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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要亡-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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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局一司里的女官俱是正六品,皇后的目光从每个宫人脸上扫过:“后宫有些风吹草动,前朝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因此我下个恩典,放出去一批宫人,有愿意走的吗?”
宫中再不济,也有口饭吃,而很多宫人犹记得在宫外可是会饿到人吃人的,再者,有不少人是被父母亲戚卖掉,所以不愿意离开宫廷。所以皇后一问,便只有稀稀拉拉二十个人出来。
皇后无语,合着都知道大锅饭好吃啊,吃就吃吧,还吃里扒外,你把我这里当什么了?
司礼监那边,正在密切关注的魏忠贤听着小太监们穿梭报告情况,他浓眉紧锁,这个皇后,神神叨叨也就算了,如今居然敢太岁头上动土。说是精简宫女子,显见得是清理异己,再想一想自己的眼线层层,宫中防不胜防,便让她清理罢,若是清理后还能有消息泄露,哼,看她如何收场。
那边厢皇后拿起花名册,念道:“皇嫂和本宫只可留四名宫女,凡妃可留两名宫女,嫔可留一名宫女,其余的宫女,通通暂关到行宫。”
司礼监里,得知了消息的魏忠贤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什么?!
坤宁宫里人已散去,柳烟帮着皇后按摩脖子,皇后得意洋洋:“呵呵,还想让本宫挑间谍出来?明人不撕暗逼,本宫一窝蜂全给你端了,懒得跟你周旋。”
消息传到朱烟寒耳里,朱烟寒失笑,卧谈的时候皇后跟他讲过这一招“明人不撕暗逼。”,简单粗暴,对待勾心斗角的敌人就要釜底抽薪,一招毙命,让他手足无措招架不住。
想到那位魏公公焦头烂额的样子,朱烟寒就觉得啊,这个副会长,可以再给加一个头衔了。
宫外牛首辅的宅子。
此时花厅水榭里有客,来人正是吏部尚书赵南星和他儿子赵清衡,父子二人在先帝手里遭尽了罪,还好在懿安皇后的斡旋下留得一条性命,如今皇上给赵南星官复原职,也算是苦尽甘来。多年来被流放的生涯使得父子俩俱是黑瘦,眼窝幽深、瘦骨嶙峋,若是脱下官服,倒活像那田间耕作的老农。
此刻牛首辅正拱手见礼:“星如品一下我这老君眉,要说我清明前得了二两明前龙井,正应该拿出来给你品评,可惜如今正在搬家,府里东西兵荒马乱,一时也找不到了。”
赵南星回礼:“你我二人同朝为官多年,不必客气。”
牛首辅叹息:“都说人走茶凉,如今我刚告老还乡,平日里走动的人便都不来了,只有你这个死对头还知道来看看我。”
赵尚书笑眯眯:“你怎知我不是来看你笑话的?”
两个老狐狸对视一眼,齐声朗笑。
牛力没懂,心头郁闷:“赵世伯,你何不劝劝我父亲?要说皇上仁慈,又是新即位,正是大展宏图的时候,连被先帝流放的赵世伯他都毫不避讳给请了回来,还官复原职,何况爹爹这等三朝不倒之人?”
赵清衡在下首小口喝茶,心里很是看不上这位牛力。牛首辅三朝元老,历经三朝而不倒,朝中人起名“三不倒翁”。如此滑不留手的一位首辅,居然有这么一个单纯到痴傻的儿子,再听说宫中的女儿便是嚣张跋扈的熙贵妃,真是好竹也能生出歹笋。
牛首辅喝令儿子:“胡说些什么?!!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如今我一把老骨头,能得到万岁眷顾,回乡终老,已是祖宗保佑,何必恋栈权势,不能终老?”
赵尚书将盖碗一放,颔首道:“老牛,你我争斗一辈子,我都不服你,如今你这番举动,却让我心服口服,老夫到底是不如你。”
牛首辅苦笑:“你我二人,谁不知谁。这最后一步,却还是我输了,到底我没有你那等忠君爱民之心,只想着早日脱身。”读书多年,哪位读书郎心中没有辅佐君王之梦?可惜啊,他到底是怂了,儿子不成器,女儿又是个拖累,若是自己再不退,只怕一家人都不能善终。
他叹了一口气,“我儿你是知道的,只怕会被人当枪使,历朝的规矩便是大员退任后必须回原籍,我只怕我鞭长莫及不能再提点他,让他进了什么人的圈套,以后还请你多加照看。”
说着,便到地上,一揖而下,其余几人措手不及,都慌忙扶他起来。
赵尚书点头:“你放心,咱俩的恩怨我势必不会带到你儿子身上。”
牛首辅千恩万谢:“我已经给他谋了个外放,在江阴寻了个偏远小县城,做个县官。”
“爹爹?”牛力失声。他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诧异不已。京中繁华,谁想去那偏远之地,做个县官?再说爹爹人走茶凉,谁还记得自己?到时候怎么升迁?
赵尚书却一脸了然:“如此甚好,便有你的政敌想找他茬,便也天高皇帝远,够不到那里。”
牛首辅却还有别的意思:“我的意思是,想请你将他调过去。”
赵尚书一愣,下首的牛力和赵清衡也是一愣。
半响还是赵尚书先醒悟过来,扶掌大笑:“妙啊妙!你这老狐狸!人人都知你我不对付,若你走了,我先下手将你儿贬谪,人人都觉得解恨,于是再无人记得他。待他好好在任上熬个五六年,干出成绩来,这风头也过了,皇上在你离任这件事上对你心存愧疚,必然会补偿你儿。五六年后我们和阉党必有争斗,朝中大员折损过半,可不就是你儿的机会?”
牛力这才如梦初醒,赵清衡也是恍然大悟。他两人对视一眼,不由得赞叹,不愧是老狐狸。
作者有话要说:
赵清衡:牛力单纯近乎痴傻,熙贵妃嚣张跋扈。
作者:真香警告


第19章 辞官(二)
送走了赵家父子,牛力急冲冲跟着爹爹去了内书房,他心中不知说些什么,半响才出声:“爹爹,是孩儿莽撞了。”
他心中充满自责,这些日子,他心中怪爹爹当众辞官,没想到爹爹为自己处处打算,殚精竭虑,甚至为了自己的前途跟斗了半辈子的赵尚书服软。
牛首辅摇头:“你啊你,以后还是少说,多看。一样的年纪,你看看那赵清衡。”
牛力不服气:“哼,他就是在流放地学精的,以前在京中还不是吃喝玩乐样样精通。”
牛首辅一脸怅然:“是啊,谁家公子哥儿不是朝华拂柳、打马嬉笑,哪里比得上数九寒天苦读的学子,知道民间的苦。”
牛力想了想,还有一事不敢确认,他迟疑着问牛首辅:“爹爹,那位赵尚书,跟你斗了半辈子,最后,真的能如你所愿?”
牛首辅笑:“这你就不懂了,他虽然跟我不对付,但到底为人光明磊落,看在外人眼里,我此时不亚于被皇帝打了一个狠狠的耳光,便在他看来,既是解气,也有几份兔死狐悲之感。你的去留,便是无需他掺和,我也能做到,此事让他来做,只是给他卖个面子罢了,何况”,牛首辅抬头看着窗外无限夏意,玉兰树在院子里亭亭玉立,一脸悠长“何况我刚才还给他塞了一份名单,这可是一份大礼。”
牛力恍然大悟。
旋即他又想到最近几天一直困扰他的一个问题:“父亲大人,您又为何致仕?”
牛首辅摇头:“咱这位皇帝啊,总是声东击西,你跟他说学生造反,本意是想阻拦皇上培养学生亲信,他便顺势削了魏党喉舌,那些东林党人养的言官还说不出来什么,削弱魏党,正是东林党人喜闻乐见之事。
你跟他弹劾朱太傅行刺,本意是想冲击朱太傅地位,他却勃然大怒,声称有宫人勾结外朝,泄露皇家秘密。最后索性掀起一场大清洗,名正言顺的将宫内的钉子拔个一干二净。东林党人能出言反对吗?不能,我请辞,他眉头都不皱一下就允许了。除掉了两派共同的眼中钉。
阉党上奏抗议宫中削减宫人,他便顺势提出边疆苦寒要将宫人许配过去,就此让提议的大臣带头捐款,让那大臣肉疼不已。
看似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却都东绕西绕,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牛首辅给儿子一一讲解着这些天来朝堂上的蛛丝马迹,最后总结:“这位皇帝,大有作为。我们牛家势大,我历经三朝,我的学生乡党遍布朝野,若是他要杀鸡儆猴,那我便是那第一只鸡,不若见好就收,留下宗族血脉,以图后续。”
牛力又想起一出:“可是妹妹呢,她待在宫里,若是皇帝想对我们动手,先把妹妹贬谪了怎么办?她又是骄纵惯了的性子,要被皇帝寻个错处,还不是易如反掌?”
牛首辅苦笑:“如今我是顾得了头就顾不了尾,我托了你媳妇进宫,去跟熙娘娘说上一说,还附上我的亲笔书信,至于她听不听,就看她的造化了。”
宫中熙贵妃正在闹。
她一头闯进了坤宁宫,二话不说便捡起了宫中的物件(不值钱的),摔摔打打,口中还念叨着:“要赶了我的宫女出去,不若将我也赶出去罢了。”
不料朱烟寒也后脚赶到,看到朱烟寒,熙贵妃心中更是委屈:“皇上,您的心太偏了,臣妾受了委屈见天儿在宫门口望眼欲穿盼着您您都不来,如今我只是来坤宁宫理论半刻钟不到,您便赶来解围,显见得是心中只有皇后。”
她不管那些规矩啊体面,那是一国之母考量的,熙贵妃心里盘算的好好的:自己跟皇后这等木偶人的不同,不就是自己能闹能说么。她哭得梨花带雨,两颊微红,眼神怯怯,双目含着神情和质疑,就等皇上接招。
谁料朱烟寒无动于衷:“朕并无偏袒,只是这会子又到了饭点。”
“皇上,阑珊姐姐也是见皇后娘娘削减宫人,心中有怨气,不得已而来。”痊愈回宫的丽妃娘娘说完就捂住了嘴。
哎呀哎呀忘记了,她自然要秉承原主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性子,跟着过来坤宁宫凑热闹就算了,居然还延用原主的画风出言挑拨。
皇后扶额:丽妃啊,去小汤山修整了月余,你是半点都没有长进。
熙贵妃见丽妃出言挑唆,心中暗恨,又有些担心皇帝被丽妃那个狐媚说动了,她本来只是假哭,如今倒愁的真哭了,可是看朱烟寒听到后只是呆呆傻傻立在原地,眼中渐渐大雾弥散,她有些吃不准自己这招有没有用。
朱烟寒半响问:“阑珊?”
丽妃抢着回答:“对啊,皇上,您之前不是还称赞她名字有意境么?”
朱烟寒喃喃自语:“姓牛,叫牛阑珊,可以的,牛栏山。”
说罢就彬彬有礼说:“朕出去一下。”疾步往外走去。他嘴角抑制不住的上翘,显见得是憋得很辛苦了。
他走到院子里,终于憋不住爆笑:“哈哈哈哈,牛栏山!好名字哈哈哈哈!”
魔性的笑声传到大殿内,正跪在地上表演小白花式默默流泪的熙贵妃忍住了眼泪,狐疑的盯着外面:皇上,他是被我的泪逗笑了吗?
太不尊重人了!熙贵妃愤然爬起来,气冲冲就往外走,走过正在弓腰长笑的皇帝那里,还跺了一下脚,掩面跑出了坤宁宫。
回到宫中,宫女芳芳禀告:“娘娘,您娘家嫂嫂在外面候着要见您。”
熙贵妃小声制止她:“以后就说牛少夫人,不然被人听见,说你没规矩,我可保不住你了。”
芳芳是熙贵妃身边陪嫁的大宫女,身份地位不同别人,熙贵妃在宫里扬威耀武惯了,她也跟着有几份嚣张,没想到这几天宫里清理宫人,熙贵妃也只能留下三人伺候,她虽然被留下来了,可是心中不爽,原来就是她身边都有两三个小宫女伺候呢,于是她撺掇着熙贵妃去跟皇后那里闹腾。
没想到熙贵妃铩羽而归,如今她再教训芳芳,芳芳就有些听得进去了。
熙贵妃见着嫂嫂还是高兴的:“嫂嫂,您怎么有空来?”
牛少夫人一把拉住熙贵妃的手腕:“啊呀,我这个傻妹妹啊,爹爹辞官了你知不知道?”
“啊?!”熙贵妃眼睛瞪得滚圆。她身处深宫,哪里知道前朝的事情,便是有宫人传递消息进来,也要花了一两天。何况如今宫人正在被清理。
牛少夫人从怀里掏出一份书信:“这是爹爹给你写的亲笔书信,他过两天便要启程回老家了。”
熙贵妃接过书信,向来无忧无虑的她眼眶也有些微红,她幼年丧母,和父亲关系极为亲密,便是来宫中以后,自幼被祖母娇宠惯了的她没少在宫中闯祸,爹爹也都护着她,为她收拾了不知道多少烂摊子。
牛少夫人细心叮嘱:“爹说,他在朝堂上提出要回乡,皇上允了,这是天大的恩典,你万万不可心中对圣上有了什么怨愤。”
熙贵妃眼眶里打转的眼泪到底没忍住,掉了下来。
牛少夫人帮她擦着眼泪,接着说:“爹说朝堂千变万化,你万万不可掺和,凡事有他和你哥在前头顶着,你只需在宫中谨慎行事,不可惹是生非,定要低调。皇上是个厚道人,必然会看在他的面子上,善待你哥和你。”
熙贵妃抹着眼泪,跟着点头。
牛少夫人看着自己这个傻妹子,心里不舍,她低声说:“听我娘家人说,赵尚书和爹有过节,如今在吏部下了命令,只怕会把你哥哥调到江南一个穷乡僻壤去。”
“什么?!”熙贵妃震惊非常,这些人,就因为哥哥落魄了就要踩高捧低吗?
牛少夫人掐了她一把:“你不要胡来,爹说了,万万不要因此在皇上那里上眼药,家里的事情,爹心里有数,他让你千万不要掺和坏了他的事儿。”
“我有那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吗?”熙贵妃悻悻然嘟哝。
牛少夫人捂嘴笑,这个小姑子,人人都说她被娇惯的不像个样子,在她看来,却天真单纯,不谙世事。唉,如今家中骤然生变,相公和自己还好,有公爹照看着,自己娘家在京师也可以出一份力。就唯有这个小姑子,以后看顾不上了。
她拉着熙贵妃的手,依依不舍:“我嫁到牛家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姑娘呢,如今也比我高啦。以后在宫中可好好儿的,皇后娘娘是个容人的性子,你不要兴风作浪,必然能平安活下去。只是这子嗣的事情,你可得抓紧了,早日诞下一男半女傍身。”
熙贵妃顾不上害羞,只是一个劲的抹眼泪。
作者有话要说:
牛首辅和牛力是虚构,赵南星和他儿子赵清衡是真实存在的人,并且正史里他们最终都被阉党迫害致死。
本书会写一些政客,请不要以好坏以论,政治就是政治,政客就是政客,他们围绕权利争斗,这过程中有的人会提出惠国惠民的措施,有的人会为了利益作出违心之事,有谁记得初心?初心又是什么?
也许有人有初心,比如牛首辅,年轻时怀着远大理想,但是在现实中被一步步磨灭,要成为成功的政客,只能一步步妥协,请大家永远记住,政客眼里,没有好坏,只有利益。


第20章 告别
夏之京师,天边还未露出鱼肚白,星子还在空中闪烁,一眨一眨,天空中有几抹灰色棉絮状的云朵,京城中传来鸡叫,或是小儿呢喃声,显见得白昼将至。
紫禁城中,望月楼上。
望月楼是除了万寿山之外紫禁城中最高的建筑,平日里或是遇上庆典,皇帝会来此楼和宫外的万民同乐,以示普天同庆的意思,如今无有任何庆典,平日里也只几个侍卫守候。
熙贵妃走过来。
她跟嫂嫂打听好了,今日卯时便是爹爹回乡启程的时辰,爹爹身为男子之身,不能进宫来见她一面道别,她心中挂念不已,便想着今日里爹爹启程的时刻,来这最高处眺望,圆了自己的心愿。
身边的大宫女芳芳跟几个侍卫说了一下,侍卫见是宫中最得宠的贵妃,哪里有不允的,芳芳守着门楼,熙贵妃自己登临而上。
一步步,想到的是爹爹送自己入宫时的老泪纵横“珊儿莫怪爹狠心,我和你兄长权倾当朝,若不放你进宫做质子,实在是难以向天家交待。”进宫后当季鲜果、时新首饰衣料,莫不是爹爹打发人送进宫来;一阶阶,想到年幼时娘亲去世,爹爹每日里哄着兄妹二人睡觉,哥哥睡着了自己却大哭说想娘亲,吵醒了哥哥亦是大哭,爹爹哄不住两个孩子想起了亡妻自己也心酸不已父子三人抱头大哭;
熙贵妃眼泪一滴滴落下来,手摸着怀里父亲的书信。
“珊儿,我上书请辞,本是试探皇上心意。寻常一品大员请辞,做皇上的,都会再三不允,便是最后允了,也要对臣子眷恋不舍,以示恩宠。当日里我试探皇上,却不想皇上很干脆就答应了,可见他心中想要我腾位子已久。”
“朝中两派斗争,爹爹谁都不沾,也因此成为很多人的眼中钉,此时被皇上除去,也是福气,得了皇上允许我告老还乡的旨意,总算是一道免死金牌。至于这个位置下一个坐上来的人,必然也不是两派中人,肯定是皇上心腹,今后的大明,还有一番争斗。”
“如今民间处处灾害,赋税难以收敛,阉党之人鱼肉百姓,长此以往,怕要生变,你在宫中,切记低调行事,若有不好,万事以保命为上。”
她昨夜读完那书信便一夜未眠,谆谆告诫,细细叮咛,爹爹在书信里将朝中形势讲给她听,提及往日里因着愧疚她进宫,所以对她在宫中飞扬跋扈之事不闻不问,但如今他人走茶凉,又叮嘱女儿万万不可轻举妄动,要听从帝后,低调度日。拳拳父爱,溢于纸面。
登上高楼,熙贵妃见月亮早已经快要落下,只余一个浅浅的月影儿在天边,天边那云朵的灰色云边上面已经晕染上一层粉红色光辉,知道这是时辰到了。
她努力看向京中的西直门方向,京中出城,大都要经过这西直门。望月楼虽高,奈何层层叠叠,只能远远看见西直门城楼门子的飞檐一角。
熙贵妃朝着那西直门的方向,默默下跪。
她重重往地上磕了一个头。爹爹,不孝女在宫中,不但成为不了家族庇佑,还要连累爹爹挂心,处处为我想着筹谋。
她再次磕头。爹爹,此去家乡,你有母亲坟茔作伴,著书立作、含饴弄孙,只盼您老人家身体康健,在家乡平安终老。
她泪流满意,哽咽着磕第三个头。爹爹,此去经年,山高水远,不孝女再无机会见到爹爹,望您老人家保重身体。爹爹,再见。
西直门,稀稀疏疏有些早起拉货的车把式路过。
一车青布马车停靠在路边,一位身形矍铄的老者回看京城。
京城尚在睡梦之中,但再过一个时辰,等城中人苏醒,照样是万丈红尘,照样是纸醉金迷。
老者目光中有不舍,有留恋,他喃喃自语:“那年我刚进这西直门,转眼已经几十年过去了,哪个有赤子之心的读书人不是心怀社稷,不想辅佐君王造福百姓,出将入相名扬海外?”
可惜啊,最后,还是惜了儿孙的命,不能最后拼尽全力拼上一拼。
“爹,您何必这么早动身?”旁边送别的一行人中,有位年轻的男子不忍心,他正是牛力。
牛首辅回过头来看着儿子:“时辰晚了,送行的人便闻风而动,落在有心人眼里又是勾结党羽。”
“是我不对,你们娘亲早逝,我只身一人在京城,将你们放在老家由着祖母带,待等到接到我身边时,都已经成型,没有亲自教导你们。还好,我牛家,还有孙子,好好教导,还有希望。”
“江南太平,虽然水深,却给你派了个江阴那穷县,无人盯着,你兴修水利,好好给百姓造几件实事,我得用的幕僚给你留了两位,你带去做个师爷。有他们指点,你犯不了大错。”
牛力仔细听着,虽然这话他爹爹已经叮嘱了好多遍,可他还是仔细听着。
这时候路边有个年轻的书生模样的人问路:“老大爷,国子监的路怎么走?”
旁边的管家出言阻拦:“你这年轻人,兀的无礼,知道我家老爷……”
话未说完,便被牛首辅一个眼神制止,他微笑指着朝南的那条道路:“你沿着这条路,往那烟袋斜街走,街里头有个大牌坊,便是国子监。”
那书生羽扇纶巾,端的是清秀俊雅,言谈间意气风发,他道了谢,便要往那边去。
牛首辅看他要走,出言叮嘱:“京城比南方寒冷,若是夜读脚凉,置办了红泥小炉子在脚下烤火时,切莫烧了布鞋。”
那书生停住脚步,一脸困惑:“您怎么知道我惯常夜读书?”
牛首辅微笑不语,挥手道别。
因为,多年以前,有个年轻人,也被烧过布鞋啊,
也跟你一样,是这么热切的深夜读书,恨不得争分夺秒,以为好好苦读,便可离拯救苍生近一步。
牛首辅看月明星稀,天边一抹红云,知道太阳快升起来了,嘱咐车夫:“趁着天还没亮,走罢。”
“爹爹保重。”牛力跪在路边送别父亲。
“吁——驾——”车辕上坐着的车夫扬起了马鞭,三朝元老,轻车简从,就此踏上了返乡的路途。
有人辞官归故里,有人星夜赴考场。
望月楼上,熙贵妃遥遥远望,泪痕未干。好容易才收回来目光,眷恋不舍转身欲走。
“嗖”的一下,从往二楼的台阶跳下来一个人。
“啊……”熙贵妃还未来得及尖叫,便被捂住了嘴。
“是懿安皇后啊?”熙贵妃定睛一看,这才将心从嗓子眼里放下去,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您老人家,怎么在这儿?”
“瞎说什么呢?哀家哪里是老人家了?”懿安皇后倒是挺凶,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
熙贵妃不以为意,她甚为崇拜懿安皇后,一是当日里那宫人一口咬死是牛首辅派来的,懿安皇后,帮她严查那宫人,总算查出来背后另有指使,帮牛家和她洗清冤屈;
二是暴打皇上,宫中斗传闻是不顾先帝留下的重臣,使得懿安皇后惩罚皇弟。
这两件事情都极得熙贵妃之意,因而看见懿安皇后她立马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见她语气不虞也不生气,反倒笑嘻嘻说:“懿安皇后年轻美貌,臣妾如此称呼,只为了尊崇您。”
张嫣向来寒冰似的脸,也忍不住松动一丝。她举起手中的酒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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