沉冷意:“您怎么会突然想到死遁这样好的法子呢?本来我还在犹豫,该如何处置您。”
那人依旧低头跪着,一言不发,僵硬得和龛笼里的雕塑别无二致。
少年低低笑了一声,轻轻抬起他的下巴,广袖顺势垂下,轻柔地拂过那人身前,像是惋惜,又像是感叹:“既然如此,那您就好好地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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