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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尊之恃宠而娇-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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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
  叠袖相交,指间交叉,慢慢收拢起来,温暖将他包裹起来。
  天地广阔,远处云层间的旭日晕开一片光华,映亮微余残雪的路。
  “有时候,人的目的是能一眼看出的。”步履缓慢,殷璇的声音宛若低冷的冰池之底,“有欲求,便可掌握,便有弱点。有目的,便可称量,便可权衡。晏迟,你有时候太像一个世俗模板里的郎君了,百依百顺,无欲无求,让人觉得,不太真实。”
  “臣又不是神仙圣人。”晏迟由她紧握着,轻声道,“只是波折见惯,少有期许罢了。譬如陛下之多疑,是觉得世上诸人,没有人是真正钟情于您,所爱往往是权势富贵,由此生疑,再而忌惮。”
  他语句一顿,稍后续道,“臣每到独处之时,想起此事,才逐渐觉得,陛下之所以孤独,不是无人交托、无人相付,而是如何让您相信……情意赤诚,不必躲避。”
  殷璇静静地看着他,听到他声音渐轻:“恩爱两不疑,古来最难。”
  此刻温度已不再寒凛,风拂墨发,带起发梢。朦胧旭日映在他的侧颊上,睫羽纤长,眸光柔润。
  尘寰无穷,红尘滚滚,世间苦痛折磨何止千万,怎么会有这样温柔的人?
  殷璇莫名晃了一下神,像是那种极度的冰寒冷酷都被对方握紧,把她最无情最难以触摸的地方塞进怀里,用滚·烫心尖来融化。
  她静默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应答。名震天下、青史留名的女帝陛下,竟会在这种情景觉得,无话可以回复。
  梅林已远,但幽香仍旧缭绕。阿青带着花篓跟在身后,一路回转到宜华榭时,都是悄然而隐蔽的。
  殷璇将他送回宜华榭,进去看了看。这里陈设如故,是晏迟一贯的格调,典雅孤清、藏秀于内。小案上放着一卷未誊抄完的书,是一本《道德经》,正写到“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随后便顿笔一停,洇出点点墨迹,作废移开了。
  晏迟脱下白狐氅,接过茶盅放到案边,见她盯着自己的字看,有些不好意思,探过手想收起来,忽然被按住了。
  “写这些的时候,你在想什么。”殷璇摩·挲着他的手腕,“孤对徐泽,是不是太……无情了?”
  她的神情有些迟疑,是晏迟从未看到过的。他怔了一下,旋即反握回去,一边让阿青拿药膏来,一边抓着她的手,把手指攥在掌心里。
  “你征战沙场见识广博,小伤小痛都不在意。”晏迟说得是她手背上被抓出来的伤痕,是在刑房时孟知玉弄出来的,血迹隐隐。“但臣是圈在深宫的一捧尘泥,没有那么强健的心,不得不在意。”
  药膏取来,带着淡淡的药味。启开盒盖,苦意便更浓,与他身上的梅香掺杂在一起。
  发涩发苦,但又有一股隐蔽悠长的芬芳,浸润肺腑。
  晏迟低头涂药,指尖柔软,动作很小心,等做完了一切,才低声回复道:“假若他日,您这么对臣……原因也都各自明于心,早有预期,何必生怨。至于臣写字之时,只是在想,要利万物而不争,太难了。”
  “他虽名为泽,可也不必这样承担。”晏迟略微松开手,看向殷璇,“对错难分,有时常常是执着害人,执着生痛。”
  晏迟在殷璇面前,向来是话语坦诚,态度不变,不愿意说一句假话。这是深宫之人极少能有的品德,也是最傻的一点。
  在这个地方,有很多人对此嗤之以鼻,对此轻蔑嘲讽,但在相处之中,这些人还是更喜欢待在像晏迟这样的人身边。
  因为心静。
  殷璇没有再对着这个话题问下去,而是忽然道:“你在烟花柳巷是怎么活下去的。”
  晏迟愣了一下,随后见到对方骤然逼近,舔了一下他唇上伤痕,气息蔓延。
  “人善被人欺。”她低声道,“会被欺负吗?”
  他没有躲,也不太想躲,但是耳根还是一下子烧了起来,小声道:“……有一点吧。”
  “一点。”殷璇琢磨了一下这两个字,很不相信,“你虽然聪明,可总是心软,一点恐怕不够。孤记得前几日跟你说没有子嗣的郎君要随孤殉葬一事,你竟然说这样更好。究竟什么心思,会让你说出那种话?难不成人生二十年,于你已是苦海无边了吗?”
  她似乎发现了什么,继续道:“晏郎,一尘不染,可是会很累的。”
  晏迟像是被说中了心事,像是被亲近的人发现了致命的软肋。他怔怔地看着对方,随后缓了口气,才道:“臣……”
  他没能说出话来。殷璇的目光实在是太具有侵·占性,那种近乎碾压的感觉太可怕了,让他说不出辩解的话语。
  “孤的身边阴暗污秽,你留下来,迟早会后悔……”
  她话语未尽,指尖交叠之处倏忽一紧。抬眼望去,入目是那双温柔明澈的星眸,熠熠生辉,如同寒池沉玉,坠进心海,泛起蔓延的波纹。
  晏迟看着她道:“不会后悔。”
  他低下头,很小心地亲吻了一下对方的指尖,声音低微郑重。
  “……不会后悔的。”
  ————
  殷璇是在晚膳时回太极宫的,政务繁忙,国事为先。她陪晏迟用了晚膳,随后回到太极宫理政。
  从宜华榭望去,可以见到宣政殿长明的灯火,烛光摇摇,人影依旧。而在宣政殿的窗边,也能见到宜华榭每夜点灯,按时熄灭,如同别样相伴。
  徐泽落胎小产之事,罪名已定,只是还未行刑。因后续由周剑星处理,深宫之中很是为此提心吊胆了一番,等到后续,才将心安在了肚子里。
  又过几日,徐泽状况好些时,阖宫探问。有些人明里贺他升迁,敬他为长使,暗里却讥讽嘲笑,说他此生止步于此,无能诞育儿女,有何颜面空占庭院,享受俸禄。
  这种人比比皆是,不足挂齿。徐泽素来是个脾性好的,身子又弱,之前他受宠有孕,且家世一流,才受到敬重。而至如今,徐家已现败象,他也难以指望,才处处都有人明里暗里嘲讽妒忌。
  或许很多人,都想他怎么还能活着,恨不得他死在水中吧?
  徐泽坐在榻边喝药时,受刑才愈的无逍将竹帘卷起,低声提醒道:“郎主,晏侍郎来了。”
  他动作一顿,目光才忽然有了些波澜。随后放下喝到一半的汤药,注视着晏迟进入内室,躬身行礼。
  眼前之人神色平和,穿了一件色泽寡淡的衣袍,进屋时就收起了披风,身量单薄,颇有孤梅细柳之感。
  徐泽看了他片刻,随后道:“宠君向来都可肆无忌惮一些,你何必如此,坐吧。”
  这是晏迟在那日后第一次听他说话,声音低微而沙哑,整个人像一株开败了的莲花,在残雨之中处处支离。
  晏迟坐在软榻下方,抬眸望去,见到他苍白的手指重新拿起药碗,眉宇低垂,辨不清究竟是什么神情。
  “那件事……你查过了吗?”
  他指的是元宵节时,他提醒的那句话。
  若万一是他揣测不对,岂非酿成大祸。所以必得询问清楚,才可安心。
  徐泽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如你所言。只是东西让我烧了,给孟知玉送行。”
  罪名已定,再无转圜,只是不知何时行刑而已。
  “……送行。”晏迟垂眸想了一会儿,想到他那个人平时说话的语气态度,“他在地下,也未必肯收。”
  “送是我的事,收不收,又有什么关系。”
  徐泽语气淡而低柔,是他这么多年修来的轻言细语,温柔脾性,可是这时交谈之中,却将苦心经营的这些东西全都抛却了,神情变也未变。
  “你这样,”晏迟犹豫了片刻,“令人害怕。”
  徐泽拿着汤匙的手指僵了一下,语调轻微地问:“……为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晏郎太软了。好像很好欺负的亚子(思维发散……)


第23章 相配
  今日天气回春,日头稍暖。窗棂稍开了一点,微风阵阵,吹拂过柔软衣衫。
  徐泽坐在软榻边上,他身上只穿了一件雪青的锦衫,腰封上绣着碧海波涛的纹路。此刻低首喝药,眉目垂下,神态仍然柔软。
  柔软得似一只伤重难治的鹿,双角寸断,处处伤痕,无论如何观之,都唯剩触目的凄凉。
  “我又有什么可怕。”徐泽的嗓音低低的,听不出什么波澜。他面不改色地饮下苦药,好似这具久病成医的身体,早就习惯了人世间的一切煎熬。
  “你心明如水,应当懂得我的意思。”晏迟语声温然,“你所做的事情,所追求的东西,我不懂,无可安慰。只是往后的路途还长,不要因此……耗费了自己。”
  徐泽诧异地望他一眼,半晌未语,随后才道:“我似乎有些明白,陛下为什么会宠爱你了。”
  这件事晏迟自己都不明白,不太认为徐泽会懂得,却只是含笑问道:“容我请教?”
  “越是深陷泥淖之人,越是心向光明。”徐泽放下空下来的药碗,苍白的手腕像是易折的木枝,脆弱得能轻易掰断。“表面上,陛下是天下共主,你们之间的身份差距无可逾越。可实际上,她对你这种人,想必是最没有办法的了。”
  晏迟听得愣住,仔细想了想,随后听到徐泽继续道:“如果换你,是伤害一个无辜之人较为心安,还是伤害一个有罪之人,更能宽慰?”
  这句话已到深处,无法再向下继续了。晏迟忍不住想为殷璇辩驳,可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沉默地听着,唇边的笑意都收敛起来。
  “你既然知道……”
  他的声音轻了许多,有些难以理解的意思。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徐泽目光晦涩地看了他一眼,“那一日,我半睡半醒之间,昏昏沉沉地听到她的声音,梦到你问她是否还好时,我便突然醒悟。”
  原来她不是没有心,只是从未轻易交与他人。这种可怕的防备心,在殷璇的身上一寸寸蔓延,交织成一个坚不可摧、无法染指的盔甲。
  他没有能耐进入其中,只有晏迟可以。
  此刻倏然安静,四下无声,只有窗外有两声乍然而起的啁啾鸟鸣。白日生烟,炉香掩去沉浓的药气,可嗅起来还是发苦,苦意浸透五脏六腑,渗进骨子里。
  晏迟摩·挲着手中的暖炉,静默了片刻,随后轻轻道:“徐郎君打算如何?”
  徐泽实在是觉得他很奇怪,竟然能够毫不怨恨地对他讲话。在这种时候,被他设计过的人应该踩在自己头上嘲讽讥笑,才觉解恨,没有像他这样的……竟然心平气和、甚至语气中略带一丝温柔的怜悯。
  在晏迟长成的地方,究竟发生过什么呢?让一个背负花魁盛名的人进入宫闱后,反而像悟透了什么似的,将每一日都过得心平气和,善待一切。
  徐泽没有认真思考,而是淡淡地笑了一下:“我这样的败将,无法与人争。只是想将恩仇报尽,此后这条命,你要就拿去。”
  晏迟闭目叹气:“我要你的命做什么。”
  “阻拦我的事情,就是要我的命。”徐泽的语气逐渐沉下来,态度稍显认真,“司徒衾罪有应得,孟知玉是这样,我也是。我不像你宽容,但好在记性不错,永不忘怀。”
  晏迟无话可说,也不再说什么,而是缓缓起身,让阿青留下相赠的补品,低声道:“你双亲在世,他们不会愿意看到你这样。”
  此话落下,晏迟并未久留,随后告辞。只剩下重新落下的竹席,将光华遮挡在外,室内复又一片昏暗,虽有小轩窗,却孤寂不堪、无人梳妆。
  在这种如夜的昏暗之中,徐泽沉默许久,脑海中回想着与他交谈的这几句,咳得浑身发痛,半晌才缓过来气。
  他茫然地擦拭了一下湿·润脸颊,触到一片冰冷。
  原是泪。
  ————
  太宁宫,极乐殿。
  殷钺坐在书桌前写字,听着爹亲用清朗微冷的声线给他读启蒙书籍,偶尔问答几句,父子之间更显温情。
  殷钺年纪虽然小,但在深宫里养成,因而情绪十分内敛,也懂得察言观色。他见到檀慈在爹亲身边耳语几句之后,便感到他的情绪似乎骤然改变了一瞬。
  周剑星神情压抑地低声反问:“当真如此?”
  “正是。”檀慈道,“也实在令人惊奇,按理说晏郎君怎么也不该和颜悦色地对他,难不成这件事其中另有隐情?这个郎君……恐怕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
  周剑星很轻地蹙了下眉:“我不用他像孟知玉那样表面跟随我,我只要他名义上受我的恩就行了。”
  “您跟陛下说的那件事……既然陛下没有特意指出来,那应该也便是可以做的。让新的宠君辅佐宫务,成为协理,不仅可以凸显千岁的气度,等到他真的争气,也可以以此将女儿要来抚养。”檀慈低声道,“于情于理,于宫规,都是顺理成章的。”
  周剑星沉吟半晌,转眸看到殷钺看着自己,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发顶,沉默片刻道:“既然如此,那就这么办吧。……还有另一件事。”
  檀慈垂首:“千岁吩咐。”
  “不光我会想到这里,应如许也会。”他翻了翻孩子练字的宣纸,神情依旧没有什么变化,仿佛周剑星自己,就是一棵强韧不可撼动、却又天生冷硬的苍松古槐。
  他一身玄色衣袍,沉淀的乌黑衬出发冷的白皙肤色,长眉如墨,眉峰锐利,每一寸轮廓都宛似刀刃一般。只有那双唇是削薄发红的,带着一点点微末的软意。
  “你让几个侍奴去永泰宫说几句。依应如许的脾气,应该很能闹腾。”周剑星伸手摸了摸殷钺的脸颊,注视着他道,“爹爹不避着你,是想直接告诉你,在这个世上,只有凤君能担得起所有皇子皇女一声父君。”
  殷钺伸出手,覆盖在周剑星的手背上,声音尚有些奶声奶气:“钺儿只有爹亲一个父君,没有其他人。”
  周剑星看了他一会儿,随后垂首抵住他的额头,声音钝钝的,夹杂着叹息。
  “……好孩子。”
  烛影摇晃,光晕慢慢地笼罩向地面,也笼罩向四周更偏僻的无光之处。
  周贵君举荐晏迟为协理的消息,将会在天明之际传遍阖宫,更会在应如许的永泰宫中无限蔓延。
  但在这个夜晚里,一切还都停留在徐泽与孟知玉的风波之中,波涛未过,未来的风浪也更难以预测。
  金剪剪直烛心,烛光直成一线,映在一旁的蝴蝶穿花烟纱罩上。晏迟将灯罩重新放置上去,转眸望过去,在烛光下默默地望了她片刻。
  殷璇沐浴过后,发丝稍润。坐在那儿看他近来读的书和话本子。
  说是“看”,其实也不尽然。这些书册,很多她早已看过,而那些没有看过的,也都是用处不大的话本故事,写得常常是才子良人,一个优秀无比的女人,如何一心一意一双人,情痴无比地对待儿郎。
  那儿郎又常是世家贵族,或就是青楼名倌,愿意为了称心女郎私定终身,离开荣华富贵……如此等等,偏偏这类故事却常生恨,苦于世俗为难,不得圆满。
  殷璇这样的出身与见地,从未将这种东西看在眼里,只是如今晏迟看了一些,她才跟着翻翻,看得那双远山黛眉就没有松开过,表情十分微妙。
  她寻思了半天,也没想通其中的逻辑是如何形成的,便将话本放下,忽地问:“青楼楚馆中,真是如此吗?”
  晏迟放下手中的剪子,过去给她更衣,语声一片温然:“一二故事,做不得真。”
  她沐浴之后,身上只穿了一件里衣,并一件袖摆绣着凤凰霓羽的中衣,系带一解便开。
  晏迟的手指修长细瘦,漂亮得宛似水墨勾勒。指甲圆润粉白,处处精致。手背上隐现出淡青的血管脉络,一直延伸到手腕内侧。
  他轻轻解开衣带,服侍殷璇褪下这件衣物,贴近之时,两人呼吸交融,气息缱绻地围绕在一起,愈发暧昧绵密。
  晏迟仔细着手上的事情,刚想把衣服放好,却猛地被对方搂住腰身,紧紧抱住。
  她抱得太紧了,几乎有些发痛。在下一瞬,晏迟顿觉天旋地转,被殷璇压回了榻上,抵额耳语。
  “古来高士,常常狎弄倌人,游山玩水、以为风流,自诩不入仕途,一片清净。可能够永居终南,隐世而居之人,却少之又少。可见世人,沽名钓誉者众。”
  她缓慢下滑,抵着晏迟的肩膀,声音微哑:“可却又批判帝王,不愿让倌人为凤君,为帝后。原来身在高处,却也桎梏重重。”
  晏迟抬手环上对方,任由殷璇的手指挑开衣襟,他温和低语道:“臣并不在意。”
  他无所相求,能得一日温情,便觉这世间无限温柔。
  “臣与您不相配。”他轻声道,“理丝入残机,何悟不成匹。”
  作者有话要说:  晋无名氏 《子夜歌》 之七: “始欲识郎时,两心望如一。理丝入残机,何悟不成匹。” (《乐府诗集》 )
  意思是把丝线放进残破的织布机上,二人不能匹配,结为夫妻。


第24章 残灯
  残灯冷露。
  寒风拂过面颊,稍带冷意,刮过一寸寸肌肤。无逍将一件厚袍给徐泽添上,将他衣袍收拢拉紧,裹住衣袖。
  随后,他才提起一盏小灯,临行又劝道:“郎主何必过去,左右他是必死无疑,仇怨已报。您现下正应该保重身体才是。”
  徐泽面色未变,伸手摩·挲了一下对方手背的伤痕,低语道:“跟着我,让你委屈。”
  无逍愣愣地望着他,喃喃道:“是郎主施与厚恩,无逍才有今日。否则早不知道死在哪里了……”
  他又想起还没出正月,将这些话顿下,转而扶住徐泽的手臂,带着他走出问琴阁。
  另一边早已打点明白、商量好了。孟知玉如今又是一个无人庇护之人,想要相见一面,倒还算使得。
  刑房冷得彻骨,实在不利于身上有病的人久处。但徐泽执念来此,为这一面彻夜难眠,将这些浸骨冷意全部强撑了下来,直到隔着一个铁栏门,在囚禁外见到了孟知玉。
  昔日锦衣少年郎,此刻素衣墨发,一身血痕。但看上去竟比徐泽脸色好一些。
  他浑身血迹斑斑,却是外伤,虽然有些阴冷痛苦,但远不及徐泽这长久的积弱。此刻夜色虽浓,但冷月如霜,从小窗边投映下来,落在那件单薄素衣的肩头,映出一片刺目的殷痕。
  “你来做什么?”孟知玉坐在墙角,没有再穿戴那些刑具,身边是一片粉碎的玉,收拢到一起,贴着他血污的手。
  他的声音嘶哑无比,带着自然而然的哽咽声,即便不想示弱,可却无法控制。
  “看着我如今的境遇,你也算出了一口恶气,是不是?”孟知玉垂下眼,“徐泽,你算什么东西,伪善心黑,讨取怜悯。徐无慕,你能好到几时?”
  徐泽小字无慕,他们家这一代都是取的这个字辈,名讳也从水。他仍在世的两个姐姐,一个叫徐澜,另一个叫徐冰。
  如果真要算起来,两家祖上有亲,真要捣腾几代上去,互相之间还是亲戚。只是关系早已疏远,至此成敌。
  徐泽静默地望着他,半晌未语,随后道:“我来见你,是想跟你说。你一心以为自己喜欢陛下,却伤她子嗣,害她后裔,这就是你的情意吗?”
  他坐在座椅上,手中捧着一件镂空金丝的手炉:“这样的情意,真让人感到可怕,感到恶心。”
  徐泽见他此状,失望透顶,旋即起身想要离开,却在举步时被骤然叫住,身后笑声声嘶力竭。
  “徐泽!”孟知玉被他的话语砸的眼前发黑,哑着嗓子道,“你这样能利用自己的孩子来布置计谋的人,活该无儿无女,孤老一生,活该这辈子都不知道是谁害你!”
  出身高贵之人,少有这样情绪激动,歇斯底里之时,却偏偏是这最后一句话,将徐泽钉在了原地,半分不能移动。
  他缓缓地转过身,目光冷酷如刀:“你说什么?”
  隔着一层冰冷栏杆,那个将死之人在这种眼神下陡然发笑。
  “你能杀我,是你的能耐,你被周剑星玩得团团转,就是你的愚蠢了。当年你患病之时,是由周剑星布局指点,设计你与司徒衾两人。正好,其中一环,经我之手。”他慢慢地笑,从笑中泛起剧烈的咳意,浑身的伤痕都发冷。
  “徐泽,我杀不了他,你代我杀他。”他盯着栏杆之外,盯着落在徐泽手畔的一抹月色。“我告诉你,你这些年来,究竟有多么错恨。”
  徐泽仍旧立在原地,他移下目光,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说。”
  月色发寒,悄夜无声。
  刑官将这位徐长使送走时,已是将近午夜之时,半夜凉初透,沁得人骨骼发寒。
  徐泽走出善刑司,被无逍搀着走了两步。他脑海昏沉,从胸腔肺腑里泛起疼痛,仿佛裂心一般。
  他一边走一边想,越想到那字字诛心的临死之言,便似抽掉浑身气力,痛得无以复加。
  五脏俱如烹。从极致的寒里钻出剧烈的滚·烫来,让人心焦意灼,无所释放。
  他步履不稳,将回到问琴阁时,心血沸腾,扶了几步墙,襟袖之间,泪痕湿透。
  这么多年自诩恩仇分明,这么多年自诩冷暖自知。原不过荒谬笑话。
  徐泽眼前景象模糊,提灯重影,从喉口呕出一口血来,猛地跪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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