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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姐她强硬可欺-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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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出了广梧,楚思远握了她的手包在掌心里,茧子磨得她的手微痒。他看了后头,没看见茹姨才挑了眉轻声:“郁王不小了,该是娶亲的时候了。”
不归想展笑给他,扬不起便故作严肃:“娶亲耗费,郁王家底攒够了吗?”
楚思远自如:“比不过富可敌国的殿下,家底拿不出手。殿下不如看看眼前这人,可否以身相许抵一抵?”
不归揩了他手背:“这人成色一般啊。”
“比不过金玉在外的秀儿,却也是实打实的大好儿郎。殿下还未见真章,怎知我不值你一座城?”
不归叫他的厚颜惹笑了:“这脸皮倒是上等的物件。”
“自然是磨炼得处处可称一句好。”楚思远道,“不然怎么配上金缕白衣,振袂翻飞的国色呢?”
不归离他远了点:“夸你自己,别捧我,听着叫人起鸡皮疙瘩。”
楚思远笑开:“殿下脸皮怎么这样薄。”
“是鱼儿太厚。”
“鱼儿看上的人,是大楚最好的女子,当配最好的大楚儿郎。”他把她揽回来,轻声:“不才在下,非王非贵,敢以一介好儿郎自称。殿下何必妄自菲薄,莫说国色,天仙也使得,也不够。”
两人相伴来到宫门外,不归才抽出了手:“好儿郎,去吧。”
楚思远送她上马车:“好儿郎送你。”
不归拍拍他的手:“莫耽搁,夕阳时见。”
楚思远抚过她指尖,笑了:“归家见。”
他骑上马,她放下帘,二人遂往相反的方向而去。
她在马车里看自己的指尖,半晌捂住眼睛模糊地笑起来。
等到了官署,她下车时又是往日的从容与威严。一路遇到各职官员,多是惊异视线。
但这一路,到底是畅通无阻。
不归来到佐政处门口,没等多久便进了门。
屋中刘宰相、冯御史都在,见了她神情各自精彩。
不归维持表面功夫道过问候,毫不客气地上前挑了位子坐下,听他们继续商讨。但冯御史没说太久便离开了。
冯家人一走,不归便不见外,仔细问起不在的日子里朝中的变动。刘宰相因着采仲效忠于她,也没有隐瞒藏私,一一细说起来。
待谈完公事,刘宰相起身向不归合手:“微臣多谢殿下搭救犬子。”
“宰相言重。”不归反行礼,“公子清白,没有理由受困折损。倒是累了宰相卸职,平白叫世家磋磨。”
刘宰相摇头称不敢。半年闲赋,再回凤阁,这原本风度儒雅的中年人神色枯了不少,受的世故人情必然不少。
他看了不归一眼,欲言又止。
不归急于办事,见一代宰相吞吞吐吐的样子有些不解:“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刘宰相叹了气:“犬子犯错,微臣万分感激殿下不仅出手搭救,还重用这庸材。殿下挽我刘氏,阖家上下都该感恩戴德,只是小女……”
不归挑了眉,心情忽然有些复杂。
当初阿箬与采灵一事,恐怕是给刘宰相造成了打击。她又在明暗里兜着给她们撑腰,不怪为人之父要说两句抱怨。
她转瞬想好,起身行礼:“宰相爱女之心,孤理解。只是有些话,宰相或许不爱听,不归还是得说。”
刘宰相连忙站起来:“殿下直说,微臣万万不敢受此拜。”
不归依旧合手:“大人请坐。”
刘宰相只好坐回去,不归亲自去沏茶,倒了一杯过去,等气氛和缓一些才开口:“刘大人,楚家妇不宜做。”
刘宰相一震。
“您令采灵成楚箬侍读,确实可以与当初的二皇子多亲近。”不归缓声,“为家族荣贵,奉爱女入皇家,没有不对。您的站位在此,与我也是一道,故此只要在我能力之内,必保刘家。”
“有此忠心则足矣。至于联两家姻,恕不归直言,不适合。先论俗世姻缘,康王与采灵少年时皆不见有意,合之不适;后论贵胄之族,”她抬起眼,“大楚之内,楚氏最不宜结亲。”
刘宰相僵住,一时不能言语。
“宫墙内没有永恒的风光,君主掂量天平,今时荣,必以来日崩持衡。真正屹立不倒的不是血缘,而是立于国中的才学。功于社稷才是永恒之道,不贪登天,便没有坠于深渊之日。联姻是把双刃剑,万不得已才以此钻研道攀上,刘氏一门所出皆是英才,不必被这阴影里的细则套牢。”
不归再沏一杯过去:“凡事没有两全。宰相以为,是以公子谋福于社稷延续门楣荣耀长久,还是以小姐入宫为后院人为好?”
刘宰相接过茶,还没能接话,又听她道:“大人或许以为,这二者统一更好。那么请大人再想,二者兼得的有哪一家?”
刘宰相坐不住了,答案呼之欲出,还能有谁?
不归轻描淡写:“而今冯家最为得势,不正是仗着前朝后宫如此?大人细想,冯家能容刘家成为下一个他们么?刘公子所遭之构陷,您心中也清楚。”
话过无痕折转,她轻声:“孤拦采灵之姻,一是不希望刘家成为下一个为祸社稷、盛极必衰的冯家。二来——”
不归斟酌着没继续说。这一对贵女的良缘终究过于挑战权威,她担心说得不合人心惹得老人家适得其反。终归言尽于此,该挑的都已到了,不用再拨。
刘宰相沉吟了好一会,饮了茶合手:“殿下所说,臣明白了。多谢殿下青眼,微臣父子必跟随殿下一派。”
不归行回礼,又听见他喟叹:“臣确实曾存有攀亲之心,无缘也罢。只是……为人父母,也希望她得一生安乐,享天伦与世俗温情。如今……如今她却要与县主……这……”
这老父亲的神色复杂得无以复加:“年少轻狂,自忖深情厚谊能长久。可待垂垂暮矣,膝下无小辈,谁来尽心照料她?”
不归自幼无父母,此时听楞了。
刘宰相拍了拍腿,一时情感充沛,长叹了一句:“都怪自幼宠坏了她!如今竟也无可奈何!”
不归忽然很羡慕起这一世的采灵来。
她得了俗世温暖,叛了长辈拟定的一生轨迹追于所爱。自家长辈虽抗拒,却也还是尽最大力气去包容和照顾。
虽有世家大族的弊病,却也不乏温情。
不归从前也觉得自己是这般得天独厚的幸运人,可是果真如此么?她到底是在依本心追求,还是被牵引着走那些来路既定的道?
不归看着刘宰相嗟叹闷饮茶,脑海中不觉尽力想描摹一个父亲的形象,却百般不得其解。
没多久,刘宰相平复下来:“臣失礼了,殿下勿怪罪。”
不归摇头,忽然问道:“宰相在朝日久,可曾结识我父亲?”
第89章
刘宰相楞了一瞬,眼中浮起了些人走茶凉的感慨:“言大人哪。”
不归几乎想搬张小板凳坐到他跟前:“您一定认识他,是么?”
刘宰相道:“让殿下失望了,臣与言大人只是点头之交,并非至交。”
不归点点头,一脸不必说的期待。
“言大人,”刘宰相回忆起来,“君子也。当年他与于霆将军最为交好,一位文雅,一位热活,二人各占科考榜首,一时天下仰慕,也招不少世家嫉恨。于大人吃了不少绊子,棱角依然不受磋磨。而言大人,那是极好的性情,进退有度,待人不卑不亢,遭了世家排挤仍然能回旋游刃,气度品量在朝中是无人可匹的。”
“当时朝中不少人想与这两位大人结个亲事,”刘宰相回忆到这里乐了,“但两位像是串了口供一般,都说是心有所属了。他们在先帝继位最后一年考的科举,那时二人都未弱冠,端的是仰玉修竹的人物,旁人嫉之,却也暗暗服气,抹不开脸面罢了。”
不归听了好一会,刘宰相到了时辰要归家去,她起身行礼道过谢,随后回了女官署,翻着积压的一些案牍记录。
一面看,又一面在脑海中想象生父该有的模样。
想来也只有特别好的人,才能叫妻子不远千里追逐而去吧?
如今悟了一点心爱的滋味,便明白了父母亲那不渝之情。
她想得心中生了暖意,手中翻过一页,看见了定王弹劾自己的折子。
不归不看,直接翻了过去。谁知接下去的数页,全都是定王弹劾自己视朝政为儿戏、应速归长丹的折子记录。
不归敲了敲桌面,一点暖热心肠了无痕迹地烟消云散,耐着性子将一沓言辞激烈的弹劾录慢慢看完了。
翻完弹劾她靠在椅子上,不悦地揉着左眉,习惯性地唤了一声:“于卿,沏壶茶。”
无人应。
不归睁开眼,扫了空荡的女官署一圈,这才记起来,那于两文不知何故跑了。
不归静默了一会,默默翻开案牍继续看起来。
倘若能取得冯家养振武旧兵、造时疫、谋害皇室等大罪的证据,便有名正言顺的罪名将冯氏一族击垮。然而她翻着那些滴水不漏的记录,翻到尾页时心中涌起了气。
这批振武旧军隔的时间太久远,要搜寻证据难之又难。说到底冯家是怎么得的振武旧军,这一条不归百思不得其解。
若是甘城有留下活口,也不至吃这暗亏。
要动冯家,如今也只有临州卖官鬻爵一证。但凭此去对击,后续乏力,动不了骨。
不归看着自己的手怔忡。
冯家是动杀心了。世家大族,盘根错节,冯太师占朝堂一角就是几十年,淑妃进后宫近二十年,论起手段和资源来,纵使自己上头有决定一切的宗帝维护,仅凭这短短的资历根本撼动不了。
倘若时间足够,扶得贤王践祚,两边此消彼长,她也能在前朝蓄出锐,拔掉掌控半边江山的世家。
可是不够了。
杀心,速机……
门忽然传来敲击声,不归打断阴暗的思绪,垂下手应:“请进。”
来者是姚左牧。
不归一看他神色,便直觉有缺口了。
姚左牧上前行大礼,跪于地上合手,沉声道:“恭迎殿下返朝,臣有要案启奏,请殿下惩戒罪人。”
不归来到他面前:“何案?”
姚左牧叩首:“臣之叔父,姚真姚御史,十年前为奸人所害,暴毙而亡。”
不归屈起一膝蹲下去:“奸人为谁?”
“冯提!冯建山!”姚左牧压抑着怒吼,“当朝太师、御史杀我叔父,使我表妹沦为孤女!”
*
他打马过国都,满目繁华不入眼留痕。出了宫门,他眼中剩下的与西北风沙无误。眼前的繁华与西北的风沙枯坟并没有太大差别,换了皮子的杀机,明里的厮杀换到暗流中而已。
楚思远心中唯一的一点柔软来自宫中的公主,铁骨柔情之外,却是愧疚。
昨夜一历红尘,他竭力把自己伪装成一个热活的红尘客,可他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模样。
昔日在国都困顿,尚有红尘影,如今从沙场回来,骨子里早已磨不掉森冷的杀伐。
军功的快速搏得,是一遇外域来扰,便奋力冲在最前方。短短半年,他斩杀掉落的头颅之数足以叫背后的无数将兵畏惧。旁人一柄刀剑用数月,他一月用数剑,血腥味早已从指缝渗入骨髓。燕背一夜,振武军携重器近身突击,他带头在前,心里默数收割的头颅。
从夜色斩到破晓,身后腥重,强弩用至废,他拖着沉重的第三把长刀第一个踏上燕背坡的堡墙,灭了最后一个抵抗的外域狼兵。大漠的晨光照在淋淋热血的燕背土墙上,也照在一身血甲的于小鱼身上。
长刀刺入地上,他两手交叠在刀柄上支撑杀满长夜的身躯,听见燕背坡下震耳欲聋的欢呼,心中却半点为人该有的情感都没有。
他看着大漠上的血色破晓,清楚地明白自己变成了什么样。
于小鱼没有被沙场的冷刀剑夺走性命,他比于霆、陈礼要幸运。
但那姑娘口中声声温软唤着的鱼儿,已经淹没在大漠里。
他留下了性命,搏得了震慑边境的军勋,却有另外的东西,同样死在了卷刃的刀上。
太狂。自以为不可战胜,不会受其同化。待擦拭斑驳青锋,才恍然发现回不了头,染血的指尖摘不下一朵花。
他曾贪恋着红尘,如今红尘在眼中成了血尘。
楚思远一言不发地拽着马缰穿过闹市与繁华街道,一路奔向了长丹城郊。圣旨上道将大楚振武的虎符交给他,看似是显赫气派,可他只觉头疼。
第一支振武军七万人,南境战胜凯旋,因主将不在,一支守名义上的令主易月长公主的封地万隆,一支守西北国境,一支守东北边境,国中国疆都无主分布。这支军队起于寒门,他说不准皇帝是想分化军权,还是想冲击世家。毫无疑问的是,他最多只能调动西北的振武军,剩下的不过是挂着主名,真要号令起来,轻则不受重视,重则受反噬。
陈家据守西北,也幸得陈家坚决不站党争,才一直没同化振武。他到西北半年,仗着速成,已经算是艰险的虎口夺食。而东北边境根本不熟悉,那边又去了思坤,来日如何定夺根本无法揣测。
楚思远赶到守城军那里下马,带回来的士兵有些归家养伤,好一点的则到这边来,这是头一天就定好安置去处的。
也幸而陈涵迟迟没调走,如今回来在国都的三大军营里还不算没个落脚地。
那边演兵场正热闹,振武军在和守城军切磋,边上有将领抱剑观看。
楚思远和相熟的士兵打过招呼,走到那将领身后抬手就拍,那人后脑勺像长了眼睛一般,侧身避过,剑鞘横来直往楚思远的面门。
楚思远以腕格开,三两下之间两人打了诸多来回,又快又准。最后两只手格在剑的两端,楚思远反手拔出剑,锋利剑锋而去,对方剑鞘避挡,最后一招剑入鞘中,互为平手。
“不错。”他收回剑,扬起眉笑了。
“还是比不过涵哥。”楚思远抱了拳,神采飞扬,“半年不见,少将军还是这么难搞。”
陈涵生得斯文,不比楚思远逼人锐利,笑起时更显得温和。他拍过楚思远肩膀点头:“辛苦了。”
楚思远笑:“还成,亏得涵哥在这,不然我们一行人都不知道跑哪去安顿演练。李哥呢?”
“领新军去城外的白涌山跑马了。昨天就有新丁来要投振武,李保检查完让进了。”陈涵撞了撞他,“你如今可都是军中人物了。”
西北边境军士一直不够,是唯一一支可以先招募再过兵部的军种。甘城损了不少振武士兵,再添新兵也说得过去。
楚思远听完却微微凝了眉:“我待会去看看新丁。”
“放心,他看完我还帮着验了。”陈涵压低声,“不是另外军营安插来的。”
长丹中为三军为主,一营守城陈家掌定,一营巡防,握在以冯家为主的世家当中,最后一军则是宫中御林军,听从于皇帝一人差遣。公主带军赶往甘城,皇帝就差了副统领郭鹤仁随从,足见重视程度。
楚思远一时百感交集,拍了陈涵肩膀道:“多谢。”
陈涵没当回事:“昨日起便是堂堂的郁王了,抬点架子,要叫小将们听个一两次可显仁厚,听多了未免失了威严。你年纪还小,免得来日统管其他军列受老将轻看。”
楚思远惊奇得歪了脑袋:“这还是我认识的少将军吗?这说起御下来还一套一套了。”
陈涵耸耸肩:“自小看着来的,不是不懂,不会做罢了。”
楚思远便笑:“懂那么多的少将军,怎么不到西北来?小弟可是一直等着的。”
陈涵抱了剑避开目光,低声道:“制衡之术罢了。”
国境有大将军位高权重地压着,即便满门陈家没有异心,上头也不敢再放一个少将军去往边境。翻来覆去的一套帝王术,不常是干这些扣押人质、威慑敲打的事么?
楚思远也就不问了,但看陈涵神色,不忿之外又复杂纠结得很。他再转念一想,也撞了撞陈涵,揶揄道:“少将军痴情种一个。”
陈涵猝不及防地就结巴了起来。
楚思远巡了一圈,等了小半时辰,李保才领着新军赶回来。那群新军下马来见他,神情激动又有些畏惧,楚思远到跟前去一一说过话,最后才去找李保。
李保咕噜咕噜喝过水,老大三粗地擦着嘴说话:“将军昨天不在,陈少将军在一边把过关,我就做主让他们进来了。”
“没问题,名单备好我去交给兵部。”楚思远抬起下巴示意李保跟他走,等到了安静点的地方才说话:“那些兄弟们的家里都打点好了?”
李保道:“都安抚过了,家里都是有兄弟姐妹的,老人家不至于没人照料。”
楚思远点头,又问:“其他人能融入守城军么?”
李保想了想:“相处一阵没问题。不过国都和西北作风不一样,待久了估计要软化。”
“我们暂时回不了西北,这不是一阵子的事。”
李保吃惊:“啥锤子情况哦?”
楚思远眯起眼睛:“差不多要打自己人的情况。”
李保咯噔一声,琢磨了半天,问:“小鱼头,你是算振武将,还是算郁王?”
楚思远沉默了好一会,最后也没给出答案。
夕阳日暮时,他才打马回了皇宫。
他迈着急匆匆的脚步往笼子里走,迫不及待想见一个干净的红尘。
到了广梧,红尘就在庭院中翻着书册。
他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不归。”
她抬起头来,冲他莞尔:“回来了。”
不归合起书册,他来到面前握住她的手,眷恋地摩挲着。
不归反握:“我下午把住址交到了户部那儿。如不意外,能赶在定王大婚前修好郁王府。”
楚思远睁大了眼:“那——”
“郁王府修好之时,你立府,我出宫开公主府。”不归轻抚他手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两府相邻。”
楚思远呆了一会,单膝蹲在她面前,附过去两额相贴:“贵邻好啊。”
“贵邻的墙高不高?好不好翻?”
“好翻。”
第90章
开景二十一年仲夏,定王楚思平推迟了七月的大婚终于要办了。
因是陛下长子,母族荣贵,各部都不敢打马虎,皆尽心尽力地操办。大婚一办,冯家的权派堡垒将更为固若金汤,他们的蓝图是将定王扶上帝位,同时将后位也掌握在自家人手中。
前后皆揽,那才叫权势熏天。
被寄予了这样厚望的冯宛妗回到了长丹城的冯宅中,静待婚日。
这一年她十七岁,自十二那年从江南来到长丹,五年里她每月只有一次机会可以与进宫的母亲见面。当她脱身于皇宫,踏进冯宅当中时,这个名义上的家与千百户陌生的长丹宅并没有什么不同。
母亲在门口等她,一见她便喜极而泣,拉她进从来不曾住过、只住这一回的闺房,随后便是一个上午的闲话。
冯夫人身体不足,诞下了她与一个幼弟,可惜幼弟不足百日便没了,否则当是冯家下代嫡子,贵不可言。而今冯宅中有两房姨娘,房中庶子庶女齐全,还有一个刚怀了几月的通房,待足月了也是要抬为正经妾氏的。
齐全的庶子庶女让冯夫人极为警惕。一上午,她与分别了数年的女儿所说的便围绕着荣光与贵荫。
“淑妃娘娘可喜欢你?”
宛妗点头。
冯夫人顿时松了一口气:“那后路便算是稳了六七了。”她满意地颔首,又问女儿:“定王也喜欢你吧?”
宛妗只浅笑,并不多说。
冯夫人对女儿的性情有些摸不准,便当她是女儿家害羞默认了,拉起她的手便附耳说起些闺中话来。
宛妗起初神色还维持着笑意,听了不到一会就从椅子上站起来,生生忍住了往外的脚,保持了该有的子女恭顺姿态福身:“母亲,您说了不短的时刻,不如先润润喉,用用膳食。”
冯夫人说了一上午,也确实有些乏了,看她神色微变,只以为是未出阁所致,也没往心上放,只去揽她手:“和娘一起去吧。”
“您先去,我收拾些房间。”
“也好。”
宛妗不露痕迹地抽出手,送她到门口,待看不见人了才撤下了笑意,垂了眼帘回屋。
心中有难解的复杂。
与其说是疏离、排斥,甚至厌恶,不如说是一潭死水的悲悯。
她坐在桌上看着这陌生的琳琅别致的闺房,无论如何都说服不了自己,做不到把这里当成一个家。
这簇温室里的花由着人修剪到待放,却在桎梏与摆弄之间,看到了许多从精美花瓶里伸展出来斜逸横支的花木。
这温温弱弱的花儿,也想要做自己的主,绽放自己想要的姿态。
午后,冯夫人开了后院宴席,邀请了长丹许多命妇贵女。有些从前也曾进过宫中国子监,还能说上几句,其余的来往皆是场面官话。她放眼看去,在座的小姐都是未来的世家命妇,命妇们也曾是这样楚楚动人的小姐。
庞大的世家机器永不停下运转。
宛妗兴致缺缺地拨着碟中精致的花式糕点,忽而听见一阵细微的骚动。
她抬头,看见了纤丽而来的刘采灵。
冯夫人略微有些变色,很好地掩饰了。
采灵上前福过身,端庄大方,抬眼微笑时的风华盖过了其他贵女。
“采灵听闻冯小姐不日出阁,十分想奉以贺礼聊表寸心,故此不请自来,望夫人勿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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