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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褪尽-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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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归尘听蒲风说了此言,微微挑了眉以袖掩口鼻蹲在了尸块前面。
  只见他似乎是随手地逐个摆弄着尸块,之后便将它们分了几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将其依次拼凑了起来。
  虽只是个大致样子,但已极为不易。小小的残损尸首静静躺在白单上,而昨夜此时他还安稳睡在母亲的温暖怀抱里……李归尘垂着眸一直盯着那小小的头颅,面色说不清是悲悯还是严肃。
  正如蒲风此前所料想的,尸首只剩下了骨肉,而无影无踪的内脏的确是被凶手扔在了灶台下烧了,故而那灶灰中有此景象。
  此案就目前来看至少有三大疑点,从孩童失踪到被烹杀的这段时间里,家中必然百般寻找,何以凶手能在厨房安然动手?
  能不知不觉潜入府中后院作案是否证实是熟人所为?可接连几日孙府王府两家出现此类命案,多半是同一人所为,莫非是孙王二府又有关联?
  动机为何?手段如此狠戾,且仅针对年仅四岁的幼童,报复寻仇的成分或是占了多半,可凶手行凶过程中能如此冷静,一行一举皆是规划周密,绝非是一时起兴。
  蒲风将诸般疑点记录下来,便听李归尘忽然开了口:“这孩子口里居然有枚铜板。”
  蒲风一听便觉得全身汗毛炸立,皱着眉望了过去,只见李归尘托着头颅两指钳住了口,而刘仵作持着镀银筷子果不其然夹出了一枚银钱。
  “你们说是不是这凶手杀了人心虚?白事上是有这样干的,这钱专门叫压口钱儿。我验了十几年的尸,杀人留钱压口的,头一次见。”刘仵作摇了摇头。
  “怎么想也觉得一切都蹊跷得很,”蒲风揉了揉眉头,叹气道,“只是真的没法判定死因了吗?这孩子遇害前没人听到什么动静,且他的衣物都被烧成灰了,哪怕是一件血衣都没留下。”
  “寻常的便是刀伤、溺亡、缢死、中毒。最后一条可排除,因为毒物致死慢,也不好控制。此案的凶手对一个稚子摆出这么大的阵架,有可能意不在目的,而是在形式。”李归尘道。
  “你是说凶手主要是为了烹尸?可我方才在厨房发现满满一缸的血水,然而其他地方却很干净,我怀疑凶手是故意在缸里放血……然而要想如此,死者在那时的确是还没死罢……人一死血液便不流通,没法办控出那么多血来,若是单为了烹尸,何必如此折磨孩子。”
  李归尘摇了摇头:“听清了,形式。我何时说过为了烹尸?”
  蒲风撅着嘴,赌气不看他,一心盯着尸首。
  而刘仵作逐一翻检着尸块,想了很久道:“切口都不怎么整齐。你们再来看,这里是不是有一道印子!”
  蒲风顺着望去,看那摆放的位置大概便是死者的脖颈。经过了这么长时间的烹煮,能看得清什么印子才叫胡说八道,不过她仔细去看,似乎的确有条线颜色更深些,若隐若现的。”
  若说是将人勒得半死,装作熟睡再拖去行凶的话,便有些说得通了。可蒲风想到这里却着实打了个寒战……“稚子何辜?有什么恩怨要报,偏生要牵扯到孩子身上?”
  然而李归尘自刘仵作那抽了一小块白麻布细细擦了手,看了蒲风一眼:“只怕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恍然间夜色浓郁到了极点,连门口的事物皆看不清楚,黑魆魆一片。星子黯淡了光芒,月轮几近沉没,离破晓到底还有多久,挣扎在夜里的人们如何知道。
  李归尘自然想避开这王宅里的老爷,也就是吏部文选司主事王况。这吏部,文选司,哪一个没有一番讲头儿?
  吏部尊为六部之首,而这文选司关乎文官的选补升调之事,历来都是抢破头的清贵肥差。他若是没记错的话,十年前王况仅是礼部一个小小主事,现下虽是仍为主事,官品不升,可礼部向来杂事多实权小,各中相距自不必明说。
  若非是王况与朝中党派有所勾结,怕是没这么大的便宜让人随便占了去。
  朝堂上的暗流涌动一向会卷起大片血色,他曾湮灭于此。或许是身边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给了他一点警醒,如今既然已避无可避了,那索性便随心随性罢。
  他出门看了眼微微朦胧的晦暗天色,知道风雨欲来了。


第20章 双目
  少顷,天色大亮。
  两个抬尸的差吏刚跨出了门去,便被门口一锦衣男子身后的随从拦了下来。
  “撂那别动了。”
  为首那人面白如玉,微微仰着头,手里转着两颗揉手核桃,其上裹着一层枣红色的厚重包浆,一看便有些讲究儿。那语调带着三分轻挑,话底子里却是实打实的寒意,两个差役一听此人之言便赶紧放下了尸板,躬身行过礼麻利儿溜了。
  堂里似乎是听到了外边的动静,王况抢先一步撩了门帘子小步跑到院门口,拱手恭敬道:“下官不知冯公公尊驾至此,有失远迎,有失远迎,还望公公见谅。
  冯显垂眸瞟了他一眼,皮笑道:“毕竟宅里有事,王大人客气。”之后他便信步入到了堂里,王况弓着腰跟在身后活脱脱一只大虾米。
  正堂里暖意扑脸儿,冯公公径直坐在了正首的位置,睥睨着堂里躬身立着的众人道:“今儿个咱家来了,丑话便要先说在前头。万岁爷要你们好好去查孙御史家的案子,连个凶手的贼毛儿都没捞着,愣是任着王主簿家的孩子也没了。刑部,大理寺,莫不是干吃皇粮了。”
  若说此前西景王府的苏公公说话尚还留给他们三分薄面,这冯公公却是直奔打脸来的。
  下首欠着身子的张渊和徐洪脸色均是难看得很。可到底徐典刑是老油子,赔笑着立马儿接道:“公公说笑了,下官怎生敢忘圣上叮嘱,昨夜戌时末出的案子,亥时便已经整顿齐了人马来到王大人府上,为查此案更是彻夜未休,还请冯公公明鉴。”
  冯显大笑了几声,与一旁灰头土脸的王况道:“你听听,徐大人可是天大的功劳,日后咱家见了圣上定要好好地表一表。”
  徐洪登时白了脸,“下官惭愧,实在惭愧。”
  一时间人人自危,屋外是叫嚣着的北风。而蒲风垂首躲在犄角旮旯里,心中自有一番揣摩:这堂上三位大人见了这冯公公皆是恭敬如此,而他又口口声声说着圣上,想来若非东厂之人,便是皇上身边的贴身公公。徐洪谄媚失言了几句,在官场中实在是过于稀疏平常,可这冯公公明褒暗讽半点不留情面,倒是个厉害角色。
  好在他们彻夜未休至少落不上玩忽职守的帽子,不然这一番话听下去可不是要心虚得骇破了胆。
  蒲风想到此处鬼使神差地向上抬了眼皮暗暗瞄了那人一眼,却不成想正和他四目相对,一时头脑中嗡地一声轰鸣。
  “你又是何人?”冯显撂了茶盏。
  蒲风一惊,硬着头皮躬身道:“学生大理寺卷宗书吏蒲风。”
  “没问你。大胡子的那个,把头抬起来。”
  蒲风心中更是大惊,便听到李归尘以极沙哑的嗓音恭敬道:“小的惶恐,怕小的名讳污了大人耳。”
  单是听这音色,竟和平日判若两人!
  而冯显将手里两个核桃转得咔咔作响,只是死死盯着李归尘。
  “小人东郊李归尘,家中世代仵作。”
  冯显笑了笑,抬手随口道:“尸首搬上来,让他当着我的面,再验!”
  众人暗自吃惊,不知冯公公这又闹得是哪一出。
  见那尸板抬了上来,王况脸色煞白,揣着手扭头不忍多看,却又不敢遁走。而冯显攥住了手里的核桃,毫无惧色,托着腮静静看着下面。
  蒲风心道李归尘一会儿若是让那姓冯的看出一点闪失,身份暴露倒是一方面,方才冯公公说的法司衙门办事不力可就真是板上钉钉认下了。
  她近来混迹书院听了不少东西,这朝中官僚端得是不可结党营私,暗中往来者却是多如牛毛。接连孙御史王主簿两位大人宅里出了这等大事,朝中谁人不自危?偏就在这时爆出来法司衙门办案草草,便是将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立在了众矢之的,归根结底,这挑了篓子的李归尘可还有活路?
  杀人之法,莫过于诛心。
  一时这暖烘烘的正堂里变得有些让人窒息,蒲风的汗水冒了满头满脸,顺着脖领子淌了下去。
  李归尘亦是有些为难之色,不过蒲风见他这幅样子算是安心了七成。能有闲心来演戏,可见那验尸之事难不倒他。
  果不其然。
  李归尘蹲在尸身边逐一捋遍,沉吟道:“验,分尸后烹。咽部、锁骨上,计颈部两刀;肱、肘、尺挠、肘、掌,左臂计八刀,右计七刀;胸肋九片,胸骨计四,椎计七;腹壁六,骨盆一斩作二,股膝肱踝足掌左十三右计十九,双髌骨可见;手足全。躯体初定无移缺,共计七十又七。”
  冯显捏着验尸单子看着,一双凤眼眯了眯,。王况大人听得全身颤抖,下了座躬身哀求冯公公莫要再疑。
  冯显一挑眉,盯着尸块摆了摆手,差吏从善如流地将尸板抬了下去。
  “法司倒也不尽然都是些草包,你是张大人手下的,咱家心里明镜儿。案子好生地办,到时候自有功赏。再出了乱子,怕找上门的便是锦衣卫的夏大人了。”
  那锦衣卫三个字显然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危险的味道。
  冯显站起身,赶紧凑过来两个小公公给他掸衣扶穗。众人恭送至门外,才算是请走了这尊大佛。
  这头冯公公刚走,王大人就一头栽了过去,掐人中都没用。王宅遭此大乱,王况这一倒家中算是彻底没了主心骨,可即便这样也不见夫人出面主持家事。
  而徐典刑一大早触了霉头,让人将审问记录誊抄了一份交与了张渊,随即带着亲信走了。留下的军士经过一宿的折腾也是困顿,见徐大人都走了,更是慵懒不少。
  此案千头万绪,再被冯显这么一搅,算是更无从下手了。
  张渊三人尚还在堂里商讨案情,忽然听到了一阵诡异的笑声,只叫人头皮发麻。之后便看到有一披头散发的妇人,挣脱了几个丫鬟的手,从内室跌跌撞撞冲到了堂里。
  “一定是因为他知道了什么,一定是,”那妇人的眼瞪得浑圆,猩红得可怕,直勾勾地看着李归尘,“不是杀人灭口,是堵嘴,堵嘴……谁的话都不要信,不要信……”
  蒲风看了一眼李归尘,这妇人必然是死者生母,王况的妾室。
  “你们管不了的,是孽债来了,拿清儿去抵债了……是阴司阎王殿里的小鬼儿来讨债了……”那女子手舞足蹈,神态说不出地诡异。
  张渊摇了摇头,叹道:“怕是疯了。”
  而刘氏听了这话忽然尖叫了一声,哭得跪倒在地上,过来拉扯她的婢女都被她连挠带踹地赶走了。
  “没疯,没疯,她怎么会疯?是我疯了!女鬼缠着清儿很久了……我的儿问我,饿死是什么滋味的?死,全都死……两只眼睛,一明一暗……全都死……”
  蒲风皱着眉将刘氏说的每一句话都原封不动记了下来,不知为何她偏就觉得刘氏或许没疯,可能是迫于什么压力,她的话是有影射的。
  她忽然停了笔:“你可是看到了凶手?”
  “我看到了。”刘氏忽然就静了下来,木僵了一样,目光森幽地望着蒲风。
  此言落地,众人皆是屏住了呼吸。
  “谁?”
  “两只眼睛,一明一暗……”她惊恐万分地又重复了一遍,声调拖延得诡异。
  刘氏说罢忽然伸着细长惨白的手,去抠自己的眼睛,她的指甲该是早前保养得极好,方才一场挣扎劈断了一半,细长而又锋利。转眼间她便割伤了下眼睑,脸上冒出长长一道血泪来。形如阿鼻地狱里的鬼魅。
  李归尘离她最近,一伸手便扯住了她的腕子,轻轻一拧,便脱了臼,连胳膊也抬不起来了。
  蒲风看得呆住了,她哪里想过平日庸庸散散病仄仄的李归尘有这本事。
  而这下子刘氏便只能任由婢女抬了回去,口中仍嘶嚎不止。
  蒲风心道若非李归尘莽撞,或许还能从那刘氏嘴里再听出些什么来,现下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一点端倪也看不出。而蒲风回过头去,才看到背后帘子缝里居然有一只眼睛,她心下一惊,不敢出声惊跑了那人,几个步子窜过去将那帘子一把扯了下来。
  帘子后的女子二十出头的样子,吓得早已花容失色。她呆呆地定在了那,张着口说不出话来。良久哭声先冒了出来,话才接着道:“妹妹,没,没事吧?”
  妹妹?莫非这就是传闻中的王夫人?
  王况年近五十了,居然有这么个娇妻?怪不得不见夫人主持府内事物,原是位小鸟依人的主。
  蒲风将小夫人请到了座上,温言安慰了一番,又解释道刘氏只是脱臼了,找人正了骨便好了。
  王夫人叹了口气,抹抹眼角的泪道:“相公被痰堵了心,我刚看了回来,便听到堂里有动静,又不敢进来……家里出了这样的事,眉青说我要是出面的话,官府的人指定认作人是我杀的,是我容不得庶子。清儿固然平时皮了些,也不至于……”
  她说不下去,嘤嘤哭泣了起来。
  张渊揉了揉眉头:“你家老爷近来可有得罪什么人?”
  王夫人摇摇头,“他们朝堂上的事情,我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不过……算了,大人听过忘了便罢,家中时常有人来送贺礼,那单子是我管着的,得有这么老长,想来没人要和相公结仇罢。”
  蒲风听了此言一挑眉,心道这小夫人着实是个花瓶。她想了想,问道:“夫人可知昨日府中有什么来人?”
  “孙大人宅里出了这样的事,自家府里已经很谨慎了。昨天的确没有客来,清儿那孩子整天就是在后院疯玩,没人管得住的,哪有我的熙儿懂事。昨天晚上快吃饭了还是找不到那孩子人影,一看竟是他假装午睡将奶妈锁在了屋里。连妹妹都觉得他又是躲哪调皮了,谁又成想……”
  王夫人说话也是娇滴滴的调子,听得久了让人心里发腻。便听她絮絮说了许多,比如她母家并虽不是高官显贵,也是个富庶人家,当时她十六便嫁给了王显,在前面有三任正房,还不知道外边又养着多少。再有刚嫁来时家底远不如现在丰厚,王况整日也是忙得很,头年转调到了这个职位,日子才算更滋润些。
  张渊问道:“夫人可知为何?那时又与何人接触甚密?”
  王夫人缩着脖子摇了摇头,“夫君不让我知道。我是问过,他便恼我了,足足一月余没来看我,甚至都不回宅里。”
  这就很正常了,王况混了不到二十年官场,早是老油条了,房内人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自然分得清楚。
  再往后便听她又说了很多家中的鸡毛蒜皮,无非是谁说了句什么话惹恼了谁,谁又在背后说了谁坏话,总之并不太可能与此案有关。
  张渊困得点头,许是也觉得有些浪费时间了,便拦住了王夫人的话,请她回内室休息去了。
  妻妾不合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这小夫人年虽不大又是个小聪明外露没心眼儿的,若非貌美,能在府里站住脚实在是不容易。
  然而就在这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了争吵声,蒲风出去一瞧,原来是驻守的军士不让送菜的农人进来。
  阖府上下近百口子人,这菜蔬的供给早包给了指定的农户,隔三差五来送菜太正常不过了。
  蒲风多留了个心眼看了看送菜的二人,那与军士过话的胖子后面竟是个瘦高女人在挑担子。沉甸甸的两担子菜少说五六十斤,扁担压弯了抠进了她的肩膀里。蒲风再一看,一时没忍住低呼了出来。
  那女人眼上蒙着一条污浊不堪的粗麻布。
  “两只眼睛,一明一暗……”
  作者有话要说:
  发现看不了的章节记得告诉胡子一声~


第21章 碎瓷
  “差大哥行行好,小人做点小买卖不容易,您看这么些个菜,不送进去府里人吃什么?再说烂在小人手里,一家子也就要喝西北风了……”那胖农户乞求道。
  守门的却没有放他进来的意思,“我管你吃不吃得上饭,上头大人有命,府中戒严,谁也甭想进来。”
  蒲风看着那女子出神,便听到管家跑了过来气喘吁吁道:“还请差大哥放他们兄妹进来,不是生人。厨房也得赶紧给大人们做饭不是?”
  那军士一听“厨房”二字便面露嫌弃之色,粗剌剌道:“放行也罢,东西必然要查,人,也得搜!”
  “好说好说。”
  蒲风就这么站在一旁冷眼看着此两人的举止。
  担挑子撂在了门口,一差役拿剑鞘挑开了竹筐上盖着的蓝布棉被,一脚将那竹筐踢躺下了,旱萝卜白菜之类骨碌碌滚了满地。
  那胖男人瞟了一眼便立马赔笑道:“大人随意查,随意。”而那眼上蒙着破布的女子却拽着衣角佝偻着身子不住颤抖着。差役笑着舔了舔唇,借着搜身之故对她上下其手,摸到她胸口衣襟的时候,她浑身一抖,朝着心口推搡了那差役一下。
  “你个小贱蹄子,敢打老子了还,抓起来!”
  谁知那女子虽瘦得抠了腮,力气却大得出奇,一把挣脱了差役的手,不想被扁担绊了一跤,一头磕在了石阶上,顿时鲜血呼呼冒了出来。
  可即便如此,她仍是一言不发。
  蒲风走过去掏出了大理寺的腰牌,那不依不饶要上前踹上几脚的差吏才咬牙作罢。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我妹子命苦,天生是个哑巴,这几年又得了眼疾,一双眼全烂瞎了,差大哥您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我们吧。”
  蒲风点了点头,弯腰捡起了脚边的一个萝卜扔到了竹筐里,似是随口道:“听田管家说,府里的菜一直是你们送?我看着萝卜不错,正好我家大人说起过此事。”
  那胖男人暗暗瞪了两眼捂着头爬不起身的妹子,冲着蒲风笑容可掬道:“正是正是,非但是王大人家,单这朱印胡同里,从我家定菜的就有五六家,像是礼部的郑大人、工部的白大人,都是我们老主顾。我们是要天天来送菜的。小人姓李,都叫我李胖子,不知您家大人府邸何处,小人自会亲自登门与您商讨。”
  蒲风将目光从那女人身上移回来,笑了笑道:“生意人果然一张巧嘴。现下事忙,不如这活儿先搁着,却是有一点怕是问了有些唐突。”
  李胖子点头道:“您说您说。”
  “不知妹子多大了,怎会还没婚配?”
  “不瞒您说呦,哑姑今年都二十七八了。早年就嫁出去了,赶上那年时疫,您知道罢,夫家一家子五口人,全没啦。”李胖子皱着眉一拍手,“她活不下了,我们高堂也都不健在了,您说我一个做哥哥的,能不管吗?光剩一口饭吃哪怕饿了我们娃也得分妹妹一半,您看是这个理不。”
  蒲风挑了挑眉,看了一眼哑姑,她头上的血不知是不是冻住了,反正是不流了,半脸全是蜿蜒的血道子,看着有些骇人。她正趴在地上摸索着捡萝卜,蒲风见她怀里抱不下了,便提着缨子拿走了两个。
  瞎姑冲着她点头不止,一笑起来两个梨涡很深。
  蒲风心下犹豫,伸手扶她起来时,似是一不留神抹掉了她眼上蒙着的破布。蒲风便看到那露出来的右眼窝里微微凹陷,脓疱血痂遍布,几乎看不到眼裂。她惊得倒吸了口凉气,瞎姑更是吓坏了,急忙一手捂住眼,另一手去提布带,匆匆忙忙遮掩好了。
  “就这么跟您说罢,正是因为妹子眼不好,所以大户人家乐意找我们订菜。平时便是府里人领着妹子送进去,她又瞎又哑,生不出一点是非儿,人家也不怕招贼。”李胖子微微得意道。
  蒲风皱着眉,看瞎姑挑起担子,一脚深一脚浅地跟着家丁往后院而去。
  若是凶手仅针对孩童的话,王宅现在已经安全了。因为王清一死,王家便没有这么大的孩子了——大的已成家小的却还在怀里抱着,且官府的这么多人盯着,实在是难以下手了。
  她正这么想着,忽然有一丫鬟从月亮门里哭着慌慌张张跑了出来,跪倒在蒲风脚下,泣不成声道:“不好了,大人,死了,死了……”
  蒲风心口一寒,“别慌,谁死了?”
  “刘姨娘死了,就在刚刚。说是看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撞克死了!”
  蒲风一把扶起了面前的丫鬟,赶紧随着她穿过月亮门去了西厢房。门外远远地站了不少下人,都不安地窃窃私语着,谁也不敢近前一步。
  蒲风见那丫鬟也站在门口筛糠,便孤身一人掀开门帘子进了去。
  那屋子窗关得严,炭火又烧得很旺,昏暗中弥漫着一股燥热而腐朽的味道。她拿袖子掩了掩鼻,便看到屋内桌椅掀倒,花瓶杯盏碎了一地,粥和饭菜黏在地毯上,连床边的樱粉纱帐都扯得耷拉了大半片。
  她娘曾和她说过,刚死过人的屋子里晦气,可蒲风顶着一头冷汗,还是决定先去看一眼刘氏的尸首。
  之后她便看到,刘氏缩在墙角,跪卧着,膝盖和胸口贴在床上,脸朝外,一双眼睛瞪得暴突往上翻,但没有一点光泽。
  她嘴角有血,洇红了一片床褥,口张得很大,就像是下巴脱了臼,舌头堵在嘴里,整个脸呈一种扭曲态,似乎看到了什么令她极为恐惧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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